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惡虎食人
“啪~啪~啪~啪~”
肉浪拍打聲在石室中回蕩,清脆而密集,伴隨著的是讓人面紅耳赤的嬌媚喘息,那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大半,只能在喉嚨深處翻滾,變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咽,可越是這樣壓著,越比放聲浪叫更撓人。
青紫色的肉棒在一個幾乎被撐得半透明的肉環內進進出出,那圈淺色的括約肌被撐到了極限,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腸壁,莖身上的青筋在每次抽出時被括約肌刮過,帶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粘液,黏膩地掛在莖身上,又在下一記深搗時被重新送進去。
姜子芸整個人被猩紅的繩索緊緊綁著吊在房間正中的橫梁上,那繩索其實是曲非直的赤蛇絲线,特意控制著粗細和韌度,既不會勒傷皮肉,又絕無掙脫的可能。
她的雙手被反縛在背後,手腕處的絲线纏了七八圈,和縛在腳踝上的絲线連成一股,小腿緊貼著大腿折疊,大腿內側的軟肉被擠壓得從縫隙間鼓出來,那對飽滿的乳房被自己的重量墜成兩顆倒扣的白碗,整個人被折成一個極緊的姿勢,只有那兩瓣渾圓飽滿的臀肉隨著曲非直每一次撞擊掀起一陣陣肉浪,把她整個人撞得前後搖擺,像一只掛在鈎上的獵物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與口涎,一個圓柄把她的臉頰撐得鼓鼓囊囊,連鼻息都只能從鼻孔里急促地進出,發出“嗯嗯”的悶哼。
曲非直沒有理會她的掙扎,雙手扣著她那兩瓣豐碩的臀肉,腰腹一下又一下地大力聳動,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只剩龜頭卡在入口,再重重撞回去,囊袋隨著動作前後晃蕩,拍在她的腿根上,她那兩團雪白的臀肉便掀起一陣肉浪,從撞擊點朝四面蕩開,一浪推著一浪,直漫到腰際才漸漸消下去。
每一次都把她整個人往前頂出半尺,她被懸吊在空中的身體沒有著力點,被撞得前後搖擺,像一只掛在鈎子上的魚,全憑曲非直的手指扣著她的臀肉才沒被頂飛出去。
“唔……唔唔……”
姜子芸的喉嚨里滾出含混不清的悶哼,她的菊穴已經被肏了將近一個時辰,那圈淺色的括約肌從最初的緊窄如鎖到現在被撐得又紅又腫,小腹被頂得不斷起伏,那根肉棒在菊穴里抽送時帶出的水聲又黏又響,整間石室都泡在一片淫靡的潮氣里。
曲非直忽然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龜頭碾過腸壁上那層緊窄的軟肉,最後幾下幾乎將她的臀肉撞得扁平,然後猛然一沉腰,整根肉棒連根沒入,龜頭抵著腸壁盡頭的那處拐彎,精關大開。
濃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進直腸最深處,姜子芸被燙得整個人繃緊,被口球堵住的嘴里發出一聲極長極尖的悶哼,那種被從里到外占有的感覺讓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對著天花板,大腿內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連腳趾都張開到了極限。
“啵~”
龜頭從菊穴拔出時發出一聲脆響,像拔開了一只密封的瓶塞,那圈紅腫的括約肌被撐開了太久,一時合不攏,在空氣中翕動了幾下才自行收縮,從外向內一圈圈翻卷著收攏,最後合攏成一朵緊閉的小花,被灌進去的精液一滴都沒有溢出來,全被那緊窄的後穴鎖在了里面。
曲非直伸手一勾,那些纏在姜子芸身上的赤蛇絲线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縮回他的皮膚之下,姜子芸整個人軟了下來,雙臂仍保持著被縛在背後的姿勢,膝蓋一軟便要朝地上跪去,被曲非直一把撈住了腰放回床上。
然後他伸手把塞在她嘴里的口球拿出來。
不,那根本不是什麼口球,而是一根粗大的角先生,深深地插在她口中,從她嘴里抽離時帶出幾絲晶瑩的唾液。
那角先生的尺寸雖然遠不如曲非直胯下那根駭人的巨物,但也遠比尋常男子雄偉,通體不知道用什麼做成的,竟然如同活物一般自行膨脹收縮,剛剛完全塞入她口中時能直抵咽喉,每一次膨脹都將她的咽喉再撐開一分,收縮時又讓她獲得半瞬的喘息。
此時姜子芸終於能喘上一口完整的空氣,她整個人伏在曲非直肩頭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那兩團豐盈的乳肉壓在他胸膛上,隨著她的呼吸來回蹭動,臉頰緋紅得近乎發紫,一部分是因為方才劇烈的情動,更大一部分是因為長時間窒息積下的淤血,可曲非直完全不擔心會傷到她,畢竟她已經是神魂境的修士,體內法軀已初步脫離了凡胎,不食五谷,不飲凡水,連呼吸的需求都遠低於凡人。事實上他方才用角先生堵住她咽喉時甚至刻意多堵了一會,就為了看她那張平日里俏皮精明的臉一點點漲紅卻連一聲求饒都發不出來的樣子。
姜子芸滿臉潮紅地把蓋在蜜穴上的符紙揭下來,符紙被淫水浸透了大半,邊緣已經卷曲發軟,然後就看見底下有一枚銅球正好卡在兩片大陰唇上方的凹陷處,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只要注入一絲靈力便會持續以極高的頻率震動。
而那張原本用來保護蜜穴不被侵犯的符紙,此刻卻成了固定銅球的最佳工具,符紙貼住穴口時把銅球嚴嚴實實地壓在她的陰蒂上,讓那枚小小的銅球無處可逃,只能一刻不停地貼著那顆最敏感的肉珠震動。
那根角先生和這枚震動銅球,都是他這半年來的煉器成果。
以他如今的煉器造詣,想煉制出對戰力有實質提升的法器還差些火候,可制作這種勉強算作下品靈器的道具用來增加床笫之間的情趣卻綽綽有余,除了這兩者,他還制作過不同尺寸、不同功能的同類器物,有的能釋放微弱的電流,有的能根據體溫調節溫度,有的則會在特定頻率下產生細微的震動。
曲非直時不時還會讓姜子芸在日常生活中帶著這類器具:有時是這枚銅球貼著陰蒂藏在符紙下面讓她得夾著腿走路,稍微走快些就會在裙下無聲地高潮;有時是那根角先生塞在菊穴內,她得時刻控制著不讓它滑出來的同時在宗門弟子面前強撐著二師姐的架子;有時是在她處理宗門事務時用角先生堵在口中,讓她只能用手勢和神識傳音與人交流。
如此羞恥的體驗便使事後的性愛更加美妙,而這種可以隨時掌控他人身體的感覺讓曲非直格外暢快。他不喜歡折磨人,而喜歡是那種將別人最私密的感受牢牢捏在掌心的權力感,和他正面擊潰敵人時那種征服欲的滿足如出一轍。
自從那次酒後亂性後,姜子芸就食髓知味,隔三差五便找由頭來糾纏他。
今天是送丹藥樣品,明天是匯報銷售賬目,後天又不知從哪弄來一壺好酒說一個人喝沒意思,每次來了便賴著不走,意思再明白不過,曲非直半推半就,便和她保持了這種古怪的關系,至此已經過了三個月。
姜子芸乖巧地伏下身子,把那根剛射完精還半軟不硬的肉棒含進嘴里,那根肉棒剛剛射完,上面裹著一層白濁與淫液的混合物,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膻氣。
她的舌頭又軟又熱,把那些黏膩的液體一點點卷進嘴里,從根部舔到龜頭,又從龜頭舔回根部,連冠狀溝底端那顆肉珠都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舌尖在肉珠上打了兩圈,把藏在溝里的白濁都清了出來,像在品嘗什麼珍饈,隨後把龜頭含進嘴里,用軟齶抵著馬眼來回吸了兩下,把管道里殘余的精液都嘬出來咽下去。
曲非直仰起頭靠在床榻上,閉著眼享受了一陣,釋放完欲望的大腦格外平靜,那些紛亂的思緒漸漸沉下去,浮上來的是這幾個月的經歷,一幕一幕地在他腦中回放。
兩人的關系必然是瞞不住厲龍君的,實際上在第一次歡好後的一個月,厲龍君出關時,曲非直就主動告訴了他,畢竟他也覺得沒什麼好瞞的,厲龍君聽完後臉上浮起一種極夸張的驚訝,像聽見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事,難以想象曲非直這種人居然會親近女人。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只會跟功法過呢,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練功的時候那副表情有多嚇人?就跟廟里的雕像似的,我還以為你對女色根本沒興趣。”
“我也沒到那個地步。”曲非直道。
經過這半年,兩人的修為都穩定到了【練氣】八層,曲非直感覺自己還能繼續突破,可他刻意壓著沒有去衝擊第九層的壁障,因為他感覺路走得太快,自己的心境有一絲破綻,境界也缺了一分才能圓滿,至於需要怎麼做,他目前還是一頭霧水。
不過能進步如此之快,姜子芸確實功不可沒。
她這個人很奇怪,明明修為比他高出一個境界,在外人面前也是堂堂青葉二師姐的派頭,可在他面前卻格外放得開,口交、乳交、足交、肛交,什麼花樣都肯配合,甚至還主動提出來讓他用絲线把她綁起來,說那樣更有感覺。
曲非直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繼續這種關系。
論感情,他對姜子芸談不上喜歡,她那張臉確實好看,身材也豐腴得恰到好處,可但美得不夠極致。
論修行,采補她的效果還不如玉壺里被動吸陰氣來得穩定,而且每次和她歡好都謹守鎖陽閉精之術,陰陽交匯得微乎其微,對修行的裨益實在有限。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
曲非直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了。
他喜歡看著她在自己身下失神翻白眼的樣子。
他喜歡在她嘴里塞上口球、把她的手腳捆住、看著她在窒息中掙扎卻始終不推開他的那種感覺。
他喜歡射完之後從她體內拔出來,看著她跪在地上舔干淨肉棒時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他喜歡的是一個神魂境修士在他面前放下全部尊嚴的畫面。
但曲非直心里清楚,男歡女愛對他而言,遠遠不如克敵制勝來得爽快。
那種將對手的一切手段都拆解干淨、逼到絕境、最後親眼看著他倒在自己腳下的感覺,比任何肉體的歡愉都更讓他滿足。
尤其是當時對厲龍君說的那句“真是令人愉悅啊,龍君,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瞬間,胯下那根東西就會不由自主地硬起來。
那才是他真正渴望的東西。
那種感覺比任何一次射精都來得痛快,像有一團火從腳底燒到頭頂,把五髒六腑都燒得通透,從脊椎一路爽到天靈蓋。
事實上,哪怕此刻只是回憶起那個場面,都使得曲非直的肉棒再次重振雄風,直挺挺地戳到了姜子芸的臉頰上。
姜子芸正低頭舔著他囊袋上最後一點腸液,忽然被那根滾燙的肉棒拍在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那對美眸亮得像點了燈。
她以為是自己舔硬了他,整張臉都綻放出一種被認可般的快活,。
“又硬了?”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急不可耐地張開嘴把龜頭整個含了進去,用舌尖抵著馬眼來回掃了幾圈,嘗到清液的味道後更加賣力。
她的口技在這三個月里被曲非直調教得極為嫻熟,已經能做到深喉而不引起干嘔,咽喉處的軟肉像一只極緊的肉環,箍著龜頭一松一緊地蠕動,那種感覺和插在她後穴里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腰眼發麻。
這一次她的動作比方才那場事後清理要熱烈得多,舌頭裹著莖身來回掃動,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頭前後擺動,每一次都吞到喉口才退出來,帶出一片濕滑的水聲,一只手托著囊袋輕輕揉搓,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到自己腿間在方才已經被震動銅球玩得腫脹不堪的陰蒂上飛快地揉按。
曲非直的手插進她的發間,指腹貼著她的頭皮輕輕按了按,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回味著那一幕。
厲龍君從空中墜落,腰間被光輪切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開,落在冰面上的時候還仰著頭看了天,那種把對手徹底打垮、踩在腳下的感覺,那種把一個人畢生修行的成果在瞬間碾碎的快感,那種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失去反抗能力時的滿足,比任何肉欲都來得猛烈。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把這種感覺再體驗一次。
不,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要射了!”
曲非直扣住她的後腦,開始主動地挺動腰腹,每一次都頂到喉嚨最深處,龜頭撞擊食道入口的感覺又緊又熱,姜子芸的喉嚨被撐得鼓起一個明顯的輪廓,隨他抽送的動作一突一突的。
“噗呲、噗呲——”
精液再次噴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射入,量大得驚人。
姜子芸的喉嚨劇烈地滾動著,拼命地吞咽,可那股滾燙濃稠的液體實在太多太急,她根本來不及全部咽下,一部分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另一部分竟然從她的鼻孔里倒噴出來,白濁的液體糊滿了她的嘴唇和下巴,甚至濺到了她的臉頰和額頭上。
她不得不掙脫曲非直的手掌把還在噴射的肉棒從口中拔出。
龜頭一離開她的嘴唇,剩余的精液便直接噴射在她的臉上,濃稠的白濁鋪滿了她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從鼻梁到臉頰,連睫毛上都掛著幾滴,額前的發絲也被黏稠的液體粘連到一起,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
姜子芸閉著眼,整張臉泡在精液里,卻露出一個極滿足的笑容。
她格外喜歡這種感覺。
那種被濃郁的男性氣味完全包裹的感覺,那種從里到外都被曲非直的氣息浸透的感覺,像一頭母獸被雄獸標記了領地,讓她從頭皮到腳趾都泛著酥麻。
等著那陣噴射過去後她才慢慢睜開眼,睫毛上掛著幾滴白濁,眨一下便糊成一片。
抬起手想擦,可想了想又放下,反而用手指把臉上的精液一點點刮下來,送到嘴邊舔掉。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空著的那只手探到自己的腿間,指腹按上那顆還沒消退的腫脹陰蒂,只揉了幾下,整個人便猛地一抖,腰腹向上弓起,竟然就這樣再次登上了高潮。
大量的淫水從她腿間噴涌而出,浸透了被褥,甚至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
過了三個月,曲非直總算沒有那麼屑了。
起碼不會穿起褲子就走人,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她撈起來抱在懷里,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從她肩頭滑下去,掌心貼著她高潮後變得格外敏感的皮膚,從她的肩胛一路滑到腰窩,再往下沿著那道飽滿的弧线揉了幾下,姜子芸被他揉得發出一串極輕極軟的鼻音,像貓被撓到耳後。
姜子芸把臉貼在他頸窩里,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兩條手臂軟軟地勾著他的脖子,腳趾踩在他的小腿上,時不時動一下,像在確認他還在。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抱了好一會兒。
直到曲非直開口:“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就不能再多留幾天嗎?”姜子芸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可眼里那點認真瞞不過曲非直的眼睛。
“留幾天做什麼?”他問。
“也是,留幾天你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可她的手卻從他背後繞過來,十指在他後腰上交扣,攥得緊緊的,半點松開的意思都沒有,悶聲道:“行吧行吧,你走吧。”
曲非直低頭看著她發頂那些被精液黏成一綹一綹的黑發,伸手替她撥開額前貼著的幾縷,露出底下光潔的額頭。那額頭上還沾著一點白濁,他用拇指抹掉了。
“那根角先生和銅球留給你。”他道。
姜子芸悶在他胸口的聲音含糊不清:“別的尺寸的也留嗎?”
“都留,我還額外做了一根和我一樣大的。”
“那還行。”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可手上還是沒松,曲非直也不催她。
最終是姜子芸先松了手。
她從他懷里退開半步,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那層已經半干的精液蹭掉大半,可眼角還掛著一點白濁沒擦淨,像哭過之後沒擦干的淚痕。
她吸了吸鼻子,揚起下巴來看著他,眼里已經把那點不舍壓了下去,重新浮上來的是慣常的俏皮和精光。“行吧,既然要走那就趕緊走,別在我跟前晃得我心煩。”
“姜子芸。”
“嗯?”
“這三個月,多謝了。”
“謝什麼。”姜子芸穿衣服的動作一僵,“小女子收了你的丹藥分成,這點事算什麼。”
曲非直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光從萬仞山隙間漏下來,把姜子芸府邸門前的石階照得一片溫白。
曲非直和厲龍君收拾好行裝,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兩人各有一個乾坤袋,所有家當都在里頭,唯一多出來的是姜子芸昨晚派人送來的一只錦囊,里面裝著這三個月丹藥分成的尾款,還有一枚刻著青葉紋的玉牌,說是憑此牌可在青葉宗名下任何一處外門商棧享受最高規格的接待。
“不跟姜二師姐道個別?”厲龍君偏過頭來看著曲非直,眼睛半眯。
“不必了。”
厲龍君“嘖”了一聲,沒再追問。
到了外門的接引廣場,江雪和蘇玲瓏已經在那等著了。
蘇玲瓏把頭發綰了一個婦人的髻子,整個人看著比三個月前更加潤澤,眉眼間那股子清冷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滋養出來的柔軟與安定,站在江雪身側,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臂彎里。
江雪的變化更大,氣息比半年前沉凝了許多,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從容。
“曲兄,厲兄。”江雪迎上來幾步,拱手抱拳,動作利落,“今日就要走了?”
“叨擾了半年,也該動身了。”曲非直回了一禮。
厲龍君上下打量江雪一眼:“江姑娘這氣息比半年前沉厚了不少啊,已經洞幽後期了?”
江雪咧嘴一笑,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上個月剛突破的,有祖翁老人家的親自指點,又給了好幾瓶丹藥,境界已經穩定了,不過跟你們倆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曲非直搖搖頭:“不能一概而論。”
蘇玲瓏從她臂彎里微微探出身來,朝兩人微微欠身:“這半年來多有怠慢,兩位公子要走玲瓏也沒什麼好送的,略備了些薄禮,還望笑納。”
她身後的侍女端上來兩只木匣,一只遞給曲非直,一只遞給厲龍君。
曲非直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個玉牌,上面花紋繁復,正面刻著一個“蘇”字。
“這是我蘇家的令牌,這青梧郡的商賈想必都願意給幾分薄面。”
“蘇姑娘費心了。”他把木匣合上,收入乾坤袋中。
四人便在廣場邊的石亭中坐了片刻,趁著清閒隨意說了些話。
說著厲龍君忽然笑著提起,江雪來的第一天就鬧了大亂子。
在曲非直的追問下,江雪無奈道出了始末。
原來她到青葉宗的第一天,因為和曲非直兩人一起先行去了外庫,便沒有同蘇玲瓏一道回六長老和蘇家所在的玉錦峰。
在兩人去了姜子芸洞府後,她獨自前往玉錦峰,就被幾個巡山弟子攔了下來,那幾個弟子看她面生,腰牌又是臨時的,便以為是不知哪里來的散修想混進峰里占便宜。
江雪當即表明身份,那幾個弟子非但不信,還笑出了聲,嘴里還不干不淨地罵了幾句難聽的,有一個還動了手,一掌朝她肩上拍去。
江雪自然不可能慣著他們,反手一推讓那個弟子踉蹌退了七八步。其余幾個弟子見同伴吃虧,一擁而上,江雪三拳兩腳便把幾人撂倒在地。
可那幾個弟子倒下之後便不起來了,在地上鬼哭狼嚎,說是被她打了要賠償,張口就是五銖靈石,江雪滿臉無奈,知道這幾人明顯是要訛她。
還沒等她處理完,一個帶著蘇家腰牌的年輕人從石階上方走下來,約莫二十出頭,眉宇間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傲氣,一眼就認出了江雪正是前些日子隨蘇玲瓏的夫婿。
江雪見狀松了口氣,連忙上前想要開口求助,但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蘇玲瓏的堂兄,心底素來狹隘偏執,而且多年來一直痴心追求蘇玲瓏,本就對江雪心存芥蒂,如今撞見此事,暗自打定主意要狠狠打壓江雪,最好能將她直接逐出青葉宗,杜絕隱患。
於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當場斥責江雪恃強凌弱、尋釁滋事,認定是她無故挑釁宗門弟子。
周遭聞訊趕來的蘇家弟子見自家人已經表態,紛紛上前圍堵挑釁,事態愈演愈烈,不斷有聞訊趕來的弟子加入混戰,卻全都不敵實力強橫的江雪。
待蘇玲瓏匆匆聞訊趕來時,現場早已一片狼藉,蘇家比武台下早已橫七豎八躺了上百名落敗弟子,個個狼狽不堪;而江雪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臉上只剩滿心無奈,全然不想初來乍到便惹出這般巨大的風波。
這場風波最終由六長老親自出面徹查擺平,並將她收為真傳弟子。
短短半年時間,手握海量優質宗門資源的江雪修為突飛猛進,穩穩突破至洞幽後期。六長老觀其修行天賦與精進速度,斷言她潛力驚人,大概率能順利邁入神魂境,成為蘇家的未來棟梁。
日頭升到半空時,遠處湖面上傳來一聲悠長的鶴鳴,一艘小型飛舟駛來,舟上只有一個老舟師。
姜子芸以私人名義租賃的這條船是青葉宗內門專用的快舟,說專門用來送兩人去青梧城,畢竟青葉內門到青梧城的距離足有數百萬里,光靠腳力走,哪怕兩人都是練氣八層的修士,日夜不歇也得走上好幾個月。
青梧郡國名義上坐擁方圓一千四百萬里的廣袤疆域,統轄整片青梧大地,但實則人族實際掌控的范圍十分有限。
整片地界之內,真正秩序安定的僅有十億座城池以及城池輻射周邊的村鎮聚居地,除此之外的地界皆是無人管轄的蠻荒野地,凶險重重,人跡罕至。
這些荒山野嶺、原始密林之中棲息著數不勝數的妖獸,其中又以飛雲山脈最為凶險,山脈腹地中甚至不乏五轉、六轉的強大妖獸,即便是青葉老祖也不敢貿然深入山脈穿行。
因此修士往來超遠程的路途時借助飛舟界門便成為這最普遍穩妥的出行方式。
碼頭上的風極大,把四人的衣擺吹得獵獵翻卷。
江雪站在舷梯邊,忽然伸出手來,曲非直看了一眼,也伸出手去,兩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保重。”江雪道。
“你也一樣。”曲非直道。
江雪松開手,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蘇玲瓏。蘇玲瓏走上前來,朝兩人微微欠身,聲音輕柔:“祝兩位公子一路順風,若有什麼需要蘇家幫忙的,只管傳訊來。”
兩人皆躬身一謝,然後就轉身沿舷梯而上,飛舟輕輕一震,緩緩升空。
曲非直站在船舷邊朝下望,江雪和蘇玲瓏並肩站在碼頭上,兩道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成兩個模糊的光點,最後被雲霧吞沒。
厲龍君進了樓閣,曲非直獨自在甲板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朝自己的艙室走去。
艙室不大,艙窗朝外開著,能看到飛舟外飛速掠過的雲層與偶爾露出的青灰色山脊。
他把門閂落下,又在門後布了一層靈力屏障,在榻上盤膝坐下,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才在心里開口。
“前輩,你確定要這樣嗎?”
識海里安靜了片刻,醉流汐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我已經無所謂了,左右不過無用之軀。”
曲非直從胯下將玉壺取了出來,兩瓣肥厚外翻的陰唇在窗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釉色,壺身微微發燙,像在回應他的觸碰。
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隨著修行日深,《摩訶色衍卷》對性欲的催發愈發明顯,往後若是在外人面前,總不能每次都把玉壺取下來。
而且玉壺可以藏在空兜錦短褲里,可醉流汐的實體雙足卻沒法隨身攜帶,只能收在乾坤袋中,如此既麻煩,也容易暴露。
直到他在《摩訶色衍卷》的馭篇中翻到了兩門法術。
極樂鼎身馭奴印,馭道法術,可以給女修打上奴紋收為爐鼎,從此可以自由支配其身體和感官,並采補其修為。
奴宮創界訣,宇道絕學,可以在體內開辟一個名為“馭奴宮”的獨立空間,可以將被打上奴紋的爐鼎存入其中,爐鼎可時刻輔助宿主修煉,而宿主可完全掌控此空間,以靈力在其中創造各種物品和布置。
這兩門法術的品階都不低,但以曲非直如今的修為卻達到了修習的門檻。
不過馭奴宮若要長期維持,需要大量的靈氣供給,一般來說需要搭配一門名為“地絡吞元錄”的功法吞噬靈脈才能保證空間的靈氣供應,不過醉流汐的身體聖器本身就含有大量陰氣,可以暫時替代靈脈的功能。
這意味著醉流汐的玉壺和雙足只要被打上奴紋就能收入馭奴宮,可以在空間內持續產生陰氣供給馭奴宮的運轉,同時曲非直也能時刻從空間中汲取陰氣,不必再隨身攜帶。
可問題在於,奴紋一打上,醉流汐的肉身便徹底成了他的爐鼎。
曲非直覺得這種事對一位一直幫助他的前輩而言實在冒犯,猶豫了許久。
“前輩。”他低聲道,“若是不願,我絕不勉強。”
識海里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醉流汐輕輕笑了一聲:“你當本座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麼?本座都發呆了三千年,再挪個地方又怎樣。”
“等集齊前輩的身體後,我一定會恢復前輩的肉身。”
“知道了知道了。”醉流汐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那就多謝前輩了。”
曲非直深吸一口氣,又將那對玉足從囊袋里拿出來,和玉壺一起並排放在膝上。
他先將靈力凝於指尖,按照極樂鼎身馭奴印所載,在玉壺表面緩緩勾勒出一道道極細的靈紋,每一道紋路都必須精准地勾勒在特定的位置,稍有偏差便會前功盡棄。
最後一筆落下時,玉壺和雙足同時亮了一瞬。
一個如同忍冬紋、又如女子胞宮的圖案浮現在玉壺表面和雙足腳背上,那圖案繁復而精致,像一枚被刻在皮膚上的印章,泛著極淡的粉紅色光澤,一閃即逝。
與此同時,遠在數丈之外的厲龍君忽然打了個冷顫。
他正靠在艙壁上閉目調息,忽然覺得胯下一陣異樣,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輕輕燙了一下,低頭一看,衣料下什麼異樣都沒有,可那股燙意一閃而逝,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沒多想,繼續閉目。
曲非直心念一動,三件聖器同時消失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閉目入定,部分神識沉入識海。
原本那片青白色的光霧仍在,但光霧的正中央多了一座塔樓。
說是塔樓,其實只有一層,通體以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灰白色材料構成,邊緣處有極淡的銀色符文在明滅不定地閃爍,尚未完全穩固。
內部空空蕩蕩,只有那三件聖器就漂浮在空間的正中央。
這就是馭奴宮。
醉流汐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側,雙手抱胸,偏頭打量著這片空間,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
“比本座想的寒磣些。”她評價道。
曲非直沒接話,而是心念一動:“先試試能不能造東西。”
他試著在腦中想象一張石桌。
那張石桌的輪廓在他意識中成形,四四方方的桌面,四根粗壯的桌腿,表面打磨得光滑,顏色是深灰色的。
然後他感覺到靈力從體內涌出,在馭奴宮中凝聚成形,灰白色的霧氣翻涌,石桌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地被“捏”了出來。
一張石桌。
不算精致,桌面還有些粗糙,可確實是一張石桌。
他又想象了一把椅子,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四把椅子圍繞石桌擺好,最後是一台燈盞立在桌中央。
“倒是有點意思。”醉流汐走過去,在那張石椅上坐下,翹起長腿,四處張望,“這地方要是能收拾收拾,倒也不算太差。”
曲非直看著那尊坐在石椅上的雍容身影,心里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他試著在腦中構思一個人形,那個人的體形和他分毫不差,然後調動靈力,去“捏”那個人形。
這比捏石桌難得多,畢竟不是捏泥人,石桌只需要一個大致的外形,可人形需要精確到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的結構,稍微有一處偏差就不能自由行動。
曲非直額頭滲出汗來,靈力的消耗比預想的更大,但他咬牙堅持,一點一點地調整,最後一個模糊的人形出現在馭奴宮中,站在石桌旁。
那個人形和他一般高矮,肩寬腰窄,四肢修長,體形和他完全一致。只是面部模糊,五官完全沒有細節,像一張白紙上用極淡的墨勾了一個輪廓,連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看不分明。
他嘆了口氣,還是功底不夠。
醉流汐從石椅上站起來走到那個人形面前,又伸手在它肩膀上戳了一下,然後又捏了捏它的臉頰,指尖觸到的觸感溫熱而富有彈性,倒真像一具活人的身體。
“這具分身可比你本人可愛多了。”她偏過頭來看了曲非直一眼,打趣道,畢竟曲非直一般可不會讓她動手動腳的。
曲非直不置可否,那個人形算是他的分身,是他在馭奴宮中的延伸,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它。
曲非直試著用意念去操控它,那人形便動了起來,先是抬了抬手,再是走了幾步,動作流暢得像活人一樣,只是面部一片扭曲,看著多少有些滲人。
至於一心多用反而沒什麼異樣,,已經【練氣】後期的他已經可以同時將意識分立於現實和識海中,平日里也可以在不耽誤正常行動的情況下進入識海,現在也不過是把視角分為了三個罷了。
分身既然能自由行動,那許多事便不必曲非直親自操持了。
他開始按照醉流汐的喜好布置這片空間。
曲非直沒有見過醉流汐生前的住處,只能憑著她的描述想象一座寢殿的模樣,所幸哪怕只有一層,也有十來丈的邊長,空間還是很夠的。
地面從灰白色的霧氣中凝實,鋪上一層如同黑金的地磚,踩上去有清脆的回響;四面牆壁緩緩升起,素白的牆面沒有多余裝飾;天花板上雕梁畫棟,就是醉流汐想要的藻井彩畫曲非直實在畫不出來。
正中央是一張極大的床榻,外面裹著一層暗紅色的絲綢,足能躺下三四人,他又在榻上添了幾只靠枕,有的圓有的方,高低錯落地堆在榻角,醉流汐一屁股坐上去,整個人便陷進了那層被褥里,舒服地“嗯”了一聲,又往後一仰,靠在枕上伸了個懶腰,那兩條長腿從薄紗下擺里露出來。
“這個還行。”她說。
曲非直又造了一張長案,擺在軟榻對面,兩者之間只隔著一層珠簾,案上放了香爐、鎮紙、銅磬,又造了幾只蒲團散落在案前,房間兩側的條案擺上了小鼎、銅觚、昆石等玩物,或是直接放上撣瓶、根雕、盆景、落地座屏等大件,甚至還有一整套的編鍾,才堪堪使得醉流汐滿意。
最後曲非直站在那片空間的正中央,四下看了一遍,覺得還少了一件事。
他需要讓玉壺能自行產生陰氣供馭奴宮運轉,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用一個器具將玉壺固定住,讓其中封存的陰氣能持續釋放。
他將那尊玉壺從拿起來,調動靈力在那片空間中捏出了一根角先生,外形和他自己的陽具近乎一模一樣,把玉壺翻過來,將穴口對准角先生的頂端緩緩套了上去。
玉壺的穴口被撐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咕”響,兩片肥厚的陰唇被撐成薄薄的一圈,緊緊箍在角先生的根部,壺內的軟肉被撐開後緊緊裹住角先生的莖身,那種吸吮的觸感從壺內傳到玉壺外壁,又從壺壁傳導到角先生,再從角先生傳到曲非直的神識之中。
曲非直閉上眼感受了片刻。
角先生雖然只是他以靈力捏出來的器具,但在這片馭奴宮中,一切由他靈力所造之物,本質上都是他身體的延伸。
玉壺吸著角先生,便等於吸著他,醉流汐的肉壺一刻不停地含著這根假肉棒,那種溫熱而緊湊的吮吸感便一刻不停地傳回他的識海,像有一只極軟的手永遠在他陽具上不緊不慢地套弄。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陰氣正從玉壺中一絲一縷地滲出來,散入馭奴宮的灰白色霧氣中,然後便沿著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匯入他丹田中的八重氣海。
《摩訶色衍卷》中記載,大部分爐鼎都是被存放在馭奴宮中,完全淪為提煉靈氣的工具,爐鼎的一切都被主人掌控,不會再有外界的感知,不會再有自主的意識,她們的身體和靈魂都將融進這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變成曲非直靈力的一部分,變成他修行路上的一塊磚石,除非主人賜予,否則連自我意識都被壓制在最深處,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來配合靈氣的提煉,日日夜夜、永無止歇地為他煉精提元,直到被榨干最後一絲價值。
而現在醉流汐的肉身就已經成了他的爐鼎,一位半步化神的大修士,哪怕只剩三件殘缺的肉身,被收進一個馭奴宮這種地方,本質上和那些被關在里頭當作靈氣來源的爐鼎沒什麼分別。
可她的態度太平常了,平常得讓曲非直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故作灑脫,還是真的不在乎。
曲非直將裝好角先生的玉壺放在條案上,然後走到軟榻邊低頭看著她。
她仰面躺在暗紅色的靈綢上,黑發鋪了滿枕,兩條長腿交疊著從薄紗下擺露出來,可以清晰看見赤足踩在靈棉褥面上,腳趾圓潤,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只可惜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看什麼?”醉流汐偏過頭來。
“沒什麼。”曲非直收回目光。
“你那點心思本座還能不知道?”醉流汐道,那聲音里沒有惱意,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與安然,像終於被人安頓好了的貓,嘴上嫌棄,身子卻已經賴在榻上不肯起來了,“去忙你的,別在這兒礙眼。”
曲非直便不再多留,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布置得簡潔而舒展的空間,然後心念一動,意識從馭奴宮中緩緩上浮。
一夜無話。
第二日午後,飛舟駛出最後一道界門,青梧城出現在天邊盡頭。
曲非直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過舟首那層極薄的光暈,落在極遠處那道橫貫天地的灰白長线上。
起初那道线只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灰痕,可隨著飛舟越飛越近,那灰痕開始朝上下兩端生長,朝左右兩側蔓延,逐漸現出細節。
那是一座城。
一座占據了整個視野的城。
平原之上,一座巨城鋪展開來,作為青梧郡第一大城,青梧城自然不是小蒼城之流能相提並論的,哪怕是千葉城也是遠遠不如。
像有人把一整片陸地整個切了下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嵌滿了屋舍、街巷、河流與山丘,可以分明地看見幾道綿延數十里的矮丘從城中隆起,一條寬闊的河流從城北蜿蜒而過,從極遠處看去,那些建築小得如同蟻穴,可越是如此越襯托出城池本身的體量是何等駭人。
這座城就像把一整片山水天地都吞了進去,再以城牆為界,將天地圈在其中。
那城牆高逾千丈,通體以一種青灰色的巨石壘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宛若金屬的光澤,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塔樓從城牆上方拔起,比城牆還要高出數百丈。
城牆投下的影子覆蓋了城外數里的區域,將那片地面壓成一片模糊的灰暗,城牆之下每隔數里便設有一個門洞,大的可並排走四輛大車,小的只容兩人並行,門前車馬行人絡繹不絕,烏泱泱地匯入城門,像幾條顏色各異的帶子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再被那無數門洞吞進去。
而城牆之上,則另有一番氣象。
大大小小的飛舟在城牆上方往來如織,有的通體漆黑如墨,有的泛著白玉般的光澤,有的船身上刻著宗門徽記,有的只掛著一面旗幟,無一不沿著城牆上方固定航道在牆面上方的拱門間穿梭進出,那些拱門嵌在城牆之上,每一座都有數十丈高,門洞上方刻著不同的徽記與符文,有的是公用的,但更多分屬不同的宗門與勢力,一切井然有序,絕不越界半分。
老舟師在調轉舟首,駛向一片掛有青葉宗旗幟的拱門。
那拱門比旁的寬闊許多,門額上刻著一枚三葉青紋,幾個青衣弟子將飛舟攔下,為首一人朝老舟師打了個手勢,銅鏡的鏡光在舟身上掃過一圈,浮出一片青色的符文,那些弟子便退到兩側放行。
門後是一片懸空的環形廣場,廣場上以靈光劃分出數十條航道,飛舟沿著航道飛了十幾里才到盡頭,盡頭處是一座極高大的塔樓,塔身分作三十余層,每一層都向外伸出一排空港,每個空港都能同時停靠數艘小型飛舟,密密麻麻的飛舟貼著塔樓起飛、卸貨、載客,像一群圍著蜂巢轉的工蜂,嗡嗡的靈陣運轉聲與吆喝聲混成一片,嘈雜又熱鬧。
若是中大型飛舟乃至姜子芸當日召來的那種巨型飛舟,則需要在城牆外沿的其他港樓停靠,那里的空港更大、航道更寬,但離城中心也更遠。
飛舟緩緩靠上塔樓中間的一個空港,老舟師從樓閣里走出來朝兩人拱了拱手:“兩位公子,青梧城到了。老朽只能送到此處,接下來的路就得二位自己走了。”
“有勞了。”曲非直點頭,與厲龍君一同下了飛舟。
腳剛踏上塔樓的地面,便有幾名青葉外門弟子迎了上來。
為首的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實際上應該是六七十歲,修為在【煉精化氣】中期,見了兩人便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兩位前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知前輩是要去城中何處?晚輩可為前輩帶路。”
“有勞。”曲非直道,“我們二人初來青梧城,尚無落腳之處。城中可有環境清靜的客棧?”
“自然有。”那弟子直起身來,在前面引路,“前輩請隨我來,這附近中便有專為宗門修士准備的客舍,若前輩不嫌棄,可以先住下。若是想在外頭尋個更寬敞的院子,晚輩也可以代為打聽。”
三人從塔樓一側的升降梯往下走,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窗外的青梧城在眼前次第鋪開。
“這青梧城可真不小。”厲龍君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那引路弟子笑道,“前輩有所不知,青梧城以郡王府為中心,分為東西南北四隅,每隅又根據與郡王府的距離分十二廂,以十二地支為名,每廂再分若干坊。整個青梧城合起來,大約有一千二百坊,每坊兩千畝地,前輩便知有多大。”
塔樓底部的出口通向一條極寬的長街,但頗為清淨,這一帶都是青葉宗的自留地,因此市井紅塵之氣有所不足,不過綢緞莊、丹藥鋪、靈材行、符器閣等等倒是一個不少。
引路弟子道:“郡王殿下向來懷德維寧,對修士入城一向寬待。除了極少數重犯和邪修之外,尋常修士只要不在城中鬧出大事便無人過問。不過規矩雖松,衛隊數量卻遠勝其他城池,除了郡王府直屬的王城司,還有負責治安的六扇門,加上遍布全城的靈陣覆蓋,絕大多數修士也不敢在城中造次。”
曲非直點了點頭,他方才已經用靈性視野掃過四周,發現街面下方埋著一層極密的靈紋網絡,那些靈陣的氣息沉穩內斂,顯然出自高人手筆。
那弟子說到此處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不過這些都是對尋常散修和低階修士的說法,以二位前輩的修為,城中那些規矩也就是些那樣,只要不出手傷及凡人,便沒人會來管二位。”
畢竟兩人都是【練氣】八層,換算過來便相當於坐照中期,很多規矩也就是看他們想不想遵守了。
正走著,兩個穿著青葉宗外門弟子袍的女子從斜對面走過來,與兩人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朝同伴道:“你聽說了嗎?前天夜里又出事了。”
另一個立刻豎起了耳朵,身子朝她傾了傾:“又死人了?”
“死了!一個倒騰藥石的行商,加上幾十個護衛,全都被啃得只剩半截身子……”
“你別說了,怪嚇人的。”那女弟子掩口低呼,隨即又忍不住追問,“不是說六扇門已經加派人手了嗎?”
“加派人手有什麼用?王城司的坐照高手都出動了三個,結果呢?前天晚上出事的時候,那三位大人就在北隅坐鎮,愣是連個動靜都沒聽見。第二天一早才有人發現,那三位大人的臉都綠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真的是老虎?”
“誰知道呢?我看就是一只虎妖成了鬼魂,專挑夜晚下手,吃完人就化成黑霧散了……”
“嘖,你真別說了,我後脊梁都麻了……”
兩個女弟子邊說邊走,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然後看向帶入的弟子。
前方領路的青葉弟子似乎也聽見了那兩個女弟子的話,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臉色有些尷尬。
曲非直已經先一步問道:“方才那兩位師妹說的惡虎食人,確有其事?”
引路弟子臉色微變,忙回頭朝那兩個女弟子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壓低聲音道:“前輩恕罪,那兩個丫頭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在貴人面前胡言亂語……”
“不必。”厲龍君擺了擺手,語氣輕快,“是我們攔著你問的,別去為難她們。你只管把知道的說清楚就行。”
那弟子松了口氣,又朝兩人行了個禮,才壓著嗓子從頭道來。
“最早一樁,在半年前。”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大概的位置,“城北隅未廂乙丙坊,兩位前輩若從這往北走,過了鍾樓再拐兩道彎就到了。那坊里住著一個姓徐的鹽商,做的是湖鹽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橫跨近千城池,因此在青梧城也有些基業,也時常會來這邊談恰生意。可那天早上,跟他合伙的一個掌櫃來尋他談生意,敲了半天的門沒人應,就找人翻牆進去一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滿院子都是血!徐鹽商和幾十個護院都死在院子里,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條腿,傷口處都是被什麼東西活活撕咬下來的,有一個甚至只剩半個頭顱,腦漿混著碎骨潑在地上。仵作驗屍後說是被猛獸咬死的,可按傷口大小那野獸怕不是有十來丈長,不是說這麼大的野獸沒有,但它怎麼進的青梧城,又怎麼不被人找到蹤跡,誰也說不清。”
“自那之後類似的案件在北隅各處接連發生,有時隔三五日,有時隔十來日,每一樁都如出一轍,死者身上遍布撕咬傷,屍體殘缺不全,那些傷口無一不是猛獸的爪牙所致。”
厲龍君皺眉:“青梧城乃郡都,城中有王城司、六扇門,還有覆蓋整座城池的巨型靈陣,怎會讓一頭妖獸在城里鬧了半年?”
“誰說不是呢。”那弟子苦笑著搖頭,“那之後,北隅一帶的百姓常在日月交替時看見濃霧彌漫,霧中有巨大的黑色虎影閃爍,每次出現必有命案。六扇門派了捕快調查,王城司也動了手,據說還有坐照乃至神魂境的高手出馬,可那惡虎來去無蹤,每次犯案後便原地消失,連一絲蹤跡都留不下。如此反復了四五回,這件事甚至被擺到了郡王的案頭,連郡王都被驚動了,成了整個青梧北隅最頭疼的事。”
“至今沒有進展?”曲非直問。
“沒有。”引路弟子搖搖頭道,“郡王已經過問此事,王城司甚至有一位干辦王城司公事親自督辦,可那惡虎依然照常出沒,近來頻率越來越密,坊間傳言也越來越多,有人說那是郡王府養的鎮城凶獸走脫了,有人說是哪路邪修豢養的惡獸在城中捕食,還有人說是城中山川里原本就藏著什麼東西被什麼引出來了。”
“而死的雖然大多是些商賈與散修,凡人倒是較少,可時間一長,北隅那幾個廂坊的百姓人心浮動,已經有人開始往其他廂坊搬遷了,剩下的多半是沒處去的窮戶或者像那家業挪不動的,我們這里隔著幾個坊也受到了波及。”引路弟子嘆了口氣,“白日里還好,一到黃昏,街上就沒什麼人了。郡王府也貼了告示,叫百姓入夜後不要出門,各坊里正也組織了巡夜隊,但也沒什麼用,該出事還是出事。”
那弟子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打了個冷顫,縮了縮脖子。
曲非直聽完後和厲龍君對視一眼,沉默了片刻。
一個能在城中潛伏近半年、連犯二十起大案卻無人能制的凶物,王城司的坐照境乃至神魂境高手都拿它沒辦法,倒是頗為古怪。
不過以兩人的實力,面對【煉神返虛】以下的對手都能自保,若是那虎妖真有【煉神返虛】的境界,別的不說,這護城大陣能響得和洪鍾大呂一樣,兩人也就當奇聞聽聽算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三進的宅子前停下。
“兩位前輩,這條街都是宗門在青梧城的產業,平時專供內門弟子往來下榻。二位前輩若有什麼需要,日夜都有弟子在街口值守,盡管吩咐,在下先告退了。”
曲非直謝過那弟子,和厲龍君個自選了一個院子把行李放下,主要是他那些煉丹設備,轉移之後還要再調試一番,轉眼就日漸黃昏了。
厲龍君把門一推就探出頭來喊:“非直,趁著天還沒黑,出去轉轉?”
曲非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但離落山還有一陣,便擦了擦汗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青葉宗名下那條清靜長街,轉上了一條更大的街道。
青梧城城如其名,幾乎每條街都種著一棵參天青梧。
那些青梧樹高逾百丈,最細的也有數人合抱粗細,樹冠亭亭如蓋,從樹腰處便開始分出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的葉片把整街都籠在一片深青色的蔭涼里,樹根從地面隆起來,盤根錯節地嵌在石板路兩側,根部與地面接觸的地方嵌著一圈銅制的護圈,上面刻著陣法紋路,讓樹根不會把路面拱壞。
樹干表面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微光,隱隱有靈紋在樹皮紋路間流轉,顯然不是凡木,上面還嵌著一盞盞銅燈,此時天還沒黑透,燈卻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樹干往樹冠處層層亮上去,將那些翠綠的枝葉照得半明半暗。
“這城里哪來這麼多靈樹?”厲龍君仰頭看著最近的一棵青梧,那樹周圍有一圈石欄護著,石欄上刻著不少名字和短句,有些是刀劍劃的,有些是用靈力刻的,顯然是來往修士留下的痕跡。
“青梧郡,青梧城,多半是郡府刻意栽的。”曲非直收回目光,兩人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
此時路上很清靜,主街寬闊,車馬行道與人行道之間有石欄隔開,石欄上每隔數里立著一根杆子,釘著的牌子標明此段的限速。
石欄外側是凡人步行的區域,檐廊下或是店鋪或是凡人的住宅;石欄內側則是車馬通行的石板路,偶有騎馬的巡衛從街心馳過,隔幾里地還能看到立著牌子的小亭子,時不時就有馬車停靠接客。
除了尋常的道路,還能看見一條人工開鑿的明渠,每隔一段便有石階從街面下到渠邊,渠中往來穿梭既有拉客的扁舟,也有送貨的大船,而後者顯然更多。
而抬頭望去,有一道半懸在空中的棧道,離地幾十丈高,其上有靈紋浮現,這是修士專用的高速棧道,畢竟修士正常在城內不能疾馳,極易誤傷凡人,而在這種棧道上就能放開手腳。
再往上更能看見數十條靈光織成的航道縱橫交錯,離地數百丈,有無數小型飛舟在以極快速度穿行,只會在同樣高大的塔樓的空港旁停靠,如果要乘坐就要先上到塔樓上。
“要不我們上去試試?”厲龍君來了興致。
曲非直搖搖頭,按引路弟子方才所說,城中尋常街巷不許修士疾馳,更不許私自飛行,否則極易誤傷百姓,那些頭上穿梭的飛舟都是在專門的航道上運行,尋常修士若無許可是不能擅自升空的。
說著厲龍君就拉著他趕到了一處官衙模樣的建築,便是這坊的王府車駕司。
兩人表明來意,當值的那個中年修士見了兩人展露的修為氣息,態度極為恭敬,連聲“前輩”叫得很是順口,手續也辦得麻利。
“二位是外來的修士吧?”他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本冊子,“青梧城有規矩,修士在坊內不得疾行,更不准私自飛行,違者輕則罰款,重則扣留,若傷了百姓還要問罪。不過二位若是有需要,可以辦理憑證,日後憑令可在指定空域飛行,不受地面規矩約束。”
“指定空域?”厲龍君湊過去看那冊子。
“是。”那修士把冊子攤開,上面畫著一幅的堪輿圖,以極細的墨线標出縱橫交錯的航道,“青梧城上空分了四類空域:一類是郡王府與各官署所在的禁飛區,任何人不准飛入;二類是宗門飛舟的專屬空域,需要宗門符牌才能通過;三類是公共空域,領取飛行令的修士皆可使用,只要移動時不低過三百丈、不衝著人多的地方俯衝都無妨;四類是城牆上方的城牆空域,供進出城的飛舟使用。二位若要辦令,在下給二位前輩道明一下公共航道的位置。”
兩人自然是點點頭,各自留下氣息,不一會那修士就拿出兩塊巴掌大的銅牌,牌面刻著一個“飛”字,背面刻著一個“通”字。
“銅牌注入一絲靈力便可與城內的陣網相聯,可以查詢目的地自動導航,在航道內時銅牌會微微發熱,偏離航道則會轉涼,若直接飛到禁飛區,銅牌會變得燙手。”執事將銅牌遞過來,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兩人接過銅牌,道了謝,出了坊署。
外面的天光已經暗了許多,日頭滑到了西邊一個丘巒的後面,只剩一層薄薄的紅暈鋪在樹冠頂端。
兩人尋了條僻靜些的巷道,各自掐了個浮空術,足尖輕輕一點地面,整個人便離地三尺。
浮空術只是最簡單的輕身法術,兩人如今使出來自然是駕輕就熟,身形如柳絮般飄然而起,升至百丈高空,然後朝青葉駐地的方向掠去。
雖然這樣速度不如在地面全力奔襲,但也略快於聲音,遠勝在地面慢慢走。
不一會就要脫離公共空域進入青葉宗的領空,兩人還沒有找弟子登記,為了避免麻煩兩人還是先落地了,不過距離宅邸也只有數條街了。
走過兩條街之後,厲龍君忽然停住腳步。
“等等。”他轉頭看了看街口那棵青梧,又看了看四周的巷子和坊門,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我們這不就是在北隅嗎?”
曲非直點點頭,不過他們入城之後就一直都是在北隅,大概位於戌廂丙己坊和丙庚坊左右,也是青葉宗的駐地所在,一時沒有弄懂厲龍君何出此言。
但他突然想到了那惡虎食人的傳聞。
“天也快黑了。”
曲非直還沒回答,前方街口忽然涌起一層薄霧。
起初極薄,只在巷口徘徊,可不過幾息工夫那霧便濃了起來,從地面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厚,把整條街都吞了進去,方才長街盡頭還能看見牌坊上的匾額,此刻已經沒影了,整條街像是被人從中間塞了一團灰白色的棉絮,霧氣中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像鐵鏽混著濕土,又像什麼動物的體味。
“不會這麼背吧?”厲龍君懊惱地罵了一聲。
霧越來越濃,曲非直甚至看不見自己攤開的手掌,他下意識催動靈性視野,可那些濃霧竟像有生命般纏裹著他的神識,探出去不到幾步遠便被什麼東西擋了回來,壓得他的感知只能停在身周方寸之間。
“神識被壓制了。”曲非直低聲道。
“我的也是。”厲龍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起來卻像隔著很遠的距離,“小心些,我上去看看。”
曲非直凝神戒備,赤蛇絲线已經從指尖無聲地探出,在周身織成一層警戒網,可就那瞬間,霧中忽然閃出一片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像一堵會移動的牆,從霧氣深處無聲地滑出來,輪廓模糊卻氣勢駭人。
緊接著是聲音。
數十道氣息在霧中翻涌,有的沉重有的急促,有的像人有的像獸。
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亂響,間雜著刀劍出鞘的錚鳴和聲嘶力竭的喊殺聲,可那些聲音都悶在霧里,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遠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又像只是同一道聲音在霧中反復折射。
忽然,一道殷紅的影子從那片氣息中朝曲非直迎面劈來。
那影子像一道被拉長的殘月,所過之處霧被切開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兩側的霧朝外翻卷了一瞬才重新合攏。
曲非直下意識右手成爪探出,五指如鋼鉗般扣住了那道紅影,入手冰涼堅硬。
在那一瞬間曲非直就看清這紅影的真身。
是刀。
通體暗紅的長刀,刀身上刻著繁復的靈紋,被曲非直扣住刀身的一瞬間,那刀竟像活物般猛地一掙,從他指間脫出,倒飛回濃霧深處,轉瞬便消失不見,就再沒有出現。
不久後回響的聲音逐漸平息,濃霧也開始消散,曲非直微微皺眉,想要趁著這會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
邁出一步的瞬間,他的腳踩在了一片黏膩的東西上,鞋底傳來“噗嗤”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去。
腳下是血。
霧氣已經消散,暗紅色的液體鋪了滿地,從街面一直滲進石板縫里,匯成幾道歪歪扭扭的細流,
曲非直環顧四周,整個人頓時一愣。
方才還空蕩蕩的街道上,此刻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那些屍體殘缺不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截身子,有的只剩一個頭顱滾在牆根,顱骨上還殘留著爪牙撕咬的痕跡。
曲非直掃了一眼就清點了屍體的數量。
三十四具。
由於屍體大多殘缺,但曲非直以大多保留的中段脊椎為計數單位,不會有錯。
而他方才在霧中感知到的氣息都是【煉氣化神】前期,也是三十四個,正好和屍體數量對應。
那麼,是誰殺了他們?
他抬起頭,看見厲龍君從天而降,臉上的表情和曲非直一樣,疑惑中帶著幾分茫然。
曲非直說了襲擊自己的紅色刀刃,然後詢問天空是什麼情況,厲龍君搖搖頭,說上面也一片濃霧,而且缺少地面作為參考後很容易混淆方向,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垂直向上飛了約三百丈,但最後發現只離地十幾丈,而且跑出去幾十丈遠。
疑點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如果凶手就是以紅刀襲擊曲非直的那人,那這些傷口是怎麼回事?而且為什麼那人什麼氣息都沒有?那虎影又是什麼東西?兩者又有什麼關系?
“先別動現場。”曲非直道。
話剛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幾十個舉著火把的人衝了進來,都是【煉精化氣】後期的修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漢子,腰間掛著巡夜隊的銅牌,臉上寫滿了驚惶與戒備。
“什麼人!”那漢子遠遠便站定,將火把朝前一送,看清了巷中的景象後整個人僵了一瞬。
火光照亮了滿街的血,也照亮了站在血泊中央的兩個人。
為首那漢子上下打量了兩人幾眼,在看清兩人腰間掛著的青葉宗玉牌後,臉上的緊張松了幾分,卻仍沒把刀收回去,又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巡夜隊的人便散了開去,將整條巷子兩頭封住。
“兩位仙師。”那漢子抱了抱拳,語氣恭敬但帶著幾分公事公辦,“敢問方才這里發生了什麼?這些人是誰殺的?”
“我們不知道。”曲非直道,“方才起了濃霧,我們在霧里什麼也看不見,等霧散了,這些人就已經在這里了。”
那漢子皺了皺眉,顯然這答案不能讓他滿意,但他也清楚以兩人的修為若真是凶手,根本不必留在這里等他們來。更何況死者身上那些傷口明顯不是人為的。
“前輩恕罪,按規矩,凡涉及凶案現場的,需得請六扇門的人來查驗。晚輩只是巡夜隊的,不敢擅自處置。前輩既然在場,也得勞煩前輩稍候片刻,待六扇門的捕快到了之後做個見證。”
曲非直沒有拒絕,他確實對這件事產生了好奇。
方才霧中那柄暗紅色的刀讓他覺得此事不簡單。
沒過多久,一陣馬蹄聲從巷口傳來,六扇門的人就到了。
為首的是一位青年,穿一襲墨綠色勁裝,也有【煉氣化神】前期的修為,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捕快,每個人都帶著勘驗工具。為首的捕快掃了一眼現場,先皺了皺眉,然後才朝曲非直和厲龍君走來。
“在下六扇門北隅巡檢司捕頭,姓趙。”
他朝曲非直和厲龍君拱了拱手,“兩位道友,按照程序,需要二位隨我們回衙門做個筆錄。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可以。”曲非直點頭。
趙捕頭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干脆,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道:“多謝道友體恤。”
“不過我有個條件。”曲非直道。
“道友請講。”
“錄完口供之後,我有些事想問趙捕頭。”
趙捕頭沉默了一拍,點頭道:“能說的,在下不瞞道友。”
幾人沿著街道朝南走去,滿街的屍體已經被捕快們登記好後被巡夜隊用草席卷了起來,血跡在石板縫間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到了北隅戌廂的六扇門衙署,趙捕頭分別將兩人帶入一間密室單獨詢問,先是曲非直。
密室內陳設簡朴,一張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茶具。
趙懷安親手給曲非直倒了茶,然後坐到桌後,另一個文書攤開一本空冊子在旁邊記錄,開始逐條詢問方才的事發經過。
審問很簡短,甚至算不上審問。
問的東西也很簡單,也就是兩人的動向和見聞。曲非直一一作答,沒有什麼隱瞞,倒是那把紅色刀刃引起了趙捕頭的興趣,可惜曲非直所知的也不多,一旁的文書也只能根據曲非直的描述畫下那刀刃的模樣。
問完之後,曲非直反問了幾句,可惜不知道是保密原則還是他們知道的確實不多,他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唯一知道的一點就是每一次遇害的人中都有大半是剛剛抵達青梧城的外來者,其余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散修,曲非直暫時還不知道這個有什麼意義。
曲非直離開密室,告訴厲龍君可以進去之後就在衙門的偏廳內坐下。
這時另一件密室的門打開,一個黑衣姑娘從里面走出,門後的捕快對她叮囑了一句:“陳蘭姑娘,在外面坐一會就好了,等會能走了會有人通知你。請放心,這件事我們六扇門一定會解決的,不用太害怕。”
“小女謝過大哥了。”
那聲音頗為沉穩,一聽就知道是個大家閨秀。
那個陳蘭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墨黑色的窄袖長袍,衣料是極厚的黑絨,在初秋時節這麼穿倒也正常,不過領口緊扣至喉下,下擺垂到腳踝,只有袖口頗為寬松,整個人裹得很是嚴實。
而哪怕極為嚴實的衣著也遮掩不了那傲人的身形,身高和厲龍君差不多,黑色貼身的衣服反而更加襯得那身段動人,別具美感。
她有一頭極濃的黑發,在腦後挽成一條細長的辮子,額前的劉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來,遮住了左半邊臉,只露出黑色的右眼。
面容倒是頗為秀美,還要勝過姜子芸三分,雖然神色肅穆,但冷而含艷,愈是淡漠愈是勾人心弦。
不過曲非直倒也不是飢色之人,看著她主要是想到別的什麼東西。
曲非直偏過頭,朝旁邊一個正整理卷宗的捕快低聲問了句:“那位姑娘是什麼人?”
捕快順著曲非直的目光望過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那位姑娘也是個苦命人,自小是個孤兒,後來被一個姓陳的綢緞商收養,本想著能過幾天好日子,結果沒兩年養父就病死了,留她跟妹妹相依為命。她那個妹妹身子不好,常年臥病在床,全靠她一個人撐著門戶,就住在北隅戌廂丙戊坊,今早也出了一場案子,就出在她家那條街上。”
“今早?”
“是。往常那惡虎都是對修士下手,這一次不知怎的,死了幾十個都是凡人,偏她命大躲過一劫,這種事情前所未有,所以到剛剛才錄完筆錄。別看她現在坐在那兒穩當得很,鄰里鄉親全死在她面前,心里頭指不定多難受呢,多半是嚇過頭了,魂還沒回來。”
曲非直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陳蘭身上移開。
這確實是個凡人,身上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那姑娘似乎聽到了兩人的談話,站起身朝這邊走了幾步,在曲非直面前三步處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行了個萬福禮。
“這位公子有禮了。”她的聲音比方才更清楚些,沉而穩,帶著一種大家閨秀般的端莊,“小女姓陳,單名一個蘭字,公子若是不嫌棄,叫我阿蘭便好。”
曲非直站起身回了一禮:“在下曲非直。”
“曲公子。”阿蘭抬眼看他,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方才聽捕快大哥說,公子也是遇上了那惡虎食人的事,不知是也不是?”
曲非直點了點頭,讓阿蘭坐下:“遇到了,不過我們運氣好些。”
阿蘭頓時一驚,但隨即又轉為擔憂。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今日那霧一起,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三十幾口人,還有我鄰居家的小孫女,才六歲,常來我家要糖吃的……”
這種哀傷與害怕不似作偽。
“阿蘭姑娘節哀。”曲非直道,“方才聽捕快說,你親眼目睹了那惡虎食人的全過程?”
阿蘭撥了一下發絲,那只露在發簾外的右眼平靜地看著他:“是。小女今日清晨出門采買,剛走出巷口便起了霧,伸手不見五指。小女當時就覺得不對,想退回家中,可霧里全是腳步聲和喊叫聲,分不清方向,只能站在原地不動。”
“然後呢?”
“然後……”阿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小女聽見霧里有虎嘯,緊接著是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極濃的血腥氣,再然後……我實在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蹲在牆根,捂住口鼻不敢出聲,等我緩過神來就已經在衙門了。”
曲非直點了點頭,人受到過度驚嚇之後會喪失記憶,因此倒也不算異樣,隨後又道:“阿蘭姑娘在霧里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比如一道黑影,或者什麼奇怪的人?
“沒有。”阿蘭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霧太濃了,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那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不像是人發出的那種。”
阿蘭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對不起,我實在不記得了……”
曲非直沒有再追問,而是忽然換了個方向:“那阿蘭姑娘可知道,這惡虎食人,最早的傳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阿蘭先平復了一下心情,才說道:“大約半年前,城北隅未廂一個姓徐的鹽商。小女還記得那日全城都在傳,說是有猛獸進了城,坊間議論紛紛,此後每過些日子便有人遭殃。小女也怕,夜里從來不出門。”
曲非直又東拉西扯問了許久,阿蘭回答的都沒什麼問題,但曲非直卻有了一絲疑惑。
她之前在擔憂什麼?恐懼和驚訝可以解釋為對那虎影,但擔憂呢?
曲非直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於是把方才在霧里遇到的那柄暗紅長刀的事,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
“當時濃霧太厚,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有東西劈過來,伸手一擋,摸到一柄刀刃,通體暗紅,刀身上有靈紋”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停在阿蘭臉上,“阿蘭姑娘可曾聽人說起過,有什麼人使一柄暗紅色的長刀?”
阿蘭的臉色平靜如常,連眼神都沒有閃躲,可曲非直以極致的感知,發現她的呼吸有一拍極輕微的停頓,那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隨即被她用一次更深的呼氣蓋了過去,
一直盯著她的胸腔,在那雙常人無法察覺的靈性視野里,他清楚地看見她呼吸節奏里有一次極輕微的加重,吸氣比上一拍多了一分,又短促地收住,前後不過半瞬。
曲非直把這一點記在心里,面上卻不動聲色。
“暗紅色的長刀?”阿蘭微微歪了歪頭,劉海隨著動作偏了偏,露出底下更多一些白淨的臉頰,“小女一介凡人,哪里認得什麼仙家兵器,公子見笑了。”
曲非直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此時厲龍君從密室走出來,瞧見曲非直坐在偏廳里便幾步過來,目光在阿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朝曲非直挑了挑眉。
趙捕頭隨後走出來,朝兩人拱了拱手:“多謝兩位道友配合。筆錄已畢,兩位可以離開了,此案若有什麼進展,六扇門會傳訊兩位。”
“有勞。”曲非直起身回了一禮,然後偏頭朝阿蘭道,“阿蘭姑娘,天色已晚,你一個人回去路上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厲龍君目光越過曲非直的肩頭落在阿蘭身上,頓時彎了彎眼,湊過來壓著嗓子道:“怎麼,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曲非直沒接他的話,此時阿蘭起身欠了欠身:“那便先謝過曲公子了。”
厲龍君的笑容里有幾分了然,只擺了擺手:“行吧,那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他把“忙你的”三個字咬得很重,朝曲非直擠了擠眼,轉身便出了衙門,腳步輕快得像去赴什麼好事。
曲非直自然看出他誤會了,可眼下沒空解釋,只是轉向阿蘭:“姑娘,走吧。”
阿蘭欠了欠身:“有勞曲公子。”
兩人沿著長街往丙戊坊方向走,夜色濃稠,街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盞燈,影子被青梧樹燈拉得又長又淡,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地晃。
阿蘭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那條黑色的長辮隨著步伐在背後輕輕晃蕩,走路的姿態極為從容。
曲非直沒有主動開口,阿蘭卻忽然先說了話。
“曲公子方才問小女那些話,是想查那惡虎的事吧?”
“是。”曲非直沒有否認。
阿蘭沉默了幾步,忽然道:“若小女說,那惡虎是有人在背後操控的呢?”
“怎麼說?”
“曲公子方才在衙門里問小女那柄刀的事。”她的聲音在夜風里飄著,“小女後來又想了想,又感覺有幾分印象。不過又要從頭說起,小女覺得,那惡虎並非野物。”
阿蘭偏過頭來看他,那只右眼在暗光里泛著幽深的光澤,“公子可曾想過,若真是一頭妖獸,它如何在城中潛伏半年而不被高手剿殺?如何每次犯案後原地消失、連氣息都不留?”
曲非直沒有接話,示意她繼續。
“小女以為,那虎影的背後有人在操控。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公子方才說的那柄暗紅長刀,小女雖然沒親眼見過,但聽人提到過。”
曲非直腳步沒停,眉心卻跳了一下。
“小女家父來到這青梧城就是為了躲避一群人,他們中就有一人使得一柄紅色長刀,敢問曲公子遇到的那把刀是否是約三寸寬,帶有弧度,而且刀刃鮮艷而刀背暗淡?”
曲非直點點頭,這些細節連他也是被提醒才想起。
得到肯定的阿蘭繼續說道:“直到剛剛曲公子提到小女也才把兩者關聯起來,而且家父還提到他們會帶有一個紋樣,是一彎黑色的月牙裹著一輪白,而且小女覺得家父逝世也是被他們暗害。”
曲非直忽然停下腳步:“阿蘭姑娘,敢問你養父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大半年前吧,病倒幾天就走了,幸好留下了房子和鋪子,我操持鋪子來負擔妹妹的病。”
“你妹妹什麼病?”
“從小就身子弱,養父在的時候請了好幾個郎中,都沒什麼用,後來干脆不出門了。”
“怎麼個弱法?”曲非直追問了一句。
“就是身子弱。”阿蘭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幾分不容再問的涼意,“公子,前面拐彎就是我家了,送到這兒就行。”
曲非直抬眼一看,果然前方十幾步外就是一條更窄的巷口,巷口掛著一盞舊燈籠,燈籠上的字已經褪得看不出顏色,巷子深處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說完她轉身進了巷子,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黑發辮在背後輕輕晃蕩,寬大的墨黑衣擺被夜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收攏翅膀的鴉。
曲非直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融入黑暗才掐了個法訣,周身氣息一斂,然後足尖輕輕一點,無聲無息地騰起,離地數十丈俯瞰著整片坊區。
阿蘭的身影在巷子里穿行,走得極快,方才她那副大家閨秀的慢條斯理在四下無人時便收了個干淨,像在趕著什麼,而曲非直從上方跟著她,。
與此同時,衙署內趙捕頭拿著一卷宣紙快步疾走,一連穿過幾個連廊,最後在一扇門前敲敲門。
“鄭大人。”
“趙捕頭啊,進來就行。”
推門進入,只見北隅戌廂六扇門一把手鄭推官坐在案台後批閱文件。
“鄭大人,有進展了?”
“哦,惡虎食人案?趕快讓我看看。”
趙捕頭把一張紙攤在案台上,上面畫著一半的殷紅刀刃。
鄭推官皺了皺眉頭,從旁的櫃子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上面畫著一把黑色直刀。
“這是今早王城司的十將以映照之法看到的,雖然沒有靈力的氣息,但和你的這一幅結合,應該可以推斷這件事其中必有人在操控。”
“鄭大人明見!”
“別貧了,還不能松懈,這案件要是沒個著落你我都要被扒了這身皮。”
“是,大人。”
另一邊,曲非直跟著阿蘭穿過好幾條小巷,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停下來,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門進去。
曲非直悄無聲息地落在院牆外,閉目感知內部景象。
阿蘭快步走進內室,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然後是極輕的呼喚。
“……葵……姐姐回來了……葵……”
那呼喚帶著一種曲非直之前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情緒,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阿蘭又喚了一圈,卻依舊沒有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屋內才傳來一聲嗚咽,那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像一只受了傷的野獸在咬住自己的爪子,不讓任何人聽見它的疼。
隨後阿蘭的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曲非直無聲地翻下牆頭,落回巷中准備離開,但腳步一頓,又轉身朝著那門口彈了一指。
一個由赤蛇絲线組成的小球在阿蘭開門之前炸開,細如蛛絲的絲絨漂浮在離地三寸的位置。
其上附著了他的靈力,阿蘭出來以後就會粘上,只要不離開青梧城就相當於一直向他播報位置。
趁著還沒有暴露,曲非直轉身離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厲龍君便已翻牆過來,把曲非直的門板拍得山響。
“起來了起來了,今日還要去錄飛行令的印記,你莫不是昨晚送那姑娘送到床上去了?”
曲非直拉開門時已穿戴整齊,額前還帶著嵌玉抹額,整個人頗為清爽。厲龍君上下打量他兩眼,嘴角那點調侃便收了回去,只朝巷口方向偏了偏頭:“走了。”
昨日那引路弟子借過兩人的銅牌,手續辦得極麻利,前後不過一炷香工夫,便將兩塊刻著“飛”“通”二字的銅牌重新遞了出來。
曲非直接過銅牌翻看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層極淡的青光,就算是正式綁定了,便跟厲龍君轉身離去。
而那弟子見兩人走了,就悄悄把門掩上,轉身走到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推門而入。
樓內陳設簡朴,一樓是雜物間,堆著些舊桌椅和幾口封了灰的木箱,他徑直沿木梯上了二樓,在走道盡頭一扇窄門前停下,屈指在門板上敲了三長兩短。
門從里面打開,一個穿著內門弟子袍的青年站在門後,面容看著二十出頭,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穩,只看了來人一眼便側身讓開。
那弟子進屋之後便躬身行禮,將這兩日曲非直與厲龍君的動向一一匯報,連時辰、路线都說得清清楚楚。
青年聽完,從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錦囊丟過去:“做得好,這是你的。”
那弟子雙手接住,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喜色,連聲道謝後躬身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青年獨自在屋中站了片刻,轉身走到內室,從櫃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銅盤,將一縷靈力注入其中,銅盤表面的靈紋依次亮起,片刻後一道虛影從盤面浮起。
那道虛影在銅盤上方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輪廓,眉目清俊,正是葉凌雲。
“如何?”葉凌雲的聲音從虛影中傳來,比數月前多了一絲陰沉的啞意。
“回稟葉師兄,曲非直與厲龍君已到青梧城,今日錄了飛行令,看情形是要久住一陣。”
銅盤上的虛影安靜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像冰凌從屋檐上斷落,碎得厲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葉凌雲的聲音越來越低,末了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害我丟盡臉面,還敢大搖大擺地來青梧城,很好,我正愁找不到你們。繼續盯著,他們兩個在千葉城對我做的事,我要他們十倍償還。等我出關——”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臉繃得更緊了些。
“繼續盯。”他說完這三個字,銅盤上的虛影便散去了。
“是。”
青年將銅盤收回櫃中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從另一只更隱蔽的暗格中取出另一只銅盤注入靈力,這次出現在盤面上方的是另一道虛影。
那虛影盤著高髻,簪著素銀釵,眉眼彎彎如月牙,正是姜子芸。
“師姐。”青年的語氣比方才恭敬了許多,“今日之事已報給葉凌雲了,他果然沉不住氣,咬牙切齒。”
“意料之中。”姜子芸的聲音輕快地從虛影中傳來,“他若不咬牙,我倒要懷疑是不是被那次打壞了腦子。”
“另外,師姐要的堪輿與衛隊部署也已經整理好了。”青年從案上拿起一卷極薄的絹帛,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青梧城北隅戌廂所有的巡邏路线、駐點位置、換防時辰,還有王城司在此地的常駐人手全部在此,以及最近半年來城中發生的大案要案的時間地點和處置結果。”
“做得很好,拓印給我就行了。”
“是。”
靈光散去,青年將那卷絹帛用一個玉牌逐句掃描。
另一頭,青葉宗內門深處。
姜子芸盤坐在一間懸於崖壁之上的洞府中,面前攤開著數百卷大小不一的卷宗,有的是青葉宗弟子在各地收集的情報,有的是她從城中各情報機構購得的消息。
她把這些卷宗按類別整理好,抽出其中幾卷,又附上一份手書的摘要,這才起身朝洞府更深處走去。
洞府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門楣上刻著兩片交疊的青葉,姜子芸將手按在門上,石面靈紋一亮,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間極簡朴的石室,面積不大,四壁皆是粗糙的原石面,石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極小,只勉強照亮桌前半丈。
案後坐著一個中年男子,身形清瘦,兩鬢斑白,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普通,眉眼間有一種極淡的倦意,像是一個常年伏案的書生。
“師尊。”姜子芸走到桌前,將手中卷宗輕輕放在石桌上,“目前青梧城能收集到的情報都在這了,包括堪輿圖、地下靈脈路线、城防輪換圖和近來的案件,里面除了宗內弟子收集的,還有我委托各個情報機構收購的信息。”
中年男人翻了翻卷宗,逐頁看過,速度極快卻看得很是細致,片刻後點了點頭:“子芸,做得不錯,我們的計劃很快就能開始了。”
姜子芸那抹慣常的俏皮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個干淨,她看著中年男人,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師尊,我們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中年男人抬起眼來看她。那雙平日里總是半闔著的眼睛此刻卻睜得極開:“為了尊主,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再說,在我出手殺了師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頭了。”
這句話如果傳出去,足以在青葉宗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青葉大長老的師弟,死的只有一個,就是當今大師兄的師父,也就是當年本該繼承宗主之位、卻在游歷中“意外隕落”的那位。
姜子芸沒有再問。
她只是垂下頭應了一聲:“是。”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一個本不該在這種場合出現的念頭。
曲公子有我給他的玉牌,應該會平安無事吧。
另一邊,辦完事的厲龍君左右張望了一圈,忽然指著街角一座三層高的茶樓道:“就那家吧,看著人多。”
兩人上了三樓,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和一碟瓜子。
說是茶館,其實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不止有青葉宗的弟子,還有形形色色的修士在此歇息。
人聲嘈雜,樓上樓下混成一片,反倒是個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曲非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凝出一道極細的神識,落在厲龍君身上,把對阿蘭的懷疑說了一通。
“所以你懷疑——”
“我暫時不懷疑。”曲非直打斷他,“留了絲线在她身上,先看看。”
厲龍君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樓上忽然熱鬧起來。
幾個穿著青葉宗外門袍子的男女弟子推門進來,為首的是個圓臉少女,扎著兩條辮子,一屁股坐在靠門的桌上,拍著桌子叫小二。
你們就別瞎打聽了,我表姐就在王城司當差,她說了,這回事情大條了,王城司十將都出了三個,連映照之法都用上了,還是什麼也沒查到。”
她的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追問,那圓臉少女壓低了聲音——可她的“壓低”在三層樓里仍然清清楚楚——“聽說還死了個王城司的指揮使呢,上頭已經下封口令了,誰敢往外傳,小心挨板子。”
四周一片嘩然。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都沒當回事,要是真下了封口令,又怎麼能隨便一個人就在這大肆宣傳,但他卻突然心中一悸,抬頭看向那群人其中的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葉外門的女弟子正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厲龍君的方向,嘴里還念念有詞。
“你看你看,就那個穿竹青袍子的,折扇那個。”少女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彩裙女子,壓低的聲音里滿是興奮,“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是不是很俊?”
那個女弟子不重要,真正吸引曲非直目光的是旁邊那個彩裙女子,她綰了一個稍復雜的發髻,面容比少女那個精致些,眉眼間透著一種被教養出來的端莊,可那端莊里又藏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態。
她被捅得茶水晃了晃,無奈地抬眼朝厲龍君那邊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瞧你那點出息。”
“食色性也!”少女理直氣壯,“我這是懷著欣賞的目光,又不是要做什麼!你瞧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
“行了行了。”彩裙女子被她念叨得沒辦法,用袖子遮住半張臉,“你小聲些,人家聽得見。”
“他聽得見就聽得見嘛,我也就欣賞欣賞。”少女嘟囔了一句,可到底還是把聲音壓得低了些。
彩裙女子嘆了口氣,重新給自己倒了碗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好好好,你欣賞你的,別把我拉進來,我都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你這個人真是——”少女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你家里那個廢物贅婿,你又不喜歡他,多看兩眼別的男子怎麼了?入贅林家三年,無權無勢、無才無德,修為低微,百無一用,整日悶聲受氣,活脫脫一個吃軟飯的窩囊廢!守著這一紙空婚約,委屈自己值得嗎?哪怕你在外面彩旗飄飄,誰還能說什麼不成?左右不過是個贅婿罷了。”
“別說了。”彩裙女子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再說的分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這也是我爺爺臨終前定下的婚約。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背叛他。”
少女“嘖”了一聲,知道再說下去便過了,便不再繼續,只又轉頭繼續偷看厲龍君,悻悻地低頭吃點心。
曲非直聽到這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是別人家的事,與他無關,但為什麼,他感覺自己完滿境界的關鍵就和那彩裙女子有關,哪怕不是她本人,也是一個和她有極深關聯的人。
正當曲非直暗自思忖之際,那彩裙女子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想起了什麼,面色微變:“糟了,時間快到了,家里讓我早回去。”
“這就走?”臉少女一臉不舍。
“改日再陪你。”彩裙女子朝她欠了欠身,便起身下樓。
少女趴在桌上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轉過頭來繼續偷偷看厲龍君。
彩裙女子出了茶館,出了青葉宗轄區就坐上一個小巧的轎子,四人起駕拐進了一條以花木著稱的坊街,坊街深處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黑漆大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林宅”二字。
門房見是小姐歸來,連忙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彩裙女子繞過影壁,剛走到正堂前的庭院,便聽見一陣尖利的罵聲便穿透庭院,狠狠砸了過來,字字刺耳:“廢物!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你說你能干什麼?啊?讓你去庫房把新到的那批靈綢清點一下,你倒好,清了一上午給我清出三十匹的虧空,那批靈綢是林家用真金白銀買來的,你賠得起嗎你?”
堂屋里,一個穿絳紫色綢衫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堂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一個跪在地上的青年,罵得唾沫橫飛,看起來四十來歲的年紀,保養得不錯,可眉梢眼角全是精明和刻薄。
被訓的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中等偏瘦,整個人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在街上混進人群里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正把散落一地的賬冊一本本撿起來摞好,動作不快不慢,悶著頭不吭聲。
“問你話呢!啞巴了?”婦人上前一步,拿手指頭戳著年輕人的後腦勺,戳得他腦袋一歪,“跟你說話呢,凌天!你聾了是不是?虧空公賬還敢裝死糊弄,我看你是活膩了!”
彩裙女子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
“母親,凌天又怎麼了嗎?”
那婦人的手指頭停在半空,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幾分,換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復雜神色。
“婉兒回來了?正好,你瞧瞧你爺爺給你找的這個好丈夫——”她拿手指點了點那個還蹲在地上撿賬冊的年輕人,後者剛好把最後一本冊子摞好,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低眉順眼地站著,“我讓他去清點靈綢,他倒好,給我清出三十匹的虧空來!三十匹!一匹靈綢五十兩銀子,這得多少銀子!成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動,我說他兩句他還敢頂嘴!”
“我沒有頂嘴。”那青年低聲道。
“你看你看,又來了!”婦人一拍大腿,“就是這麼個貨色,當初你爺爺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非要把你許給他!白白耽誤婉兒你三年芳華!”
彩裙女子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拍,然後道:“母親,且消消氣。靈綢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對一遍,庫房的鑰匙在我這里,可能是上次進貨的時候和舊賬混了。您別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婦人聽她這麼說,臉色才緩和了些,可還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氣好,要我說這種吃白飯的早該攆出去了。”
林婉兒沒接這話,只把裙擺整了整,在堂屋側的椅子上坐下,婦人見狀也不再糾纏靈綢的事,轉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從刻薄轉成一種帶著幾分神秘的笑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婉兒,我跟你說個事。昨天我去王家喝茶,王夫人跟我說,他家那個三公子,今年剛從武院結業回來,人長得一表人才,修為也到了真血後期,他前些日子還托人想請你去東湖賞燈——”
“娘。”林婉兒把茶盞擱下,語氣依舊溫和,“我說過了,不談這個。”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來:“你先別急著推,娘不是那個意思。娘就是想著,你們先見一面,就當交個朋友,又不做什麼——”
“母親。”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爺爺定下的婚約,三年之期未滿,我不會做任何有損林家名聲的事。”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心眼!”林母急得蹙眉,“三年也快到了吧?等時限一到,便將他掃地出門,隨便給他幾兩銀子打發走便是,難道還要留他一輩子不成?你瞧瞧他那副德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說我林家有這麼一個贅婿……”
林婉兒站起身,朝婦人欠了欠身:“鋪中還有事務,靈綢的事我下午處理,女兒先行一步。”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經過凌天身側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垂著眼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抬腳跨出了門檻。
林婉兒是北隅未廂林家的獨女,林家早年也是青梧城中有些根基的人家,她爺爺在世時做過工部主事,攢下這份不大不小的家業,臨終前將她許配給了老友的遺孤,就是那個青年,凌天。
凌天進林家已經兩年多了,林母從一開始就瞧不上他,嫌他出身寒微,嫌他資質平庸,嫌他不會來事,總之是橫豎看他不順眼。林婉兒知道母親的性子,也知道凌天的處境,可她始終沒有毀約。
凌天聽著兩人的對話,嘴角竟然慢慢彎了起來。
娘子心里還是有我的。
她方才維護,又推脫了別的男人的,這不是心里有他是什麼?那王家公子又怎麼樣?娘子不還是拒絕了?
凌天垂首佇立,陰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緒,無人看見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還杵在那兒干什麼?”婦人尖利的嗓音又響起來,“這院子就這麼大點地方,看見你就煩!今天別讓我再看見你!”
“是,夫人。”凌天如夢初醒般應了一聲,抱著那摞賬冊退出了堂屋,剛踏入側廊,一道傳音驟然落入耳中。
凌天腳步微頓,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卑微木訥的模樣,沿著側廊往後宅走,林府的宅子不小,可十來年前逐步沒落,除了正院的主屋和東跨院的庫房,其余地方都年久失修,哪怕這兩年情況有所好轉也有部分沒有重新修繕,比如凌天住的西跨院最偏僻的一間柴房里,毗鄰後牆,冬冷夏熱,屋頂還漏雨,連下人都不屑暫住。
三年來,他便身居此處,藏盡一身驚天修為,甘願淪為世人笑柄。
未走幾步,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張揚戲謔的笑鬧聲,他迎面撞上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條白玉帶鈎,手里搖著一柄描金折扇,身後跟著三四個短衣打扮的仆役,有的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有的滿臉諂媚、尖嘴猴腮。
那公子算是林婉兒的堂弟,仗著自己二十不到就考取了文秀才,在林家旁支里算是頭一份,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向來瞧不起他,每次見了都要譏諷兩句。
公子哥一眼看見凌天腳步就停了,扇子一收,拿扇柄指著凌天的鼻子,對扭頭對著幾個家仆到:“喲,這不是我們林家鼎鼎大名的廢物姑爺嗎?怎麼,今天又挨訓了?瞧瞧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子,像個過街老鼠一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站在林家的地界!”
凌天停住腳步,垂下頭,沒有說話。
公子哥身後的仆役們跟著哄笑,尖酸嘲諷不絕於耳。
“不愧是吃軟飯的頂尖人物,挨罵都挨得這麼老實!”
“穿得比下人還寒酸,白占著林家姑爺的名頭,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
一個尖嘴猴腮的湊上來,上下打量凌天,嘖嘖出聲:“少爺,您看這位爺,穿得可比叫花子齊整多了,可不能讓人以為我林府給不起奴婢穿衣服呢。”
公子哥哈哈一笑,拿扇柄在凌天肩頭戳了一下:“喂,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少爺,我還有事。”
青年終於回了一句。
公子哥愣了一下,隨即轉頭朝身邊兩個家丁看了一眼,樂了:“聽見沒?他還會說話呢?”
幾個家丁又跟著笑出聲來,笑得極響。
凌天往後退了一步,還是低著頭。
公子哥見他這副模樣,更來了興致,湊近兩步,壓著嗓子道:“我說,你來林家也快三年了吧?摸過我堂姐的手沒有?我這姐姐可惜瞎了眼攤上你這麼個廢物,識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滾蛋,別賴在林家礙眼。你要是乖乖滾了小爺我還能給你幾兩銀子當盤纏;若是死皮賴臉賴著不走——”
他頓了一下,拿扇柄挑了一下凌天的下巴,“那就別怪小爺不客氣。”
凌天的下巴被扇柄挑得微微仰起,他抬起眼看了公子哥一眼,那雙眼睛之中有五分薄涼、四分狠厲,還有一分漫不經心。
公子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轉瞬便被惱羞取代,抬手用扇面狠狠拍在凌天側臉,脆響清亮:“看什麼看?廢物也敢瞪我?”
“沒什麼。”凌天重新低下頭退後一步,恢復一副窩囊樣,“少爺若是沒什麼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公子哥身後的仆役卻忽然伸出一只腳,正好絆在凌天腳踝上。
凌天抬腳原本要跨過,愣了一瞬卻故意絆上去,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踉蹌了一步,重心前傾,整個人往前撲去,雙手撐在廊柱上才沒摔倒。
在場眾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演,那仆役更是故作驚訝地叫了一聲:“哎喲,姑爺您走路可得當心啊,這廊子舊了,地上坑坑窪窪的。”
又是一陣哄笑,凌天撐著廊柱慢慢直起身,膝蓋磕破了皮,有血珠從褲腿的破口處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抬腳繼續往後宅走去。
“站住。”公子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凌天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小爺跟你說話呢,你這就走了?”
一個臉上有麻子的家丁走到凌天身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壓。
“小爺今天心情好,陪你玩玩。來,轉過身來,給小爺笑一個。”
凌天被那只手壓得肩膀往下一沉,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少爺,我確實有活要干,夫人讓我……”
那個家丁得了公子哥的眼色,直接一手把他人拉過來,抬手便朝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
那一聲脆響在狹長的過道里格外清晰,凌天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高聳,清晰的五指印猙獰刺眼,嘴角滲出一絲血。
他捂著臉,垂下眼,把涌上來的怒火壓了回去。
此事權且隱忍,待三年期滿。
“夫人讓你干什麼?”公子哥打斷他,“夫人讓你去死你去不去?廢物就是廢物,打你罵你都是你活該!”
家丁們紛紛附和嘲諷,笑聲張狂刺耳。
凌天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站著。
公子哥見他這副木頭一樣的反應,也覺得沒什麼趣味:“行了,滾吧。跟你這種廢物說話都嫌跌份。”
一眾仆役簇擁著林文軒,嬉笑著揚長而去,張狂的笑聲久久回蕩在廊道之中,極盡羞辱。
凌天站在原地,慢慢松開捂著的手,掌心有一小片紅。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牙切齒地把那絲血擦掉,然後轉身走進柴房,反手把門關上。
柴房里光线極暗,只有從板縫間透進來的幾縷天光,照亮了滿地的木屑與塵土,他站在那幾縷光里,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都變了。
“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柴房的角落里憑空多出了幾道身影,像從陰影里直接長出來的,無聲無息,無形無影。
每個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袍,領口高豎,兜帽壓得極低,臉上戴著一副灰白面具,面具正中畫著一道開口向下的黑色彎月,彎月弧內包裹著一輪白色的圓月。
他們的氣息沉穩而凝練,最弱的也在【煉氣化神】中期。
四人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抵肩,沉聲道:“參見少教主。”
“起來。”凌天,負手而立,方才那副被一巴掌扇到臉上的窩囊相蕩然無存,“你們確定已經找到髗了?”
領頭那個灰袍人站起身來,聲音從那面具後透出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回少教主,千真萬確。我們用當初𥀵留下的血液把她引了出來,雖然折了百來個人,但還是把她控制住了。只是她比我們預想的難纏得多,目前只能暫時壓制,不能完整煉化。”
“人現在在哪?”
“東隅未廂甲丁坊的地下河道,屬下等已布下禁制,她跑不掉。”
“好。”凌天在狹小的柴房里來回踱了兩步,然後停下,“接下來要做什麼,不用我說了吧。”
“用髗把𥀵釣出來。”那灰袍人應道,“只要兩位神女都落到我們手中,帶回神教,便大局可定,我等已經埋伏好了,北隅後四廂每日中秋都會在明湖舉行燈會,到時候大陣一起,𥀵就是手到擒來。”
“去吧,不要讓人發現,之前動靜鬧得太大了。”
“屬下遵命。”
四人正欲退下,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灰袍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少教主,屬下有一事不解。”
凌天偏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
“您為何要在此地……當一個贅婿?”那灰袍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以您的身份,哪怕在總壇也是萬人之上,何必受這等折辱?屬下等跟隨少教主多年,實在不忍看您——”
“住口。”凌天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我不需要你們來教我做事,誰再問一句,就地割了舌頭。”
那灰袍人渾身一僵,立刻垂下頭去:“屬下不敢。”
凌天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才開口:“師父讓我三年之內不得暴露實力自有深遠布局,豈容爾等妄議?再敢多言,就地割舌嚴懲!”
那暗衛渾身巨震,通體冰涼,當即俯首請罪,不敢再有半分言語:“屬下知錯!屬下不敢!”
“一個半月後的中秋燈會,那時候就要三年期滿了,我會去的。”
“是。”
四個灰袍人齊聲應下,然後身形一閃,重新融入柴房的陰影之中,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凌天把手抬起來,攤開掌心,那只手在虛空中緩緩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
“為了她,什麼都值得。”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像一條在暗處蔓延的藤蔓,纏得越來越緊,緊到快把自己勒死也渾然不覺。
雖然他始終想不明白,師父為何非要讓他隱忍三年、深藏實力,裝成一個一無是處的普通人,但他無怨無悔,只要能守護自己的愛妻,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虧都值得。
三年隱忍,三年蟄伏,世人皆罵他廢物、笑他卑微,唯有他心知肚明。
他不是窩囊,只是甘願為她藏盡鋒芒;他不是無能,只是謹遵師命,三年潛龍在淵,護她一世安穩、保林家一世無憂。
這三年,林家數次瀕臨破產、數次遭遇宗門打壓、數次被仇家算計,樁樁件件、所有危機,皆是他於暗處出手,逆天擺平、悄然化解。
無人知曉,這個人人唾棄的廢物贅婿,單手便可傾覆整個青梧世家;無人知曉,他俯首受辱的每一日,皆是為護身前女子歲歲平安。
只要她心里有他,只要她肯待他真心,這世間所有冷眼、所有屈辱、所有詆毀,於他而言,皆值得。
雖然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知曉他的付出,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混吃等死的廢物,肆意鄙夷、冷眼相待,但他心甘情願,獨自扛下所有風雨,看著妻子安然無恙、家族安穩度日,哪怕全員無視他的功勞,他的心底也充斥著滿滿的幸福與滿足。
“她不需要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這樣挺好的。”
他的手終於松開了,垂在身側,臉上浮起一個滿足的笑。
……
中州某州,神武門。
神武門雖然只是三流宗門,但三流與三流之間可是雲泥之別,畢竟入圍三流宗門的標准,無非是有穩定不斷代的【煉神返虛】修士,只有個位數斂神境的宗門屬於三流,而有上百位逍遙境修士的宗門也是三流,其中實力底蘊的差別何止萬倍億倍。
神武門便是後者,門下弟子逾百億,逍遙境的長老過百,逍遙後期的太上長老七人,老祖更是逍遙巔峰,半只腳已踏入了【煉虛合道】的門檻,神武門便是此地的天。
可此刻,這片天正跪著。
神武門七座主峰如七根手指朝天張開,每一座峰頂都立著一座青銅巨鼎,鼎口日夜噴涌著靈霧,將整片山門籠在一片氤氳之中,但今日的七座主峰之上,寂寥得沒有一絲聲響。
尋常弟子全被勒令留在山腰以下的石室內,不得外出,不得抬頭,不得以神識窺探上方,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山門,這是老祖親口下的令,沒有人敢多問一個字。
宗門最高處的山峰上,所有高層齊聚。上到老祖、下到長老,無一不垂手侍立,姿態卑微得如同仆役,他們從半月前便開始在此地排班侍立。他們穿著最齊整的道袍,束著最考究的發冠,連手指甲都修得干干淨淨,從卯到戌,從戌到卯,如此往復了整整十五日。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坐,也沒有人知道那位特使究竟何時會來。
神武門的強大並非因為什麼其他原因,而是因為他們受到了庇護。
世上有許多宗門無法用常規標准判定,因此被稱為隱宗。而庇護神武門的正是一門隱宗,而且毫無疑問是天下最強隱宗的——山上山。
他們等的人就是山上山的特使。
半年前,山上山忽然傳訊,說有一位特使要巡查所有依附勢力,自那日起,整個神武門便像被抽去了脊梁,從上到下都籠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惶恐中。
因為聽聞這位特使性情古怪,要求挑剔,這一路下來已有十數個宗門因接待不周而慘遭滅門,其中不乏比神武門更強的存在。
為此,單是為了讓她住得舒心,神武門便傾盡全宗之力,在最高峰旁修了一座綿延千里的臨時寢宮。
殿宇樓台,金磚玉瓦,靈泉引灌,上千間殿宇依山而建,廊腰縵回,飛檐如林,奇花異草移栽了數千里,光是為此緊急趕工而累死的凡人勞工便有數百萬之眾。
然而此刻,那座耗盡心血建成的寢宮在眾人心中也不是倚仗,而是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因為他們對那位特使的喜好一無所知,除了“挑剔”二字,什麼風聲都探不到。
整個山峰鴉雀無聲,連風都像是被什麼力量按住了,松濤不響,鳥雀不鳴,連山腰那條飛瀑的水聲都像被凝滯在了半空。
今日一等又是大半天。
直到日頭偏西,遠處的雲層忽然動了。
不,不是雲層在動。
雲海從中間被什麼東西劈開了,一道極寬的裂隙從雲海深處朝神武門方向延伸,裂隙兩側的雲頭像被一只巨手朝兩邊撥開,翻涌著朝兩側退去,露出中間那條被雲氣遮蔽了許久的天空。
天空里有什麼東西在動,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可隨著那影子越來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座宮殿。
一座浮在空中的宮殿,方圓數百里,通體籠罩在一層極淡的月華光暈之中,從遠處看去,仿佛有人把一座完整的仙山從九霄之上摘了下來,懸停在神武門上空。
以白玉為基,宮殿群呈環狀排列,最外圈是無數偏殿與回廊,最中央是一座極高的主殿從一座巨大的白玉台基上拔地而起,層層疊疊的樓閣在日光下折射出千萬道霞光,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瑰麗的七彩,比神武門傾全宗之力建成的那座臨時寢宮不知高出了多少個層次。
四周懸著數百面巨大的銅鏡,每一面都有數十丈方圓,鏡面朝著不同方向緩緩轉動,將日光從不同角度反射進宮殿深處,把那些琉璃瓦照得一片璀璨,台基下方是層層疊疊的倒錐形的巨大浮空靈陣,無數細密的符文明滅不定,將整座行宮穩穩托在半空,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行宮緩緩駛近,在距峰頂數里的半空懸停下來,那道白玉台基的邊緣恰好對著峰頂廣場,高差約莫百丈,從下往上看,行宮的底部像一片懸在頭頂的白色天穹,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陰影覆下來,把整片峰頂籠在一片陰涼里。
神武門眾人頓時由侍立改為跪伏,額頭觸地,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們早已聽聞這位特使不喜歡別人看見她,哪怕是遠遠瞥見一個身影也不行,上一次有人無意間直視特使面容,便被屠盡方圓千里,雞犬不留。
緊接著,一道光帶從宮殿邊緣綿延而下,如銀河傾瀉,直落到峰頂。
而後,無數衣袂飄飄的女修從宮殿中飄然而出。
每一個都是【煉虛合道】的修為,氣息渾厚得讓神武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長老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每一個都穿著極薄的素紗衣,通體上下只有一層幾乎透明的輕紗罩著,腰腹大腿全無遮攔,紗衣的領口大敞著,又露出白皙的背脊。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伏在光帶上,脊背朝天,手臂交疊枕在頭下,脊背彎成一道極柔和的弧线,肌膚細膩如暖玉,肩胛骨微微隆起,連為一道由美背組成的階梯,從宮門一直延伸到峰頂,綿延數百丈。
一個金眸白發的少女沿著這階梯緩緩走下。
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在腦後,直垂到腳踝,瞳孔是猶如琥珀般極淺的金色,帶著一種天生的媚態與倨傲。
她一身衣裳近乎完全透明,幾縷輕紗系在頸間與腰際,僅能勉強遮住胸前兩點與腿心一线,但裙擺和袖袍隨風飄揚,猶如仙女下凡。那衣裙的料子不知是什麼材質,薄如蟬翼,輕如煙霞,將她那具嬌小玲瓏的身體襯得若隱若現。
赤著的雙足踩在下方女修的背脊上,每一位女修都專門修行過相應的功法,背部线條流暢而柔和,這條由人背鋪成的階梯就比這世上任何道路都更加舒適。每踩一處,下方女修便繃緊背肌供她借力,仿佛被特使踩上一腳,已是她們無上的榮光。
她漫不經心地掃過跪伏在廣場上的神武門眾人,嘴角彎著一個弧度,像在打量一群擺在盤子里的點心。
當她走到神武門眾人面前時,數百位跪伏者齊聲高呼,聲音里沒有半分勉強,滿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恐懼。
“恭迎尊主駕臨神武門!”
少女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一位女修飄然落在她身前跪伏於地,將背脊鋪在她足下每一寸地面。
神武門眾人無一不低著頭匍匐後退,哪怕是她的一雙腳掌也不敢納入余光,就連神識都收斂到極致,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
少女就是喜歡這種場面,別人想看她卻不敢看,想抬頭卻只能趴著,著實爽快。
她一邊走,一邊聽著神武門老祖的匯報。
“回稟尊主,神武門現有逍遙境一百七十四人,入虛境……管轄周邊四郡之地,每年上繳靈脈產出三成,從未間斷……”
老祖的聲音壓得極低,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匯報完又頓了頓,趁機提及那座綿延千里的臨時寢宮:“……為迎尊主駕臨,屬下等特於宗門東側修建行宮一座,以供尊主歇息,雖簡陋了些,但已竭盡我等所能……”
他這話說得小心翼翼,既有邀功之意,又不敢過分張揚,生怕惹了這位特使不快。
少女難得偏了偏頭,朝老祖所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寢宮確實下了血本,飛檐斗拱用的是千年靈木,瓦片是沁過靈泉的青玉,宮牆上嵌著數以千計的夜明珠,此刻雖在白日,仍泛著溫潤的柔光,宮前還引了一方靈泉,泉水從山巔傾瀉而下,在宮前匯成一面如鏡的小湖,湖中種著從各地移栽來的靈蓮,蓮葉如玉盤,蓮花如琉璃,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極盡奢華。
然後她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太丑了。”
老祖的聲音戛然而止。
“拆了吧。”
神武門老祖面色一僵,隨即立刻躬身應道:“是,屬下這就安排拆除。”
可就在這時,負責修建那座寢宮的長老卻沒忍住,多插了一嘴。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數月來的心血被一句話否定,心中實在不甘,又或許是自恃修建寢宮時立了苦勞,想替自己辯解一句。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尊主,那座寢宮所用靈材皆是從億里之外運來,光是千年靈木便耗了三十萬余株,夜明珠嵌了兩千余顆,宮前靈泉是從地脈深處引上來的活泉……”
他說到這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話斷在半截,整個人僵在原地,而四周也早已安靜。
神武門眾人低伏著的背脊齊齊一僵,有幾個長老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聲都斷了一拍,神武門老祖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敢出聲。
那長老自己也知道了失言,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一下、兩下、三下,磕得額角鮮血直流,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屬下失言!屬下失言!求尊主恕罪!求尊主恕罪!”
少女緩緩偏過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個長老身上。
金瞳亮起,刺目的光芒從眸中射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汪被攪動的金水,底下翻涌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那長老不敢停下磕頭的動作,更不敢抬頭,額頭的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混著石面上的灰塵,糊了滿臉。
少女沒有理他的告罪,她歪了歪頭,像在端詳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笑容又甜又毒,像一汪摻了蜜的砒霜:“你有道侶了,對吧?”
長老一愣,額頭抵著地面,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問你話呢。”少女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哄一只小倉鼠,“有道侶了吧?我記得你們這些老東西,活得越久越怕死,一個個都恨不得娶個十八房小妾……”
“回……回尊主,屬下確有一道侶。”長老的聲音抖得幾乎說不成句。
“還是有喜了是吧?”少女笑得更深了,那雙金瞳彎成兩枚月牙,“快臨盆了對不對?快當爹了,是不是感覺很幸福啊?”
長老渾身一僵,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何這個少女知道他如此詳細的信息。
少女蹲下身來,歪著腦袋看他:“聽說凡人很多女子分娩可是會難產的,很痛苦,有時候一屍兩命呢。”
“你現在就去把你道侶送到貧民窟,讓那些乞丐給她擴張一下小穴,陽具越大越髒的越好,要是不夠用就送到豬圈或者馬廄里也行。記得要下淫毒,越烈越好,讓她好好享受享受。”
那長老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半分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只要是從這少女口中說出的話語就是天經地義的,是不容置疑的,是他必須遵循的至高法旨。
他慢慢直起身來,臉上的血還在往下淌,那雙眼睛里卻沒有半分掙扎與不甘,只剩一種空洞的順從。
“是。”他應道,聲音平穩,“屬下這就去辦。”
他站起身來,轉身便要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少女又補了一句。
“別忘了你父母,剁碎了給你道侶補補身子。”
那長老轉身又一叩首便再度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峰頂的雲霧之中。
少女笑著目送他離去,金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光。
“三個月後,這人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她像在自言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極純真的期待。
四周跪伏的神武門眾人頭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埋進了地里,連大氣也不敢喘,有幾個年輕些的長老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連擦都不敢擦。
少女環視一圈,入目皆是低伏的脊背和收緊的呼吸,頓時覺得沒什麼樂子了。
“行了,繼續吧。”
老祖如蒙大赦,連忙直起腿來,繼續匯報宗門各項事務。
少女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兩句,但明顯興致不高。
神武門上下跟著她轉了大半個山頭,跪送她回到空天行宮,直到那道巨大的宮殿重新升入雲中,消失在視线盡頭,眾人才一個個癱軟在地,如釋重負。
少女撲回行宮的床上,那張床是用一整塊暖玉雕成的,方圓數丈,鋪著不知名靈獸的皮毛,厚厚一層,人陷進去便像被一團雲裹住了,她整個人陷進被褥里,一頭銀白的長發在枕上散開,赤裸的身體陷進被褥里,兩只腳翹起來在空中晃了晃金眸半闔著,像一只玩膩了毛线團的小貓。
“好無聊啊——”
她把臉埋在枕頭里,悶悶地喊了一聲,兩條腿胡亂蹬了幾下,把榻上的幾只靠枕踢到了地上。
少女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榻上,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流轉的靈紋,發了會兒呆,然後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簡。
“看看下一個去哪里比較好。”
玉簡通體碧綠,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往里面注入一絲靈力,大片大片的文字與地圖便浮現在她眼前。
少女的目光在卷軸上緩緩游移,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垂到胸前的銀白發絲。
“羽靈州……”她歪了歪頭,金色的眸子亮了一下,“我記得這是屬於乾國的一個州吧?這幾年是不是寅虎行走在那當上了大司馬?那家伙居然也能當官?要不就去那吧,找寅虎玩玩。”
她又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誒?玄淵州?”
少女盯著光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幾息,偏了偏頭,露出一個思索的表情。
“我在這留了什麼嗎?”
她想了半天,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一件塵封許久的小事。
“哦,想起來了,是我當時鬧著玩搞的那個元始神教。”
她翻了個白眼,手指在那片文字上劃拉一下,“所以的有一個郡里發展的下线要給我一個禮物,這個下线叫什麼來著的,青、青木宗?”
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極不重要的事情,然後很快放棄了。
“算了,不重要。”她把玉簡往空中一拋,那枚玉簡化作一道流光飛回枕邊,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赤足踩在暖玉地面上,“先去找寅虎玩玩吧。”
她蹦跳著朝殿門走去,那件透明薄紗在燭光里翻飛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霧。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偏頭朝殿外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在長廊里彈了好幾圈。
“來人!備駕!”
一個【煉虛合道】巔峰的女修無聲地出現在門外,跪伏於地。
“去羽靈州。”少女的聲音輕快得像一只剛出籠的雀兒,“乾國大司馬府,我要去找寅虎姐姐玩。”
“遵命,尊主。”
少女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雙金色的眼睛里閃著危險的光。
“順便想想,這次該玩點什麼花樣好呢……”
空天行宮緩緩調轉方向,朝東北方駛去。
那座綿延百里的巨殿在雲海中破浪前行,所過之處雲層朝兩側翻滾著退開,像海面上被巨艦劈開的浪。
少女靠在窗邊,指尖把玩著一縷銀白的發絲,嘴里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那曲子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輕快得讓人脊背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