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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暗處

歸途 2685660897 5416 2026-04-01 02:24

  臘月二十七。凌晨兩點。

   尿憋醒了。

   折疊床上的棉被裹著全身只露出半張臉。堂屋里黑得什麼也看不見,窗戶外面的天也是黑的,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陰天。

   我掀開被子。冷氣立刻從四面八方鑽進來。棉毛褲和毛衣穿著睡的,但還是冷。摸著黑趿拉上棉鞋,從折疊床上坐起來。

   木板牆那邊沒動靜。爸的呼嚕聲停了——他翻了個身,彈簧床吱呀了一聲,然後呼嚕又開始了。

   我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堂屋——方桌、竹椅、牆上掛著的紅辣椒串、門框上貼的舊對聯。走到院門口,拉開門栓。木頭門栓發出“咔嗒”一聲響。

   院子里比屋里更冷。手電筒照著腳下的水泥地面,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滑。

   旱廁在院子東北角,七八米遠,沒燈。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了。

   尿完了出來。關上旱廁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門。

   手電筒的光掃過院子——有人。

   她站在正屋檐下靠牆的位置。穿著深色棉襖,棉褲,趿拉著拖鞋。手里也拿著手機,但沒開手電筒。

   我的手電筒照到她臉上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你也起來上廁所?”她壓低了嗓門。

   “嗯。”我把手電筒往下照,光落在地上。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去旱廁。經過我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米。她棉襖上有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淡的,被夜里的冷空氣稀釋了,但還是聞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手揣在棉襖口袋里。手冰涼。

   旱廁的門“吱呀”關上了。過了一分鍾——又“吱呀”開了。

   她走回來了。我還站在原地。

   兩個人在黑暗里面對面站著。手電筒照著地面,光柱在兩個人之間的水泥地上畫出一個圓圈。

   我伸出手。

   她的手從棉襖口袋里抽出來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的——在旱廁里凍的。但指腹是熱的,血液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我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勾著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秒。兩秒。三秒。

   三秒。院子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風吹過來,屋檐下掛的干辣椒串“沙沙”響了一下。

   她的手指抽出去了。沒用力甩,是慢慢抽出去的。

   她從我身邊走過。走了兩步。

   “回去睡覺。冷。”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從嘴里冒出來在冷空氣里化成了白霧。

   她推開堂屋的門進去了。腳步聲從堂屋穿過去,木板牆那邊里屋的門“吱嘎”開了又關上了。彈簧床輕輕吱呀了一聲。

   我站在院子里。手還揣在口袋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

   三秒。

   *********

   白天。

   臘月二十七上午。爸帶我去村後面的小河邊砍了幾根枯竹子回來,說要給院門口的籬笆換幾根新的。“這籬笆都爛了,夏天雞都跑出去了。”他扛著竹子走在前面,我扛著斧頭跟在後面。

   回來以後奶奶在灶房里喊——“志強!小浩!過來喝碗姜湯!”

   灶房里暖和。柴火燒得旺,灶膛口紅彤彤的。奶奶舀了兩碗姜湯端過來。姜切得粗,辣得嗆,但喝下去胃里立刻熱了。

   爸蹲在灶台旁邊喝姜湯,一口一口地吹。他的手粗大,虎口那里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媽,你那個血壓藥吃了沒有?”他問奶奶。

   “吃了吃了。雨薇給我帶了新的。”奶奶在灶台上翻著鐵鍋,炒花生。花生在鐵鍋里翻滾,“噼啪噼啪”響。“雨薇給我買的那個鈣片也好,吃了覺得腿不酸了。”

   “那就好。你按時吃,別忘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幫奶奶劈引火的細柴。不用斧頭——用菜刀把枯樹枝劈成拇指粗的細條。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劈。

   她從灶房出來了。端著一個搪瓷杯。

   “喝點熱水。別光干活不喝水。”她走過來,把杯子遞給我。

   我伸手接。

   她的手指握著杯子的上沿。我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接杯子的時候——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碰了一下。半秒。

   她松手了。杯子到了我手里。水很燙,搪瓷杯壁燙手。

   她站在我旁邊看了一眼我劈的柴。“劈得太粗了。引火的要細一點。”

   “這還粗啊?”

   “你看你奶奶劈的。”她指了指牆角碼著的一捆細柴——確實比我劈的細。

   “知道了。”

   她轉身回灶房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棉襖的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了口熱水。燙的。舌頭被燙了一下。搪瓷杯沿上有她剛才手指按過的位置——杯沿右邊,有兩個指印大小的地方。

   我把嘴湊到那個位置喝了一口。

   *********

   臘月二十八。趕集。

   鎮上每逢農歷三、六、八、十三、十六、十八逢集。二十八正好趕上。

   一家三口加奶奶,四個人走了二十分鍾到鎮上。奶奶走得慢,爸攙著她。媽走在後面,我走在媽旁邊。

   鎮上的集市在一條主街上擺開。兩邊全是攤子——賣肉的、賣魚的、賣干貨的、賣衣服的、賣對聯福字的、賣炮仗的。人擠人。嘈雜。吆喝聲、砍價聲、殺魚的水聲、豬肉攤上剁骨頭的“咔咔”聲混在一起。

   爸攙著奶奶走在前面。奶奶要買紅紙——自己寫對聯。爸說買現成的,奶奶不肯,說“現成的沒有味道”。兩個人在賣紅紙的攤子前面停了下來。

   爸回頭喊了一聲——“雨薇!你帶小浩往前走走,我陪媽買紅紙!買完了在炮仗攤那邊碰頭!”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

   人群把我們和爸、奶奶隔開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街上人多,走兩步就得停下來讓一讓。她個子不高,穿著淺米色羽絨服,頭上戴了頂灰色毛线帽——爸以前買的。在人群里不顯眼。

   她停在一個賣干貨的攤子前面看花生和瓜子。蹲下來抓了一把花生聞了聞,問了價。“多少一斤?”“八塊。”“太貴了,六塊行不行?”“七塊,不能再少了。”她站起來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幾步——人群里有個挑著扁擔的大叔從後面過來,差點撞到她。她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到了我這邊。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順勢伸出了手。

   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羽絨服袖子里縮著,只露出半截手指。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冷的——在外面走了一路凍的。

   她沒有甩開。

   我牽著她的手往前走。人群里。周圍全是人,但沒有人注意兩個穿棉襖的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誰會注意?這就是一對普通的母子,在集市上走散了,牽著手怕再走散。

   我數著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

   她的手沒有動。沒有甩開。也沒有回握。就是被我握著。

   五步。六步。七步。

   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不是要抽出去,是因為冷。手指往掌心縮了縮。

   十步。十一步。

   賣炮仗的攤子在前面了。爸和奶奶說好在那里碰頭。

   十五步。十六步。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心開始出汗了。明明手指是冰的,掌心卻有了薄薄的一層潮氣。

   十八步。十九步。二十步。

   她的手抽出去了。動作不大。手指從我的手指之間慢慢滑出去的。

   她沒有回頭看我。繼續往前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我跟上去。

   走了兩三步——她偏過頭來說了一句:“你爸在前面等著呢,快走。”

   嗓門不大,但正常。跟平時催我吃飯差不多的調子。

   到了炮仗攤。爸已經在那了,手里拎著一卷紅紙。奶奶在旁邊看一掛鞭炮,問攤主“這個響不響啊”。

   “買了紅紙了?”媽走過去問。

   “買了。這紙不錯,厚。”爸把紅紙展開給她看。“媽還非要自己寫對聯。我說買現成的她不干。”

   “那你寫唄。你小時候不是練過毛筆字嗎?”

   “我那毛筆字還不如買現成的。”爸笑了。

   奶奶讓攤主放了一掛小鞭炮試聽——“啪啪啪啪”響了十來秒。奶奶捂著耳朵笑:“行,響!買兩掛!”

   四個人在集市上又逛了半個多小時。爸買了一口新鐵鍋——說奶奶那口舊的漏了。媽買了五斤花生、三斤瓜子、兩斤紅棗。我扛著鐵鍋,爸扛著紅紙和鞭炮,一家人走回去。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爸和奶奶在前面。媽和我在後面。

   我走在她左邊。她走在我右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我的左手也垂在身側。兩只手隨著走路的節奏晃著。偶爾碰到一下——手背碰手背。碰了就分開了。

   她沒有把手縮進口袋里。

   *********

   臘月二十九。下午。

   奶奶吃完午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打盹了。竹椅靠著牆,頭歪在一邊,嘴微微張著。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打著輕輕的鼾。

   爸出門了。去大伯家幫忙搬酒桌——初二的定親酒席要用。說去去就回來。

   她在里屋疊衣服。從旅行箱里把帶來的衣服一件件翻出來疊好。里屋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道藍色印花布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晃。

   我從堂屋走過去。布簾子撩開一條縫往里看了一眼——她蹲在床邊,面對著旅行箱,背對著門。穿著灰色毛衣和黑色棉褲。頭發扎著,後頸露出來了,那顆小痣在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撩開布簾子走了進去。

   她聽到腳步聲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沒回頭。

   “干什麼?”

   “幫你疊。”

   “不用。你出去。”

   我沒出去。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身後。

   她還是蹲著。手里拿著一件毛衣——爸的,深藍色的,大號的。正在疊。

   我彎下腰。兩只手從她腰側伸過去——從背後環住了她。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貼著她的小腹。

   她的身體繃緊了。背挺直了。手里的毛衣攥緊了。

   我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隔著我的毛衣和她的毛衣,能感覺到她後背的溫度。

   她的頭發里有洗發水的味道——沒有平時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村里洗澡不方便,這幾天沒有好好洗,頭發上是那種洗發水和頭皮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氣味。不香,但是她的。

   一秒。

   她拍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上的手背。力氣不大。

   “出去。”聲音壓得很低。

   兩秒。

   我沒松手。手掌貼著她小腹的位置——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腹部的溫度,柔軟的。

   三秒。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這次用了力——把我的手指從她腰上掰開了。

   “你奶奶在外面。”她站起來了。轉過身。臉對著我。

   她的臉——紅的。兩側顴骨上泛著紅。不是凍的。里屋有炭盆,不冷。

   她低頭把手里攥皺了的毛衣重新抖開疊好。擱在旅行箱里。

   “出去。”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但也只是稍微。

   我退了一步。轉身撩開布簾子出去了。

   堂屋里奶奶還在打盹。頭歪著,嘴張著,鼾聲均勻。

   我在折疊床上坐下來。

   右手的手掌上——殘留著她腰和小腹的溫度。隔著毛衣摸到的,不是皮膚直接的觸感,但那個柔軟的弧度和熱度印在掌心里了。

   布簾子那邊——她在里屋繼續疊衣服。布料翻動的“窸窸窣窣”聲從門簾後面傳出來。

   我坐著。手擱在膝蓋上。

   過了大概十分鍾。她從里屋出來了。手里端著疊好的一摞衣服。經過我的折疊床時頭也沒偏一下,徑直走到灶房去了。

   灶房里傳來她的聲音——“媽,晚飯做什麼?還燉雞湯嗎?”

   奶奶被叫醒了。“啊?燉什麼?”

   “晚飯。”

   “哦——晚飯啊。不燉雞湯了。包餃子吧。明天就三十了,提前包好。”

   “行。面我和。”

   “白菜豬肉餡的。豬肉在灶台上放著呢,你去剁。刀在那個——小浩!”奶奶朝堂屋喊了一聲,“小浩你過來幫你媽剁肉餡!”

   我從折疊床上站起來。走進灶房。

   她已經在案板前站好了。菜刀拿在手里。豬肉擱在案板上——五花肉,肥瘦相間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案板前。她切肉,我剁餡。菜刀“噔噔噔”地砍在案板上。

   奶奶在旁邊和面。揉了一大團面。“小浩你剁細點兒。粗了咬不動。”

   “知道了奶奶。”

   她在我旁邊切白菜。切得細。菜刀“噔噔噔”響。兩把菜刀交替響著,節奏不一樣。她的快一些,我的慢一些。

   她的胳膊肘偶爾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就分開了。正常的。灶房就那麼大,兩個人並排站在案板前,胳膊不可能不碰到。

   爸從大伯家回來了。進灶房看了一眼。“包餃子?我來擀皮兒。”

   “你擀的皮厚薄不勻。”媽說。

   “那我包。”

   “你包的更難看。歪七扭八的。”

   “那我干什麼?”

   “你去生火。炭盆里的炭快滅了。”

   爸笑了一聲,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進來生火。灶房里四個人——奶奶和面,她切菜,我剁餡,爸生火。灶膛里柴火噼啪響,灶台上大鐵鍋里燒著熱水冒白氣。

   熱鬧的。正常的。一家人准備過年的樣子。

   她站在我旁邊。胳膊肘碰著我的胳膊肘。菜刀“噔噔噔”響。

   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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