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初出茅廬
曲非直睜開了眼,看見一片青白色的光,那光從極高處落下來,像把整片天地都浸在了一層極淺的冰水里。
他躺著的地方觸感溫軟,像是鋪了無數層細綢,又像是某種獸類的皮毛,溫溫的、絨絨的,貼著光裸的脊背,舒服得他幾乎要哼出聲來。
曲非直想動一下手指,可身子仍沉得厲害,只在幾個呼吸後,那種被釘死的感覺才慢慢消退。他先是一根手指動了,然後是整只手,再然後兩條胳膊都聽使喚了。
他撐著身下的軟褥慢慢坐起來,四下一望,青白色的光霧無邊無際,像一片虛茫的雲海,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軀干精壯,與現實中別無二致,唯獨下身光裸著,那根尺寸駭人的陽具還是半硬,青紫色的莖身盤踞在雙腿之間,他下意識去擋,就聽到身後一聲極輕的笑。
“醒了?”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低低地,像從水底浮上來,又像是貼著他耳後響的。曲非直渾身一繃,趕緊抬起頭,只覺自己的臉皮在一瞬間變得滾燙。
有極輕的衣料摩擦聲,像有人坐起身,然後一個溫熱的身子靠過來,她的臉仍和從前一樣,隱在那層朦朧的光暈後頭,只露出一個令人心癢的下巴和嫵媚眼角,腦袋靠在他胸口,烏黑的長發鋪了他滿肩滿臂,發絲間混著那股冷香,呼吸很輕,帶著潮熱的濕意,一下一下地撲在他鎖骨下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鎖骨像兩道玉雕的橫梁,胸前那兩團豐乳被一條極薄的紗半掩著,偏那紗太短,只遮住了最頂端一小片,其余大半都露在外面,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溫水里,膩而不肥,重而不墜,頂端兩條細縫在薄紗下若隱若現,顏色粉紫,像兩粒被藏在霧里的熟透梅子。
腰窩深深陷著,像被誰用拇指按出來的兩道月牙,順著那弧线往下,是驟然膨大的臀胯,如同一顆熟得不能再熟的蜜桃。
再往下,她的一條大腿屈起,另一條半伸著,把中間的春色半遮半掩,唯一沒有被光暈掩蓋的肥厚陰唇從兩條大腿之間鼓出,如蝶翼般向兩側展開,顏色緋紅,水潤飽滿,連最外緣的肉褶都清晰可見。
他只覺自己心跳如鼓,震得胸膛都在顫,懷里的女人似乎感覺到了,臉在他胸前蹭了蹭,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笑。
“怕什麼?不一直都這樣睡的嗎。”
曲非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說得沒錯,這段時間夢里她總在,可每次醒來,他只記得極少的幾個畫面,像隔著一層起了霧的琉璃,怎麼看都不真切。直到再次入夢,記憶才會回流,那些令人口干舌燥的畫面便又鮮活起來,像是上一刻才發生過的。
他低頭看去,她正半闔著眼,側臉貼著他胸骨的位置,那唇形豐潤,唇角天生帶翹,像隨時在笑,青白色的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將那張臉的大半輪廓都泡在光暈里,他只看得清下半張臉,和那一小截從發絲間露出來的耳廓,薄而透光。
曲非直喉嚨動了動,反而移開了視线。
這夢中的一切,是何時變成這副模樣的,他說不清。
他只記得,得到那塊軟玉的頭幾天,自己幾乎要被折騰死,每次入夢都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幾近暴烈的交合,他像被按在磨盤上,從里到外被碾過一遍又一遍,夢境中的精力一旦耗盡,他就會被強行踢回現實。
連續幾夜之後,他便品出了不對,每次醒來,夢里的記憶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點極淡的感覺,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他白日里怎麼想都想不起夢中的經歷,他在現實里甚至懷疑自己是被山中精魅纏上了,想過把玉戶丟回深潭,但舍不得軟玉帶來的額外修行速度,因此他還是不得不承受這淫靡地獄。可一旦再次戴著軟玉睡下,那些記憶便又如潮水般涌回來,每一幀都鮮活得像是上一刻才發生的事。
他試過在不戴軟玉的時候回憶那些夢,可無論怎麼用力,腦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許久後,他漸漸意識到,那夢中的身影似乎並非精魅,只是受縛於軟玉中的一道魂魄,身前甚至可能是一位大修士,這便讓他不敢造次,而這位“前輩”似乎不喜人冒犯,初入夢時那般將他榨得死去活來就是治他冒犯之罪,任誰睡了三千年,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嗯,被一個連練氣都沒有的凡人當牛歡喜插著,都不會給好臉色。但這般暴烈的交歡對他有益無害,那些床笫之間最激烈的交合,也不過是修行的手段罷了。
這玉戶之中封著極純粹的陰氣,而且量大到車載斗量也不可估計,他自身的元陽陽氣,便是引出陰氣的“餌”。每一次交合,他的陽氣隨精液噴出,卻不會真失去,而是在玉戶內轉了一圈,又裹著大量陰氣回到體內。那金紅與幽藍兩色在丹田外匯合,煉化出的靈力遠比他自己打坐提煉出來的精純。
而他白日里以《摩訶色衍錄》開拓的支脈,也多半是在夢里的交合中被衝刷打通的,那些平日運行小周天永遠顧不到的細微經脈,只有在那種綿長極致的快感中才會松張開來,像被溫水泡軟了的獸筋,一點一點被靈氣浸透。
曲非直不是傻子,這塊軟玉到底是什麼,他心里早已有了猜測。
玉是女子私處的模樣,觸手溫潤如活人肌膚,夜夜含著他元陽采補,夢中又出現這麼一具高挑豐腴的女體,他就算再蠢,也能把线索串起來。
可那猜測太駭人了,這油布包里的軟玉,分明是從一個活生生的女子身上取下來的器官,而且那女子至今神魂未滅,被困在這玉石里。
他要說錯一個字,這姑奶奶發起怒來,把他在夢里活活榨成一具干屍也不是不可能。
可後來,或許是他態度老實,又或許是她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那暴烈的交歡也漸漸變了味道,急促的索取慢下來,她從徹夜的撻伐者,變成現在這個也會在他懷里休憩的女人,只是這樣安靜地靠著他,並不做什麼。
但曲非直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他思來想去,還是開了口。
“晚輩冒昧。”
“無妨。”她的手指在他肩頭慢悠悠地劃著圈,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本座從不是小氣的人。”
“前輩,以前是哪個門派的?”
“你倒是會順杆爬。”醉流汐笑了一聲,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本座問了,你就答?還是你覺著,和本座做過幾回,便算是自己人了?”
曲非直知道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敲打,便也正色道:“晚輩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些日子承蒙前輩……照拂,晚輩無以為報,想著若有朝一日能出去,也好打聽打聽前輩的來歷,看有沒有法子替前輩尋個出路。”
“替本座尋出路?”她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伏在他胸口笑得身子一顫一顫的,那兩團豐乳便在他胸前來回碾動,碾得曲非直頭皮一陣陣發麻。
“就憑你這【煉精化氣】的修為——不對,現在應該說是【蘊靈】期——替本座尋出路?”她笑得厲害,連膝蓋都頂到了他小腹,那根半硬的肉棒被壓得往旁邊一歪,又不甘示弱地彈回來,打在她腿側,發出極輕微的“啪”一聲。
曲非直面皮一紅,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醉流汐的笑聲這才慢慢歇了,可眼角還留著幾分促狹。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淺窩。
“你倒是有心。”她道,“不過本座生前縱橫天下,仇家加起來能繞五域三圈。你現在出去報本座的名號,要是運氣好,不出三日,你的屍體就會被人掛在城頭上風干成臘肉。”
“前輩生前,想必是站在極高處的人物。”他斟酌著用詞,“敢問前輩名號。”
她的睫毛顫了顫,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卻不說話。
過了片刻,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大腿無意似地蹭過他胯下,那根早已硬挺的肉棒被她腿彎間細嫩的皮膚壓了一下,激得曲非直倒吸一口氣。
“你叫本座宗主便是。”她語氣懶洋洋的,尾音拖著。
“宗主……”曲非直愣了愣,隨即低頭:“晚輩一未入門,二未拜師,不敢妄謂宗主。”
“也是。”她低低笑了一聲,像在笑他這窮酸樣的規矩,“不過是個虛稱罷了,本座又沒說不收你,你若是叫得誠心,本座便當你是記名弟子了。”
曲非直一愣,卻仍強壓著那點不該有的雀躍,道:“那更使不得,我這等身份,連給前輩當雜役都怕不夠格。”
這話說得認真,他那雙黑黢黢的眼睛里沒有半點滑頭,懷里的女人抬起臉來,眯著眼盯了他兩息,忽然嗤笑一聲,又把臉埋回他胸口道:“倒是個有骨氣的。”
她似乎想了一想:“在本座還能行走於人間時,世人稱本座為醉流汐。你也這麼稱呼本座便是了。”
“醉流汐。”曲非直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只覺三個字在舌尖上蕩開,像含了一粒薄荷,涼而微苦,又帶著極淡的甘味。他偏過頭,認真地看向懷里的女人,語氣誠摯:“好名字。”
“哦?”她似乎來了興致,微撐起身,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那五根手指溫潤修長,指尖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蒙著光的臉離他不過寸許,吐息幾乎撲在他唇上,“好在何處,你倒說與本座聽聽。”
曲非直卻沒慌,只迎著她的視线,緩緩道:“醉者,沉湎無我,隨心所欲,乃溺於流汐之態也。流者似水,汐者應時,水隨月引,去而復來。一個名字里既有動靜,又有往復,妙不可言,欲罷不能。”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發怵。這些話一半是從說書人那里聽來的套話,一半是靈機一動胡謅出來的。這些年他和鎮上的人打交道,嘴皮子談不上利索,但該拍的馬屁倒也不是不會拍。可他摸不准這位“醉流汐”的脾氣,這話說出來,是討個巧,還是踩了雷,他心里沒底。
果然,醉流汐嗤笑了一聲,松開他的下巴,重新軟軟地趴回他胸口,臉貼著他胸骨的位置,像只倦懶的貓。
“這不是我的名,更不是什麼善名。”她淡淡道,聲音里透出一點極淡的倦意,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你當是夸本座,殊不知這三個字落在此人身上,曾讓多少人夜不能寐。”
“當年本座叱咤風雲,死在我手里的人,光是我還能想起名號的沒有一萬也不止八千,只要那些無名小卒,人頭能再堆出一座飛雲山。”
她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極遠的事,曲非直聽著,卻沒從她懷里退開半分,低頭看著她,目光坦率:“那也是前輩的本事。”
曲非直不知道這是醉流汐是說真的還只是夸張的說法,飛雲山脈東西縱橫兩千萬里,幾乎橫跨整個青梧郡國,全郡有一半的縣都與之接壤,最高峰立地百萬丈,要是人頭能堆出這樣的奇觀實在不可思議。
醉流汐斜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靜了片刻,青白色的光霧在四周緩緩流動,曲非直垂眼看著她的側臉,光霧迷蒙,那臉頰的輪廓被勾勒得比往日柔和許多,唇角那點笑意若隱若現,竟有點說不出的落寞。
過了好一會兒,醉流汐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
“本座生前千年,死後三千年,能說上話的人本就寥寥。到頭來第一個同本座同床共枕的男人,竟是你這麼個連練氣都沒有的凡人。天道可真會捉弄。”
曲非直聽她這麼說,心里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些親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前輩生前,是何等境界?”
醉流汐半靠在他胸口,一條腿屈起來,膝蓋輕撞了一下他的側腰。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笑聲里帶點驕傲,又帶點倦意。
“半步【化神】。”
曲非直“唔”了一聲,認真琢磨起來。他心想:半步化神,也就是半步【煉氣化神】嗎?我現在也算是【煉精化氣】後期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煉氣化神】。那算下來,前輩的境界也就比我高一线?可她又說自己殺過上萬修士……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忽然覺得下身一緊。
一只細長溫涼的手握住了他那根不知何時又翹起來的肉棒,五指猛地一收,攥得死緊。
曲非直“嗷”地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來,額頭青筋暴起,眼前發黑,只覺卵蛋都要被那一下給捏爆了。
“痛痛痛——前輩!前輩手下留情!”
那只手松了半分,卻沒放開,拇指挼搓著龜頭下方的那顆肉珠,曲非直疼得倒抽冷氣,卻又不敢亂動。
醉流汐慢慢抬起身,俯視著他,臉雖看不清,但曲非直敢拿命賭,那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半步【化神】,也就是半步【煉氣化神】?”她的聲音又低又冷,把曲非直的心底話重復了一遍,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目不識丁的小鬼,你倒也敢說。本座走得是道修,不是你們這些不成器的靈修,【煉氣化神】?連給本座端洗腳水都輪不上。”
曲非直連連告罪,聲音還帶著痛楚:“是晚輩無知!晚輩自小只聽過靈修的境界,對道修……只知其名,不知其詳,前輩莫怪,莫怪!”
醉流汐哼了一聲,手終於松開了,卻又極其惡劣地彈了一下那根肉棒,曲非直整個人一哆嗦,差點彈起來。
“你還用你那套靈修派的道理,來推本座的道行。”她忽然笑了,笑得極輕,像想起什麼極好笑的事,“你心里那些念頭,本座聽得一字不落。靈修派的【煉精化氣】,和道修派的【化神】,是一個詞嗎?你把你那點微末的靈力,拿去和本座比?”
“聽好了。我道修一途,自蘊靈而始,經練氣、築基、結丹、元嬰,而後化神。所謂化神,乃是元神由虛化實,移星換斗、劃江成陸不在話下。本座當年距化神只差臨門一腳,若真踏出那一步,此界上下五千年再無一合之敵。”
她說到最後,那語氣里的傲氣濃得幾乎要滴出來。曲非直老老實實聽著,一個字也不敢再多想。
醉流汐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任打任罵的模樣,似乎覺得無趣,又倒回他懷里,腿一抬,大喇喇地搭在他腰間,膝蓋無意地蹭著他囊袋下方,激得曲非直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算了,諒你無知。”她慢悠悠地開口,吐息又軟又熱,“你倒也不必太志得意滿,就憑你現在這點境界、這點肉身,連本座的處女膜都肏不穿。若非本座每次主動控制著、把肉壁一寸寸給你松開,你一進去便會被吸成人干。”
曲非直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又閉上了。
他前幾日早起時犯過一回蠢,挺著晨勃的肉棒對著熟鐵大鍾全力拱了一下腰。雖然痛得他捂著胯滿地打滾,但那一尺厚的鐵壁也被撞出了半寸深的淺窩,若說尋常女子,莫說受這麼一下,就是三分力氣也夠腸穿肚爛了
“所以呢?”醉流汐聽見他的心聲,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當本座的肉身,是那等尋常女子可比?”
曲非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只能苦笑道:“晚輩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聽前輩說……說我連那層都……有些不服氣。”
“不服氣?”醉流汐笑了起來,那笑聲像銀鈴在水底晃動,“你以為你大,你以為你硬,你以為你一顆肉珠生得稀奇,就能戳穿本座?你可知本座當年修至半步化神,只差臨門一腳,渡劫之時,天雷劈的是太虛,地火燒的是九幽。劫雲壓下來的時候,京京兆兆里內山川齊折。不要說什麼凡間金石,便是日月星辰與本座迎頭相撞,也只有粉身碎骨一個下場。”
曲非直聽著,竟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根重新硬起來的陽具,青紫色的莖身像一根盤根錯節的老藤,上面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消看也知道自己這尺寸確實異於常人。可在這位半步【化神】的大修士面前,他這點“異於常人”,大概和野豬的獠牙、山熊的利爪沒什麼分別,都是獸類身上稍微顯眼一點兒的物件。
他想象不出那三千里山川齊折的景象,也想不出眼前這個懶洋洋靠在他懷里的女人當年渡劫時是什麼模樣。但只消一想,他胸口便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敬畏、神往,還有一點微末的、從骨子里泛上來的熱。
“況且。”醉流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像耳語,“你以為夢中這是本座的真正肉身?”
曲非直一怔。
“這是本座以神魂之力,於你的夢境中構成的幻境殘影。”她道,“若本座真以生前肉身的強度與你交合,你插得進去?還沒碰到本座,你那根東西就得先被撞得粉碎。如今你覺著的緊、熱、濕、軟,全是本座用神識模擬出來、遷就你的罷了。”
“當然。”她又補了一句,“現在是殘缺的神魂,也只剩原來的幾成功力罷了。”
曲非直聽著,後背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
他一時分不清自己是羞、是愧,還是別的什麼情緒。這位醉流汐前輩說話直白得嚇人,什麼“處女膜”“肉棒”“肏穿”,在她嘴里和說“靈氣”“經脈”“靈力”一樣,不帶半點扭捏,反倒是他,面皮一陣青一陣紅,活像個被先生訓話的童子。
“晚輩見識太淺。”他最後只能干巴巴地說,“讓前輩見笑了。”
“無妨。”她擺了擺手,似乎懶得再為難他,“本座也不是要與你較這個真。只是想讓你知道,修行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在這破鎮子里打轉,便如井底之蛙,抬頭望見的四方天,便以為是整個天下。”
曲非直低下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了頭。
“前輩……”他低低叫了一聲。
“做什麼?”
“晚輩天賦平平,也不知將來能走到哪一步。但有生之年,若有前輩成就之萬一,便死而無憾了。”
他說得很輕,像說給自己聽。醉流汐偏過頭來看他,那光霧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你倒有自知之明。”她忽然問:“你可知自己的靈根?”
曲非直一愣。他還真沒正經測過。
靈溪鎮這種地方,哪有什麼靈根測碑,他只能憑自己這些年的修煉來倒推:
原本他就能煉化出各種屬性的靈力,得《摩訶色衍錄》後也是五行靈氣皆可吸收,再按吸收速度粗略一估,他覺得自己該是中品的五行靈根。
曲非直說完,還補了一句,“晚輩自己猜的。”
醉流汐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這回的笑聲最為放肆,那笑聲從她喉底飛出,清脆里帶著幾分沙,像珍珠撒在玉盤上。她笑了好一陣,連帶著那兩團豐乳都顫得厲害,在曲非直胸口彈出一層肉浪。曲非直臉皮發燙,卻不敢出聲。
“中品五行靈根。”她笑了半天,終於停下來,又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說不出的促狹,“說你目不識丁,真是半句沒錯。”
曲非直正想求解,醉流汐卻先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唇。
“反正你醒後就會忘了。這夢中的話,你知道也沒用。”她的指尖溫涼,按得曲非直呼吸都停了一拍。他盯著她,卻見她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重新窩進他懷里,像是倦了,聲音也跟著低下去。
“行了。既知道本座的名號,往後就這般吧,本座也懶得同你多費口舌。”
曲非直看著她,心里那點被逗弄的惱意散了個干淨,他忽然覺得,這夢里的“前輩”雖然嘴上刻薄,卻並不像第一夜那般拒人千里,她會倚著他,會笑,會生氣,會與他說話。哪怕明日醒來這些都會像晨霧般散去,但此刻,他記得。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前輩不說,那晚輩就不問了。不過前輩這麼講,晚輩反倒覺得,自己的天賦應該比想的更好些,那還有什麼深究的必要”
醉流汐閉著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有搭理他。
曲非直也不在意,他慢慢抬起手,試探著落在她的發頂,她沒有躲,他便大著膽子,輕輕替她把垂到臉側的長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醉流汐的眼睫動了一下,沒睜眼。
“前輩。”他低低地喚。
“嗯?”
“晚輩醒來後會忘。”他說,“但晚輩還是想說。無論這夢是怎麼回事,無論前輩的肉身散落何處,晚輩定會盡全力,幫前輩重塑肉身。不是為了那部功法,也不是為了修行提速。”
醉流汐沒睜眼,也沒說話。但曲非直感覺到,她搭在他腰間的腿微微一動,腳背貼著他的臀側,輕輕蹭了一下。
“這話說得倒好聽。”她的聲音懶懶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補了一句,“等你明日忘了,看你還怎麼幫。”
“那我便每晚都進這夢。”曲非直笑了,“進得多了,總能記住。”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還每晚都進。”她嗤笑,卻也沒再潑他冷水,只把臉往他胸膛里埋了埋,不說話了。
曲非直也不再言語。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女人,只覺得這夢里的時間又慢又長,像是可以永遠停在這里。他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臂,把那具溫軟的身子往自己懷里帶了帶。她沒有抗拒,反而順著他的力道更近了幾分,胯骨貼著他的腹下,兩條腿不知何時已經分開,一左一右夾著他的右腿。那處豐腴的大腿內側蹭著他腿上的皮膚,又軟又燙。
曲非直的呼吸粗了起來。他的陽具一直硬著,此刻正貼著她的小腹。那根東西又大又燙,青紫色的莖身鼓著青筋,龜頭已經溢出了前液,沾濕了她小腹上的一小片皮膚。
她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大腿緩緩收緊,胯部輕輕一挺,把那根肉棒夾在了自己的小腹與他的腹肌之間。那兩片軟肉極有彈性地擠壓著莖身,還似有若無地磨了一下,曲非直整個人一抖,腰眼發軟,差點就這麼泄出來。
“時辰還沒到。讓本座再試試你的本事。”
之後的事,他記不太清。
只記得那麝香又漫起來,像漲潮的海,一點一點把他沒過去。她伏在他胸口,黑色長發鋪了他滿身,發梢掃過他的腰,那雙手輕輕掰開自己肥厚的陰唇,引著他滾燙的龜頭往里送。穴口緊得厲害,,每一寸進入都像要把他的魂也一並擠出來。她在他耳邊低低地喘,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鼻音,也不知是真的動了情,還是故意逗他。等他開始射的時候,她又把臀部往下重重一坐,一邊夾他,一邊在他耳畔笑。那笑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貼著他的心口響。
“時間到了。”醉流汐的聲音忽遠忽近。
他睜開眼時,天還沒大亮。
窗紙外透進來的光是青灰色的,他盯著房梁上那兩道交錯的舊木,呼吸平而長,過了約莫五息,才慢慢從夢境殘留的溫熱里抽出身來。
又忘了。
他躺在床上,胸腹間還纏著一縷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余韻,像有人用極軟的手掌在他心口按了一下,又像剛從一個很長很暖的夢里醒來,卻什麼都抓不住。
下身照例硬著,那尊被他稱作“玉壺”的軟玉好端端地含著他的陽具,兩瓣肥厚外翻的陰唇在晨光里紅得發亮,正隨著他陽具的搏動微微收縮,一下,又一下,溫吞吞地嘬著肉棒,如同活物一般。
他搖頭失笑,已經不驚訝了,只是伸出手,在它外面輕輕拍了拍,低聲道:“玉壺,松開。”
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那東西形如圓壺,觸手溫潤如玉,叫“玉壺”倒也貼切。
玉壺沒動,反而又嘬了一下。
“松開,天亮了。”他加重了語氣,帶著點百試百靈的冷淡。
果然,那兩瓣陰唇不情不願地松了幾分,他趁機一褪,“啵”的一聲,那根青紫色的肉棒便濕漉漉地彈了出來,打在自己小腹上,水漬飛濺。他把玉壺放進木匣鎖好,塞進床底最深處,又把被子卷了卷扔進木盆,這些東西每天都要洗,但為了修行,他早已不覺得麻煩。
井水已經打上來了,他抄起木桶,整桶澆下去。
水花砸在後頸、肩胛、脊背上,把夢境殘留的最後一點溫熱衝得干干淨淨,晨風從院牆外翻進來,他赤條條站在井沿邊,水珠順著肌肉溝壑往下淌,滾過胸口,滾過小腹,最後從大腿內側滑下,滴進石縫里。他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牆根下那面銅鏡上。
那是他半個月前特意去鎮上換來的,照得不算多清楚,可也夠用了。
鏡中的人,已經和三個月前大不一樣了。
曲非直朝鏡子里走了幾步,站定,借著如今可以在陰暗光线中視物的雙眼,仔細端詳這張臉。
原先的曲非直,個頭在靈溪鎮就算拔尖,可因為長期在山里負重奔跑,骨架被壓得極緊,肌肉一塊塊虬結在骨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又黑又壯。如今他個子又往上躥了半尺多,已經過了八尺,可怪的是,身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肉反而收進去了,肌肉纖維被重新梳理過,像無數條細而韌的藤蔓,貼著骨骼的走向緊密排布,线條變得修長流暢,行動之間不再有從前那種“石碾過泥”的滯重感,反倒透出一股子輕靈。
最顯眼的還是皮膚,那些從前疊滿全身的疤,不僅變得平整,痕跡也已經很淡了,再過些日子怕是連看都看不出來了。其他地方也不單是白了,更是透出一層薄薄的、像長期以藥浴溫養才養得出來的潤澤。
他抬起手。手指長而有力,骨節分明,那些常年拉弩握刀磨出來的老繭還在,可手背上的皮膚同樣白了許多,幾條舊疤淡成了淺白色的細线,若不是湊近了看,幾乎瞧不出來。他握了握拳,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一鼓一跳,像藏在薄冰下的河。
大約得到《摩訶色衍錄》四十天後,他的皮膚就開始變白。起初只是手心、腳底這些不見天日的地方,後來蔓延到全身。那時他還擔心是身體出了岔子,可靈力運轉毫無滯澀,反而一天比一天順暢,氣力也一日比一日漲,他這才放下心,把這些歸到那玉壺和《摩訶色衍錄》上。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邪法,是那玉壺的功勞,也是《摩訶色衍錄》的功勞。陰陽二氣在體內交匯,煉出的靈力溫潤綿長,日日夜夜浸泡著他的皮肉經脈,把那些從少年時代就積下來的粗糲與損傷一點一點磨平。
擦干身體,換上干淨的短褐,然後彎腰在腿腕上綁好兩片新的鐵砂袋。
做完這些,他走到牆角,把一塊磨盤大的青石單手拎起,又放下,活動了肩袖和膝胯。然後打開院門,朝山上走去。
他住的小院本來就在山腰,往下是靈溪鎮,往上是一條極窄的羊腸小道,盤旋半座山,直通山頂。他每天走這條路,閉著眼都能上去。
今天霧大,山道上浮著一層薄霧,草葉上的露水極重,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曲非直走得極快,腳落在濕滑的山石上,卻像走在平地上一樣穩當,他穿過小院後門的柴扉,沿著一條只能容半只腳掌的碎石小徑往上攀。
越往上,霧越薄。等他攀到山頂時,天邊的紅已經染開一片,他面朝東方,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旁,松針上全是露水,被他的腳步震落,簌簌地打在地上。
他盤膝坐下,五心朝天,舌抵上顎,閉目凝神。
這里是靈溪鎮附近最高的一處山頂,東面豁開,正對著飛雲山脈與靈溪鎮之間那一片低矮丘陵。從這里望下去,靈溪鎮像浸在牛乳里的幾片灰瓦,飄飄渺渺,看不真切。
天邊那點紅正在擴散,從山脊线往上,把雲都燒穿,山風從極遠處吹來,帶著草木和濕土的氣味,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往耳後揚,他深吸一口氣,等到那一輪紅日從山脊线上探出第一道邊時,猛地睜眼。
紫氣東來。
那紫氣極淡,混在日出的紅里,尋常人根本看不見。可曲非直有了靈眸的基礎,早已能辨出那一道若隱若現的紫金色,他雙手結印,引氣入體,將那縷紫氣從百會穴引入,順任脈而下,沉入丹田。
紫氣入體的瞬間,丹田里泛起一陣極細微的暖意,像有人往爐里添了一小把松柴,不起眼,卻讓整爐火都亮了一亮,曲非直讓那縷紫氣在丹田里轉了幾圈,又把它引向四肢百骸,最後散入經脈,像春雨澆在已經澆透的地里。
對現在的他來說,這一縷紫氣帶來的收益,還不如夜里玉戶幾息的功夫。但曲非直還是日日都來。
他不圖紫氣,圖的是這個習慣。養父活著時說過一句話:“一日不練,自己知道;兩日不練,行家知道;三日不練,連山里的畜生都知道。”話雖糙,但曲非直且牢記於心。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他入了定,呼吸漸不可聞。
“咦?”
一個聲音忽然從附近傳來。
曲非直在外從不入定過深,立刻睜眼,揚手已摸到身側布帶里的一枚飛釘,抬頭朝聲源處望去,正准備擲出。
但還沒等他出手,只見百十丈外一棵老槐的樹冠抖了幾下,露水飛濺中,一道人影從枝葉間翻了下來,輕飄飄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那人落地時極輕,腳跟先著地,再是腳掌,最後連膝彎都沒怎麼打。曲非直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手慢慢從布帶上收了回來。
來人是個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袖口滾著銀絲雲紋,下擺被露水打得深一塊淺一塊,肩上、發間沾了不少碎葉,頭發只用一根素銀簪子簪著,幾縷碎發從額角墜下來,帶著濕氣,服帖地貼在頰邊。一副皮囊生的極好,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高而窄,唇色不點而朱,一張臉生得雌雄莫辨,俊俏里帶著幾分疏狂,又帶著幾分女子才會有的明艷,若不是他大大方方開口說話,聲音清朗沉穩,曲非直真要以為這是哪家小姐換了男裝出來游玩。
“打擾兄台清修了,是某的不是。”那公子哥爽利地拍了拍衣擺上的松針和露水,“昨晚月色太好,便在這樹上睡了一夜。”
他語氣輕快,半點沒有陌生人該有的尷尬。
“你在這睡了一夜?”曲非直側目。
“嗯。”那公子哥正從樹枝上摘下一片枯葉,聞言抬頭一笑,“這山頂視野不錯,看雲海正合適。”
曲非直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盤腿坐好,將氣息調勻,准備繼續他的早課,這人身上沒有殺氣,衣衫雖是錦袍,卻沒有香囊和脂粉氣,只有一股清冽的山風浸過的味道,像是他這一晚上真就掛在樹上,與草木作伴。
“敢問兄台,”那公子哥又出聲了,這次壓低了嗓子,湊近一步,帶著一絲賤兮兮的諂媚,“此處附近,可有青樓?”
曲非直眼剛閉,又睜開了。他確認自己沒聽錯,又從頭到腳把這人打量了一遍,見他一臉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沉默了片刻,道:“你是來這荒山野嶺尋青樓的?”
“算是順路。”那公子哥說,這會不裝陽春白雪了:“昨夜趕路錯過宿頭,本想借這山林將就一晚,誰知這鬼地方又濕又冷,天沒亮就被露水打醒了。我尋思著,既然都倒霉了,不如先打聽個去處,等天亮了便去好生歇一歇。”
“什麼樣的青樓?”他不動聲色。
“那自然是要有好美人的。”那公子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又補了一句,“最好酒也不差的。”
曲非直盯著他看了兩息,沒在這張好看的過分的臉上看出半點玩笑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直指著東面道:“鎮上有一處閒雲坊,酒尚可,姑娘不清楚,但來往的人最多,想必差不到哪去。”
“多謝兄台!”那公子哥一聽便笑逐顏開,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仿佛得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他朝曲非直拱了拱手,“改日有緣,請你喝酒聽曲。”
說完也不等曲非直回應,轉身就往山下走,他腳步輕快,衣擺翻飛間,下盤極穩,腳尖點在山石上的節奏像踩著什麼步法,似有修為在身,卻又看不出深淺。
這靈溪鎮是來往修士歇腳的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一個生面孔去青樓,也不知是真去尋歡作樂,還是去辦別的事。
不干他的事。
曲非直將這一絲雜念壓了下去,重新入定,把《摩訶色衍錄》的功法在經脈里運轉起來。紫氣早已吸收干淨,他接下來做的是將夜里雙修得來的靈氣好好收攏,把那些半通不通的支脈再衝刷幾遍。
日頭升到半杆時,他收了功,神清氣爽地站起身,將鐵砂袋重新綁好,翻過山頭繼續深入飛雲山脈。
他在飛雲山脈外圍一共布了幾處每兩日查看一次,時有所獲。
他不再像三個月前那樣,進山要背弩、帶刀、掛箭囊,今日他腰間只別著一把半尺來長的剝皮小刀,懷里揣著一排布帶,帶子里夾著數十枚飛釘。飛釘是他在鎮上鐵匠鋪訂的,純鐵打造,三棱釘頭,長約三寸,一指粗細,陽光下寒光凜凜。、
曲非直原本就會甩箭,那是養父教他的老把式,用竹箭、石片、獸骨都能打。換成飛釘後,他把那股氣力和靈力合在一處,又按《摩訶色衍錄》里幾句關於暗器的手法練了兩個多月,如今五十步內,指哪打哪。
他沿著溪谷往上走,結果幾處陷阱都沒有收獲。
“今日運道不佳。”他倒不氣惱,山里的規矩就是這樣,有肉吃是運氣,沒有才是常態。
繞過北坡時,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灌木叢里有東西在動,極輕微的一響,像獠牙在拱地。曲非直側耳聽了兩息,無聲地蹲下身,借著一塊半人高的石壁掩護,慢慢靠近。
約莫三十步外,一頭丈來長的黑鬃野豬正低著頭在腐葉里拱食,那豬渾身漆黑,鬃毛如刺,獠牙泛黃,後蹄在地上一刨就是一個深坑,濕土被它揚起來,打在灌木葉上,啪啪作響。
這玩意兒就是一轉妖獸,皮厚肉粗,力氣大得驚人,普通獵戶遇上根本不敢硬來。
可曲非直已經蹲到了下風處,悄無聲息地抽出一枚飛釘,夾在指間,拇指在釘尾上一抹,靈力灌入,那飛釘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靈光。
他連大氣都不喘,手腕一抖。
飛釘脫手。
那野豬剛要抬頭,飛釘已從它右耳後三指處鑽了進去,三棱釘頭破開皮肉、貫穿頭骨,再從左側飛出,帶出一蓬白里帶紅的碎末。黑鬃野豬連哼都沒哼一聲,四蹄一軟,轟地趴在地上,腦漿從耳孔里慢慢流出來。
曲非直蹲在原地等了幾息,見那豬沒了聲息,才起身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傷口。飛釘從後腦的枕骨縫打進去,直貫腦髓,那處是這畜生全身上下最薄弱的所在。若再偏半分,卡在骨頭上,就要費一番手腳了。
他把野豬翻過來,用剝皮小刀劃開豬頸放血,等血放盡了,再把四條腿用草繩一捆,往肩上一甩,扛起來就走。
這頭黑鬃野豬少說也有千來斤,可曲非直扛著它像扛了只麻袋,腳步輕快,不多時便到了深潭邊。
深潭還是老樣子,三面岩壁合圍,水色濃青,野藤半遮。他把野豬扔在潭邊,先掬了把水洗了臉,又喝了幾口,然後走到潭邊那塊他常坐的青石旁坐下。
今日除了查看陷阱,他還要做一件事,測試這段時間修行的成果。
三個多月來,他只顧著修煉,從未系統地梳理過自己到底多了哪些手段,那些從《摩訶色衍錄》里學來的法術,有的已經爛熟於心,有的只試過一兩次,還有的根本沒機會試。
他先開了通幽術。
通幽術是靈眸的上位法術。靈眸只能看見靈氣流動,通幽術則連鬼氣、瘴氣、陰氣、濁氣都能辨得分明,甚至能感知極遠處的靈力波動,也不再依賴於雙眼視覺。把靈力按特定路线運行,眼前的世界便像被浸入一片由無數顏色組成的深海,天地靈氣如潮水般涌動,每一道氣流都有顏色、有方向、有溫度。山石草木、飛禽走獸,皆成為這幅畫卷中或明或暗的筆觸。他望著這片由靈氣構成的天地,心知自己若在戰斗中將此術全力運轉,便等於將周圍環境盡收眼底。不過今日只是熱身,他沒有全力催發,只把視野放寬,再緩緩收回來。
接著是擔山術、隱身術。
擔山術一運起,周身肌肉先是一陣麻,然後皮膜底下的肌肉如波浪般滾動、收束、鼓脹,片刻後,他覺得手里若不是只有自己這一雙拳,給他一座山包也能翻上一番,隨手一拳砸在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山岩上,拳鋒未至,勁風已把地面青草壓伏,那一拳落在實處,山岩應聲而裂,碎石迸飛,他指節上只留下幾道白印。
隱身術則要慢一些,把靈力覆在體表,讓光线和視线都發生偏移,對凡人來說幾乎無跡可尋,可若對面是修士,只要開了靈眼,還是能捕捉到靈氣的異動。
然後是嵐刃術、入水術、金剛術,這三種要復雜一些。
嵐刃術最是隱蔽,靈力催動時在掌心卷起一團透明風旋,脫手後極難察覺,曲非直朝著深潭對岸一排老柳樹打了一記,只見數十步長兩道並生的枝干齊齊折斷,斷口光滑如刀切,過了好一會兒,那斷枝才從半空滑落,跌到地上。
然後捏了個入水術,靈力從丹田涌出,在周身三尺外凝成一層極薄的氣膜,那氣膜將水完全阻隔在外,讓他可以在水底自由行走,如履平地,連衣服都不會濕,只是靈力消耗比想象中快,約莫能撐兩個時辰。
金剛術最直接,靈力化開時,皮膚會變成暗金色,堅逾精鋼,他試了試,拿剝皮小刀在自己小臂上一劃,刀刃擦過皮膚,發出“咯”的一聲,像刮在鐵皮上,連印子都沒留下。
最後一門術法名為“赤蛇附龍”,需要在心髒的對稱位置,以心火慢慢祭煉出第二顆心髒,名為“後天絳宮”。
這三個月,他夜夜以陰陽二氣衝刷那處,又用靈力溫養,才終於讓它從一粒血點,長成了如今這般,一處棗核大小的肉團。
他按住胸口右側,深吸一口氣,靈力涌入那處空腔。下一瞬,幾根極細的紅色絲线從他肋側的皮膚下鑽出來,像蛛絲一樣,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血色。
他依著功法,在心髒下方兩寸處開出一個竅穴,以靈力日復一日地溫養。三個月過去,那竅穴里已經凝出一道淡淡的赤色靈光,形如小蛇,只有寸許長,卻已能隨他心意在胸前游走。
這就是赤蛇絲线。
他用意念驅使,讓那幾根絲线在指間纏繞。絲线極細,卻韌得驚人。他先是用它在石塊上劃了一下,石面留下一道淺痕;然後加大靈力,那絲线表面竟泛起一層極細的波紋,像在高速震動。他用力一甩,絲线掃過一根手臂粗的樹枝,樹枝應聲而斷,斷口整齊如切。
抬起左手。
掌心中一絲赤色的紋路極快地浮現,很快那紋路從他手腕一直蔓延到中指尖,緊接著,幾根細如蠶絲的紅色絲线從皮膚上冒了出來,像地里鑽出的嫩芽,越抽越長,又糾纏在一起,等長到尺許長時,已經變得粗如手指。
那些紅色絲线垂在地上,像有生命一樣輕輕扭動,曲非直心念一動,絲线便猛地一甩,纏住他扔在潭邊的野豬後腿,往上一提,千多斤的野豬被絲线吊起,懸在距地數尺處,就那樣搖搖晃晃地蕩著。
他的手掌在空中緩緩一抓,絲线便緩緩收緊,將那條豬腿整個裹住,同時,另一些絲线開始高速震動,發出極細的嗡鳴,幾瞬之間,豬腿上便多了數十道細如發絲的紅痕。
曲非直心念再動,絲线緩緩松開,野豬重新落回地上,後腿的皮毛上只剩一片極淡的痕跡,像被風吹過的紅絲线。
回到鎮上時,已是晌午。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中天,把青石街曬得發燙,曲非直赤著上身,肩上扛著那頭一千多斤的黑鬃野豬,從鎮口一路走到西街。汗水順著他的鎖骨和腹肌往下淌,在腰帶上洇出一片深色。
街邊幾個挑擔的貨郎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數自己的銅板,本地人早見慣了,幾人不知道這個鎮子上有個什麼都能獵到的獵戶。
倒是有幾個新來的行商看直了眼。一個穿灰衫的老頭拉著身旁的伙計,小聲嘀咕:“這後生什麼來路?野豬還是活的?不是,你看那獠牙,那是妖豬吧?”那伙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多言。
曲非直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馮老五的肉鋪前。
馮老五正坐在門板後的陰涼里,拿把蒲扇扇風,手邊是一壺已經涼透的粗茶,見曲非直來了,他連忙起身,一邊擦手一邊迎出來,嘴里哎喲一聲:“好家伙!黑鬃牙豬?這皮子你從哪撿的?還是弩箭打的?這傷口,就一個眼兒!”
曲非直把野豬卸在案板上,拿起掛在肉鋪旁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灌下去,才開口:“老規矩。”
馮老五已經蹲下去摸那野豬的鬃毛了,嘴里嘖嘖出聲:“這豬少說一千三百斤,肉緊,膘厚,獠牙也全。皮子我還是幫你出手,抽一成。肉價按老價收,你若願意多等兩日,我把它做成臘肉,到時候送你幾十斤。”
“行。”
曲非直將馮老五遞來的一百多兩銀子塞進口袋,往懷里掖了掖,確定不會從腰封里滑出來,才抬腳出了肉鋪。
此刻日頭升到頭頂,曬得青石板路發白,空氣里浮著一股混著汗味、牲畜腥氣和不知從哪家鋪子飄出來的鹵肉香,街兩旁的鋪面都敞著門,掌櫃們縮在陰涼地里打盹,只有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追一只瘸腿的土狗,追得滿頭油汗。
街斜對面的一排小樓,檐角垂下的紅絛和窗櫺間飄出的脂粉氣里,還留著昨夜未散盡的靡靡余味。過此時剛過正午,樓上的姑娘們才起不久,正在門口透風。她們穿著薄紗衫子,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和臂膀,三三兩兩地倚在門框上,有的嗑著瓜子,有的用濕帕子擦脖子,嘴里說著些閒話,說到好笑處,互相推搡著,笑得花枝亂顫。
曲非直從肉鋪台階上下來,正從她們門前過。
其中一個鵝蛋臉的姑娘眼尖,打老遠就瞧見曲非直從肉鋪里出來,拿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朝這邊努了努嘴。
“誒,那不是曲獵戶嗎?”一個穿桃紅紗衣的姑娘也看見他,碰了碰旁邊的姐妹,“噯,你瞧你瞧,真是他。”
“哪呢哪呢?”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探出頭,順著望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扇子掩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掃。
幾個姑娘嘀嘀咕咕,又咯咯笑作一團,聲音不大,卻也沒避著曲非直的意思。有大膽些的,干脆把手里的瓜子殼一揚,半歪著身子,拿眼去瞟他。那目光並不惹人厭,只帶著一種混著好奇和打趣的意味。
曲非直沒回頭,只當沒聽見,直到一個挑水漢迎面走來,錯身時那漢子目光往他下身掃了一下,又趕緊移開,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曲非直低頭一看。
短褐的下擺原本垂到大腿中部,此刻卻被什麼東西撐起一個極明顯的弧度,像在衣擺里塞了根搗藥杵,把布料頂得繃緊,粗長的形狀從左邊大腿根部斜著壓下去,幾乎貼到了腿面上。他走一步,那物事便跟著輕微地晃,像一截被布裹著的短棍,沉甸甸地墜在胯間。
他的陽具太大,平日里不舉時都沉甸甸地垂著,如今半硬不硬地支棱著,就把外褲撐出一個極不體面的鼓包來,方才扛著野豬彎著腰,有屍身擋著還不顯,這會兒挺直了腰板走在街上,就再藏不住了。
姑娘們目光先是在他臉上打個轉,又齊刷刷地往下滑,最後落在那鼓囊囊的襠部,就再也移不開了。
那鵝蛋臉的姑娘先是一愣,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兩頰飛紅,咬著下唇扭過頭去,又忍不住拿眼角去瞟,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嗤了一聲,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幾個女子又笑作一團,這回笑得格外促狹。
桃紅衫子的姑娘嘬著瓜子殼,半天沒吐出來,含糊道:“老天爺……這要是接了客,還不得鬧出人命來。”
“要死了你。”旁邊的圓臉姑娘推了她一把:“人家是正經人家,哪看得上咱們。”
“誰說的?”另一個穿水綠裙的來了勁,倚在門框上,把領口又扯松了些,露出一痕雪白的溝,笑吟吟地朝曲非直喊:“曲老爺,大晌午的,進來喝杯茶解解乏呀?”
曲非直沒理,也不想理,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那幾個姑娘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厲害了,在他身後壓著嗓子嘀咕,什麼“怕不是比騾馬還大”,“要是能試試,折壽也認了”,還夾雜著幾聲又尖又細的笑。
曲非直只當沒聽見,把衣擺往下拽了拽,盡量讓遮住胯下,大步朝東街走去。
這日頭曬得人發煩,腰帶勒著的下面脹得厲害。也不知是不是這三個月夜夜受那玉壺啜吸,還是《摩訶色衍錄》的效果,他這身子骨活像一座被點著了引线的火爐,行為尚能用意志壓著,可身體的反應卻不能控制,陽具時不時就不聽話地昂起來,又大又沉,把褲襠撐出一個極不體面的鼓包。
不多時,他拐過兩個街口,遠遠就聽見“叮叮當當”的錘打聲,鐵匠鋪到了。
鋪子在東街盡頭,門臉不大,門口支著兩個草棚,棚下擺著成捆的鐵條、犁頭、鋤板和幾口半成品的鐵鍋。爐子燒得正旺,熱浪從門口就直撲人臉,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背對著巷口,彎著腰夾起塊燒得發白的鐵坯,往砧上送,一錘一錘的敲擊。
這漢子便是周鐵匠,這里的掌作師傅,估摸五十來歲,頭發已經花白,可兩條胳膊比曲非直的大腿還粗,肩胛上的肌肉擠成一道深溝,皮肉被爐火經年烘烤,泛著一層暗紅,像塊老銅,胸口和肚皮上全是火星子燙出的白點。
他看見曲非直,把錘子往砧上一擱,抄起搭在肩頭的粗布巾,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來。
“周叔。”
“喲,小曲!”他嗓門大,一開口像打雷,“你小子這一大晌午才過來,我還以為你把訂錢白送我了。”
周鐵匠和曲非直的養父是年少時就是好友,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後來養父在子承父業當了獵戶,他就在這當了學徒。當年就老獵戶還教了他幾句《吐納養氣篇》的口訣,可惜他沒有什麼天賦,不曾入道,但好歹也打熬一副好筋骨,衰老得也慢上許多,久而久之就在這當上了掌作師傅。
曲非直管他叫“周叔”,他則把曲非直當半個親兒子看。
曲非直“嗯”了一聲,跟著他往鋪子里走。周鐵匠腳步一頓,忽然抽了抽鼻子,回頭上下打量曲非直一眼。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還熏香了?”
曲非直面不改色:“進山沾了生花粉,還沒洗。”
“放屁。”周鐵匠嗤笑一聲,湊近了又嗅了嗅,“這哪是花粉味?香得跟那閒雲坊里的小娘皮一個路數。你該不是大白天的就往那勾欄里鑽了吧?”
曲非直把他湊過來的老臉一推,周鐵匠也不惱,反而就勢往他肩上一掛,嘴幾乎貼到他耳朵根上,壓低嗓子道:“你小子可別成天在外頭鬼混。你這些日子變化太大,三兩個月前還跟我差不多的,這會兒你站門口,我抬眼一看,差點沒認出來。那皮膚、那身子骨,跟剝了殼的熟雞蛋似的,鎮上人眼都尖,早傳瘋了。有說你被仙人傳了功的,有說你吃了什麼仙丹的,還有人說你被女妖吸了精氣,才出落得這麼白淨。你給叔透個底,是不是在飛雲山里得了啥?”
“叔,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給我說出去。”曲非直煞有介事的低聲道。
“那不能!”周鐵匠忙不迭點頭,腦袋湊得更近了。
曲非直往門口看了一眼,見無人經過,才壓低嗓子:“我前兩個月追獵物,追到飛雲山一條荒溝里,看見一條兩丈多長的蜈蚣,盤在石頭縫里正啃一頭梅花鹿。那蜈蚣背甲黑得發亮,每一節都有臉盆大,我趴在溝邊大氣都不敢出。後來它吃完了,就沿溝往深處爬,我壯著膽子跟上去,在它窩里摸到一顆靈芝。那靈芝通體赤紅,上面還有金絲一樣的花紋,我摘了就往外跑,差點沒被追上。”
周鐵匠聽得眼睛都直了,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滾:“你、你吃了?”
“吃了。”曲非直面不改色,“吃完身上就發了好些天高熱,昏昏沉沉的。等醒過來,就成了現在這樣。”
鐵匠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說呢,千年靈芝!絕對是千年靈芝!你聽叔說,這玩意兒可比什麼仙丹都金貴,老輩人講,千年靈芝生在極陰之地,又得了日月精華,能洗髓伐骨、脫胎換骨,延壽百年!你個小崽子,撞了天大的運了!”
“叔,”曲非直看著他,眼神認真:“這事兒你可得替我兜著,要是傳出去,我以後進山,不知要被多少人跟著,指不定半路就被人害了。”
“那不能!叔嘴嚴著呢!”鐵匠拍著胸脯,拍得胸口汗珠子四濺。
曲非直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周鐵匠嘴上沒個把門是出了名的,一壺酒下肚,祖宗八代都能給你倒個干淨。他故意把“蜈蚣看守靈芝”編排進去,就是知道這故事越荒誕,傳出去越沒人當回事。
玉壺和《摩訶色衍錄》干系太大,哪怕是他養父還在世都不一定坦白,此刻自然要撒謊隱瞞真相,
“對了,你訂的那套行頭我做好了。”周鐵匠站起身,用腳把旁邊一個木箱子踢過來,箱蓋一掀,把里頭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一件青灰色的布面棉甲。那布面針腳極密,內襯一層疊一層的熟棉,摸上去厚實軟彈,卻並不太重。周鐵匠把棉甲展開,在掌心拍了兩下:“外頭是火浣布,里頭疊了七層‘鐵棉’。這棉是北邊行商帶回來的,浸過鐵皮樹膠,晾干後硬比牛皮,尋常刀劍劈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我給你做的時候,又照你給我的尺寸放寬了兩指,你活動起來不會緊。”
曲非直捏了捏棉甲的肩胛處,又提著領口抖了抖,確實輕便。
周鐵匠又拎出第二件,那是一副披掛扎甲,由上千片兩寸大的百鍛鋼片制成,每片鋼甲都用熟牛皮條緊緊串聯,邊緣用熟牛皮包上,接頭處又加了銅釘鉚固。周鐵匠說這是他壓箱底的好鐵,摻了三分“寒砂”,打出來的甲片比尋常鐵甲輕薄三分,卻硬逾五成,在爐里整整煅了九日,光廢掉的甲片就堆了半筐。
“這兩件疊著穿,先穿棉甲,再披扎甲。鎖子甲鏈你掀開看,接頭全用雙環扣死,肯定拉不斷。”
曲非直依言掀開扎甲下擺,果然見內里縫著一層細密的鎖子鏈,環扣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做得極緊實。他把幾件全展開在桌上,一件件看過去,又伸手在要害處按了按,果真結實。
“最外頭是這個。”周鐵匠把最後一件提出來。那是一件文武袖的外袍,顏色暗青,只在襟口和袖緣用銀灰絲线繡了一圈極細的雲紋,看著朴素,觸手卻滑涼如水。曲非直接過細看,這袍子的經緯與常布不同,絲线極粗,卻柔韌異常,指腹撫上去,竟有金石般回彈的質感。
“這料子可不好找,老王頭手里就剩這幾尺,我費了好些口舌才盤下來。水火不侵,刀斧難傷。最妙的是外袍一罩,里頭三件鐵甲全看不見,誰也不會多瞧你一眼。你要在街上走,頂多被人當個穿了件新衫的俊後生。”
多謝周叔。“曲非直把包袱重新扎好。
“謝什麼,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還教我認字。這點東西算個屁。”周鐵匠哈哈一笑,又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只皮囊,扔給曲非直,“拿去,上回那批飛釘的尾款我抹了。這個……是前些日子一個外來客押在鋪子里的東西,說好七日後來贖,這都過了兩個多月也沒音訊。我打開看過,里頭是五顆‘清瘴丸’,品質一般,卻能解山里尋常瘴氣。你常進山,就帶著吧,反正放我這也是落灰。”
曲非直站起來,認真道了個謝。把棉甲先貼身穿了,又套上扎甲。周鐵匠繞到他身後,幫他把各處絛帶一一束緊,最後把那件文武袖披上。衣袍一上身,整個人看起來非但沒有臃腫,反而比之前更挺拔幾分,肩背寬厚了一圈,腰身卻因扎甲的收束更顯勁瘦,胯下那處被衣擺和甲裙一遮,也看不出什麼來了。
“行了。”周鐵匠退後兩步,上下端詳,越看越滿意,“就這一副披掛,我能跟隔壁街的田老頭吹一個月!”
曲非直再三道謝,補齊了尾款,轉身出了鐵匠鋪。
他沿著街邊朝前走,才走出十幾步,迎面五六條漢子從對街快步過來。為首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下巴上蓄著一把短須,一雙眼睛精光閃閃,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條黑黢黢的胳膊,腰間掛著一柄黑鞘鐵劍,走路帶風,他一見曲非直,臉上堆笑,遠遠地就抬起手來招呼。旁邊幾個也差不離,都挎刀帶劍,面色不似尋常路過的散修,看見曲非直後,齊齊加快腳步,卻沒什麼敵意。
“曲兄弟!曲兄弟!”
曲非直腳步一頓,站在了原地。
幾人快步走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那短須漢子抱了抱拳,笑道:“曲兄弟,在下嚴豹,鐵劍門飛雲堂弟子。這幾位是我師弟,早聞曲兄弟大名,今日總算得見真人了。”
曲非直打量了幾人一圈,抱拳還了一禮:“客氣了,嚴兄找我有事?”
嚴豹臉上的笑更盛了幾分,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不瞞曲兄弟,我鐵劍門在靈溪鎮做的是押鏢生意,曲兄弟在鎮上住了這些年,想必也清楚。如今有一趟鏢,貨多路遠,門中人手不夠。這靈溪鎮上,有真本事的散修,數來數去,也就曲兄弟獨一份了。嚴某奉堂主之命,想請曲兄弟護一趟鏢,銀錢好商量。”
曲非直平靜地回了一禮:“不過是個獵戶,擔不起大名。”
嚴豹搖了搖頭,神色愈發懇切:“曲兄弟在靈溪鎮多年,飛雲山脈外圍如走平地,尋常妖獸一箭一個。這等本事,若還叫‘不過是個獵戶’,那我們這些吃鏢行飯的,怕早該餓死了。”
曲非直不語,只抬眼看了看他身後。嚴豹會意,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半條街面:“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曲兄弟,若得空,賞臉到前面聚賢樓喝杯薄酒,讓在下把事情細細說與你聽,你看如何?”
曲非直點頭。
於是一行人穿過東街,拐上主街,不多時便到了聚賢樓。這是鎮上最大的一處酒樓,四層高,樓前挑著半舊幡子,正中四個字“聚賢雲集”。正午的酒樓本是人多的時候,曲非直隨他們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一處圓桌坐下。嚴豹一落座,先叫了幾壇美酒,又點了幾樣硬菜,隨後使個眼色,兩名弟子便抬著紅漆木箱上了樓,往桌邊一放,只留趙大勇和另一名精瘦弟子坐定。
酒菜上齊,嚴豹起身給曲非直滿上一杯,自己先干為敬。
“你們鐵劍門,不是有幾百號人?”曲非直先問道 。
鐵劍門他是知道的,靈溪鎮附近最大的門派,門主王鐵山,手底下幾百號弟子,靠商路吃飯。
靈溪鎮里三教九流往來,鐵劍門占了這條线上最大的一股,明面上是押鏢護商,暗里也收些鎮外散修的“年費”,算是半個地頭蛇,不過他們做買賣倒還規矩,只要不主動去搶,老老實實跟著走一趟,安全確實有保障。
“是有幾百號,可分布在好幾條商路上。”嚴豹無奈道“曲兄弟應該也聽說了,這一片最近不太平,黑風寨那幫孫子,不知從哪里又招了不少人,專挑我們人手薄的時候下手。這次貨多,光靠我們幾個,真不敢走。曲兄弟若願意,鏢費按頭一份算,到了地頭現銀結清。”
“詳細說說。”曲非直搖搖頭 ,最近他潛心修煉,還真沒怎麼聽聞外面風聲,這世道山賊馬匪幾個月就換了一批人,更春風野草似的,他那各個知道。
嚴豹點頭:“這黑風寨是兩個月前才在這附近扎下的。起初我們也沒當回事,這飛雲山脈外圍散修落草為寇,三五人搭個茅屋就敢扯旗,哪年不來幾撥?可這黑風寨不一樣,寨主錢三刀,是實打實的【煉氣化神】,麾下有小百來人,個個都是見過血的。他們不搶窮,專劫從靈溪鎮往來的商隊。前些日子,天璣商行的一批獸骨和藥材,在紅土溝被劫了,死了三個趟子手,貨被搬空,只有個機靈的鑽進水溝逃了出來。”
“天璣商行?”曲非直抬眼。
“是小蒼城的一個商會,做得不大,但勝在便宜,靈溪鎮這邊有不少散戶把貨掛在他們名下,一並運出去賣。這單若是找不回來,他們怕是要賠個干淨。”嚴豹頓了頓,“鐵劍門接的便是這單貨的押鏢。貨主在靈溪鎮這邊新收了一批飛雲山脈特產的青鱗蟒皮、烏金木芯、還有幾箱干制靈草,林林總總,值不少錢。原定六日後出發,經紅土溝、北坡口,走官道北上回城。我們鐵劍門眼下在靈溪鎮能調的人手,滿打滿算不到一百,可這單貨太大,若按平日的走法,至少要五十人。可門內弟子不是閒著的,還有些在三水屯、平川鋪兩頭照應,賬上算下來,能出動的,撐死三十人。”
“所以?”
嚴豹苦笑了一下,抬頭看曲非直:“掌門的意思,是再請幾位熟門熟路的散修搭把手。這靈溪鎮魚龍混雜,有沒有姓的,肯定要算上曲兄一個。曲兄若肯援手,鐵劍門上下,感激不盡。”
“去小蒼城?”曲非直問。
“小蒼城。”嚴豹見他松口,忙道,“路上約莫三個月,路經青溪口、三岔嶺,最後繞過紅土溝,官道大道,總共三千六百多里。貨是三十輛大車,都裝的山參、獸皮、靈草,外加三箱已經封好的東西,聽說是商會從山民手里收的幾樣稀罕物。鐵劍門這邊,連我一起三十個,都是入了道的弟子,還有幾個一起的散修,再加上曲兄弟你,這趟鏢,我心里就有底了。”
“鏢銀怎麼算?”曲非直喝了口酒,問得直接。
“押金五百兩,到地方,貨主另付五百兩。若路上真和黑風寨交上手,另外加一半,戰利品歸出力之人,見血再翻倍。”嚴豹語氣輕松,也喝了一口酒:“若曲兄弟肯走這一趟,頭一份我們按大鏢師算,八百兩起步,如何?”
“既然嚴兄這麼看得起我。”曲非直端著酒碗,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幾圈,緩緩道:“行。什麼時候出發?”
嚴豹一喜:“後日卯時正,鎮北口集合,辰時初出發。”
嚴豹帶著鐵劍門幾個弟子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轉角處響了一陣,很快被樓下的嘈雜淹沒。
曲非直沒有急著起身,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慢慢飲盡,酒液滑下喉嚨,帶起一线輕淺的灼熱,暑氣與酒氣混在一起,從窗外撲進來,教人有些發懶。
他放下酒碗,手搭在桌沿,指節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這趟鏢他答應得不算草率,鐵劍門給的銀子不少,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銀子反而最不重要。
去小蒼城,往返大幾千里,妖獸、馬匪、迷障,一樣不少,他現在需要實戰,把自己這三個月來在玉壺與《摩訶色衍錄》里練出來的本事,真正拿到山野間去淬一遍,一味閉門造車,修為再高也是紙糊的。
他正要把碗擱下離開,卻見一道人影從樓梯口晃了過來,那人沒像嚴豹他們那樣踏得樓板咚咚響,走路像踩著風,衣擺一蕩一蕩,幾步就到了跟前。
曲非直抬眼,正對上一張明月照雪似的臉。
是今早在山頂見過的那個公子哥。
他身上的月白錦袍比早晨干了些,卻仍舊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松松散散,露著半截清瘦的鎖骨,一頭黑發依舊只用銀簪半挽著,幾縷碎發斜斜垂在頰邊,被酒樓的穿堂風一吹,輕輕掃過他的眼角。
那張臉實在太好看,偏生此刻那好看里夾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痞氣,嘴角帶著點笑,大大方方地往曲非直對面一坐,半點兒不客氣,順手抄起了桌上嚴豹他們沒動過的那碟油爆花生。
他也認出了來人,正是天亮時在老松樹下問“何處有青樓”的那位。
看這模樣,倒像是專程來堵他。可曲非直自問和這人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交情,更談不上仇,對方這麼不請自來,不知道有何目的,因此曲非直沒說話。
那人捏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里,嚼了兩下,含糊道:“方才那撥人,是鐵劍門的吧?”
“你聽見了?”曲非直問。
“我原本點了姑娘在樓上摟著睡覺,你們一桌子人又點酒又嚷嚷,我想聽不見也難。”他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又丟了一粒花生進嘴里,笑嘻嘻道:“巧了,我也被他們找上了門。”
“你答應了?”
“白撿的銀子,怎麼不答應,現在打個招呼,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曲非直“嗯”了一聲,算是接下了這個回答。
他重新給自己倒了碗酒,卻沒喝,只端在手里,拿余光打量對面的人。此人吃相豪放,嘴角還沾著鹽粒,可那張臉生得實在太好,即便吃相粗魯,也只讓人覺得率性可愛。他喝酒不用杯,端碗便灌,喉結一上一下,有幾滴酒順著嘴角滑下來,他也不擦,只伸舌頭一舔,動作極自然,卻不經意地露出幾分邪氣。
過了幾息,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了一句: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曲非直剛舉起碗,聞言手一頓,碗懸在唇邊,酒水在碗中輕輕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自己的臉,他垂眼,看著那方寸間的倒影,沒有立即回答。
這問題問得太突兀。
可不知為什麼,他腦子里竟真的浮出一個影子來。
那影子高挑、豐腴,黑發如瀑,立在山林之間,可那種通身的氣度,像一整座山岳壓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
他喉結輕輕一動,像是回答,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身材高挑些的,胸要大,屁股也要大。”
“最要緊的是氣質。”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極遠處的山脊线上,那里正是飛雲山脈余脈與天際相接的地方,蒼青一线,如一道橫亘在人間與雲端之間的長牆,“要有那種睥睨天下的感覺。”
說完,他自己也低頭愣了一瞬,隨即有些失笑,他說的這些,這世上有幾個女子擔得起“睥睨天下”四個字?不過是對號入座罷了。
說完,他抬眼去看對面,卻見那公子哥不知何時已經仰起了頭,望著酒樓的天花板,兩行淚順著他臉頰滑下來,在下巴尖上聚成極小的水珠,又落進衣領里,那副模樣,配著他那張漂亮到不似凡人的臉,竟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又透著一絲古怪的認真,喉結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滾動,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我們是摯友啊。”
曲非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不是忘了,而是他記憶里壓根沒有這個人。
可那公子哥已經站了起來,繞過半張桌子,一把握住曲非直的手。那手很熱,五指修長,卻極有力道,曲非直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攥得更緊。
“那年在鎮北土坡上,你射下來一只斑鳩,我說我要拿它烤著吃,你不肯,說那是你第一次獵到活物,要把它養在籠子里。結果當天夜里,那斑鳩被野貓叼走了,你哭了半宿,還是我把你帶回家,讓我娘給你煮了碗糖水,你才肯睡。”他的語速極快,眼眶又紅起來,“還有一回,我們偷偷去山神廟里看神婆跳大神,結果我被門檻絆了一跤,磕掉了半顆門牙,你怕我被罵,就說是你推的我,你爹那根藤條,抽了你整整二十下,你硬是一聲沒吭。”
曲非直聽著,臉色從最初的茫然,到中途的古怪,最後竟生出一絲恍惚來。
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他的記憶清清楚楚,自己是被養父從山里撿回來的,自幼就沒什麼玩伴,更沒有什麼發小。可對方說得那樣自然,連細枝末節都編得圓乎,若不是他太清楚自己的過去,怕是真的要信上三分。
“你……”曲非直艱難地開口。
“你不記得了。”那人松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苦笑出來,“也難怪。都這麼多年了。你那時才幾歲,記不住也是應該的。”
曲非直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太陽穴突突地跳。他這輩子頭一回遇上這種人,頭一回見面就能給你編出一整個童年。一時讓甚至他分不清對方是真認錯了人,還是閒得發慌拿他開涮,可對方哭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我……”曲非直想說“我沒有這樣的發小”,話到嘴邊,看著對方那通紅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摯友。”那人上前一步,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叫厲龍君。你叫什麼?”
曲非直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方才還口口聲聲說他們是發小,轉頭問起他的名字,他好氣又好笑,可看著對方那張滿是淚痕卻寫滿期待的臉,竟真生不出一絲火氣來,只能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曲非直。”
“曲非直。”厲龍君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像得了什麼天大的便宜,一拍桌子,“我就說我沒認錯!你果然是我從小失散的摯友,連喜歡女人的口味都和我一模一樣!這叫什麼?這叫兄弟同心!天意啊!”
他抬手抹了把臉,淚還沒干,就揚聲朝樓下喊:“小二,再來一壇酒,要最好的!再來一桌好菜!把你們店里能拿得出手的都端上來,錢不是問題!”
樓下立刻有人應了一聲。曲非直想攔,話還沒出口,厲龍君已經轉過頭來,對他擠了擠眼:“今天咱們兄弟重逢,不醉不歸。這頓我請。”
曲非直本想說“五五分賬”,可看對方那副“你不讓我請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勢,到了嘴邊還是 補了半句:“親兄弟明算賬,這桌五五分。”
“分什麼分。”厲龍君像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仰頭把酒干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給曲非直滿上酒,自己先端起碗,雙手舉到胸前,鄭重其事地說,“今早說請你喝酒,。到了小蒼城,你再請回來就行。”
曲非直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這人滿嘴胡話,行事跳脫,可偏生教人討厭不起來,那雙眼睛里有種極坦蕩的真誠,曲非直在這靈溪鎮活了二十幾年,稱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數,能這樣坐在一張桌上,沒頭沒尾地喝酒胡扯的,一個都沒有。
他端起碗,與厲龍君碰了一下。
“干。”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滿桌。
厲龍君是個話多的,天南地北地聊,從他在來的路上看見一條三丈長的花斑蟒蛇,追了半座山結果被那蛇噴了一臉毒霧,說到南邊有個村子用青石鋪路,晚上會發光,踩上去像走在星河上。他說得活靈活現,曲非直聽得半信半疑,偶爾插兩句,多半是問那些地名的出處,厲龍君便一本正經地胡扯,把道聽途說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
曲非直很久沒喝過這麼多酒了。
他平素是個克制的人,養父留下的家訓,被他延伸到了生活各處。可今日,他竟陪著這個剛認識不到半日的公子哥,從正午喝到日頭西斜,又喝到樓里的燈燭一盞盞亮起來,肴核既盡,杯盤狼藉,酒壇子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厲龍君最後趴在桌上,半邊臉埋在臂彎里,另一只手還在胡亂揮舞,斷斷續續地說:“曲兄……等從……小蒼城回來……我帶你去北邊看雪……看那種大片的、像鵝毛似的雪……你肯定沒見過……”
曲非直撐著額頭,眼神也有些發直。他酒量不差,但今日喝得實在太多,連腳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推了推厲龍君的肩膀:“走了。”
厲龍君嘟囔了一聲,沒動。
曲非直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櫃台前准備結了賬,結果得知對方已經提前押了銀子,只得找零的碎銀塞進厲龍君半開的衣襟里,又把人扶到樓上客房去。
開門卻見一個只是披著輕紗的女子,兩人皆是一愣,曲非直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厲龍君點的姑娘,現在還沒走,怕不是包天的。
那女子也是伶俐的,一下子反應過來接過厲龍君的臂膀,合上門前還對曲非直拋了個媚眼,曲非直也不至於,轉身下樓。
等出了聚賢樓,夜風一吹,他腦中的酒意散了幾分。
天已經全黑,鎮上的鋪子大多上了門板,這條街大多都是酒樓窯子和賭場,此時都還亮著燈,里面傳出隱約的人聲。
他順著石板路往山腰走,月亮正從飛雲山脈方向升起來,把整座山照得半明半暗。
回到山腰小院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曲非直沒有點燈,借著月光走進院中,把身上那套新披掛一件件脫下來,整齊地疊好,放進木箱。然後他打了桶井水,赤條條站在院子里洗了澡,把白天在鎮上沾的灰土和酒氣都衝得干干淨淨。
一轉眼,就到了准備出發的前一夜,他就站在院門口,借著月光,把這他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石鎖還在牆根下,鐵樁上的磨痕亮津津的,萬斤磐石上多出來的那道裂縫,是他上個月才打出來的,院角那棵老槐樹沙沙地響,像在跟他說什麼。
此去小蒼城,天高路遠,歸期未定,他想得明白,這趟鏢不過是個由頭。真正要做的,是走出去。這里再大,也不過這這些人;靈溪鎮再熟,也養不出一飛衝天的鷹。
銀子早在幾天前就換成了金頁子,一起疊好塞在貼身的暗兜里。飛釘三排,共三十六枚,他把它們貼在文袖內側,袖口一垂,什麼都看不出來;剝皮短刀別在腰後,刀鞘已經換成新的,黑鐵鞘,啞光,刀身半尺來長,由於多年使用,刀身被磨得窄了許多,能剖獸皮,也能斷人咽喉;玉壺則被他包了七八層油布,放進一只新打的鐵盒里。鐵盒四角包銅,蓋合處做了暗扣,外面再用兩層細麻布裹緊,塞進包袱最深處。
最後是那本《吐納養氣篇》。他走到牆邊,挪開衣櫃,掀開石板,把那個生鏽的鐵箱取出來,藍皮書靜靜躺在箱底,他把它捧在手里,翻了幾頁,養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他其實早已把每個字都刻在腦子里,卻還是舍不得把它留下。
他把書用油紙包好,放進包袱夾層,和鐵盒並排放著,又把鐵箱搬回原處,石板壓回去,衣櫃挪正,屋里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只是少了些東西。
他沒有給自己准備干糧。鏢隊有專人管這個。
把包袱卷緊,又試了試松緊,他坐到床沿,忽然覺得這屋子空得厲害,這屋子從不空。舊時養父在,後來就他一個人,可從沒像今晚這樣,靜得能聽見梁上灰塵落下來的聲音。
他躺下去,懷里抱著那包袱,沒脫衣裳。
今晚最後一晚睡這張床。
這晚,他沒有把玉壺取出來。
夜修不可斷,這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
可明日要趕路,他不想帶著滿身潮氣和一身燥熱上路,就只睡這一晚,不算破戒。
月亮移到窗紙正中的時候,他還沒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不是那趟鏢,不是黑風寨,也不是小蒼城,而是前些日里厲龍君那張又哭又笑的臉。
“我們是摯友啊。”
他閉上眼,在心里笑了笑。
真是個怪人。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