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第3章:首戰告捷

   卯時正,天光未全亮,鎮北口的空地上已經鬧哄哄地擠滿了人。

   三十幾輛大車在官道旁排成兩列,車輪碾過的土路上全是深深淺淺的轍印,每輛車都由兩頭灰騾拉著,車斗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四角壓著絞緊的粗麻繩,麻繩上還貼著天璣商行的朱漆封條,有幾輛車的車轅上還坐著拿鞭子的車把式,正閒得發慌地抽旱煙,腳夫們弓著腰,把一箱箱貨物用繩索固定在車板上,繩子絞得咯吱直響。

   青灰色的晨霧從飛雲山脈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緩緩流動,被人與牲口的腳步攪得碎散。

   等曲非直到鎮口時,鐵劍門的弟子已經列得整整齊齊,約莫三十來人,清一色灰短衫,袖口用麻繩綁著,腰里插著鐵劍,嚴豹正低聲吩咐著幾個弟子什麼。

   曲非直沒急著上去攀談,只掃視了一圈,把各色人等都看了個大概。

   一個鐵塔也似的黑臉漢子正盤腿坐在地上,上身只穿一件無袖黑布短打,兩只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還粗,皮色黑亮,像用鐵水澆出來的,閉目養神,呼吸深長。

   官道旁,一個雙臂垂過膝蓋的漢子坐在車轅上,背後橫著一張大半人高的鐵胎弓,弓身用獸皮裹著,只露出兩端的鐵角。他手指很長,指節又粗又圓,骨節處全是老繭,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弓弦,發出“嘣嘣”的輕響。

   再遠一點,一個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蹲在一塊石頭上,他整個人縮在那里,不動的時候就像塊灰撲撲的石頭,眼睛卻極活,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似乎要把每個經過的人都從里到外看個透。

   更遠些,三個穿同款月白短袍的年輕人站在一處,兩男一女。男的一個身量較高,眉目端正;另一個矮上半頭,臉圓些,正用草葉編著什麼;那少女年紀最輕,約莫十六七歲,生得清秀,腦後束著一根馬尾。三人衣袍料子一般,倒是干淨,領口和袖口都壓得整齊,都背著一柄短槍,一看就是有師門傳承的。

   而最惹眼的,還是厲龍君。

   曲非直一眼就看見了他,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長袍,頭發仍用素銀簪子束著,卻打理得比往日齊整,幾縷碎發從鬢邊垂下來,手里沒帶兵刃,只拿了一把兩尺來長的折扇,正湊在那少女身邊,低頭跟她說著什麼,少女偏過頭去,臉上浮著一點薄紅,又忍不住偷偷回望,似乎被逗得說不出話。厲龍君笑得眉目飛揚,從遠處看,真像哪家的公子哥兒在街邊調戲良家女子,可配上他那超凡脫俗的俊俏面容,反倒顯得郎才女貌。

   曲非直朝他走去,尚未靠近,厲龍君已經瞧見了他,眼睛倏地一亮,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朝那少女道了聲“失陪”,幾步便迎了上來。

   “非直兄!”他聲音清朗,在嘈雜的鎮口也極有穿透力,走到曲非直跟前,抬手就往他肩上搭。

   曲非直倒也沒躲,厲龍君也不害臊,折扇在指間轉了一圈:“好家伙,我還以為你睡過頭了。正和何姑娘說呢,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去山腰上請你。”

   說完也不等曲非直應聲,轉身朝那三人道:“這便是方才說的曲大獵戶,曲非直。靈溪鎮獨一份的人物。”

   “曲大哥。”旁邊那少女也隨著抱了一拳,聲音脆亮,大大方方,“我叫何小荷,銀槍門弟子。這是我大師兄柳長山,二師兄馬鐵。”

   那姑娘說得認真,睜大眼睛看向曲非直,似乎在比對他到底有沒有厲龍君說的那麼神。她身旁的兩位師兄對視一眼,抱了抱拳,道了句“久仰”。

   厲龍君又朝曲非直擠了擠眼,低聲道:“這姑娘人挺好,功夫也俊,就是不經逗,動不動就臉紅。”

   他這聲說得不大,卻也沒壓多少,何小荷聽得清清楚楚,果然耳根一紅,瞪了他一眼,又不好發作。

   馬鐵“哎”了一聲,推了厲龍君一把,笑罵:“厲兄嘴下留情,我師妹可是掌門心頭肉,出來前交代過了,誰要敢欺負她,回去要剁了手喂狗的。”

   “在下哪是欺負。”厲龍君刷地展開折扇,在胸前悠悠扇了兩下,眉眼彎彎,“何師妹乃當世巾幗,槍挑七尺男兒,在下生得如此玉樹臨風,也是舍不得挨那一槍的。”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人都笑了,連那鐵塔般的大漢都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天光漸盛,貨物基本裝好了,人都到齊,一頂青布小轎也從鎮口方向被抬了過來,後面跟著兩個灰衣人。轎子在車隊旁停下,一個體態普通、蓄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從轎里走下來,穿一件赭色緞袍,袖口翻著淺淺的絨毛,腰間掛著玉佩。

   原本指揮腳夫搬貨的一個干瘦小老頭,穿灰布長衫,此時跟著他後面低著頭,誰都不看;再後也出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模樣清俊,穿青布直裰,臉上帶著點沒睡醒的倦意,分別是他的管家和賬房。

   沒有什麼女眷跟隨,看來說書中貧苦少年偶遇富家千金的故事看來是發生不了了,曲非直倒也也是不貪色,他只是默默的緬懷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山羊胡男人被嚴豹引著走到車隊前,朝眾人拱手,自報家門姓鍾,是天璣商行的外掌櫃,這次替商行跑這趟貨,路上全仰仗諸位,等到了小蒼城,另有重謝。

   他說話不緊不慢,聲音溫和,可也吝嗇,說完便退回車後,跟賬房交代事情去了。

   接下來是正經的彼此介紹。

   嚴豹組織,眾人都站到一處,輪流報上名號、手段、路數,他說一句,眾人笑一陣,氣氛倒是熱絡。

   嚴豹自己打頭,先說鐵劍門的劍法“中平中正,沒甚花活,勝在穩當”,又把自己這支人馬夸了一通,三十來個鐵劍門弟子哄然應了一聲,聲量不小,惹得邊上腳夫都扭頭來看。

   那銀槍門三人跟著出聲。大師兄柳長山把槍杆往地上一頓,短促幾句:“銀槍門,柳長山,槍是花槍,路數是游龍穿山。”他說話不多,和那副磨槍的細瘦模樣相稱。

   二師兄馬鐵就圓滑得多,拍著槍杆報了幾個招式名,什麼“白蛇吐信”“老龍擺尾”“千點梨花”,報得順口,眾人叫了聲好。

   何小荷最後開口,報了自己名號,只說自己“槍法還不成,路上靠各位照應”,聲音脆而清,也不忸怩。

   接著是那鐵塔大漢,他站起來時,原本盤坐的地面被踩出兩個淺坑。此人姓高,使掌法和橫練,外號“高鐵塔”,一口靈力練得如同鐵衣,尋常刀劍破不了防,說著,他往自己胸口拍了一掌,聲如擂鼓,嗡嗡作響。

   矮個侏儒姓李,瘦小精悍,蹲在車軸旁磨匕首,聞言只抬頭“嘿”了一聲,又低頭忙活。他十根手指短而粗,轉起匕首來卻跟轉筷子似的,兩把短刀在指間翻前翻後,寒光啪啪地跳。

   猿臂漢子姓趙,這人雙臂奇長,雙手自然垂下時,指尖幾乎夠到膝蓋,他拍了拍他那張鐵胎弓,慣使箭法,百步之內指哪打哪。

   輪到曲非直時,他把眨眼間摸出一枚飛釘後又瞬間不知道藏哪去了,然後又捏了個金剛術,手背泛起一層暗金,眾人見了,倒也沒多大反應。

   倒是厲龍君,只把折扇在掌心里一開一合,說自己姓厲,然後右手展開,頓時一團雷光在掌心閃動,這一手掌心雷讓眾人嘖嘖稱奇。

   一對王姓兄弟在曲非直之後到的,也最後自我介紹,長相有七八分像,都是中等身材,方頭方腦,一人背刀,一人扛槍。兄長使刀,弟弟使槍,一短一長,兩人合擊倒是有一番風采。

   眾人之中,嚴豹、曲非直、厲龍君和柳長山是【煉精化氣】後期,而七八個鐵劍門的老弟子、高鐵塔、趙弓手、李侏儒、王兄和馬鐵是【煉精化氣】中期,而剩下的十幾個鐵劍門弟子、何小荷和王弟則是【煉精化氣】初期。

   嚴豹把眾人召到一處,鍾掌櫃也跟了過來,兩人低聲合計了片刻,便由嚴豹拍板,把四十來個護衛分作三班。兩班隨行,一班前後警惕,兩個時辰一換。

   每班再拆成數組,鐵劍門弟子都是老帶新,年長的壓陣,年少的跑腿,嚴豹自己也不閒,哪邊缺人補哪邊。

   銀槍門三人自然結成一組,柳長山打頭,馬鐵殿後,何小荷居中,三杆槍各指一方,倒是齊整。

   高鐵塔和趙弓手一遠一近,一個在前頭開路,一個在車隊後頭壓陣,隔得雖遠,眼風卻一直勾著,配合倒也默契。

   厲龍君自然和曲非直湊在一起,准確地說,是厲龍君自己湊上來的,他手里轉著折扇,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站在曲非直右後側,錯開半肩,不遠不近,剛好是兩人出手都能互相照應的距離。

   王姓兄弟本欲分開,李侏儒已經不聲不響湊了上去,蹲在兩人中間,像只尋了熱源的貓。王兄看了他一眼,沒趕人,王弟倒是笑了一聲,把扛槍的姿勢換到了左肩,騰出右肩給這矮子挨著。

   頭一日出發時,天還只蒙蒙亮,車隊便迤邐向北,三十幾輛大車排出小半里地去,輪子碾在碎石路上,喀喇喇地響。灰騾打著響鼻,蹄子踩進泥窪里,拔出來時帶出一串黑漿。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到了午後,官道已被擠成了一條盤山小道,左側是嶙峋石壁,右側便是望不見底的深溝。

   白日行路倒還好,夜里就極難前進半步,飛雲山脈周圍,一到晚上便起濃霧,那霧帶著山間濕氣,又厚又沉,壓得馬燈的光都透不出去,十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眾人雖有修為在身,夜里行車仍不敢冒險,只能尋背風處扎營,把大車擺成內外兩圈,牲口圍在最中間,生起篝火,雖然躺在地上只墊著一層褥子,但倒也溫暖干燥

   但伙食是實打實的折磨,幾十口鐵鍋架在營火邊,煮的都是死面饃饃。湯水寡淡,只漂著一點酸菜葉子,咸味若有若無,車夫們呼嚕呼嚕灌了兩碗,倒頭就睡。

   護衛們要守夜,工作也更加辛苦,因此沒人碗里多幾片臘肉,但也就僅此而已,高鐵塔連吃五碗,吃完拍拍肚皮,說飽了,趙弓手細嚼慢咽,把臘肉片一片片撕成絲,拌在饃里,吃得極有章法,柳長山和馬鐵把肉片夾進何小荷碗里,何小荷推不過,只能皺著眉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還是沒忍住,伸了伸舌頭,極低地“噫”了一聲,被馬鐵拿眼神笑了一回。

   厲龍君就不一樣了。

   他端著碗,盤腿坐在曲非直旁邊,先是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東西,像在確認那幾片臘肉到底是不是臘肉。然後挑起一筷,放進嘴里,嚼了沒兩下,那張好看的小臉就皺成一團,鼻梁上擠出了幾道細紋,唇角一點一點往下撇,像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把沒泡開的粗鹽。

   “這玩意兒……”他含含糊糊地憋出半句,又咽不下去,只能端起水囊猛灌了兩口,才算把那口饃送下去,末了還仰頭長嘆一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知是誰先“噗”了一聲,隨即滿營的笑聲像被點著了一樣,此起彼伏地炸開。

   何小荷笑得用袖子捂住嘴,馬鐵拍著大腿前仰後合,連素來端方的大師兄柳長山也偏過頭去,肩膀輕輕抖了幾下,高鐵塔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趙弓手沒笑出聲,只是嘴角抽了抽,李侏儒笑得從石頭上滑下來,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嚴豹咳嗽一聲,想板起臉,自己也沒憋住,最後只好擺擺手,笑罵了一句:“厲公子,您就將就著吃吧,路上就這條件。等到了小蒼城,讓你吃花酒去。”

   厲龍君幽幽地看了曲非直一眼。

   “非直兄,你有沒有覺得,這日子比坐牢還難熬。”

   曲非直正把最後一口饃咽下去,聞言眼皮都沒抬:“我沒坐過牢。”

   “我也沒坐過。”厲龍君又嘆了口氣,把碗往地上一放,整個人往後一仰,雙臂枕在腦後,“但我現在知道了,坐牢也就是這樣。”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是把剩下的東西吃了個干淨,只是吃相極不情願。

   夜間分為九組,一夜三組,三天一輪換。

   第一波守夜的就有曲非直和厲龍君,由於兩人都是煉精化氣後期,嚴豹沒給他們配老成的鐵劍門弟子,只撥了四五個剛入門的年輕人過來,讓他們跟著長長見識。

   幾個弟子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個個眼睛發亮,像跟了兩位高手便能學到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夜霧極濃,十來步外就只剩灰蒙蒙一團,營火被霧氣壓得低低的,火苗舔不到半尺高,偶爾“啪”地炸出一個火星,像有人在那灰紗上戳破了一個洞。

   厲龍君和曲非直並排坐在外圈的大車旁,背靠車輪。那根折扇被他插在腰後,此時他正無聊地撿起地上的小石子,一塊塊往霧氣里扔。

   石子飛出去,沒多遠就看不見了,只偶爾“咯”地打在岩壁上,或“咚”地落在濕泥里,像是從極遠處傳回來的。

   “非直兄。”厲龍君壓著嗓子。

   “嗯。”

   “能不能去幫我打點野味?”他側過頭來,一雙眼睛在霧氣里亮得反常,像兩點寒星,“你打獵技術一定很好吧,白日里我瞧見西邊坡上有幾串腳印,極新鮮的。你去打一只,我烤給你吃,如何?”

   “隊伍里有規矩,不准離營。”他說得平靜,語氣里沒什麼商量的余地。

   “那就悄悄去,不讓人知道。”厲龍君又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耍寶似的哀求,“就一會兒工夫。憑你的腳程,來去一炷香,誰都不會發現。打到了,咱倆分著吃,總比明天又啃那酸菜饃強。”

   曲非直看著他,故意把臉上的表情憋得像一塊被夜露打濕的石頭,又冷又硬。

   “回去坐好。”他說。

   厲龍君眼珠子一轉,非但沒坐回去,反而身子一歪,直接往曲非直肩上一靠,整個人像沒骨頭似地掛在他胳膊上,屁股在地上左右蹭了蹭,兩腿還蹬了幾下。

   “非直兄——曲兄——義父——”他拖著長音,腔調一波三折,像村口小孩纏著大人買糖,“就一只麂子,又不是去偷雞摸狗。你手藝好,我負責烤,成不成?成不成嘛——”

   “不成。”曲非直把胳膊從他手里抽出來,繃著臉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厲龍君“哎呀”一聲,整個人順勢往地上一躺,雙臂大張,像只被翻了個兒的甲魚,那件深藍色的袍子鋪在地上,也顧不得髒了。

   “非直兄好狠的心。”他對著霧蒙蒙的天嘆氣,聲音淒涼,像受了莫大冤屈,“連一只麂子都不給我吃。”

   曲非直懶得理他,把目光轉回營地方向。

   厲龍君見他不理自己,也鬧得沒有意思,眼睛又一轉,不知道從那摸出一副葉子牌,手肘懟了懟曲非直側腰,見他不為所動,又懟了懟。

   曲非直無可奈何,接過他遞來的紙牌,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起來。

   幾個鐵劍門弟子看見,也感興趣地湊過來。

   曲非直卻把他們幾個全趕走了,他們倆修為深厚,打著牌也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而這些弟子就差得多,要是真有意外那還害了他們。

   一夜無話。

   之後的一連幾日都頗為平靜,車隊人眾,車馬浩蕩,尋常野獸和一轉妖獸,隔著半座山頭聞著味便躲了,根本不敢近身。

   路上只偶爾有兩只灰毛山魈從崖壁上探出頭來,遠遠地叫喚幾聲,也就掉頭就走。

   到了第九日,車隊已深入飛雲山脈外圍的邊緣,離紅土溝已不算太遠,這一帶的山勢比前幾日更陡,午後剛過,正是人困騾乏之際,車隊行至一段下坡路上,林深草密,官道只余一條樵夫踩出來的土路,兩旁古木參天,將天光遮得只剩幾柱。

   曲非直走在車隊前段,忽然腳步一頓,耳根輕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腥氣,從左側密林里飄出來,很輕,被山風一攪就散,卻帶著一種大型猛獸獨有的臊臭味。

   幾乎是同時,前面的厲龍君也偏了偏頭,折扇在指間無聲地轉了一圈,兩人隔著一丈遠,都朝後邊瞥了一眼。

   下一刻,密林中響起一聲極沉悶的低吼,接著是藤蔓被狂風撕扯般的聲音,一道白影從林間暴竄而出,直撲車隊後段。

   那物快得看不清臉面,只覺一團雪白迎面壓來,帶著一股子腥風和草屑,幾個車夫還沒反應過來,巨大的利爪就要拍下。

   這時遲那時快,正好在隊伍末尾的嚴豹已經竄出,一劍刺出就拍下了那巨爪。

   那白影落地時,地面為之一震,濃烈的腥風撲面而來,眾人定睛看去,無不駭然。

   那是一頭三丈來長的白虎,豹頭環眼,雙目赤紅,皮毛白底黑紋,根根鬃毛如鋼針般倒豎,四足踏地時,前掌比海碗還大,口角滴著腥涎,露出兩排匕首般的利齒,尾巴鞭子似地掃過身後灌木,將那片灌木抽得粉碎。

   二轉妖獸!

   車隊中一片大亂,車夫們尖叫著往前跑,騾子掙脫韁繩四散奔逃。幾個鐵劍門弟子倉促拔劍,被那白虎一吼,劍氣散了一半。

   曲非直臉色微變,手已摸向袖子,那邊厲龍君也沒了玩笑的神態,折扇不知何時合了起來,正手握住,兩人瞬間向那白虎飛馳而去。

   嚴豹已到白虎近前,長劍出鞘,劍身泛著一層極淡的鐵光,他並不冒進,而是貓腰橫劍,與那白虎周旋,劍尖始終對著虎目方位,腳下一步一步後撤,把虎的注意力往車隊外引。

   “趙弓手,射它眼睛!”

   趙弓手早在車後用鐵胎弓搭了箭,聞言半跪瞄准,一箭破風而去,那白虎耳尖一動,腦袋只微微一偏,箭矢擦著耳緣釘入樹干,直沒箭羽。

   “好畜生。”趙弓手罵了一聲,又去摸第二支。

   但還沒等他將第二支箭搭上弓,兩道深色身影已經湊到那白虎身前。

   只見厲龍君手中鐵扇閃過一道雷光,瞬間拍在白虎的一只前爪,頓時電光大作。

   白虎吃痛,身子往後一縮,隨即那猶如鋼鞭的虎尾劈下。

   但此時,曲非直已經護在厲龍君身側,皮膚閃過一層暗金,硬生生吃下這一尾,卻連腳都沒挪一步。

   嚴豹趁機連刺三劍,白虎被逼得連連回退,待劍勢將盡,厲龍君見機再逼近,那被電的感覺讓白虎記憶猶新,頗為忌憚,一退再退。

   所謂久守必失,來兩人連續進攻下,瞬間白虎對著曲非直那一面空門大開、

   這種機會曲非直可是期待已久,瞬間一道黑影閃過,白虎的動作頓時一僵,而嚴豹和厲龍君也立刻補刀,長劍刺入白虎口中,鐵扇帶著電光猛幾白虎側頰。

   遭這一通打,原本還有半口氣的白虎立刻就沒了生機。

   嚴豹把白虎屍體翻過來一看,之間其心窩白毛染得一片通紅,曲非直那一計飛釘之間貫穿心髒,剛剛他和厲龍君的手再慢點就不是補刀了,那叫鞭屍。

   趙弓手松開弓弦,剛剛三人一虎戰作一團,曲非直那一釘又極快極准,根本沒有他發揮的空間,此時其余差不了手的眾人也過來,在場都是明眼人,一眼就看成曲非直手法的老道,紛紛稱贊不已,而何小荷則圍著厲龍君打轉,時不時抬起他的手看了有沒有傷到哪里。

   鍾掌櫃也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趕過來,見那白虎躺在道上,三丈長的身子占了大半條路,先是一驚,又看見只是散了半車貨,沒死人,才拍著胸口連說“老天保佑”。老管家忙去把他胸口氣息撫順,又忙不迭地去招呼車夫收攏受驚的騾子,

   就在此時,曲非直已經蹲在白虎旁,剝皮小刀在指間轉了一圈,等虎血放盡了,便取刀剖解,虎頭單獨留下,虎骨根根剔淨,整張虎皮被完整扒下。那虎皮極大,展開足有兩丈多長,白底黑紋,在日光下如一片銀亮的雪地。

   可惜這妖獸肉太老,煮熟之後比老樹皮還硬,在場眾人幾乎不可能咬得動,唯獨兩條里脊還算嫩,曲非直卸了下來,讓人用鹽和山姜醃了,到時候給眾人加餐。

   火光映著他半邊臉,那張漂亮得雌雄莫辨的面孔上盡是得色,眾人笑作一團,連曲非直都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鍾掌櫃把這虎算入戰利品,幾人商議一番,同意鍾掌櫃的意見,由他一並收下,算是賣給他,到了小蒼城折價算入報酬。

   鍾掌櫃連聲答應,親自看著人把虎頭和虎皮抬上車,厲龍君卻在這時湊了過來,也不說話,只拿眼睛瞟那虎皮。

   “你要?”曲非直問。

   “幾百兩銀子有什麼稀奇的,”厲龍君道,“這虎皮我可是第一次見。”

   曲非直看他的神色,不像玩笑,想了想,點頭:“好。”

   厲龍君大喜,把這虎皮疊幾疊,披在肩上,在營地里轉來轉去,一會兒拿尾巴去掃何小荷的槍尖,一會兒又去掀馬鐵的衣擺,惹得幾人叫罵不迭。

   晚上扎營後,難得見了點新鮮肉。

   曲非直把虎里脊切成薄片,用鐵釺串了架在火上烤,肉香在夜風里飄出去老遠,一眾人也難得吃上一餐好飯。

   厲龍君得了虎皮披在身上,像一條白底黑紋的大氅,他繞著火堆走了半圈,忽然停下來,一撩虎皮,擺了個極夸張的亮相,捏著嗓子唱道《寶蓮燈》中的戲詞:“任你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的——揮↗天↘披↗風!”

   但這樣的熱鬧,到底還是少的。

   接下來數日,山高路遠,霧重人乏,車隊日復一日地往前挪,醒來趕路,天黑扎營,饃饃酸菜,鐵劍巡哨。

   白日里太陽從山脊上翻過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夜里濃霧漫上來,把一切都裹成濕漉漉的一團。

   如此又走了二十來日,車隊抵近青溪口,路也漸漸寬大了徐徐,此時路邊正好冒出來一伙挑擔貨郎,叫賣著剛熟的鮮棗和新打的酒。

   ……

   曲非直和嚴豹站在路邊,一臉無奈地看著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貨郎”。

   十幾個漢子,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啃了滿嘴泥,有抱著胳膊打滾,口里哎喲連天;還有兩個腦袋撞在一起,額角各鼓起一個大包,正互相攙扶著想爬起來,腳下一滑又摔了回去,扁擔、竹筐、棗子、酒壇碎了一地,那酒潑在土路上,泛著渾濁的白沫,味道刺鼻。

   尤其顯眼的是那個身材格外短小的黑矮漢子,他生得又黑又瘦,尖嘴猴腮,活像一只脫了毛的山耗子,此刻正被厲龍君一腳挑起來,凌空翻了個筋斗,何小荷緊跟著一記側踢,正中那黑矮漢子屁股,那人“嗷”地飛出去,在泥地里骨碌碌滾了三圈,還沒停下,厲龍君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足尖輕輕一勾,又把他挑回空中。

   “何師妹,接好!”

   “來了!”

   何姑娘脆生生應了一句,甩腿便踢,她力道收著,只把人踢得橫飛出去,不傷筋骨,只教人暈頭轉向。

   黑矮漢子像只皮球一般在兩人之間飛來飛去,起初還叫罵幾句,後來連罵都罵不連貫,只剩下一串含含糊糊的干嘔。

   “好了。”嚴豹終於開口,“就成漿糊了。”

   厲龍君這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腳,那黑矮漢子“啪嘰”一聲摔在嚴豹腳邊,翻著白眼,四肢抽了抽,像條離了水的鯰魚。

   事情還要從半個時辰前說起。

   車隊行至這段路,正是午後最困頓的時候,日頭斜在頭頂偏西的位置,曬得人腦袋發昏,騾子鼻孔翕張,嘴角掛著一串白沫。恰在此時,前方路邊冒出十幾個挑擔貨郎,有賣鮮棗的,有賣酒的,還有賣布鞋和熏肉的,見著車隊,像蒼蠅聞著腥味,一窩蜂地擁上來,嘴里“軍爺”“老爺”“掌櫃的”叫得熱絡,把擔子橫在路中間,說他們的棗甜、酒香、肉肥美。

   還沒等他們攔下車,曲非直已經偏頭看了嚴豹一眼。

   嚴豹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一觸,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無奈的神情。

   太假了

   這些“貨郎”挑擔的姿勢就不對,個個肩帶緊繃,兩腿微微分叉,像隨時准備把扁擔一丟、轉身從擔子底下抽家伙。

   而且十幾個壯年男子結伴叫賣,不在集鎮上兜售,偏守在荒山野路上等客,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干什麼勾當的。

   但最致命的還是那酒。

   曲非直心說,蒙汗藥要買就買好一點的。尋常人或許聞不出區別,可他如今修了《摩訶色衍錄》,五感比從前敏銳許多,那劣質蒙汗藥和土酒混在一起,又添了不知什麼草藥遮味,卻遮得欲蓋彌彰,刺鼻的酸苦味混在酒氣里,隔著半里路都能聞出來,再加上對方那點酒水,就算沒下藥,也不夠這百來號人一人一碗。

   這群人不僅蠢,還窮,窮得連蒙汗藥都只能買最次的那一檔。

   “唉,動手。”嚴豹嘆了口氣。

   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一伙“貨郎”全數撂倒。

   厲龍君在混亂中也不知從哪個筐子里翻出顆青棗,在袖口上擦了擦,嘎嘣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吐出來,整張臉皺成一團:“真他媽酸。”

   他正抱怨著,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低頭一看,正是那個黑矮漢子,此人滑溜得緊,一開打就鑽到騾車底下,被曲非直一枚飛釘擦著腿肚子釘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又不敢動,等曲非直把飛釘拔了,他就跟只沒頭蒼蠅似地滿地亂爬。

   厲龍君嫌他擋道,一腳踢給何小荷,何小荷以為是個人形沙包,興奮地一腳踢回去,於是就有了後來那一幕。

   嚴豹審問了幾句,那幾個貨郎低著頭,支支吾吾,說是“餓得沒法”“第一次干這個”“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娃”。

   他一個字都不信,扭身走到一輛裝行李的騾車旁,掀開油布,從車斗最里面摸出他自己的包裹,從里面掏出來一大沓新舊不一的通緝令。

   嚴豹把那沓紙嘩啦啦翻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他看看紙,又抬頭看看地上那幾張臉。再看看紙,再看看臉。

   如此反復幾遍,他終於“嘖”了一聲,失望地搖了搖頭。

   “一個都沒有嗎?”他自言自語似地嘀咕了一句,轉頭問旁邊一個弟子,“你帶的那包呢?”

   一個鐵劍門弟子還在給地上的人搜身,聞言起身道:“我這兒有。”他從懷里摸出一只油紙包,里面是更厚的一沓通緝令,被他翻得卷了邊,紙色發黃,其中幾張邊緣還被蟲蛀出小洞。

   那弟子湊過來,抽了好一會兒,從中抽出幾張格外高舊的。

   “師兄,你看,這幾個像不像?”

   嚴豹接過來,就著日光一照,旁邊幾人也湊了過去,那幾張通緝令上畫著的人像,线條粗糙,連五官都像用鍋底灰隨便塗的,但若細看,倒真有幾分像地上那幾個抱頭蹲著的。

   可再往下一看賞格,眾人先是一靜,繼而哄地笑出聲來。

   “五百文?”

   “這個才三百文。”

   “三百文,你那個算什麼,這個一百八十文,都沒我昨夜輸給厲公子那兩把葉子牌多。”

   “活捉,最高一兩銀子。”趙弓手難得開口,語氣里帶著罕見的笑意,“一兩銀子,夠買兩壇好酒了。”

   再一看罪名,更是一個賽一個寒磣,偷雞兩只、摸狗一條、扒走鎮上張寡婦晾曬的肚兜三件、在村口池塘偷釣草魚半簍。

   “行了行了,都閉嘴。”嚴豹把通緝令折了塞回懷中,故作嚴肅,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他走到那幾個頭目模樣的賊人跟前,蹲下身,嘆道:“幾位好漢,就憑你們這幾顆腦袋,別說我這一趟鏢,連請我兄弟們喝杯涼茶都差得遠。就這點身價,也好意思學人攔路劫道,你們自己說,該不該剁了丟林子里喂狼?”

   那幾人一聽,臉都嚇青了,也顧不得手腳還捆著,撲通撲通地往地上磕頭,額角碰著石子,沒幾下就見了血。

   為首那個尖嘴猴腮的帶著哭腔喊:“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幾位爺爺,小的這就滾,滾得遠遠的,再也——啊!”

   嚴豹沒聽他繼續號下去,手起劍落。

   其余鐵劍門弟子也不再多話,一人一個,像在田里收菜,手起刀落,干淨利落,一聲聲短促的慘號之後,路上再無人聲。

   眾人對這種事都見怪不怪,行走江湖,入了這行,就要有隨時掉腦袋的覺悟,他們今日若輸的是鏢隊,被剝了衣裳扔在路邊喂烏鴉的,就是自己。

   只有何小荷那邊,柳長山早在劍光亮起之前,就用兩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堵住了耳朵,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掙開,見路邊只多了一排拖拽的痕跡,抿了抿嘴,沒有多問。

   數日後。

   飛雲山脈支脈深處,有一處依山而建的木堡,堡牆由大大小小的木板拼成,牆上每隔幾步便插著一根削尖的木樁,樁頭黑紅的顏色深深沁進木紋里,洗也洗不掉。

   堂屋內燒著一爐炭火,火上架著半扇野豬,油滴進炭里,呲啦作響,屋中擺著一張長桌,桌角磕得全是豁口,圍著桌坐了七八條漢子,個個虎背熊腰,衣甲粗劣,有的臉上帶著刀疤,有的半臂纏著髒布,一看便知不是善茬,坐在上首的,正是黑風寨寨主,錢三刀。

   錢三刀其人,個頭不高,精瘦精瘦的,比之在座的其他漢子,他反倒像帳房里管賬的先生,鼻梁窄,眼窩深,偏偏一雙眼睛極亮,夜里看像兩粒炭珠,他左手擱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右手捏著一只豁了口的黑陶碗,里頭的酒已經涼透,碗底沉著半指渾渣。

   “死了?”他問,聲音又尖又細,像鐵片劃過粗布。

   “全死了。”回話的是條站著的灰衣漢子,半張臉包著汙布,正是這幾日新投奔來的哨探,“下手極快,一個活口沒留。屍體被拖進路邊草溝里,沒遮嚴實,被幾頭野狗刨出半截來。”

   錢三刀“哦”了一聲,把碗里的酒慢慢潑進火盆。炭火“嚯”地躥起半尺高,照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十幾個人,一個照面都撐不過。”他慢慢道,“看來這批貨不小,人也硬。”

   旁邊一個把鬼頭刀橫在膝上的黑壯大漢冷哼一聲:“管他多硬,我們幾十條漢把道一斷,前後一堵,還能飛了不成?”

   “那是鐵劍門三十來個帶劍的,還有至少七八個散修好手。”哨探低聲道,“不好啃。”

   “不好啃就多動點腦子。”錢三刀站起身來,拿起一根纏著布條的長柄兵刃,“二寨主、三寨主那邊傳話沒有?”

   “傳了。”哨探道,“都願意來。另外,山前哨道那幾戶‘野狗’也動了,人已到齊,就等寨主發話。”

   錢三刀點了點頭,把長刀插回背後,走到門口。門外暮色濃重,遠山如墨,山風嗚咽著從寨牆上掃過,把草莖吹得伏地不起。

   “讓弟兄們收拾收拾。”他低聲道,“來大活了。”

   ……

   車隊過了青溪口之後,山勢愈發險峻,官道兩側的古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帶刺的矮棘和裸露的石脊。

   白日里太陽毒辣,曬得石頭泛白,人踩上去腳底都發燙;入夜之後山風又硬又冷,吹得篝火東倒西歪,人縮在氈毯里還直打顫。

   第一次襲擊發生在離開青溪口的第六天傍晚。

   那日扎營比往常早,車隊停在一片背風的矮坡下,坡上生滿半人高的黃茅,被夕陽照得金紅一片,車夫們正給騾子卸轅、上料,幾個鐵劍門弟子圍著大車巡哨,趙弓手蹲在坡頂的高石上,眯著眼往四野里望,一切與往日並無不同。

   曲非直最先察覺異常,他當時正用通幽術掃視營地周圍,忽然發現了大片暗紅發黑的波動,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極緩慢地圍攏過來,如潮水漫過荒原,數量很多,多到那些氣息在山林間連成一片,辨不出頭尾,只一股股地翻涌出腥膻狂躁的氣息。

   他幾步登上坡頂,拍了拍趙弓手的肩:“有獸群。”

   趙弓手剛要搭箭,聞言一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林緣的黃草像被風吹得往兩邊倒,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從暮色里亮起來,接著是幾十雙,上百雙,密密麻麻,像地里的鬼火。

   “狼。”趙弓手聲音一沉,“少說上百只。”

   話音未落,第一道灰影已經衝出了林线。

   那是一頭體型瘦長卻四肢極健的灰背老狼,嘴吻前伸,獠牙半露,直撲最外圈的大車。鐵劍門弟子中有人拔劍吆喝,兩道劍光交錯一斬,那老狼被斷成三截,血潑在車板上。

   可隨後,整片黃茅都像被掀翻了一般,狼群從四面八方涌出來,轉眼間便撲到車隊近前。

   “都別亂!按陣腳站好!”嚴豹一聲暴喝,人已掠到車隊側翼,長劍連劈帶挑,把三頭撲到跟前的灰狼打得橫飛出去,同時不斷把周圍弟子往內圈收攏。

   高鐵塔從車後大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碎一頭狼的天靈蓋,又一肘撞飛另一頭,接著抓住一頭從半空撲下來的瘦狼後腿,掄圓了往地上狠摜,只聽“啪”一聲,血泥四濺,那狼連叫都沒叫出聲便沒了氣,而他渾身上下被狼血澆了半身,抓著撕下來的半條狼腿,回頭大吼:“小崽子們退後!畜生太多,別被拖出去!”

   何小荷和兩個師兄各挺長槍,三杆銀槍舞成三團冷光,槍尖如梨花亂點,撲上來的灰狼一只接一只被挑飛。

   厲龍君沒有上前,和曲非直並肩一處,兩人站在坡頂,目光穿過亂成一鍋的血肉與殘肢,追向獸群後方。

   獸群後方有東西。

   那東西隱在極遠處的暮色里,氣息雄渾,像一坨燒紅的鐵在漸漸冷卻,穩穩地壓著,不動如山。

   緊接著,他腳下一震。

   坡頂最大的那塊青石忽然裂了。

   一塊磨盤大的碎石帶著厲風斜飛而來,直取他面門。曲非直反應極快,手中浮現一抹暗金,抬手一撥,那碎石貼著他的左肩擦過,砸進身後泥土里,入地數尺,濺起一道黃塵。

   第二塊緊隨其後。

   這次的目標不是曲非直,是車隊正中的那輛大車。石塊飛得極高,幾乎越過整片營地,准准地朝著車斗落下去,厲龍君雙腳猛一蹬地,整個人像貼著地面掠出去,在那塊石頭砸中車頂前,鐵扇揮出將其轟成漫天碎石。

   碎塊打得附近車夫抱頭鼠竄,幾片碎石射進車板,留下拇指粗的窟窿。

   “什麼東西!”嚴豹回頭怒喝。

   “西面坡上,約莫兩里外。”曲非直甩了甩拳頭,指節間沾著石粉,“是妖獸,至少二轉。”

   他說的自然就是那頭灰毛巨猿。

   它始終沒露面,只遠遠地投石。

   那場面極為駭人,高大灰毛巨猿半隱在暮色中,像一座長了手腳的山岩,矗立在西坡的崖壁後頭。

   它每一次甩臂,地皮都像被什麼東西碾過,草木齊折,碎石破空而來。

   那些石頭大的如磨盤,小的也如人頭,射程極遠,力道之猛,足以一擊打碎馬車。

   幾名煉精化氣初期的弟子躲閃不及,被碎石擦中,一個斷了左臂,一個後肩被掀掉一塊皮肉,還有個更不濟的,整個小腿骨被石片削斷,人當場昏死過去。

   “趙弓手!給我把那畜生牽住!”嚴豹一邊指揮弟子把傷者拖進車陣,一邊朝坡上大喊。

   趙弓手早已拉開鐵胎弓,一箭接一箭朝西坡射去。可兩里之距,又有暮色和樹影遮掩,箭矢飛到那里早已力疲,連那灰猿的毛發都劃不破。

   那畜生似也知道,身子在樹後一隱一現,投石不停,把趙弓手壓制得連連後撤。

   曲非直不敢再等,他摸出飛釘,在指間一捏,又松開,飛釘質地太輕,射程不夠,那灰猿又是二轉妖獸,皮堅如鐵,在這里根本傷不著它,他轉頭看向厲龍君,厲龍君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同時點了點頭。

   “守著。”曲非直只留下兩個字,人已掠出營地。

   厲龍君也不囉嗦,手中折扇“啪”地展開,整個人如輕煙般飄向車隊東北角,那里有幾頭灰狼正趁亂往車底鑽,被他幾扇拍斷了脊梁。

   曲非直足下發力,三步衝上西側矮坡,和那灰猿之間只隔了一片約莫兩百步的亂石地。暮色中,那巨猿的模樣終於清楚起來,有兩丈多高,通體灰毛,雙肩極寬,兩條前臂粗得駭人,垂下來能碰到膝彎,一雙眼呈暗黃色,像兩盞被霧蒙住的燈,此刻正從地上撿起一塊磨盤大的青石,高高舉過頭頂。

   曲非直默念咒語,體表泛起一層暗金,另一手張開,似乎有無形之風匯聚掌心,整個人不退反進,朝那巨猿直衝過去。

   灰猿見他衝來,低吼一聲,巨臂一甩,青石帶著沉悶的風聲砸下。

   曲非直腳下突然變向,身子一矮,從石頭下方滑了過去,腳跟在碎石上一蹬,身形貼著地面彈起,一道嵐刃也頓時飛出。

   嵐刃擦過灰猿左肋,但只沒入毛皮不足半寸。

   “夠硬。”曲非直暗罵一聲,揮拳砸向它的小腿。

   金剛術和擔山術同時運轉,拳面暗金閃現,隱藏於甲下的肌膚也閃過一層華光,只聽“砰”的一聲,灰猿重心不穩,往後退出一步,彎腰朝他抓來。那爪子足有半扇門大小,揮過來時帶起的風把曲非直的頭發都往後壓。曲非直閃身鑽入它胯下,照著腳踝又擂一拳,灰猿悶吼一聲,反手撈他,曲非直就地滾開,灰猿便一腳踩下,把地面踩出一個半尺深的坑。

   曲非直也是第一次單獨對戰二轉妖獸,金剛術雖讓他不易受傷,可這畜生每一擊都像山崩,哪怕有甲胄護體,硬扛也極為耗損靈力,只能游斗,絕不能讓它纏住。

   他邊打邊退,把灰猿往遠離車隊的東面引。

   灰猿追了他十幾步,忽然停下,轉身又去撿石頭,曲非直知道它這是要故伎重施,哪能讓它得逞,腳下一蹬,縱身撲上,雙手抓住它後腦的灰毛,整個人翻身騎上它肩背,嵐刃術在掌心凝成一道無形的風刃,狠狠斬向它的後頸。

   這一刀實打實砍中,切進去兩寸來深,滾燙的獸血噴了曲非直滿臉。

   灰猿痛極,狂吼如雷,揮爪就往自己後腦拍去,曲非直早已從它肩上一躍而下,腳踩著它的小臂借力,飛身落地,落地時仍被它甩動的手臂掃中後心,全身震得發麻,整個人滾出老遠,在地上翻了兩圈才重新站穩。

   後頸那一刀傷勢不重,卻也徹底激怒了它。

   灰猿不再顧著車隊,雙拳擂胸,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朝曲非直猛衝過來,每踏一步,碎石飛濺,山壁顫抖。

   曲非直全神貫注,甚至掌心隱隱浮現一抹猩紅。

   可就在這時,那灰猿忽然不再前進,暗黃色的眼珠子直直瞪著坡頂方向,喉嚨里發出一種極古怪的嗚咽,竟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朝山林深處逃去。

   曲非直停在原地,沒有追。

   他慢慢回頭,只見車隊方向火光亂跳,狼群正像潮水般退去,上百條灰狼丟下十幾具同伴屍首,頭也不回地沒入夜色,而它們退得極有章法,像被什麼無聲的號令召了回去。

   “果然有人驅使。”曲非直抹去臉上的獸血,低聲說了一句。

   這時厲龍君從營地方向跑來,手里折扇還滴著狼血,整個人卻干淨得不像話,只深藍袍角上沾了點灰。他跑到曲非直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怎麼,你這是跟它斗了場麒麟臂?”

   曲非直搖頭:“沒追上,那東西撤了。”

   厲龍君“嘖”了一聲,抬頭看向灰猿消失的方向,那處山林已經黑透了,偶爾有鳥群驚起,又落下去。

   “那就不是野生的妖獸了。”厲龍君收扇抱臂,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收了個干淨,語氣竟難得正經起來,“有人能讓二轉妖獸聽令,這一路怕是不太平了。”

   兩人回到營地時,嚴豹正帶人清點傷損。

   這一次狼群來得突然,好在曲非直和趙弓手提前預警,車陣及時收緊,沒讓狼群衝散。鐵劍門傷了三人,兩個輕傷,一個小腿被碎石砸斷,雖已敷了藥,但短期內走不了路。

   車夫中有一個被拖出去,幸好高鐵塔離得近,一巴掌拍碎那狼的脊梁,把人搶了回來,只被咬去半只耳朵,還能坐在車轅上發抖。

   最麻煩的是大車,有三輛車的油布被撕壞,一車干制靈草被血水浸了半箱,品相降了一等,鍾掌櫃看了心疼得直抽氣,卻也說不出什麼,車夫們連夜用備用的粗布重新遮蓋,又把散落的幾筐貨重新捆好。

   當晚眾人幾乎沒怎麼合眼。

   曲非直和厲龍君值了半夜,高鐵塔也沒下火线,趙弓手干脆在坡頂坐了一夜,鐵劍門弟子分成五班,個個劍不離手,連打盹都背靠著車轅,營地里的篝火燒得比往日更旺,但沒人說話。

   次日清晨,天剛亮,狼群又來了。

   這一次數量更多,足有兩百來頭,打頭的是三頭體型格外壯碩的青背狼,身長過丈,毛色灰黑,額上一撮白毛如霜,甫一出現就往車陣最薄弱處撲。高鐵塔和馬鐵一左一右從陣中搶出,拳腳長槍齊發,好不容易將三頭青背狼斬了,後面的灰狼又如海浪般撲上,直打了小半個時辰才退去。

   此後一連數日,車隊再沒有過一天安生。

   狼群之後是豹群,幾十只黑豹就在午後襲擊,那時候日頭最毒,人困騾乏,車夫們正打盹,黑豹從林間無聲地撲出來,專咬騾馬的咽喉。

   鐵劍門弟子用劍陣擋住了第一波,第二波又來的更快,厲龍君不得不在大白天把折扇里的雷光催到極盛,電光如鞭,把豹群逼退。

   等太陽西斜,鴉群又到了,黑壓壓一片從天而降,見人就啄、見布就撕,遮天蔽日,把火把都壓滅了,曲非直在夜里試過用通幽術追蹤鴉群來路,可那些畜生在營地周圍盤旋幾圈後就朝不同方向散去,如鬼魅般融進山野。

   這樣的襲擊,一日少則一兩波,多則三四波。

   對方似乎並不急於殺人,每波獸群都來得突然,撤得決然,前後不過半盞茶功夫。等眾人提劍追出,林子里早已空蕩蕩,只剩幾堆帶血的毛發和凌亂的爪印。

   這些獸群縱使麻煩,但左右不過野獸,連一轉都沒有,獸群雖大卻也只要鐵劍門的子弟穩扎穩打,也能解決。

   真正麻煩的是那灰猿,只要有獸群襲擊,它就會遠遠站在山脊或密林邊緣,從不衝入車隊,只眯著一雙暗黃色的眼珠子,時不時隨手掰下一塊幾百斤重的山岩,揚臂朝車隊砸來,那石頭破空而至,帶著嘯聲,比弩車射出的石彈還猛,若被擊中,煉精化氣初期的弟子非死即傷。

   因此曲非直等人也不得不保持警惕,也得不到充分休息。

   再好的身手,也架不住輪番上陣。十余日後,隊伍里的傷號已多達二十幾個,鐵劍門弟子中有好幾個被撓了腿,傷口化了膿,連日高燒。曲非直上山采了幾味清熱解毒的草藥,搗爛了給他們敷上,何小荷幫著換藥,幾日下來,這姑娘臉色也白了一層,眼窩陷下去,卻仍是咬著牙,把每個師兄弟的傷口都包扎得妥妥當當。

   於是車隊越走越慢。

   原來是兩個時辰一換的巡哨,後來改成一個時辰一換,再後來,連車夫都被編進了守夜隊伍里,分兩人一組,盯四面山坡。夜里沒人敢睡沉,稍有風吹草動就驚得坐起來,連騾子都變得神經兮兮的,夜里聽到狼嚎便又刨地又嘶鳴,扯都扯不住。

   曲非直倒是好上不少。

   【煉精化氣】的過程是將食物中的精氣轉化成靈力儲存於丹田,但這些精氣不可能全部轉化完,而是散入四肢百骸,原本他們一行人餐食簡陋,食物只能補充白天消耗的靈力,而此時眾人精神皆疲,已經開始調用儲存於身體的精氣來補充靈力了。

   而曲非直則不同,【蘊靈】是吸收天地靈氣,因此不那麼依賴餐食,雖然路途上不方便使用玉壺,但還是可以運轉《摩訶色衍錄》,一晃距離離開靈溪鎮一個七十余天,他的修為也在不斷加深,甚至已經可以翻看到《摩訶色衍錄》中下一篇章的前幾頁內容了。

   而【蘊靈】期的下一階段,便是【練氣】!

   但對車隊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鍾掌櫃,現在已經苦不堪言。

   出發已經兩個多月了,按照往常的進度,已經走出紅土溝,到了官道大路上了。

   而如今因為那些獸群的襲擊,還在三岔嶺打轉,這多耽誤一天,就少了一天的利潤,明天一睜眼就是幾千幾萬兩的銀子流走,如何能不叫這個商人心疼。

   到了第八十三天的傍晚,車隊終於穿過三岔嶺北坡,進入一段狹長的山道。

   紅土溝,兩山夾一谷,溝中土色赤紅,寸草不生,遠看如一道被刀劈開的紅色傷口,此處左倚高崖,右臨陡坡,道路狹窄,只能容兩車並行,兩側山坡上長滿半人高的野草,正是劫道之人最愛設伏的地段。

   曲非直一眼掃過去,便看見了紅土溝的入口。

   車隊在溝口外五里處停下,嚴豹把眾人召集到一處,鋪開一張羊皮地圖,用劍鞘指著紅土溝的位置。

   “明日午後進溝。溝內不宜夜行,今晚就在這扎營,把火都點起來,給我照得溝口亮如白晝,看他們還敢不敢半夜摸營。”

   眾人領命。這一夜,營地里的篝火果然比往日多了一倍,幾堆火圍成內外三圈,把整個營地照得通明,火光遠遠地映在紅土溝兩側的崖壁上,把那道紅痕映得像一條隆起的傷疤。

   一夜無事。

   翌日,天色陰沉,風極冷,車隊收好營帳,再給騾馬飲足了水,便朝紅土溝緩緩推進。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前隊剛進入溝口,忽然溝頂兩側亂石崩飛,一聲呼哨從谷中炸響,接著便是黑壓壓的人影從兩側山壁後涌了出來,把前路堵了個水泄不通。

   曲非直抬眼一數,烏泱泱約莫四五十號人,個個手持刀槍,從溝口兩側的山坳里涌出,沿著上窄下寬的坡地列成三排,動作極快,顯然已在此等了許久。

   嚴豹抬起左手,整個車隊緩緩停下,車夫們屏住呼吸,鐵劍門弟子齊齊按住劍柄,殺意在山谷中彌漫。

   對方陣中,一個精瘦精瘦的漢子慢慢踱了出來。那漢子穿一件灰撲撲的短打,外罩半舊的皮甲,背上插著一柄纏布長條,手里把玩著一只豁口的黑陶碗,他個子不高,面相也談不上凶惡,鼻梁細窄,眼窩微凹,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粒點著的炭豆。

   錢三刀。

   他走到陣前兩丈處,與嚴豹隔空對望,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抱了抱拳:“前面可是鐵劍門嚴鏢頭?錢某在此等候多時了。”

   嚴豹上前兩步,便已換了一副笑臉,抱拳道:“錢寨主,久仰大名。在下嚴豹,這一路走鏢,竟驚動了寨主大駕,實在是罪過。今日在此相逢,兄弟們討個方便,這趟鏢的鏢利,鐵劍門願奉上萬兩白銀,再加三車貨,權當請寨主與諸位兄弟喝碗薄酒,交個朋友。日後這商路上,若有用得著鐵劍門的地方,盡管開口。”

   行話講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但嚴豹這話是提著嗓子說出來的,整條溝都聽得見。他身後的鐵劍門弟子,早已把劍柄捏得發白。

   錢三刀聽完,又笑了,端起碗來,遙遙地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嚴鏢頭,你是個明白人。”他慢慢道,“可惜你認得我錢三刀,錢三刀卻不認得你的銀子。”

   他頓了頓,把碗里的酒一口飲盡,然後“啪”地摔在崖壁上,聲音清脆,在峽谷中蕩出層層回響。

   “殺了你們,貨全是我的。”

   話音落下的刹那,兩側山壁上又冒出十幾個弓手,烏油油的箭頭直指溝底,齊齊放箭,頓時溝谷中箭雨如蝗。

   嚴豹一聲暴喝,拔劍在手:“起陣!”

   箭雨被鐵劍門弟子的劍陣絞碎大半,仍有幾支漏進來,釘在車板上“篤篤”作響,幾匹灰騾中了箭,嘶鳴著尥起蹶子,車夫們四下逃竄,有膽大的抓著騾車往一起推,想結車陣,卻被溝上第二波箭雨壓得抬不起頭,膽小的已經鑽進車底,抱著腦袋渾身發抖。

   “車往里聚!不要停!”嚴豹的吼聲在谷中炸響,長劍連揮,掃開迎面的一蓬箭矢,腳下一踏,人已朝錢三刀衝了過去。

   曲非直剛將一名從陣側摸上來的賊人釘在崖壁上,眼角余光便瞥見北側山脊上那道熟悉的灰黑色輪廓。

   灰猿來了。

   這一次它不再遠遠投石,而是四肢並用,從山脊上直撲下來,兩丈多高的身軀碾過灌木與碎石,如一塊從山頂滾落的巨岩,速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眨眼間已衝到車隊中段。

   “鍾掌櫃!躲開!”嚴豹驚怒交加,回身就要去救,但錢三刀手中那柄纏布長條,此時已經抖開,他名字里面帶刀,使的卻是一杆單耳青龍戟,月牙刃口泛著一抹幽幽的青光,顯然有靈力加持,嚴豹長劍根本不敢用劍身硬接,只能將攻擊撥開,卻幾乎使得長劍脫手,整個人也被震得往後滑了三四步,虎口裂開,血流不止。

   灰猿落地的瞬間,兩只前爪合抱成錘,朝鍾掌櫃乘坐的那輛青布騾車當頭砸下。

   “轟!”

   車頂被砸得塌陷下去,碎木與油布四散橫飛,拉車的兩匹騾子受驚,揚蹄亂嘶,車夫早被甩出去,摔在路邊草叢里,生死不明。

   鍾掌櫃連滾帶爬從車斗里翻出來,灰猿的巨掌擦著他後脊拍在地上,把車轅拍成兩截,半尺厚的木板像薄紙般飛出去,砸翻了掙開了韁繩的騾子。

   灰猿還要再踩,厲龍君已經殺到。

   他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掠上灰猿肩頭,身如輕煙,折扇連掃帶點,幾下重手全數落在灰猿頸後舊傷處,灰猿痛得嘶聲厲吼,不再管鍾掌櫃,兩條巨臂朝自己後頸胡亂抓去,厲龍君腳踩它的肩胛肉,借力一蹬,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灰猿前方的崖坡上。

   那巨猿吃痛,龐大身軀一個踉蹌,轉頭便朝厲龍君抓去。

   “畜生,來追你爺爺!”

   他朝灰猿比了個極下流的挑釁手勢,轉身就朝溝側那面陡坡上掠去,灰猿果然狂怒,雙手擂胸,巨大的吼聲震得兩旁崖壁簌簌落石,四足並用,連跑帶爬地朝厲龍君追去,碎石被它踢得如飛矢般飛濺,一人一獸轉眼間便翻過了坡頂,消失在崖壁之後,只聽得枝葉摧折聲、厲龍君偶爾響起的叫罵聲,和灰猿一聲接一聲的怒吼,越來越遠。

   “厲公子!”何小荷在隊尾中尖叫一聲,手中銀槍連挑,將兩個撲上來的山賊逼退,腳下卻已不自覺地往前追了兩步,被柳長山一槍杆攔回。

   “護好車陣!”柳長山冷喝一聲,槍尖朝前一指:“他本事比你大,輪不著你分心!”

   何小荷咬緊下唇,一槍挑翻一個衝上來的山賊,再不敢回頭。

   但還不等他們操心厲龍君,隊尾那邊就已經亂了。

   “野狗!是野狗!”有人嘶聲叫道。

   只見車隊末尾的土坡上,好幾個裝束各異的漢子從草叢中竄出,有的持刀,有的提錘,有的赤手空拳,不像黑風寨的人那樣亂哄哄地一擁而上,而是三三兩兩散成扇面,從土坡兩側包抄過來,身形沉穩,下盤扎實,為首幾人身上靈力波動,竟然都是入了流的。

   他們是這一片雇傭兵,不依附於山寨,拿錢辦事,俗稱“野狗”。

   但曲非直沒有空關心他們,此時錢三刀已和嚴豹戰作一團。

   嚴豹的劍快而穩,一步踏出,劍光如蛇,但連刺七劍,七劍全部落空,沒有一劍能沾到錢三刀的衣角。

   曲非直不再猶豫,手腕一翻,兩枚飛釘同時夾在指間,可還沒等他出手,斜刺里兩道勁風已逼到身前。

   他側身一避,一條鏈子刀貼著他的面門削過去,刀頭在身後兩寸處“錚”地一收,又彈了回去。另一道勁風則來自左下方,直取他的腳踝,曲非直腳下一蹬,整個人往上拔了三尺,那道勁風貼著鞋底掃過,原來是一柄鈎鐮槍,正挑向他剛站的位置。

   他落地後,鏈子刀又來了。

   兩條漢子,一高一矮,穿著同樣的土黃色短打,都是一臉橫肉,使鏈子刀的那個年長些,約莫三十五六,精瘦精瘦的,手上的鏈子刀甩得極圓,刀頭如蛇,時不時從意想不到的角度鑽出來;使鈎鐮槍的稍年輕,身子壯實,槍法刁鑽,專挑下三路,和那鏈子刀一上一下,配合得極默契。

   “少俠,別急著走啊。”使鏈子刀的漢子嘿嘿一笑,鏈子刀在手上甩了幾圈。

   這兩人正是黑風寨二當家與其心腹,皆是煉精化氣後期,又配合極熟,一上一下,把曲非直左右去路封得嚴嚴實實。

   曲非直暗罵一聲,飛釘換到左手,右手去拔腰後剝皮小刀,他知道,不把這兩人解決了,他別想支援嚴豹。

   另一邊,銀槍門三師兄妹也被一個使九節鞭的瘦高個男人纏住,正是黑風寨三當家,式陰狠,鞭上帶倒刺,揮動時嗖嗖作響。他的修為並不比柳長山高出多少,本不能以一敵三,偏生三兄妹中的何小荷修為最弱,柳長山和馬鐵都不自覺地分心護她,那三當家眼力毒,仗著九節鞭可遠可近,專往何小荷身上招呼,何小荷哪里見過這種貼身快攻,槍尖剛遞出去,鞭梢就擦著她手腕掃過,她痛呼一聲,槍差點脫手,柳長山和馬鐵關心則亂,幾次抓住破綻,都被對方以搶攻何小荷而逼得被迫回槍救援,被他抓住破綻,柳長山右肋中了一鞭,馬鐵左臂也被鞭梢撕下一片皮肉,打得頗為狼狽。

   一個黑熊般的漢子也衝進了車陣,這個野狗本尊生得痴肥壯碩,比陳鐵塔還大一號,手里一柄鬼頭刀,力大勢沉。但真正麻煩的是他背上那侏儒般的干癟小人,生得極瘦極矮,裹著一件灰褐短衫,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腦袋,腦袋上兩只眼睛又大又凸,轉得飛快。

   那小人並不動手,只伏在黑熊漢耳邊嘀嘀咕咕,他一開口,黑熊漢的招法就詭譎三分,好幾次陳鐵塔的拳頭都到了他面門前,卻被黑熊漢以極怪異的姿勢躲過,反手一刀砍在陳鐵塔左肩。

   趙弓手更險,人還未來得及登上高處,一個使雙刀的野狗已經貼了上來,此人身法極快,雙刀如兩片雪花,刀刀對准趙弓手雙手,趙弓手幾次想抽身拉弓,都被他死死纏住,只得將鐵胎弓橫在身前當盾用,被壓得只能後退。

   倒是王家兄弟那邊反倒輕松,使雙錘的野狗雖也是個煉精化氣後期五短身材,全身肌肉虬結,一對銅錘怕不有百八十斤,舞起來虎虎生風,但王家兄弟一長一短,配合無縫,兄長刀法沉穩,弟弟槍法跳脫,專門擾他下盤,與那雙錘漢斗在一處,居然有來有回,甚至越打越順暢。

   崖上的弓箭手見底下已經戰作一團,再難分敵我,便不再瞄人,專心射那套車的騾子,箭雨落下,騾子成排倒下,沒倒的也掙斷了籠頭,拖著車轅四散奔逃,那些車夫們更是叫苦連天,有躲閃不及的,被流矢射中後心,撲倒在車邊,眼見不活。

   射了一陣,箭囊也空了,二十幾個弓手紛紛丟弓拔刀,從山坡上涌下來,也不分辨是誰,車夫雜役、鐵劍門弟子,見人就砍,一時血花四濺。

   鐵劍門弟子雖人數少,但勝在有章法,而隊頭的山賊本該在此時合圍,卻遲遲沒有壓上,因而此際雖被殺得步步後縮,卻也傷敵不少。幾個老資歷弟子各自帶著新人合攻,劍光過處,也有匪賊授首,借著車場,一時倒也僵持不下。

   至於為何隊首的山賊沒有及時壓上,時間倒轉半刻鍾。

   曲非直剛避開鏈子刀的橫掃,卻是賣了個破綻,鈎鐮槍當胸刺來,槍尖上跳著幾縷寒光,那人手上肌肉緊繃,分明是下了死手,曲非直突然不避不退,上前一步,左手一探,在那槍尖刺中胸口前,五指堪堪扣住了槍杆,金剛術和擔山術一同催動,掌心與指尖泛起一層暗金,皮下肌肉也蕩起陣陣波紋。

   那漢子用力一攪,槍杆卻被曲非直握得紋絲不動,他臉色一變,回抽,曲非直又跟進一步,右手的剝皮小刀已從槍杆下方斜斜遞出,刀光極短極快,像一尾游魚,貼著槍杆滑過去,從那漢子咽喉處一掠。

   那漢子臉上的驚恐還沒退去,喉嚨已經被割開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張嘴想喊,卻只發出水中氣泡翻涌的聲音,鮮血從口鼻中涌出來,軟軟倒了下去。

   曲非直腳步不停,反手將鈎鐮槍往身後一擲,槍杆破空,把兩個從側面包來的山賊釘成一串,然後他整個人像一道灰影,直插敵群。

   “殺了他!一起上!”使鏈子刀的二當家尖聲叫道,自己卻往後一縮,混入人群之中。

   三四十個山賊呼喝著朝曲非直圍過來。刀槍棍棒,亂七八糟地朝他身上招呼,曲非直不躲不閃,仗著甲胄之堅,那些尋常刀劍劈在他身上,只發出一聲聲的悶響,連他半步都無法拖延。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曲指成爪。

   一個衝得最快的山賊當先撞進他懷中,曲非直一爪探出,指尖如刀,穿過那人護心皮甲,直接沒入胸口,再一收,那山賊整個人一顫,被甩飛出去,胸膛上多了五個血洞。

   他進了一步。

   一大片人影被掀飛。

   曲非直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往前踏,每踏一步,就有人倒下,一手揮出,就是一片人仰馬翻。他的外袍早已染滿鮮血,有些是自己的,更多是別人的,金剛術與擔山術同時運轉之下。

   可山賊委實太多,死了一批又有不要命的衝上來,連他的兩臂都被人抱住了幾下,他知久戰不利,便將金剛術大半收聚於雙掌,雙拳再出,專打心窩、咽喉、太陽穴,三拳兩腳,便再解決兩個【煉精化氣】中期的精銳山賊。

   眾賊見他殺人如割草芥,不禁個個膽寒,就連腳下都慢了幾分,可二當家躲在人後,一聲聲地吆喝,他們又不敢退,但怎麼也不肯繞過而去支援隊伍中段的同伴。

   “上!都上!他再能打也就一個人!”二當家在外圈吼著,鏈子刀不時從人縫中飛出,專往曲非直後腦、膝關節、手腕等要害處招呼。

   那鏈子刀如跗骨之蛆,在最刁鑽的時候追過來,曲非直幾次回手,都被它滑開。

   嚴豹見狀一喜,劍勢更疾,卻不求傷敵,只把一柄鐵劍舞得綿密如網,劍劍朝著錢三刀握戟的指節和腕骨撩去。他明白憑自己的修為若與錢三刀硬拼,不出二十招必被那青龍戟削成兩截,此刻他做的只是拖住這個最要命的人,讓曲非直騰出手來把那些小嘍囉收拾干淨。

   錢三刀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可竟也不急著破局,一杆青龍戟使得從容不迫,月牙刃上青黑靈力吞吐不定,每一擊都似未盡全力,卻仍將嚴豹逼得劍光散亂、連連後退。他像是在戲弄,又像是在等。

   錢三刀自然瞧出了這一點,卻並不以為意,眼下的局面雖然出了些偏差,二當家的蠢貨竟然沒能攔住那個獵戶,山道上的野狗也遲遲咬不死那些鐵劍門的弟子,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那頭灰猿殺了那個小白臉,這場仗就結束了。

   到那時,灰猿轉身衝下,那些鐵劍門的普通弟子哪怕躲進了車陣,也不過是一堆被石頭砸爛的肉餅。

   到那時,他再收攏人手,回過頭來慢慢收拾這個死纏爛打的高手。

   那灰猿是他少年時機緣巧合之下結交的朋友,不僅力大無窮,而且使得一手好投石術,還能驅使獸群,修為更是到了二轉,與他不相上下,可以說他錢三刀之所以可以短短幾個月聚嘯山林,有一半的功勞都是仰仗這頭灰毛巨猿。

   另一邊

   面對神出鬼沒的鏈子刀,曲非直反而漸漸靜了下來,漸漸發現了二當家移動的規律。

   又過了幾招,他猛地側身,刀刃正好擦著他後心掠過,於是他身子一擰,另一只手反手甩出嵐刃。

   正好擋在二當家面前的兩個山賊連呼聲都沒發出,被嵐刃從腰間齊齊斬斷,半截身子摔在地上,腸子夾著血沫流了一地,二當家從人後翻滾出來,雖然狼狽不堪,卻安然無恙。

   曲非直眯了眯眼,他沒看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那人似乎用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嵐刃落到他身前時,忽然像泥牛入海,力量消散了。

   可他不打算細想,雙手連揮,又是十幾道嵐刃破空而去。

   二當家這次避得比之前從容,他總算看明白了,這無形的刀刃雖然厲害,但只能直线飛行,而且方向與曲非直揮手的方向一致,於是他不等嵐刃出手,先看曲非直手腕的起勢,再提前側身閃避,實在避不過的,就用一物在胸前一擋,那嵐刃便像被什麼吸了進去,傷不得他分毫。

   “有古怪。”曲非直暗道,他一時看不透那物的底細,手上卻愈發迅疾,嵐刃一道接一道,逼得二當家步步後退,可那黑乎乎的一團東西委實邪門,不管他打出多少道嵐刃,都被那黑疙瘩吸得干干淨淨。

   二當家漸漸篤定起來,正待反擊,忽覺胸口一涼,一道斬擊結結實實劈在他左胸上,皮肉翻卷,鮮血迸濺,他踉蹌後退,瞪大眼道:“怎麼可能……我明明躲開了……”。

   他聲音斷在半空,曲非直可不會向他解釋。

   他剛剛把投擲飛釘的手法融進了嵐刃術里,有幾道嵐刃,在他甩出手時便故意偏了角度,正面看去是一道,實則早有一片風刃在半空中翻轉了方向,擦著前一道風刃的尾流,從側面切向目標,二當家確實躲過了正面的每一道,卻不知自己已成了風刃的活靶。

   曲非直不等他喘氣,又是數道嵐刃連斬,將二當家從肩到胯劈成數段,碎肉散落一地,鏈子刀“當”地落在地上,滾了兩圈,鐵鏈還纏著半截手指。

   曲非直腳步不停,抬手一刀將身邊兩個山賊逼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卻始終沒離開二當家屍身,隨後腳下輕輕一勾,早已從袖中無聲伸出的赤蛇絲线如靈蛇般竄入血泊,將二當家懷中那團黑乎乎的物件卷了回來,那東西入手溫涼,不及細看,已被他塞進內甲暗袋。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霹靂,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

   一團碩大的黑影從山坡方向飛來,砸在戰場正中央,震起滿谷灰塵。

   煙塵散開,一個灰毛猿首半陷在紅土里,雙目圓睜,獠牙外翻,頸腔中還冒著白煙,血水把周圍的紅土染成暗褐色,那一雙暗黃的眼珠子,到死都盯著天。

   “灰猿……死了?”嚴豹失聲。

   錢三刀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住了,整張臉都僵了,然後那張平平無奇的瘦臉上,五官猛然扭曲起來,像把一股滾燙的怒意硬生生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眼睛亮得可怕,如同兩顆燒紅的炭要從眼眶里跳出來。

   “你們——”他喉嚨里擠出半聲嘶啞的低吼,話沒說完,忽然一個踉蹌。

   曲非直的身形從錢三刀身後一步處浮現出來。

   隱身術。

   他趁著所有人仰頭看那猿首的時候,以隱身術貼地潛行,繞到錢三刀身後,四道嵐刃從極近的距離甩出,全數劈在錢三刀後背上。

   四道傷口在錢三刀背脊上斜斜綻開,最深的一道從右肩胛直劈至左腰,血水如注般涌出,把他那件灰撲撲的短打浸得透黑。

   可錢三刀到底是【煉氣化神】的高手,在那猿獸砸在地上的的候,他下意識以靈力護體,如一層無形的鐵衣罩住全身,四道嵐刃只切進去不到一寸,血涌如泉,卻沒能將其重創。

   曲非直一擊不中,立刻抽身後退。錢三刀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曲非直,目光陰冷得能滴出水。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倒是小看你們了。”

   話音未落,天空中一道深藍影子掠過,厲龍君從天而降,落在錢三刀身後,他身上那件深藍長袍多處撕裂,左臂上幾道爪痕深可見骨,臉上沾著血與草屑,雖然面色凝重,但也沒有大礙。

   曲非直朝嚴豹使了個眼色,嚴豹會意,顧不得自己虎口崩裂,提劍退向陣中,接替曲非直擋住山賊的合圍,曲非直則與厲龍君一前一後,正對錢三刀。

   就在此時,隊尾戰局也起了變化。

   一直被眾人當作透明人的李侏儒,不知從哪個陰影里鑽了出來,手中兩口短刃像兩截黑光,貼地一滾,便到了黑熊漢身後。

   那黑熊漢正與陳鐵塔硬撼,對身後毫無防備,李侏儒雙刃往上一送,正插入那伏在他肩頭的小矮子後心。那小矮子也被隊首從天而降的猿首吸引了注意,一下沒有閃避,頓時慘叫一聲,從黑熊背上翻落在地,沒了聲息。

   黑熊漢呆了一下,像失了主心骨般,出拳頓時沒了章法。陳鐵塔趁勢欺進,幾記重拳將他打得連連後退,趙弓手那邊也得了機會,李侏儒擋下雙刀漢子幾招,高鐵塔與趙弓手換了個身位。

   趙弓手退到十步外,鐵胎弓已經拉開,箭尖對准那黑熊漢。高鐵塔則攔住了那個使雙刀的精瘦漢子,兩只鐵拳與兩柄短刀斗在一處,刀光翻飛,拳風呼嘯,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

   李侏儒則像影子一樣,時而在草叢里,時而在車底,最後加入到王家兄弟的戰團中,那雙錘漢子原本和兩兄弟打得有來有回,忽然身後多了一條矮小的影子,頓時便手忙腳亂起來。

   戰場上的天平,一點一點朝鏢隊這邊傾斜。

   隊頭的山賊們越打越心驚,已有幾人偷偷往後退,連野狗中也有見勢不妙的開始往溝壁後縮,嚴豹率弟子將陣腳越扎越穩,鐵劍門的劍陣如一道不斷收縮的絞索,把衝進陣中的賊人一個個絞殺。

   “錢寨主,不要自誤了。”厲龍君出言道。

   “呵。”錢三刀環視一圈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尖又細:“錢某是是匪,可匪也有匪的規矩。既已起了局,就只有局散,沒有退走。”

   語罷,他一步步朝厲龍君走來,單耳戟拖在地上,月牙刃在紅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像把整條山道都要剖成兩半。

   “而你,小白臉……你殺了我的猴?”錢三刀眼珠里最後殘存的玩味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憤怒與瘋狂。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脫弦之箭,朝厲龍君射來,青龍戟貼著地面拖行,紅土被犁出一道深溝,戟耳上的幽藍靈光暴漲,像兩團從地底冒出的鬼火。

   青龍戟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劈頭斬下,速度之快,二十步之外的曲非直都只能看見殘影。

   厲龍君卻反應過來,他將兩指抵在唇上,猛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兩頰微陷,隨後,一口赤紅色的烈火從他唇間噴薄而出。

   那火極烈,赤紅中透著一线青白,焰溫之高,連曲非直隔著幾丈遠都覺面上滾燙,空氣被燒得扭曲,地面上的紅土瞬間焦黑。

   錢三刀將靈力盡數附在戟刃上,青龍戟劃出一道幽藍光弧,將那堵火牆從中間劈開。

   烈火朝兩側卷去,但錢三刀卻沒能殺到厲龍君面前。

   曲非直繞道其身側,又甩出十來道嵐刃連珠般射出,直取錢三刀面門、胸口、小腹、雙膝一眾要害。

   錢三刀將長戟橫轉,如風車般在身前急旋,將嵐刃盡數擋下。

   可厲龍君有調整過來,鐵扇帶著電光襲來,錢三刀不得不轉身回防。

   兩人一前一後,打圈似的繞著錢三刀進攻,曲非直的嵐刃、飛釘如潑水般灑出,而厲龍君更是時而口吐烈火,時而哈氣成冰,又或是感覺將掌心雷團成球直接丟出。

   而錢三刀此刻再沒有半點貓戲老鼠的從容,他雙目赤紅,長戟揮動如龍,每一擊都帶著風雷之聲,月牙刃上青光暴漲,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絞得“嗤嗤”作響,像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小刀在四周亂飛。

   他的青龍戟既可以遠攻,也能近守,曲非直幾次欺身到七尺以內,都被他反手一絞,差點被那青幽幽的月牙刃勾斷手臂。厲龍君的扇子本可近身點穴,但錢三刀的長柄一橫,便如一道鐵柵,把他攔在三尺之外,兩人前後夾擊,錢三刀左右互搏,一時以一敵二竟然還占據上風。

   不消多時,錢三刀背上的傷又裂開幾道,血水順著他的褲管滴進紅土,曲非直也不好過,左肩被戟耳擦了一下,雖被扎甲卸去大半力道,仍覺肩骨發麻,那處甲片被劈出一道凹痕,翻卷如魚鱗。

   厲龍君更是身形猛地一頓,臉色變得鐵青,只見他整個人突然打了個晃,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灰汗,連嘴唇都變成了青紫色,強撐著退開兩步,扇子摔在地上,人也半跪下去。

   錢三刀哈哈大笑,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暢快:“那老猿在飛雲山里活了上百年,吃過的蛇蟻毒蟲比你們吃過的米還多,它胸腹里攢下的瘴氣,被它臨死前炸出來,你離那麼近,一口都吃進去了。沒有解藥,你最多還能撐一炷香。”

   曲非直心里猛地一沉,他朝厲龍君看去,對方勉強擠出一個笑,衝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沒事”,卻發不出聲,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錢三刀再次提戟衝來,這一次他不再管曲非直,戟尖直取厲龍君咽喉,幽藍靈光比方才更盛,竟在戟前凝成一層薄薄的光殼,如月牙罩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錢三刀的身體突然僵住了,握戟的手微微顫抖。

   自然是曲非直的傑作,他發現錢三刀的靈力,要麼覆在戟刃上,無堅不摧,要麼護在體表,堅不可摧。可這兩層靈力似乎極難同時維持——每當他抬戟猛攻,體表的護體靈光就暗下幾分;每當他收戟護身,戟刃上的青芒便會稍斂。

   因此剛剛在他用戟刃劈開厲龍君火焰時,就趁機將赤蛇絲线凝聚成牛毫細針,刺入錢三刀後背。

   赤蛇絲线落肉生根,而錢三刀比曲非直境界要高,因此只能控制其一瞬,於是曲非直一直壓制其爆發,直到此時便救了厲龍君一命。

   曲非直斜雙手一翻,兩條猩紅色的長鞭從掌心里抽了出來,像兩條剛從血海里撈上來的赤蛇,在空中抖得啪啪作響。

   兩人再度纏斗,以長鞭對長戟,一個詭譎,一個霸烈,山道上塵土飛揚,碎石亂崩。

   長鞭迎上戟刃,赤蛇絲线雖然堅韌,卻仍抵不過靈力加持的戟刃,瞬間被斬成兩段,但斷口處立刻又抽出新的絲线,斷而復生,生而復長,不過一瞬之間,便又凝成兩條長鞭,再度纏上戟杆,而斷裂處散作無數牛毫細絲,被山風一卷,朝錢三刀撲面而去。

   那些細絲仿佛有生命一般,碰到皮肉便往毛孔里鑽,錢三刀只覺渾身像被幾百只螞蟻同時噬咬,動作慢了半拍。

   因此錢三刀為了躲避在空氣中飄舞的細絲,動作也拘謹了既然,一時既然拿曲非直不下。

   兩人邊打邊走,不知不覺間,已從溝底打上西側坡地,離主戰場越來越遠。

   坡上風大,吹得兩人衣袍獵獵,滿地紅土被風卷起,如沙暴般撲在臉上。

   曲非直的靈力快見底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赤蛇絲线每斷一次,重新催生所消耗的靈力便多一分,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從下巴尖上往下滴。

   “撐不住了吧。”錢三刀也站在了三丈之外,背上的傷讓他每一個動作都比方才慢,但對比曲非直還算是氣定神閒。

   拖著長戟,錢三刀慢慢朝曲非直走來,戟尖在紅土上拖出一道深痕:“你這身本事,放在這窮山惡水里,也算個人物了,不如跟了我,我許你二寨主的位子,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隨便挑。何必為那點鏢銀把命搭上?”

   “說完了?”曲非直道,單膝跪在坡地上,低著頭,像在喘最後一口氣。

   “哈。”錢三刀笑了,居高臨下,戟鋒直直刺向曲非直心窩:“說完了,你可以死了。”

   就在戟鋒刺入心口的一瞬間,曲非直忽然抬手,一手抓住戟杆。

   赤蛇絲线以極快的速度順著戟杆蔓延上去,纏住錢三刀的手腕、小臂、手肘,他竟一時沒能把戟抽回來。

   “你……”錢三刀才說出一個字,曲非直已經帶著錢三刀,仰面從山坡上倒了下去。

   錢三刀這才發現,剛才一路追過來,山坡上已布滿了曲非直之前散落的赤蛇絲线,那些細如牛毫的紅絲早已落在草葉間、灌木間,一根根,一層層,像隱形的蛛網。

   在曲非直倒下去的瞬間,那些搭在叢林中的赤蛇絲线齊根收緊,像無數根繃緊的琴弦,纏繞於坡上稀疏的灌木、凸出的岩角、支離破碎的地表。

   而此刻,這些細絲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震動,嗡鳴聲尖銳得像千萬只蚊蟲同時振翅,高頻震動的牛毫細絲切割力直追靈力加持的戟刃。

   錢三刀想要掙扎,卻被曲非直用最後的赤蛇絲线控住,整個人僵硬了一瞬,只這一瞬,便足以致命。

   他的身體從那張網上滾了過去。

   第一道絲线從他右臂上劃過,那根手臂像豆腐一樣斷開。

   第二道絲线割開了他的後頸,血如噴泉。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曲非直閉著眼,只覺天地都在翻滾。

   山坡上,血液潑灑如雨,碎肉與骨碴濺在紅土上,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當兩人終於滾到坡底時,錢三刀已經變成了數塊,散落在紅土中。唯有一顆頭顱還算完整,滾到一叢枯草旁,臉面朝天,那雙炭火般的眼睛還沒閉上。

   那顆頭上,錢三刀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極復雜的神色里,是錯愕、憤恨,再變成某種徹徹底底的釋然,他最後的視野,是曲非直那雙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極其熾熱的東西,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又像一頭從深淵里爬出來的野獸。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欲望,最原始、最熾烈的欲望,想要勝利,想要變強,想要把一切踩在腳下,那種欲望強烈到讓人忘了疼,忘了死,忘了這世上的一切,只記得向前,再向前。

   錢三刀忽然想笑,而最後的念頭,也隨著那片無邊的黑暗一起,沉了下去。

   曲非直仰面躺在地上,青龍戟還插在胸口,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旁邊厲龍君的喊聲模糊不清地傳來,那腳步聲正拼命朝他靠近。

   “曲非直——!”

   厲龍君一個趔趄撲到他身邊,雙手按住他胸口那半截戟,指尖不住發顫,像要給他堵住血,又像怕用力會把他按碎。

   “曲非直!曲非直!你他媽的看著我!別閉眼!你看著我!”

   曲非直的嘴唇動了動。

   可他一開口,血沫便從唇邊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淌進紅土。

   他看見厲龍君的那張臉在眼前晃,漂亮得像月亮,急得發白,眼尾紅得厲害。

   他想起小時候養父說過,眼淚是修行的大敵,看見厲龍君好像要哭了,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意識一寸一寸抽離,天地慢慢變黑,他終於松開了最後一线意識,任自己墜入無邊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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