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正把玩著攤上一殘缺物件,指尖摩挲其上鏽綠,尚在琢磨其用處。
“轟——”
一聲琉璃脆響炸裂,頭頂靈光結界如冰面崩碎,化作漫天晶屑。
暴雨失了阻隔,傾盆而下,瞬間澆透衣衫。
冰涼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有些迷了眼。
身側,娘親鳳眸微凜,視线穿透雨幕,望向坊外虛空,嘴角忽地淡笑。
“凡兒,可還記得為娘提過的,那絕色榜首洛冰璃?”
我抹了把臉,怔然點頭:“太一劍宗劍仙,聽說很厲害。”
同時心里卻是暗忖:那可是洛清秋的親姐,姐妹二人關系更是奇怪。如今那洛清秋正被秦鈺打包送來做爐鼎,我怕不是要沾上些關系。
“她來了。”
娘親語氣平淡,似在說客來訪,“多半是尋她那胞妹的。只不想咱們也在此處,少不得要打個照面。”
“那太一劍宗……很厲害?”我下意識問道。
“大璃頂尖,劍氣橫壓一世。”
我心頭猛跳,一股無名火起。猛地轉頭,目光越過仰頭看天的敖欣兒,死死釘在那紫棠色旗袍婦人身上。
南宮闕雲見我看來,眼神躲閃,羞愧地垂下螓首,不敢與我對視。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這騷母狗,分明是將這天大的麻煩引到了我身上!
南宮闕雲似是知錯,將頭埋得更低。
我冷哼一聲,扭頭望向坊外。
漆黑雨幕深處,四道身影踏水而來,氣息如淵,緩緩踏入坊內。
昏黃燈火下,來人面目尚有些模糊,只覺氣息迫人。我心頭微顫,暗道這威壓著實有些強橫,且這站位頗為不妙,怎麼是我頂在最前?
我腳底抹油,下意識後撤,欲尋那一抹月白身影庇護。
腳跟剛動,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靈力自地底涌起,瞬間鎖住雙足。
緊接著,那靈力裹挾雙腿,竟推著我不由分說地向前邁了兩步,昂首挺立於眾人之前。
我嘴角微抽,不知娘親又要整什麼名堂,無奈挺直腰杆,強撐場面。
三尺開外,終看清來人模樣。
為首那黑袍男子面容陰鷙,雙目瞳孔渙散卻透著森冷精光,最駭人處乃其脖頸,一道暗紅勒痕深陷皮肉,幾欲斷首,皮肉翻卷處已無血色,透著死氣。
其後三人,一精瘦男子目光銳利,一鐵塔壯漢神色憨傻,還有一紅衣女子。
我心中詫異,怎盡是些漢子?
接著,目光便落在那紅衣女子身上,雖濕透勁裝勾勒出火辣豐滿身段,眉眼含春,媚骨天成,一頭火紅齊肩秀發,透著股俗艷騷氣,但絕非傳聞中清冷高傲的劍仙洛冰璃。
遺憾之余,我暗自嘀咕,莫非那絕色榜首未曾親至?
對面四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神色古怪。
那精瘦男子與壯漢視线游移,時不時掠過我身後,瞥向娘親那清冷仙姿,眼中驚艷與痴迷難掩,又似有幾分追憶。
我心頭火起,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橫身稍擋,卻也不好發作。
身側敖欣兒周身緊繃,豎瞳微縮,如臨大敵。
南宮闕雲倒是機敏,素手一翻,靈光一閃,將那靈石錦袋與裝著玉勢的錦盒迅速收好,挺著孕肚,嚴陣以待。
坊內除了雨聲,八人相對無言,氣氛凝滯尷尬。
“凡兒,問問他們,誰是洛冰璃。”娘親清冷嗓音忽在腦海響起,“這幾人氣息混雜,為娘一時也分辨不得。”
我面皮一僵,這般肅殺氛圍,那為首如屍體的男人更是詭異,我怎敢輕易開口?
喉頭滾動,愣是沒憋出一個字,只覺空氣愈發沉重。
“凡兒……”
娘親聲音忽轉慵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再次傳入腦海,“地上這雨水髒得很,還混著泥沙,浸得為娘繡鞋里的這雙美足又濕又難受……若是凡兒表現得好,今晚回去,便讓凡兒幫娘親好好洗洗腳,揉揉那腳心,可好?”
頓時,我雙目猛地圓睜,心頭狂跳。
幫娘親洗腳?那雙藏在羅襪和繡鞋下的美味玉足……那般光景,那是何等美差!既能盡孝,又能……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膽氣頓生。
我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迎著那陰鷙男子的目光,拱手高聲問道:“敢問諸位,哪位是洛冰璃洛劍仙?”
那為首的陰鷙男子聽得我問話,嘴唇微動,腹腔鼓蕩,發出一道非男非女、沙啞至極的怪音,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瘮人。
“本座便是。”
我雙目圓睜,下巴險些驚掉。
目光在那張慘白僵硬的死人臉上來回掃視,心中翻江倒海。
這便是傳聞中艷冠群芳、高居絕色榜首的太一劍仙?
這等尊榮,怕是連清河村那守寡多年的王大娘都不如,這絕色榜莫不是瞎子排的?
正自驚疑,腦海中娘親清冷嗓音再起,帶著幾分戲謔:“凡兒,問她,既號稱絕色,怎生得這般丑陋不堪,莫不是浪得虛名?”
“咳咳……”
我一口氣沒順上來,險些當場嗆死。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問這等找死的問題,嫌命長不成?
然腦中忽地浮現出娘親那雙藏於羅襪下的雪白玉足,想象著將其捧在手心,在那溫熱水中細細揉搓,指尖劃過那柔嫩腳心的銷魂滋味……
色令智昏,我把心一橫,挺直腰杆,指著那黑袍男子大聲道:“既號稱絕色榜首,怎的長得這般丑陋?簡直汙人眼球!”
對面那“洛冰璃”眉頭微皺,牽動僵硬面皮,顯得愈發猙獰。
“此非本座真身,乃是借物降臨之術,何來美丑之說?倒是你這小輩……又是何人?面生得很。”
我心下一松,暗道幸好並非真身,否則這絕色榜當真是個笑話。
心念電轉,這劍仙竟不知我是娘親孩兒?
還有這洛清秋之事……罷了,正欲報上名號:“在下黃凡,乃姬……”
“莫要回她。”
娘親聲音陡然打斷,帶著一絲奇特蠱惑,“問她,既不敢以真身示人,莫不是本體已丑出天際,羞於見人了?”
我嘴角猛地一抽,這算哪門子激將法?正猶豫間,娘親那軟糯嗓音又悠悠傳來,似羽毛輕撓心尖。
“凡兒加把勁呀……本來娘親還在猶豫今夜要不要與凡兒雙修呢……”
雙修?!
沒有任何思考,沒有任何遲疑,我氣沉丹田,滿臉嘲諷地大喝:“你這般藏頭露尾,不敢以真身示人,怕不是本體早已丑得驚天地泣鬼神,沒臉見人了吧!”
“放肆!”
洛冰璃面色一黑,死魚眼中寒芒乍現,“本座本體鎮守浮仙城太一劍宗,相隔萬里,豈是你說來便來的?”
“那是借口!”
娘親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不屑,“告訴她,是不是自知劍法稀松,怕打不過娘親,才故意縮在龜殼里不敢來?”
既有雙修在前,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當即冷笑一聲,復述道:“我看你是自知劍法稀松平常,怕打不過我……姬月涵仙子,才故意縮在萬里之外當縮頭烏龜吧!”
“聒噪!”
洛冰璃終於破防,厲喝一聲。只見那黑袍下的枯瘦右手虛握,周遭雨水瞬間凝結,化作一柄晶瑩剔透的幽藍冰劍。
手腕一抖,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撕裂雨幕,帶著刺耳尖嘯,直取我面門而來!
劍氣破空,寒芒未至,森冷殺機已刺得我面皮生疼。
我面色驟僵,渾身汗毛倒豎。這隨手一擊威勢滔天,莫說是我,便是尋常元嬰修士硬挨這一記,怕也要當場身死道消。
生死一线,我也顧不得許多,氣沉丹田,扯著嗓子淒厲大吼:
“娘親救我!”
話音未落,一抹熟悉的冷香掠過鼻尖。
身後那道月白倩影步履從容,似閒庭信步般越過我身側,直面那呼嘯而來的凌厲劍氣。
她未抬手,亦未祭寶。面對那直撲面門的恐怖寒芒,只是菱唇輕啟,淡淡呼出一口蘭息。
“呼——”
香風拂過,那足以開山裂天的森寒劍氣竟如積雪遇驕陽,瞬間消融瓦解,化作縷縷白煙,消散於茫茫雨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