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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除夕

歸途 2685660897 4248 2026-04-01 02:24

  年三十。

   天還沒亮奶奶就起了。灶房里柴火噼啪響。她在熬豬油——去年攢下來的豬板油,切成小方塊扔進鐵鍋里慢慢熬。滿院子都是豬油的香味,濃得黏人。

   爸也早早起來了。穿著棉襖蹲在院子里殺雞。一只手抓著雞翅膀,一只手握著菜刀,“咔”一刀下去,雞脖子上的血噴進搪瓷盆里。雞撲棱了幾下不動了。

   他拎著雞腿提起來,在滾水盆里燙了,開始拔毛。

   “小浩!過來幫你爸拔毛!”他朝堂屋喊。

   我從折疊床上爬起來,裹著棉襖走出去。蹲在他旁邊幫忙拔雞毛。雞的體溫還沒散完,拔毛的時候手指碰到雞皮上的熱度,黏糊糊的。

   “使點勁兒,翅膀底下的細毛拔干淨。”他一邊拔一邊教我。嘴里叼著根煙,煙灰掉在雞身上他也不管。“你爸小時候過年,你奶奶殺三只雞。那時候窮,一年到頭就指著過年吃頓好的。”

   “現在也不富裕。”

   “比那時候強多了。那時候你爸連鞋都穿不起,冬天光腳丫子在雪地里跑。”

   他把拔完毛的雞遞給我。“拿去給你媽。讓她開膛。”

   我端著雞走進灶房。她在里面切蘿卜。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手臂上沾著面粉——早上揉了面發著,准備下午包餃子。

   “雞拔完了?放這兒。”她頭也沒抬,指了指灶台邊的大碗。

   我把雞擱進去。她拿過來一把菜刀“咔”一下剖開雞肚子,手伸進去掏內髒——雞心、雞肝、雞胗一樣一樣摸出來擱在碟子里。動作利索。她的手上沾了雞血,衝了衝水繼續干。

   奶奶在旁邊的小方桌上寫對聯。鋪著那張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紅紙,拿毛筆蘸了墨汁。她的手有點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媽,你歇著吧,我來寫。”爸洗了手走進來,蹲在桌邊看。

   “你那字還不如我。”奶奶不讓他碰。“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事如意’。我寫了六十年了,閉著眼都能寫。”

   寫完了。爸拿著對聯去院門口貼。舊的撕下來,新的用漿糊貼上去。紅紙上黑字,歪歪扭扭的,但看著喜慶。

   上午。四個人各干各的。爸在院子里劈柴、修籬笆;奶奶在灶房燉雞湯、蒸扣肉;她洗菜、切菜、和餡;我幫著打下手——剝蒜、剁姜、搬搬抬抬。

   灶房里四個人轉不開,擠在一起忙。她在案板前切白菜的時候爸從她身後經過去拿調料,手順勢搭了一下她的腰。很自然的動作。夫妻之間的。

   她沒抬頭。繼續切菜。

   我看到了。

   *********

   下午兩點。餃子包完了。三百多個。白菜豬肉餡的,整整齊齊碼在竹簸箕上,蓋了塊濕紗布。

   年夜飯在堂屋吃。方桌上擺滿了——雞湯、扣肉、紅燒魚、炒臘肉、涼拌黃瓜、花生米、餃子。爸開了一瓶白酒——不是二鍋頭了,是他從縣城買回來的本地糧食酒,十五塊一斤。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奶奶倒了小半杯。

   “媽,今年過年喝一杯。”

   “我不喝——行行行,就這小半杯。”奶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辣。”

   “過年嘛,喝點高興高興。”爸端起杯子,“來,小浩,你也喝一口?”

   “他不能喝酒。”她立刻說。“還沒成年呢。”

   “抿一口又喝不醉。”爸笑著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不行。”她瞪了爸一眼。那個眼神跟在家里罵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罵誰都是那個表情。

   爸訕訕地收回杯子。“好好好,你媽說了算。”

   奶奶笑了。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小浩,來,坐奶奶旁邊。”她把我拉到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用她那雙滿是老繭和皺紋的手摸了摸我的臉。“小浩跟他媽真親。你看你爸小時候都不跟我這麼親。整天在外面瘋跑,喊都喊不回來。”

   “那時候不是調皮嘛。”爸夾了塊扣肉吃。

   “調皮?你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斷了手,我背著你跑了三里路去衛生院。你忘了?”奶奶說著聲音有點抖了。“那時候你爸不在家——你爸也在外面打工。”

   “媽,今天過年,不說這些。來,吃菜。”爸給奶奶夾了塊紅燒魚。

   “雨薇做的魚好吃。”奶奶嚼了兩口。“雨薇手藝好。我們志強有福氣。”

   “那是。”爸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低頭吃飯。嘴里說了句“媽您多吃點”,夾了塊雞腿放到奶奶碗里。

   餃子煮了兩大鍋。爸吃了三十多個。我吃了二十多個。奶奶吃了十來個。她吃了十五六個。

   吃完了爸又喝了幾杯酒。臉紅了,眼睛也紅了。開始講他小時候的事——偷鄰居家的棗子被抓住、在河里摸魚摸到了條水蛇嚇得哭、跟村里小孩打架被人家爸爸提著耳朵送回來。奶奶在旁邊補充細節——“哪是一條水蛇?是兩條!你嚇得褲子都尿濕了!”

   她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聲。

   電視搬到了堂屋-14寸的老彩電,接著室外天线,信號不好,畫面帶雪花。

   春晚開始了。趙本山的小品。一家人圍著方桌看。奶奶看著看著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爸也開始打盹——酒喝多了。

   十二點。外面鞭炮聲“噼里啪啦”響起來了。整個村子都在放。爸醒了,抱起兩掛鞭炮跑到院門外去放。“啪啪啪啪”炸了一地紅紙屑。奶奶被炮仗聲吵醒了,捂著耳朵笑。

   空氣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嗆人。

   放完炮仗。她從灶房端出一盤留的熱餃子。“趁熱吃。吃了過年了。”

   四個人又吃了幾個餃子。奶奶先去睡了。爸又喝了半杯酒,也回里屋了。

   堂屋里剩我和她。

   她在收拾桌子。把碗碟收到灶房去。我幫她端盤子。兩個人在堂屋和灶房之間走了好幾趟。

   經過門口的時候——堂屋的門檻高,她端著一摞碗邁門檻。我從後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沒甩開。邁過去了。

   碗放在灶房水槽里。她開始洗。水龍頭“嘩嘩”響。

   “去睡覺。我洗就行了。”她背對著我說。

   “我幫你洗。”

   “不用。明天初一還要早起去燒香。去吧。”

   我站了兩秒。走了。

   回到折疊床上躺下。拉燈繩。燈滅了。灶房那邊水龍頭的聲音還在響。

   過了十來分鍾。水聲停了。她的腳步聲從灶房走到堂屋,從堂屋走到里屋門口。布簾子“嘩啦”響了一聲——她撩開簾子進了里屋。門關了。

   木板牆那邊——爸的呼嚕。她躺下的彈簧床吱呀聲。

   新年了。

   *********

   初一。鎮上小廟燒香。

   廟不大。兩間屋子。門口擠滿了人。奶奶在前面燒香磕頭,嘴里念念有詞。

   爸陪著奶奶。她和我站在後面等。

   廟里煙霧繚繞,香灰飄得到處都是。她打了個噴嚏。我從口袋里掏出紙巾遞給她。

   “謝了。”她接過去擤了鼻子。

   出了廟。奶奶在門口買了兩根紅繩——一根給自己系在手腕上,一根給我。

   “保佑小浩考個好大學。”

   我低頭讓奶奶給我系上。紅繩打了個死結。

   *********

   初二。大伯家定親酒席。

   席擺在大伯家院子里。搭了棚子。八桌。殺了一頭豬。

   爸跟他大哥、二伯、三個堂叔坐一桌。酒從中午喝到下午四點。她在女眷那桌坐著,幫著端菜收碗。嬸子又拉著她嘀咕了半天——說什麼“志強在外面掙多少”“小浩以後考個什麼學校”。她笑著應付。

   下午五點。爸醉了。

   兩個堂弟一左一右架著他走回來。進了院門就吐了。吐在了院子角落——一地的酒和半消化的豬肉白菜。

   “你們先走吧。我來弄。”她跟兩個堂弟說。

   堂弟走了。她蹲在地上收拾他的嘔吐物。用破抹布擦,用水衝。他靠在院牆上,閉著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說“沒事……沒事……我沒醉……”

   “你還沒醉?你吐了一地你沒醉?”她的嗓門壓著,沒大聲罵——怕吵到隔壁。“每次喝酒都這樣。叫你少喝你不聽。回回都喝成這樣。”

   “沒……沒事的……就是喝多了兩杯……”

   “兩杯?你喝了多少你自己數數!”她把抹布扔進桶里,站起來扶他。“走,進屋。”

   她一個人扶著他從院子走到里屋。他一米七五,六十多公斤,她一米六二,五十來公斤。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往里拖。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走。

   我在旁邊搭了把手。兩個人把他架到里屋的床上放倒了。他倒下去就不動了。

   呼嚕立刻開始了——粗重的、斷斷續續的、夾著酒嗝。

   她給他脫了棉鞋,拉了被子蓋到胸口。把床邊放了個痰盂——怕他半夜又吐。

   然後回灶房燒了熱水。用毛巾給他擦了臉和手。

   然後又出去把院子里的嘔吐物徹底衝洗干淨。

   全部弄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奶奶那邊早就睡了。走廊那頭她的呼嚕均勻地響著。

   堂屋里只剩一盞燈。她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是濕的,在圍裙上擦了擦。頭發散了——忙了一晚上沒顧上重新扎,散在肩膀兩側。臉上有汗,額頭上幾根碎發粘在太陽穴。

   她從堂屋往里屋走。經過我的折疊床。

   我在折疊床上躺著。沒睡。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睜著。

   燈還亮著。堂屋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她走到折疊床旁邊停住了。

   低頭看著我。

   我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底下——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了,臉頰上還有忙碌留下來的紅。頭發散著,搭在肩膀上,幾根碎發貼在脖子上的汗里。

   她看了我兩三秒。

   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不大。腦袋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嘴唇抿著。

   轉身走了。布簾子撩起來又落下去。里屋的門“咔嗒”關上了。

   燈還亮著。我沒起來關。

   堂屋里就我一個人。燈光照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和蜘蛛網。灶房那邊水龍頭沒關緊,“嗒——嗒——”地滴著水。外面遠遠地有鞭炮聲——不知道哪家在放。

   木板牆那邊——爸的呼嚕。粗重的。中間夾了一聲酒嗝。

   她的聲音——沒有。

   她搖了頭。

   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她看了我兩三秒。然後搖了頭。

   不是不敢。是不能。爸在里面。奶奶在那頭。這是村里。木板牆不隔音。

   她搖了頭。但她停了。她在我床邊停了兩三秒。她低頭看了我兩三秒。

   她停了。

   初三。初四。初五。

   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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