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血染明湖(非H)
曲非直緩緩吐氣,八重氣海在丹田中徐徐旋轉,像八面銀盤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靈氣從四面八方匯入,在氣海表面凝成一層極薄的乳白色水膜,那層水膜始終不往上漫過第八重氣海的邊緣,以他如今的靈力積累,衝破那層壁障並不困難,可問題是——捅穿之後呢?
【練氣】九層,便是練氣之極,再往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但他如今境界缺了一分才能圓滿,再怎麼堆砌靈力也無非是把裂痕蓋得更厚些,可那一分該從哪里來,他暫時還沒想明白。
不過這些日子他隱隱有一種預感,契機已經出現了,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他不需要刻意尋覓,更不需要強行推動,只要從心所欲地做自己眼下最想做的事,那個契機自會走到他面前來。
而他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繼續追查那惡虎食人之事。
這樁案子里的每一環都透著古怪,卻又在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綻,他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他躺到榻上,正要閉眼歇息,識海里忽然響起醉流汐的聲音。
“喂。”
曲非直“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你如今也要即將邁入【練氣】九層了。”醉流汐的語氣語氣平淡,聽起來像隨口一提,“也該著手築基之事了吧。”
曲非直在識海里應道:“前輩說得是。”
“呵。”醉流汐似乎翻了個身,聲音忽遠忽近,“總算想起這茬了?本座還以為你打算在【練氣】期待一輩子,整天琢磨那些閒事。”
曲非直不接她的挖苦,只認真道:“《摩訶色衍卷》的築基卷我已經可以翻看,但還沒細讀,正好今日有空,不如前輩給我講講。”
“你倒是會使喚人。”醉流汐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可到底還是開了口,“行,本座今日心情尚可,就給你說道說道。”
御奴宮中,醉流汐的身影浮現在他身側。
“築基之法分三等。即人道、地道、天道。”
曲非直點頭,這三等他已經從功法中窺見端倪。
“人道最為簡單。”醉流汐伸出一根手指,“練氣九層之後服用築基丹,輔以靜心凝神之法,將靈力壓縮為真元,便可築就道基。以你的靈根和根基,只要築基丹不是街邊撿的破爛,成功率當在八九成以上。”
“築基丹的煉制也不算復雜,《摩訶色衍卷》中記載了上千種丹方,從最基礎的青靈築基丹、五元築基丹,到上品的天韻築基丹、養道築基丹,只需一味含天地靈韻的主材,再配以各種輔材即可。主材不同,丹方不同,但對築基本身的影響其實有限,左右不過是成功率和築基後實力的兩三倍差距。”
曲非直“嗯”了一聲,等著她繼續。
“但人道築基的後果,你也應當知道。”醉流汐的語氣忽然淡了下去,“人道築基者,最多止步【築基】後期,終身不得【結丹】,哪怕日後奪舍他人、散功重修也不行。這條路你走不了。”
曲非直點頭,他當然沒打算走這條路。
“那地道築基呢?”他問。
“地道築基比人道麻煩得多。”醉流汐道,“首先,你必須在【練氣】十層以上。絕大多數道修功法,【練氣】最高也就寫到九層,因此他們最多也就止步【築基】,九層之後的事只有頂尖宗門的完整傳承才有記載,《摩訶色衍卷》里有,所以你有資格修。”
“【練氣】十層與前面九層完全不同。”醉流汐語氣里帶出幾分久違的認真,“前九層每突破一層便多一層氣海,各層氣海也隨之擴大。但到了第十層,就要破除凡軀的丹田,將九層氣海融為一處大氣海,從此生生不息,自行運轉,可以被稱為道基雛形,所以【練氣】十層的修士,靈力儲備是【練氣】九層的十倍以上,而且恢復速度是【練氣】九層望塵莫及的,到這一層,你才算真正開始踏上了道修的門檻。【練氣】十一層是把大氣海再擴十一倍,【練氣】十二層再擴十二倍,一直修到極限的【練氣】十三層。”
曲非直沉默片刻,把這件事記在心里,又繼續問:“那地道築基的具體步驟呢?”
“練氣十層之後,以最低四轉的五行妖獸各一頭取其精魄,加上足夠的靈石和輔助靈材,於靈脈之中舉行築基儀式。”醉流汐道,“地道築基之法同樣有無數種,各自對靈材的種類、靈脈的品階、儀式的步驟有極為嚴苛的要求。若選了不合適自己的法門幾乎不可能成功,輕則築基不成,重則當場身死道消。”
曲非直點頭,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天道築基呢?”
這才是兩人的目標。
“首先,你需要【練氣】十二層。”
曲非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沒出聲。
“十二層之後,舉行特定的天道築基儀式,儀式的具體內容因功法而異,但無一不困難無比,無一不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寶和漫長的時間准備。這個儀式不必在意靈根與功法是否契合,因為天道築基之法本身便有易經洗髓之能,能讓修行者自行適應。”
“天道築基是你最終要走的路。”醉流汐的語氣沉了下去,“也是這三條路中最難的一條,而且還要渡劫。”
“天劫、心魔劫、本命劫,一共三劫。每多渡一劫,天品道基的品質就提升一個檔次。天下之大,能渡一劫的已經是極限,心魔劫便是萬萬不能。”
“為什麼?心魔劫很困難嗎?”
“天劫是天道自動生成的,只要修為到了劫雲自然會來。可心魔劫不是你個人的心魔,需要構建心魔大界,必須以一個至少化神期修士的元神為材料,此方天地上一個【化神】修士活動於世間,已經是一萬多年前的事了。要讓一位化神修士為你一個【練氣】小兒自戮獻祭?你覺得可能嗎?”
曲非直沉默。
“本命劫就更不可能了。”醉流汐繼續道,“《摩訶色衍卷》中記載的構築本命劫的材料之一,叫‘暗淡星核’。那是小千界空經歷成住壞空四劫時,在壞劫已盡、空劫未起之時,已無上神通將這個世界壓縮凝聚成的一顆晶核。此方天地也不過是一個小千界空,你要從哪里去尋?”
“那豈不是說,天道築基根本不可能成功?”曲非直問。
“也不是。”醉流汐的聲音輕了些,“三劫不必全渡。你只需渡一劫便可成就天道築基。一劫天道築基,道基品質已經遠超地道和人道,天道築基者,在【築基】內無視小境界差距,對非天道築基者形成絕對碾壓。一個一劫天道築基的【築基】前期,可以越階挑戰【築基】後期和【煉神返虛】前期的普通修士。二劫、三劫自然更強,可沒有那個條件也不必強求。”
曲非直道:“本命劫和心魔劫的事暫且不論,先說天道築基之法。”
“《摩訶色衍卷》里記載的天道築基之法名為‘陰陽交征築基法’,要求你從練氣九層就開始著手准備。也就是說,你現在就得開始准備了。”
醉流汐豎起一根手指:“先修到練氣九層。”
“然後,”又豎起一根,“你要在練氣九層之後,以一陰一陽兩種功法重修【練氣】之路,以兩種功法同時突破練氣十層,最後兩者都要修到最少【練氣】十二層。”
“重修?”曲非直皺眉。
“你原先的修行,走的是《摩訶色衍卷》的正途,以陰陽交泰為根基,氣海是‘中正平和’的,不偏陰也不偏陽。但‘陰陽交征築基法’要求你同時具備純陰與純陽兩種靈力根基,所以你必須再修兩門功法,一門純陰,一門純陽,各自從練氣一層開始,重新修一遍。”
“兩門功法分別名為《坤翕廣生訣》和《乾直大生經》。”
“一門走坤德,翕藏幽斂,靜時收納天地陰元,動時緩緩,化生陰力,以柔卸勁、持久耗磨;一門走乾道,剛直生生,純陽浩蕩,爆發力極強、破邪滌穢。一陰一陽,一翕一辟互為表里,修出的純陰真氣與純陽真氣各自將九層氣海打碎融合,化為陰陽兩座大氣海。常道修只有一座,但你需要陰陽各一座,兩座大氣海如太極雙魚般交纏旋轉,互生互克,相成相濟。此後兩座氣海都要同步擴張,保持陰陽平衡,直到兩者都修到十二層才有資格舉行天道築基儀式。速度肯定是會慢的,但靈力總量也會增長,大概能有你那朋友的八成水平。”
“天道築基的儀式呢?”他問。
“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需要一個陰陽交融的時間點,一般日月交替時就可以了,比如每月十五的黃昏或黎明,但最好尋得一個日晦月暗或是日月同輝的時刻,比如天狗食月一類的。”
“地利,需要一個陰陽之氣交匯的地點,例如山攔水鎖之處,或是高嶺臨淵之地,你要是能找到太陽星和太陰星相撞自然是最好。”
“最後的人和,不只是你的境界需要圓滿,還需要找到一個根器和修為都合格的女修作為爐鼎,如果我肉身齊全自然是天下無雙,但那也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找到一個的女修,後續我可以幫你控制住,修為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最少也要【築基】期。”
曲非直點點頭,這種事情急不得。
築基是道修第一道真正的天塹,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過去便是一生蹉跎,他如今連【練氣】九層都還沒踏入,操心天道築基儀式上的天時地利人和還為時過早。
當務之急還是完滿境界。
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抵達了臨門一腳,八重氣海滿盈,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只差一個契機,一個讓心境徹底圓融的契機,便能水到渠成地邁入第九層。
那時候再著手准備《坤翕廣生訣》與《乾直大生經》的重修,才算真正踏上了天道築基的第一步。
他閉目調息了片刻,將翻涌的靈力緩緩收束,便准備起身,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響。
曲非直睜開眼,出門時厲龍君的房門也恰好打開,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來到院中,一個青葉宗外門弟子正站在院門外,躬身遞上一封信札,正是之前給他們引路的那個弟子,這幾天的一些雜務也是他幫忙處理的。
“兩位前輩,今晨有一位六扇門差人送來的,說是捕頭有要事與二位商議,請二位得空去一趟衙門。”
曲非直接過信札拆開看了一眼,上面只寥寥幾筆,措辭客氣,說是案情有了新進展,想請兩位過去參詳一二,落款正是趙捕頭。
那弟子見兩人收了信便退了出去。
“去看看。”曲非直把信收了,朝厲龍君點了點頭。
距兩人入城已過了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兩人的日子過得頗為松散。
曲非直多數時間都耗在那間改造成煉丹房的後院里,繼續精進他的煉丹術,偶爾也鑽研《摩訶色衍卷》中的內容。
時常他也會感應一下阿蘭身上那根赤蛇絲线的位置,發現那姑娘的作息確實古怪,白天守著自家的綢緞鋪子,看上去和尋常商戶女子沒什麼兩樣,可到了夜里,她幾乎每隔兩三天便會出門一次,每一晚的路线都不盡相同,卻又有某種內在的規律,把整片北隅劃分為若干個區域,然後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搜尋過去,那模樣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只是每到天色將明之前必然歸家,一次都沒有例外。
曲非直起初以為她在和什麼人接頭,跟了幾個晚上後發現並沒有,阿蘭每次出門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任何人交談,她就像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在夜色中飄蕩一圈後又回到自己的小院。
曲非直觀察了一個月,沒有驚動她,也沒有收回那根赤蛇絲线。
阿蘭身上藏著秘密,這一點他很確定,可這個秘密究竟是什麼,他還沒有頭緒。
而厲龍君也沒閒著,他在這一個月里把青梧城的世子陪讀招募摸了個底朝天,回來時一臉晦氣,往椅子上一癱,扇子往桌上一扔,說至少還要半年才開始,而且大概率是內部推薦制,所謂對外招募不過是走個過場,名額早被城中幾個世家和附庸宗門分完了。
“什麼世子陪讀,就是給那些關系戶留的口子。”厲龍君當時這麼說,“像咱們這種沒門沒路的連門檻都摸不著,除非有人肯替我們說話。”
曲非直聽了沒說什麼,厲龍君嘴上罵著官僚做派,可他也知道這種事在哪都一樣,青梧郡國雖是郡國,說到底也是一套朝廷班子,講究的就是個關系和人脈,他們初來乍到,又沒有誰舉薦,想擠進那個圈子確實不容易。
至於阿蘭提及的“黑白雙月”紋樣,兩人也在一個月前將信息告訴了六扇門,只說是從別處聽來的傳聞,沒有暴露消息來源,當時趙捕頭將信將疑地記下,說會轉呈給上頭。
如今一個月過去,忽然來信請他們過去,多半是有了進展。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到了衙署門口,趙捕頭已經等在那里,見了兩人遠遠便拱手:“曲道友,厲道友,有勞二位跑一趟,請隨我來。”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眼底的倦色也更重了,想來這一個月沒少為案子奔波。
趙捕頭領著兩人一直走到衙署最深處的後堂,那間屋子比上次錄口供的密室寬敞許多,長案上堆著成摞的卷宗,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堪輿圖與人員輪值表。
長案後坐著一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間有一股沉靜的儒雅氣,穿一件靛藍色的常服,手邊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正是鄭推官。
趙捕頭快步上前引薦:“鄭大人,這兩位便是曲道友和厲道友。”
鄭推官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朝兩人拱了拱手,語氣溫厚:“曲道友,厲道友,久仰。老夫姓鄭,添為北隅戌廂六扇門推官,前些日子趙捕頭錄的那份口供老夫仔細看過,兩位在惡虎食人案上的敏銳,老夫十分佩服。”
“鄭推官客氣。”曲非直回禮。
幾人落座後,有差役端上熱茶,鄭推官也不兜圈子,直接拿起長案上的一張紙遞到曲非直面前。
“曲道友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幅畫。
畫上繪著一截刀刃,通體暗紅,刀身上刻滿了繁復的靈紋,弧形流暢,刀尖處微微上翹。畫師筆觸極細,連刀刃邊緣那層幾乎看不見的鋒銳光澤都描了出來。
“這是之前文書根據曲道友的描述畫的。”鄭推官指著畫道,“道友看看,與當日所見是否一致?”
曲非直接過看了一眼,那文書的畫工不錯,雖然只是根據他的描述畫的,但弧度、寬窄、刃口的走勢都大體准確,於是點了點頭:“大致不差。”
鄭推官精神一振,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紙,攤在桌上。
曲非直接過來一看,那是一張堪輿圖,與青梧城北隅各處坊市的分部圖相似,圖上用朱砂圈出了七八處位置,每一處旁邊都寫著一行小字,標注著坊名與具體地點,多是一些冷僻的巷道、廢棄的院落、無人供奉的土地廟一類,忽然又感覺有些熟悉。
俯身細看,手指順著那些紅圈一一劃過,心中默默比對著阿蘭這一個月來的夜巡路线。
他的手指越劃越慢,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紅綾標記的位置,與阿蘭每夜奔走搜尋的區域高度重疊。
這個巧合太巧了。
“這是?”
“這是近半月來城中各處報上來的蹊蹺事。”鄭推官解釋道,“自兩位那夜遭遇之後,惡虎食人的案子便再未發生過,至今已近一個月,本官斗膽猜測,那惡虎的幕後之人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而暫時收手了,可這半個多月里又有別的怪事冒出來。”
他伸手指了指堪輿圖上那幾處朱砂圈,又遞出幾張紙:“陸續有线人在城中幾處角落發現有人偷偷綁著紅綾,那紅綾上的花紋與曲道友當夜描述的那柄暗紅長刀幾乎一模一樣。”
曲非直低頭細看,紙上附了幾筆臨摹的紋樣,线條勾描之間確實與那夜他徒手接住的那柄長刀的刀身紋路如出一轍,而且紅綾上還寫著一些扭曲的符號,不似任何一種他見過的文字。
“這幾處紅綾,最初是幾個巡夜的差役無意間發現的,後來老夫便讓人在北隅各處留意,又陸續找到了七八處。”鄭推官道,“那些紅綾綁的位置都極隱蔽,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大人覺得這些紅綾與惡虎食人案有關?”
“本官不敢斷言。”鄭推官搖搖頭,“可這些紅綾上的花紋卻與那暗紅長刀有關,曲道友當夜又親眼見過那柄刀,如今這兩件事若是各不相干,老夫是不信的。”
曲非直沉默片刻:“大人是想讓我做什麼?”
鄭推官看了看趙捕頭,後者會意,從旁邊的櫃子里又取出一卷圖紙攤在桌上:“這是紅綾上那些符號的完整拓印,本官找人比對過城中各大書鋪、寺院、道觀,都沒有找到與這些符號相同的記載。本官想著曲道友見多識廣,我想請兩位道友協助調查,兩位修為深厚,又親身經歷過那惡虎食人的現場,比我們這些捕快更了解其中門道。若兩位願意助一臂之力,六扇門上下感激不盡。”
曲非直拿起那卷拓印仔細端詳。
那些符號筆畫扭曲糾纏,有的像蛇盤,有的像鳥啄,有的像是隨手塗鴉,整篇看下來沒有半點規律可言,他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在下暫時也看不出這是什麼文字,不過我可以帶回去慢慢研究。”
“有勞曲道友。”鄭推官點頭。
厲龍君這時開口:“鄭大人,上次我們提到黑白雙月的事,不知有沒有什麼新线索?”
鄭推官捋了捋山羊胡,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說起這個,確實有了一點眉目。”
他從案頭一堆文書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了幾頁,然後遞過來。
那是一幅商會的標識圖樣,由好幾層繁復的花紋疊合而成,外圈是纏枝蓮紋,中層是雲雷紋,正中偏上的位置嵌著一輪黑色彎月,月牙朝下,懷抱著一顆白色圓月,若不細看很容易被上面的纏枝蓮紋糊弄過去。
“這標識是青梧城中一家名為‘合昌行’的商會的標記。”鄭推官道,“北隅後四廂每年中秋都會在明湖舉行燈會,這是多年的慣例,湖心會用鐵索連舟搭起平台,供各家商會出資辦詩會、放花燈、擺攤售貨,而今年出資的商號中,有十四家都來自合昌行。”
厲龍君把扇子在掌心一收:“所以鄭大人懷疑這合昌行和那惡虎是一路的?”
“不敢說懷疑。”鄭推官謹慎地措辭,“只是這條线索是目前唯一能和黑白雙月對得上的,老夫已經派人去查合昌行的底,但不敢打草驚蛇,那些人若真是幕後黑手,貿然行動只會壞事。”
他看了看兩人,語氣誠懇:“老夫今日請兩位來,一是想請兩位幫忙看看那些符號,二是想請兩位在燈會那日一同赴會,暗中照應。兩位修為高深,又見過那暗紅長刀,若真有什麼變故,也好有個應對。”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厲龍君把折扇在胸前晃了晃,一副“你說了算”的樣子。
曲非直想了想,鄭推官誠意十足,且他本就有意繼續追查此案,便點頭道:“自無不可。”
鄭推官大喜,親自給兩人續了茶:“那便說定了,還有半月便是中秋,屆時老夫在明湖南岸設點,兩位可提前兩日來衙署,老夫將燈會的堪輿圖和人員部署給兩位過目。”
兩人應下,又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與此同時,北隅未廂的林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後院正堂里,林婉兒正被一家老小圍著,對著一封請帖發愁。
還要說道她剛剛回到宅邸中說起,她剛走進正堂便聽見母親的聲音從里間傳出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婉兒!快來,我跟你說件好事!”
林母把她拉進里間,里面已經坐滿了林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就連凌天也站在角落里。
她手里捏著一封帖子,那帖子用上好的灑金箋寫成,封口處貼著幾枚金箔剪成的花鈿,打開來,里面是燙金的蠅頭小楷,笑吟吟地把帖子遞到林婉兒面前,滿臉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合昌行送來的帖子,中秋明湖燈會的請帖!”林母把帖子在林婉兒眼前晃了晃,“中秋那日北隅後四廂要在明湖辦燈會,湖心搭台,各家商戶都要出份子,咱們林家也受邀了。我替你應了下來,到時候你代林家去一趟,與那幾家合作的商會走動走動。”
林婉兒眉頭輕蹙,她素來不愛拋頭露面,更不愛應酬,況且她太清楚母親和那幾家主母的為人了,她們哪里是叫她出去走動,分明是找個由頭把她拉進圈子,好當面給各家子弟相看。
林母見她這副反應,又湊近了兩步:“婉兒,娘知道你性子不愛應酬,可合昌行這帖子不能不接,你想想,我都答應下來了,你若是推了,往後林家的商路就要打折扣,咱們家這兩年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
“我去。”林婉兒把帖子收進袖中,“我去就是了。”
林母頓時眉開眼笑,連聲說這就去讓人准備燈會上穿的新衣裳,轉身便吩咐下人去請裁縫。
堂中其他幾位林家長輩也各自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仿佛已經看見林婉兒在燈會上被各家公子圍著獻殷勤的場面。
正在端茶倒水的凌天將母女兩人的對話聽得一字不差,悄悄才把茶壺擱下,快步走到林婉兒身後。
“娘子。”他低聲喚了一句,“我……我能跟著去嗎?”
林婉兒還沒回應,林母倒像是吞了只蒼蠅,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兩個堂嬸已經先笑出了聲。
“喲,姑爺也想跟著去?”一個穿桃紅褙子的堂嬸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彎成兩道細縫,“明湖燈會可不像菜市口趕集,去那兒的都是各家的體面人,姑爺你這身打扮……”
另一個穿鴨蛋青衫的丫鬟接上話:“是啊是啊,姑爺去了能做什麼?給小姐端茶倒水?那不如帶個丫鬟方便。”
“人家姑爺這是疼娘子。”又一個堂嬸拿腔拿調,話里的意思卻全不是那回事,“可疼歸疼,這種場合終究不是給贅婿設的,姑爺還是留在家里看院子罷。”
凌天的臉漲得通紅,倒不是裝的,他此刻心頭的滋味比面上這層紅要難受得多,可這三年他什麼氣沒受過,當下只是道:“我是婉兒的丈夫,怎麼就不能去了。”
堂中又是一陣笑聲,比方才更響了幾分。
“真把自己當林家的姑爺了?”一個林家的旁支老者捋著胡子笑呵呵地道,“去了也是給林家丟人,還是在柴房里待著清靜些。”
林母面色鐵青地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起來:“胡鬧!你去做什麼?你去了人家問起來,我怎麼說?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凌天強忍著怒火,深呼吸了一下,准備開口。
“讓他去。”
林婉兒從椅子上站起身,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母親,燈會既然要我代林家去,那帶什麼人隨行該由我來定。凌天是我的夫婿,我帶他去,有什麼不妥?”
凌天頓時胸中之氣一泄,反而被一股暖意填滿。
林母張了張嘴:“婉兒,你帶他去做什麼?他什麼都不會,到時候還要分心照顧他……”
“不用照顧。”林婉兒道,“他自己能走,我帶著他去,出了什麼事我自己擔著。母親不必再說了。”
雖然凌天一直不爭氣,但是他畢竟是自己的夫君,哪怕兩人多年來也沒有夫妻之實,但她還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男人,那自己就必須給他被培養的機會。
林母的臉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最後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氣,甩了袖子往里間去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堂中眾人也陸續起身散去,有人經過凌天身邊時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邊退了一步,低眉順眼地讓開,那模樣看著和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沒有什麼分別。
里間里,幾個和林府交情還算可以的家族主母在這里,她們不方便出席林府的族議,但受邀請在林母這做客還是可以的。
“她答應帶他去了?”王夫人是個圓臉的婦人,比林母小幾歲。
“答應了。”林母帶著些怒氣,“你是不知道那丫頭,當著滿堂下人的面駁我,就為了那個廢物。”
“哎喲。”另一家的夫人咂了咂嘴,湊近了壓低聲音,“那你打算怎麼辦?原本咱們說好的是你當眾提出來三年期滿,讓她休了那小子,咱們幾家再順勢把各家子侄推出去。可她若帶著那小子去,倒顯得咱們欺負人了。”
“就是要當眾提。”林母冷笑一聲,“她帶著那廢物去才好。你想想,湖心燈會上各家的公子少爺都在,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比那廢物強出百倍。到時候你讓李太太先開腔,就說是關心婉兒的前程,問問婚約的事,我再接上話頭,當著大家的面把那廢物叫過來,看看他還有什麼臉面賴在林家不走。”
“他若是不肯呢?”
“他敢。”林母捻了捻指甲,“一個吃軟飯的贅婿,連句硬話都不敢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除了點頭還能怎樣?再說,婚約本就是三年期滿,這是當初老太爺親口定的,誰也挑不出錯來。”
王夫人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到時候各家都把自家子弟帶上,湖上那麼多條花船,誰坐在哪條船上咱們自己安排,把婉兒安排到中間那條畫舫上,幾個年輕公子分坐左右,離得近些,也好說話。”
“正合我意。”林母終於露出笑意來,“婉兒這孩子心氣高,可架不住人多勢眾。只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話挑明了,她再不願,也不能當眾駁了所有人的面子。”
此時,凌天坐在柴房中那張鋪著舊褥的木床上,聽完幾個婦人的對話後露出邪魅一笑。
“出來。”
角落里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浮現,灰袍高領,兜帽壓低,面具上黑月裹白月的紋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極淡的銀光。
“少教主。”那人單膝跪地。
“起來。”凌天負手站在暗室中,方才那副窩囊相已經褪了個干淨,脊背挺直,眉眼間有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沉凝,“合昌行那邊,布置得如何了?”
“回少教主,燈會當日的一切都已就緒。湖心台、鐵索舟、貢品船,全部按計劃在走。合昌行名下十四家商號共出一百二十人的迎燈隊,全部是我們的人,不會引人注意。”
“鼓呢?”
“鼓已入湖。”那灰袍人的聲音低了幾分,“六面鎮魂鼓,昨晚由水鬼隊從湖底潛運至湖心台下方,嵌在台基的暗格里,表面覆了一層隔音符,不到發動之時不會有半分氣息外泄。”
“陣眼呢?”
“湖心台頂端的蓮花座。”灰袍人道,“蓮花座是合昌行捐給燈會的,表面是銅鑄鎏金,內里是三層鎮魂陣,只要蓮花座上的燈一點,整片明湖就會被籠進陣中,連一只水鳥都飛不出去。”
凌天點了點頭,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張案前,案上攤著一卷極詳細的明湖堪輿圖,圖上的每一處碼頭、每一座浮台、每一條水下暗溝都用朱砂標記出來。
“髗呢?”他問。
“已經在湖底了。”灰袍人的聲音頓了一拍,“玄龜隊已經將髗’用六面鎮魂鼓困在陣中,就在湖心台正下方的那片暗礁區,目前被插翅難飛。但……”
“但什麼?”
“但她的反抗比預想的強。”灰袍人垂下頭,“玄龜隊折了十幾個好手,目前只能維持壓制,不能完整煉化。而且𥀵只在最初那一夜露過一次面,之後便再也沒有靠近過湖心區域。”
凌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堪輿圖上湖心台的位置敲了敲。
“她不出來,那就把她逼出來。”他的聲音冷而平,“燈會當夜,先把髗放出去,只要她感應到髗的氣息就一定會來。”
“可那樣動靜就大了,您之前不是……”
“動靜大又如何?”凌天偏過頭來看了那灰袍人一眼,像是完全不記得一個月前自己的話,“那群狗官會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再來收拾殘局,我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灰袍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屬下明白。”
“去吧。”
灰袍人化作一道虛影沒入牆中,暗室里只剩下凌天一個人。他把牆上的暗門重新合上,磚縫間的靈紋一閃而滅,牆面恢復如初。
“中秋還有半個月。”
他低聲自語。
“三年都等了,半個月算得了什麼。”
半月的時間過得極快。
曲非直這半個月幾乎把自己關在了屋里,桌上攤滿了從六扇門帶回來的拓印稿,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地鋪了大半張桌面。
那些紅綾上的鬼畫符被他分門別類地抄下來,又按出現位置重新排了序,連牆上都貼滿了各色紙片,被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掀動。
那些符號乍看像隨手塗鴉,有的像蛇盤成三圈,有的像鳥嘴朝左彎,有的像一根被打了結的繩子,有的像兩個重疊的圓圈,筆畫扭曲糾纏,毫無規律可言,可曲非直越看越覺得其中有一種說不清的秩序感。
直到剛剛他終於想通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硯台、鎮紙、殘卷一齊跳了一跳。
識海里,醉流汐正癱在馭奴宮中那張軟榻上眯著眼打盹,被這一巴掌驚得整個人彈了一下,怒道:“你發什麼瘋?”
曲非直沒顧上回她,他把整個上半身俯在桌上,雙手撐著桌沿,盯著草稿紙上剛剛寫下的那個詞,眼睛里精光四射,嘴角越咧越開。
“破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我破了!”
“破了什麼?”醉流汐在識海里翻了個身,聲音懶洋洋的。
“紅綾上的鬼畫符,我破出來了!”
曲非直把那張草稿紙拿起來,對著窗光看了一眼,越看越確定,全身因為這股破解難題的快意而微微發顫,那感覺跟獵到一頭難纏的妖獸或是在擂台上碾壓對手完全不同,這種快感來自純粹的智力衝撞,他從小到大還沒體驗過這種從迷霧中撕開一條路來的暢快。
醉流汐在識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後“嘖”了一聲:“說下去,本座聽聽是個什麼玩意兒。”
曲非直把草稿紙鋪平,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注開始解釋:“那些鬼畫符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我最先便發現它們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替換密碼,但替換的基礎不是字形,是音。他們用了反切法,把正常的字按發音拆成聲母和韻部,再把聲母、韻部各自替換成不同的鬼畫符,所以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兩到三個符號拼起來的樣子。”
“但這樣還不夠。如果只是單表替換,符號出現的排列跟語言的發音是對得上的,稍微會點算學的人就能推出來,所以他們又加了一層,把原本按順序排列的符號打亂,只有知道密鑰的人才能還原成正確的順序。”
“我起初試了移位替換、行列置換、路线置換都不對,後來發現那些找到密文的坊名排列次序本身也有講究,以坊名中的兩位天干作為數字取柵欄深度,才把第一句話解出來,之後就是體力活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不過幸虧他們用的是單表替換,如果換成多表替換,或者只有寥寥幾句樣本,我也破不出來。這套密碼本身並不算高明,可惜留下的樣本太多了。”
醉流汐聽完後不耐煩地打哈欠,實際上她聽到一半就困了,畢竟她生前就是個體修,搞不懂這麼多復雜的東西。
曲非直沒管她,而是把那張草稿紙翻過來,露出底下整理好的譯文,字跡工工整整,是他在解出密碼後花了大半日逐句謄抄出來的。
他把整篇文字讀了第三遍,然後猛地站起身走到牆邊,看了一眼日歷表。
“十四日。”他低聲罵了一句。
明天就是中秋。
曲非直隨手用小刀刮了刮胡子,把那幾張紙胡亂卷起來塞進乾坤袋,准備離開又回頭重新寫了一張紙,才轉身推門出了院子,轉上主街時,巷口對面的倉庫門口正停著一排大車,腳夫們排著隊往里頭搬東西。
那些大車上的貨物都用厚重的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上面畫著青葉宗的標識。
倉庫門口守著兩個穿青葉外門袍子的弟子,正指揮腳夫把貨堆到最里面去。
“都輕拿輕放!”一個弟子站在庫房門口吆喝,手里拿著一本冊子逐箱勾對,“這批是長老點名送來的,必須嚴加看管,少一件都要報到上面去!”
一個管事模樣的瘦高個從倉庫里出來,拿袖子擦著汗,朝那兩個弟子拱了拱手:“勞煩幾位仙師,這批貨是大長老那邊交代下來的,數量多,勞煩仙師嚴加看管,丟了任何一件小的都擔待不起。”
那兩個弟子應了聲,管事便轉身朝巷口走來,正好和曲非直擦肩而過。
曲非直沒看細看這些小事,腳步不停地朝衙門方向走去。
到了衙署門口,他讓門子通傳了一聲,不多時趙捕頭便從里面快步走出。
“曲道友,急匆匆的,可是有發現?”
“鄭大人在不在?”
“在,這邊請。”
鄭推官見曲非直進來,他起身開口道:“曲非直來得正好,本官正要派人去請,明日便是中秋,明湖燈會的部署——”
“鄭大人。”曲非直打斷他,把乾坤袋里那沓草稿和堪輿圖一並取出來,在長案上鋪開,“燈會不能辦。”
說著,他又把那張經過他“潤色”的解密原文往前一推:“這個叫‘兩面神教’的組織,明晚要在燈會上抓一個人,而且很可能還會放出那頭惡虎制造混亂”
鄭推官聽完,面色沉了下去。
他雙手按在長案邊沿,盯著那張堪輿圖看了許久,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线。
“曲道友。”他終於開口,“你說的這些,本官信。可燈會這件事,恐怕停不了。”
曲非直看著他,沒有說話。
“後四廂是官府和民間勢力的交界地帶,”鄭推官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青梧城堪輿圖前,手指點在北隅後四廂的范圍內,“燈會由北隅後四廂各大家族牽頭,我們六扇門只能在外圍維持秩序,不能直接插手燈會內部的運作。若是要暫停燈會,需要各家家主共同同意,再加上郡王府的批文。”
“那就這麼看著他們送死?”曲非直的聲音不高,可語氣里那股冷意讓趙捕頭下意識退了半步。
鄭推官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兩頭夾住的為難:“本官已經寫了一份呈文報上去,請郡王府加派人手。可你也知道——”
“加派人手?”曲非直打斷他,“之前就死了那麼多人,怎麼現在還要申報?”
鄭推官避開他的視线,捋胡子的手停在一半:“本官身為推官,這一方出了事,本官自然是第一責任人。可若是未發生的事就大動干戈,萬一查無實據,本官擔不起這個責任。上面批不批人手是一回事,就算批了,後四廂的家族不認你這個令,硬要辦燈會,我們也不能真去把人家場子掀了。”
“不能?”曲非直重復了這兩個字,他已經有點生氣了。
“鄭大人,你們六扇門是吃這碗飯的,管不了一群凡人家族?修行修到狗腦袋上了,要你們這些人做什麼?”
“這不是修行的問題,曲道友。”鄭推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語氣仍舊克制但已經帶上了幾分僵硬,“後四廂十幾個家族各有各的靠山,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六扇門雖然有修士,但也也是防范惡徒邪修,青梧郡內大妖無數,腐爛之母、癔譫妄尊、巨甲赤蜈都是我等需要防范的對象,而非對城中百姓隨意出手。”
曲非直嘴角扯了一下,“行,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本官這就向上面申請加派人手。”鄭推官向上一拱手,“再讓各個捕頭帶人加強明湖周邊的巡邏,若明日真有異動,六扇門必定全力應對。”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由於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再發生凶案了,郡王日理萬機,此時未必有多關心這件事,如今不往上報那最高也就三兩重,最多他背背鍋也就過去了,再往上捅那一千斤都打不住,郡王殿下怪罪下來拿就連他的靠山也要傷筋動骨,這自然是沒有願意看到的。
曲非直聽完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行,那就有勞大人了。”
然後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回到宅院,曲非直從懷里摸出那枚姜子芸給的青葉紋玉牌,交給了厲龍君。
“明天拿著這個令牌,去青葉宗在城里的駐點,調集人手去明湖增援。人越多越好,出什麼事都算在我身上。”
厲龍君接過玉牌:“那你呢?”
“我要去找一個人。”曲非直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西斜了,他給鄭推官的是“潤色”過的解密文,沒有提及兩面神教實際上是在密文上要挾一個人自投羅網。
厲龍君把玉牌收進袖中,用折扇在曲非直肩頭拍了拍:“行,你自己小心。”
“嗯。”
曲非直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阿蘭的方向走去,又赤蛇絲线在,他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大致方位。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快而穩,腦子里還在盤算著該怎麼跟阿蘭開口。
可沒等他走到地方卻忽然停住了。
前方巷口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瘦高,氣息沉穩內斂。
曲非直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後面也已經被堵上了。
然後他抬頭,上面也是,而且兩面街牆上也有人。
一個神魂中期,四個神魂初期。
五道氣息一齊壓過來,像五面看不見的牆從五個方向合攏,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巷子兩旁的青梧樹葉子無風自動。
五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裝束,腰間都別著兵器,臉上沒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也沒有任何靈光外露,那種收斂到極致的氣息只有在經歷過無數次殺人之後才能練出來。
“曲非直?”
“是我。”
“有人要你的命。”
“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其余四人一同朝前踏了半步,空氣中那層被收斂的氣息驟然炸開,像五條無形的繩索同時收緊,將整條巷子封得嚴嚴實實。
“我換個問題。”曲非直道,“你們倒是膽子不小。這里雖說是後四廂,但到底是青梧城的地界,敢在這動手就不怕動靜太大吃不了兜著走?”
為首那人面無表情,只把右手的五指張開,按向地面。
“不必操心。
銀色紋路驟然亮起,從腳下朝四面八方蔓延,整片空間像被一只巨手擰過的布,無聲地褶皺起來。
四周都在一瞬間扭曲重合,變成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封閉空間,頭頂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虛茫,腳下踩著的是一片像琉璃般的地面,卻看不見任何倒影。
曲非直眉頭皺了起來。
腳下這片空間確實已經不在青梧城中了,或者說,仍在城中,可被某種手段切割了出去,獨立於原本的空間之外。
事情有些大條了。
……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厲龍君站在院門口,一會兒看看天色,一會兒在石階上來回踱幾步,一會兒又折回院中把石桌上的茶壺摸起來倒了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擱下,又走回門口。
燈會那邊應該已經開場了。
厲龍君抬頭看了一眼南邊那片被燈火映紅的天空,心里那股說不清的躁意又往上竄了幾分。
曲非直是昨天午後走的,說去找人,一走便是一天一夜,音訊全無。
起初厲龍君還不覺得什麼,以他們如今【練氣】八層的修為,在這青梧城中除了極少數老怪物,沒幾個人能傷得了他們,更何況曲非直的手段層出不窮,真要有什麼不對也不至於連個消息都傳不回來。
可等到今日晌午,日頭升到頭頂又慢慢偏西,巷口那棵青梧的影子從階前爬到牆根,又從牆根縮回樹下,直到太陽落山,曲非直還是沒有回來。
厲龍君第四次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暮色中,一道人影正從巷口快步走來。
那人穿一身外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從肩到腳,從袖口到衣擺,全被一層黏稠的液體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甚至連發梢上都掛著幾縷干涸的血线,可那人走得極穩,步子不快不慢,仿佛身上這身血衣和尋常的風塵沒有什麼分別。
那液體極為古怪,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表面還泛著一層極淡的靈光。
【煉精化氣】的真血境,血液便如汞漿般黏稠;而到了【煉氣化神】,修士的肉身逐步與靈力融合,血液中帶著靈性,會泛出修為屬行對應的光澤,靈力越精純光澤越亮。
厲龍君一眼認出那身形,快步迎上去,話音只剩下急切的確認:“非直!你沒事吧?”
曲非直搖了搖頭,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身上的血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那些琥珀般的黏膩液體浸透了他的衣袍,順著他垂在身側的手臂朝下淌,在指尖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
“沒事。”曲非直的聲音從暮色里傳來,比平日低了幾分,陰沉沉的,“這血都是別人的。”
“出了什麼事?”厲龍君皺眉,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曲非直搖了搖頭,沒有接他的手,徑直推開院門進了院子,把門在身後掩上,才低聲開口:“被堵了。”
厲龍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見他確實沒事才把懸了一整天的心放下來幾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我被五個殺手伏擊了。”曲非直簡短地說,“他們把我拉進了一處獨立的小洞天,里面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我用了差不多三刻鍾才把他們殺盡,出來天已經黑了,以為只過了三個時辰,直到問了駐點的一個弟子才發現——”
他停了一下,臉色更沉了幾分。
不言而喻,他失蹤了整整十五個時辰。
厲龍君面色微變:“誰派來的?”
曲非直走進屋內,從櫃中摸出一件新的外袍胡亂套上,又隨手扯了一條布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燈會應該已經開始了,沒時間細說。”
他把布巾往桌上一扔,轉過身來看著厲龍君,目光沉而銳。
“你現在馬上去青葉宗駐點,拿我昨天給你的玉牌調集所有能調的人手,越多越好,去明湖增援,我先去燈會現場。”
厲龍君不再多問,從袖中拿出玉牌,兩人分頭出了院子,一個朝青葉宗駐點深處快步掠去,一個朝北邊的明湖方向疾奔。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檐角的風聲和遠處燈會的喧囂。
片刻之後,一個人影從院牆拐角的暗影中走出來。
那是個穿青灰袍子的年輕人,面容普通,二十出頭,正是之前給兩人引路、替他們辦飛行令、傳遞消息的駐點弟子。
他方才在巷口與曲非直迎面遇上,被曲非直拉住問了時間,此刻正站在巷口望著曲非直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副恭敬帶笑的表情已經收了個干淨,只剩下一種復雜的沉靜。
他左右掃了一眼,確定巷子里沒人,便快步穿過街面走進一條更窄的岔巷,側身閃了進一扇小客棧的客門。
屋內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銀白,桌邊坐著一個穿青色錦袍的青年,一手支頤,另一手把玩著一枚拇指大的碧色玉珠,面容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輪廓。
正是葉凌雲。
那弟子單膝跪地,低聲道:“葉師兄。”
葉凌雲抬起頭來看向那弟子,語氣淡淡的:“回來了?”
“回師兄,曲非直回來了。”那弟子將方才在巷口所見一一報上,包括曲非直一身血汙、問時間、急匆匆離去,以及厲龍君朝另一個方向奔去的情形,末了補了一句,“他應該沒有起疑。”
葉凌雲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掌心的玉珠握緊。
那五個殺手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青梧郡的第一殺手組織“影樓”雇來的五個金牌殺手,其中還有一個神魂中期的老手,連影樓都放了話說是十拿九穩的活計,結果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連回來傳訊的人都沒有。
“廢物。”葉凌雲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那弟子不敢接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葉凌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煩躁已經被壓了下去,換上一層更深的陰翳。
“不過也好。”他忽然冷笑了一聲,“他活著更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銅盤注入靈力,盤面上浮出一張小小的堪輿圖,正是明湖燈會的詳細地形,用指尖點了點湖心台的位置,那處紅點便亮了一下。
“六扇門的部署我已經摸清了,鄭推官那個廢物果然沒敢停燈會,上面不批,下面不停,他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今晚明湖的防衛兵力全壓在湖岸外圍,湖心台和鐵索舟區只有不到三成的人手。”
葉凌雲轉過身來,那張清俊的臉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
“曲非直,你活著更好,你打得越凶,動靜越大,六扇門的人就會越往湖心聚。到時候我的人再從外面把湖岸一封——”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把手一揮。
那弟子識趣地退了出去。
葉凌雲獨自站在窗前,唇角微揚。
“借刀殺人。”他低聲說,“曲非直,你是不死也不行啊。”
此刻的明湖已經成了一片燈海。
明湖位於青梧城北隅後四廂的中段,方圓十余里,湖面開闊,水波不興,湖心原本是座小島,後來架了鐵索連舟,將十幾條大船首尾相連圍成一圈,圈中又泊著許多畫舫,形成一座水上的臨時會場,從岸上望過去,湖面上燈火璀璨,一層層燈影疊在湖面上,被晚風一吹便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
鐵索連舟圍成的那一圈是主會場,湖心鋪著臨時搭起的平台,平台上設著幾十張長案,各家家主按份坐下,案上擺著酒菜點心,兩側是各家的子弟與隨從,沿岸的幾條街道也擺了燈攤,各色花燈掛得滿街都是,行人摩肩接踵。
岸上的環湖道上,人潮比肩接踵。
人的在岸邊的觀景樓上喝茶,更多的擠在湖堤上踮著腳朝湖心看,偶爾有花船從近處駛過,船上的歌女朝岸上撒一把桂花糖,便引來一陣哄搶。
安保也確實加嚴了不止一倍。
六扇門從昨日便貼出了告示,中秋燈會期間,凡修士入場需持邀請函或提前一日在坊署申報,否則一律不得入內。
湖岸的每一個入口都設了卡,六扇門和北隅巡夜隊的差役們排成兩列,一個一個地驗帖放行。
那些拿著請帖或憑信物的修士從專門的通道上船,走上湖心平台的浮橋;沒有的,無論修為高低,一律被攔在岸上,任你什麼宗門什麼背景,今晚都過不去。
但在其中,有一個所有人都會視為凡人的身影混入人群。
阿蘭戴著一頂竹編的斗笠,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一條垂在背後的黑色辮子,看著和那些來趕燈會的尋常姑娘沒有什麼分別。
六扇門的差役掃了她一眼,見她身上沒有半分靈力氣息,擺手便讓她進去了。
“葵。”她在心里念著那個名字,腳步不停,“姐姐馬上就來了。”
自從一個半月前發現葵失蹤後,她就秘密尋找,直到不久後就在一個隱秘的角落找到了赤葵妖刀生成的紅綾,上面還用教內密文寫了密語。
意思很簡單:想要見到葵,中秋夜來明湖。
她才確認妹妹確實是被他們抓走了。
她低聲念了一句,把斗笠往下壓了壓,混入了湖岸的人流,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尋找葵可能被藏匿的地點。
湖心的主會場此刻已經熱鬧到了極處。
鐵索連舟圍成的巨大平台上擺了上百張長案,每一張案上都鋪著錦緞,擺著美酒佳肴和各色點心,各家的仆役穿梭其間添酒換菜,歌姬舞姬在中央的台子上彈唱跳舞,絲竹管弦之聲混著賓客的談笑聲,順著湖風飄出去很遠。
林家的席位在北側靠中間的位置,算是不上不下的一席,林母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寶藍色褙子,收拾得光鮮體面,坐在席上左顧右盼,和旁邊的太太們說著閒話。
林婉兒坐在母親身側,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領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釵,和滿席的珠光寶氣比起來素淨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那張臉擺在那里,素淨便成了標致,更顯出幾分出塵的氣韻。
凌天坐在林婉兒身後半步處,在一張矮凳上,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布袍,和滿座錦衣玉服的賓客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他垂著眼,低眉順眼地坐著,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偶爾有仆役經過,他還會主動側身讓路,引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你看那個贅婿,還真有臉來。”
“聽說還是林小姐自己要求帶的,說是她丈夫。”
“什麼丈夫,就是吃軟飯的。”
“林家也是倒霉,攤上這麼個……”
那些竊竊私語像蚊蚋般在席間嗡嗡作響,凌天充耳不聞,只安安靜靜地坐著。
林母也聽見了那些閒話,臉上掛不住,朝林婉兒那邊偏了偏頭,壓低聲音:“你非要帶他來,現在聽見人家怎麼說了吧?”
林婉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回應。
不多時,鐵索連舟的平台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
“合昌行,趙記綢緞莊,趙掌櫃到——”
堂內的談笑像被人猛地掐斷了。
合昌行底蘊深不可測,生意遍及北隅各廂,上至朝堂權貴,下至幫派宗門,皆有其往來交好之人,尋常勢力不敢輕易招惹,便是一方豪強,也需給商會三分薄面,其暗中積蓄的力量,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趙掌櫃一身醬色團花緞袍,一路穿過滿堂桌椅,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衝著主位上那幾位家主去的。
他卻在林家那一桌前站定舉杯。
“林小姐,在下趙記綢緞莊掌櫃趙啟,”趙掌櫃腰彎得很低,“特來敬林小姐一杯。”
林母原本還有些茫然,但聽到“合昌行”三個字,整個人像被人在後腰上推了一把,瞬間直起身來,臉上的刻薄收了個干淨,堆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笑。
她連忙朝旁邊的仆役使了個眼色,那仆役手忙腳亂地給林婉兒斟酒,林婉兒站起身來回了一禮,趙掌櫃舉杯一飲而盡,又朝她笑了笑,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退下了。
林母還沒從這陣喜悅中緩過神來,緊接著又是一波。
“合昌行,錢記漕運,錢掌櫃到——”
“合昌行,孫記藥行,孫掌櫃到——”
……
滿座嘩然,合昌行乃北隅後四廂的商圈執牛耳者,別說七位大掌櫃同席,便是一位登門,都夠尋常家族擺三天流水席的。
合昌行旗下七家商號的掌櫃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林家席前,每個都端著酒杯,規規矩矩地先朝林婉兒行禮,再敬酒,再退下。
林母大喜過望,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合昌行是北隅後四廂數一數二的大商行,名下產業遍布青梧城內外,這兩年林家能撐住商路多虧了合昌行在背後扶持,他們的掌櫃可是平日里各家想請都請不動的人物,此刻竟然親自來給婉兒敬酒,這是多大的臉面!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林家的桌子便成了最熱鬧的地方,周圍幾桌的主母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輕慢換成了好奇,又換成了某種艷羨。
“合昌行的人怎麼都去林家敬酒?”
“林家和合昌行有生意往來?”
“可那幾個掌櫃的態度也太客氣了些……”
最後一個劉記茶莊的劉掌櫃也來敬酒:“林小姐日後若有空,可到合昌行的茶莊坐坐,東家新進了一批上好的靈茶,一直想請林小姐品一品。”
“多謝劉掌櫃。”林婉兒起身回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禮數周全卻並不熱絡。
劉掌櫃說完便要走,目光從凌天臉上掠過,這次沒有很快收回,而是微不可察地頓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母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里登時“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朝凌天看去,只見凌天仍垂著頭坐在那里,從頭到尾連頭都沒抬一下。
一股無名的怒火猛地竄上腦門。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盞亂跳,滿桌人都被嚇了一跳。
“凌天!”她轉過身來,指著凌天的鼻子,“你瞎了?那麼多掌櫃來敬酒,你連站都不站起來一下?”
凌天抬起頭來,表情有些茫然:“我……”
“你什麼你!”林母一巴掌掄過去,清脆地抽在凌天臉上“廢物就是廢物,一點規矩都不懂,讓你來就是給我丟人的!”
“啪——”
一聲脆響在堂中格外刺耳。
那耳光極重,打得凌天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偏,半邊臉頰瞬間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嘴角滲出一絲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慢慢把臉轉回來,什麼也沒說。
滿堂一時寂靜,十幾桌賓客的筷子停在半空,紛紛朝這邊看過來。
林婉兒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把自己的帕子從袖中抽出來放在凌天面前的桌上:“擦擦。”
林母卻像被這一下激得更怒了:“一個廢物,你替他出什麼頭?我林家養了他三年,好吃好喝供著,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會說,今天合昌行幾位掌櫃來敬酒,他倒好,跟個木頭似的戳在那里,連個笑臉都沒有!我林家怎麼攤上這麼個東西!
林婉兒眉頭皺起,臉色冷了幾分:“母親,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回去說什麼?我今天就要把話說清楚!”林母正在氣頭上,聲音拔得又尖又高,周圍幾席的目光都被引了過來,“你讓他坐在這里,人家來敬酒他連個屁都不放,這不是丟人是什麼?林家怎麼攤上這麼個……”
她罵得正興起,那幾個已經回到各自席位的合昌行掌櫃們卻同時變了臉色。
趙掌櫃從鄰桌走過來,面上那層客氣已經褪了個干淨,看著林母的眼神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鐵。
“林夫人,合昌行與大夫人之間談的那幾筆生意,從今日起便作罷了。我們商行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也懂得識人。林夫人既然連自己家里的人都看不起,那我們這些外人想必也入不了夫人的眼,往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幾個掌櫃也隨之起身,朝林母拱了拱手,臉上那點客套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看笑話般的冷淡。
林母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個干淨。
“趙掌櫃,趙掌櫃!”她連忙追上去兩步,拉住趙掌櫃的袖子,聲音里帶上了哭腔,“是我糊塗,是我糊塗,您別往心里去,您說那幾樁生意,我們還可以再商量的……”
“商量什麼?”旁邊一個掌櫃冷冷道,“林夫人連自己府上的人都不認識,還談什麼生意?”
另一個掌櫃嗤笑一聲:“有眼不識泰山,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走吧走吧,別在這礙了林夫人的眼。”
幾個掌櫃揚長而去。
周圍的席面上已經響起了壓不住的竊笑聲,有大膽的甚至直接笑出了聲。
“林夫人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也不看看剛才那幾位都是什麼人物,就那麼大大咧咧地罵起來了。”
“嘖嘖,這林家的家風,往後怕是要好好學學。”
那些方才還圍在她身邊叫妹妹的夫人們,此刻一個個恨不得把她踩進泥里,好趁這個機會把林家的商路搶到自己手里。
林母只覺得天旋地轉,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的體面被人當眾撕了個粉碎,她猛地轉過身來,把所有的怒火都轉移到凌天身上。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你進了林家的門,林家就沒一天太平日子!”她指著凌天的鼻子尖聲罵道,“你一來就把我的生意全攪黃了!你這個災星!你就是來克我林家的!”
凌天垂著頭,沒有說話。
“母親。”林婉兒忍不住開口,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是您一巴掌把生意打沒了,這怎麼能怪他?”
“你還護著他!”林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都是你慣的!當初我就說不該留他,你非要留,現在好了,三年了,你看看他有什麼用!”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沒有再接話。
堂中的議論漸漸平息,各桌又恢復了飲酒說笑的場面,只是不少人朝林家這桌投來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林母臉色鐵青地坐回椅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茶,仿佛要把那口氣壓下去。
恰在這時,平台入口又是一陣響動。
這一次進來的是好幾個穿長衫的老者,每一個都是須發花白,氣度不凡,年紀約莫都在六七十上下,其中林母認得兩位,鄭家的老太爺和李家的二老爺,都是後四廂各家族里輩分最高的老人,其余也都是城中有些名望的人物,有的是告老還鄉的官員,有的是各大家族的族老,平日里請都請不動,此刻卻結伴而來。
每個老者身後各帶著一個年輕公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錦衣華服,面容被燈火照得俊朗,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被養在錦衣玉食里的從容。
林母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裳,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嘴里不住地夸著“幾位大人好”“幾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一邊說一邊朝林婉兒招手,意思再明白不過。
可那幾個族老卻似乎沒看見她一樣,徑直朝林家這張桌子走來。他們的目光越過林母,越過滿桌的酒菜,最後落在桌角那個臉上還印著指痕的年輕人身上,然後一齊躬身抱拳。
為首的王氏族老,先看了一眼林婉兒,然後他雙手攏在袖中,對著凌天的方向,深深一揖。
“老朽,見過……”
“誒!”
他話還沒說完,他身後的王家三公子“騰”地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上下打量著凌天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嗤笑一聲:
“爺爺,您這是做什麼?不過是林家一個吃軟飯的贅婿,您犯得著對他行禮?”
“就是。”沈家大郎搖著扇子,“這種人,給他一杯酒都是抬舉他了。”
趙二郎更是直接在凌天面前一站,居高臨下:“喂,窩囊廢,站起來,給本公子斟酒。”
林婉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下意識地看向凌天。
王老臉色驟變。
“放肆!”
一聲暴喝,老爺子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扇在自家寶貝孫子臉上。
王三公子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頰,又驚又疑:“老祖宗?!”
“閉嘴!”王老氣得胡子都在抖,“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位面前放肆!”
沈家老祖立刻回頭,一眼瞪沈家大郎過去。
趙家老祖直接一腳踹在自家孫兒膝蓋彎里,那公子“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滿堂賓客,倒吸一口涼氣。
林母張著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受寵若驚地站起來,以為這幾位老者是衝著自己女兒來的,正要上前。
就在這時——
“合昌行特使到——”
這一聲唱喏,比方才任何一聲都要嘹亮,都要隆重。
整座畫舫,瞬間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投向廊下。
一個身著玄色大氅、腰懸玉佩的中年男子緩步而入,每走一步,廊下的風燈就仿佛暗上一分——那是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度。
“什麼?合昌行本部的特使都來了?”
中年男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婉兒身上。
“林小姐,我家少行長,有一句話,命在下當眾轉達。”
林婉兒心頭猛地一跳。
“我家少行長傾慕林小姐已久。三年前林府遭難,若非少行長在暗中照拂,林家哪有今日重整門楣的氣象?今夜少行長特命在下來,問林小姐可願一結秦晉之好?”
堂內徹底炸了。
“原來如此!我就說林家這三年怎麼忽然時來運轉,漕運、綢緞、鋪面,樣樣都有人給她鋪路——”
“原來是合昌行的少行長!”
“這人到底是誰?三年了,從未有人見過他真面目……”
“我猜是王家的三公子!你想啊,王家與合昌行素有往來,王三郎年少有為,又生得一表人才——”
“對對對,除了他還能有誰?”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起來,無數道目光在林婉兒和王家三公子之間來回掃視,王家三公子被打得半邊臉還腫著,此刻卻昂起了下巴,故作矜持地端起了酒杯,那神情竟像是默認了。
林母的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花,她這些年私下里不知揣測過多少回,那位神秘的少行長若不是對自己女兒有意,憑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攜林家?如今果然應驗了!
現在好了,使者親自上門,少行長心意已明,這是——
天賜的姻緣啊!
林婉兒卻蹙起了眉,上前一步,聲音清晰:“這位大人,小女已有婚約,我的丈夫……就在此處。”
她說著,伸手去挽凌天的袖子。
林母卻一把將她的手打開,從袖中“唰”地抽出一張素箋,揚手便甩在了凌天臉上。
“婚約?什麼婚約!”林母尖聲道,“從今日起,你凌天——被我林府休了!我們婉兒是你這種廢物配得上的嗎?”
滿堂倒吸涼氣。
凌天慢慢低頭。
素箋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林氏之女婉兒,因夫君凌天入贅三年無所建樹,德行不修,不堪為配,今立此書,退還婚約,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落款處已經簽了“林婉兒”三個字,字跡娟秀,是林婉兒的親筆。
林母指著那素箋,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三年期滿,你可以滾了。從今往後,林家與你再無關系。婉兒是未字之身,要嫁誰便嫁誰,跟你沒有半點干系!”
林婉兒也看見了那張休書,先是一怔,隨即眉頭擰得更緊,她看向林母,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壓抑的怒意:“母親,我什麼時候簽過這個?”
“你簽沒簽過不要緊,”林母冷哼一聲,“這上面有你的字,那就是你簽的!”
旋即林婉兒便想通了,這世上摹字的手段千千萬萬,她的落款在賬目和往來信函上不知被人看過多少遍,要仿還不容易麼。
林母轉向四面的賓客,提高聲音道:“諸位!今日我林家當眾宣布,林婉兒與凌天的婚約到此為止,三年期滿,各奔前程。我林家已決定與合昌行結親,我女兒要嫁的,是合昌行的少行長!”
林婉兒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她彎腰把那張休書撿起來疊好塞進袖中,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母親,這婚約是爺爺定下的。爺爺屍骨未寒,您就替我把婚約退了,您讓爺爺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你爺爺定下的婚約讓你受了三年苦!”林母尖聲道,“現在人家合昌行的少行長看上了你,這是天大的好事,你……”
“我不嫁。”林婉兒道。
“你不嫁也得嫁!”林母幾乎是在尖叫,“你以為這三年是誰在暗中撐著林家?是合昌行的少行長!人家對我們有恩,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有恩就該以身相許?那我還他銀子,加倍還他。”
“你……”
林母正要再說什麼,凌天忽然從矮凳上站了起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布袍,抬起頭來,方才臉上那副低眉順眼的窩囊相不知何時已經褪了個干淨,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有一種與方才判若兩人的沉靜。
他看了林母一眼,嘴角勾起。
“林夫人。”他道,語氣不輕不重,“您說婉兒要嫁合昌行的少行長,那巧了。”
他頓了頓。
“我就是合昌行的少行長。”
席間先是一靜,緊接著是一片嘩然,然後便是此起彼伏的哄笑。
“哈哈哈,這廢物說什麼?他是合昌行少行長?”
“痴人說夢!”
“我看他是挨了巴掌把腦子打壞了!”
林母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凌天,你怕是失心瘋了!就憑你?一個贅婿,一個吃軟飯的廢物,你敢說自己是合昌行的少行長?哈哈哈,來人!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給我扔到水里去,讓他醒醒腦子!”
兩個家仆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凌天的胳膊。
可他們的手剛搭上去……
“我看誰敢。”
一聲厲喝從堂口炸響,然後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從席間穿過來,方才七個合昌行的掌櫃一行人快步走到凌天身後,然後在滿場錯愕的目光中齊齊跪了下去。
“拜見少行長!”
七個掌櫃的聲音不大,可這一聲“少行長”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潭,濺起的水花濺到了每一個人臉上。
席間徹底安靜了。
那些方才還在哄笑的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那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嘴巴還張著,卻再也發不出聲。
林母踉蹌後退一步,臉上的笑僵得像戴了張面具。
她連連擺手,嗓音都變了調:“認錯了!你們一定認錯了!他凌天是什麼東西?一個在我林家吃了三年白飯的廢物!他怎麼可能是少行長!”
她猛地轉向凌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色厲內荏的尖刻:
“好啊你個小畜生!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你竟敢偽造身份,欺騙這幾位掌櫃大人——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們林家!”
“報——!”
堂外門童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合昌行大掌櫃攜厚禮,親至!”
嘩——
這一下滿堂人都站了起來。
林母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笑得彎了腰,指著凌天,上氣不接下氣:“聽見沒有?正主來了!你這小雜種,今兒個看你怎麼死!大掌櫃親至,我看你還怎麼裝!”
只見一艘裝飾華貴的畫舫正朝湖心平台駛來,畫舫上站著十幾個穿合昌行制式短打的漢子,為首的是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袍。
畫舫靠上平台,老人踏上木板,身後跟著十幾個挑著禮擔的仆役,每一擔都蓋著紅綢,看不清里面是什麼。
老人走到主案前,朝四面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合昌行總掌櫃,攜禮來賀!”
他朝身後一揮手,那十幾個仆役齊齊上前一步排成兩列,然後齊齊跪了下去。
身後,一名侍女捧起禮單並展開,用那清亮的聲音朗聲唱道:
“赤金十鋌,明珠百斛。”
“千年老山參十支,九尺紅珊瑚一對”
“雪山冰蓮四朵,紫金葫蘆一只。”
“鳳羽錦十匹,靈蠶絲被八床。”
“蘇繡百屏,和田玉璧十面”
“良田千頃,臨江鋪面三百間”
“另有銀票一百萬兩”
每報一樣,便有人把錦盒打開,寶光從盒中溢出,將整片平台映得璀璨生輝。
每報一樣,堂內就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林母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她推了一把身邊的林婉兒,壓低聲音,狂喜得渾身發抖:
“聽見沒有!這是給你的聘禮!婉兒,你要成了!你馬上就要成合昌行的夫人了——這個廢物,馬上就要被扔去喂魚了——”
她話音未落。
大掌櫃動了。
他捧著那封燙金拜帖,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凌天面前。
然後,整整齊齊地——
他身後抬禮盒的仆從、捧禮單的侍女、兩側肅立的掌櫃,“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像倒伏的麥田。
大掌櫃雙手將拜帖舉過頭頂,聲音蒼老而洪亮,一字一句,響徹湖心: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少主歸位!”
席間徹底安靜了。
先前那些竊笑的、議論的、嘲弄的,此刻一個個像被抽去了舌頭的木偶,張著嘴說不出半個字來。
幾個方才還爭著朝林婉兒獻殷勤的年輕公子,此刻臉色白得像紙,手里的酒杯差點脫手,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方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那些話此刻一字字地回響在耳邊,比耳光還響亮。
林母肩膀晃了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夫人!”
“林夫人!”
幾個丫鬟仆婦搶上前來,七手八腳地扶住她,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風的扇風,好一陣忙亂才把她喚醒。
林母悠悠轉醒,睜眼便看見滿席的目光像看笑話一樣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讓她比挨了巴掌還難受。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看跪著的滿堂合昌行眾人,又看看椅上那個她打罵了三年、羞辱了三年、剛剛親手甩了一記耳光的男人。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你們一定是認錯了……他就是個廢物……他怎麼會……”
“林夫人,不必看了。”王老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給她最後一擊:“他,確實是合昌行少行長。”
林母張著嘴。
她瞪大眼睛,看著凌天,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她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哇”地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又暈了過去。
夫人!夫人——!
幾個丫鬟驚呼亂作一團。
凌天站在主案前,整了整衣袍,在孫掌櫃的引導下走向主位,走過林母身邊時腳步停了一拍,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抬腳跨了過去。
幾個先前嘲諷過凌天的年輕公子被各自家中的長輩按住頭,壓著他們朝凌天行禮賠罪。
“方才言語冒犯,還望少行長大度。”
“是我們有眼無珠,不識真人。”
“少行長大人大量,莫與我們一般見識。”
凌天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環視了一圈滿席的人,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清朗而暢快,在湖面上蕩了幾圈才散。
方才那些嘲諷過他的人聽著那笑聲,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當面抽了一耳光還難受。
林婉兒怔怔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她看著那個被眾人恭敬簇擁著的男人,只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讓她心悸,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婉兒。”
凌天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溫和。
林婉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個在她印象里窩囊、木訥、一事無成的丈夫,此刻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眉目間那種沉靜和從容,是她三年里從未見過的。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這三年里許多被她忽略的細節。
那批靈材的進貨價比市面低了三成,當時她以為是運氣好;那年林家險些被仇家算計,結果對方一夜之間把所有證據送到衙門自首,當時她以為是對方內部出了叛徒;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那家鋪子開不下去忽然被高價盤走,那批貨忽然找到買家,那筆賬忽然被補上……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撐過來的。
“沒事的,你或許會有點不習慣,但會很快熟悉這種感覺的。”
凌天淡淡道。
便在此時,湖岸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由遠及近,嘈雜聲越來越大。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那邊!
堂內眾人紛紛探頭望去。
凌天卻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緩緩抬起眼,露出邪魅一笑。
他抬起手,隨意地一揮。
畫舫四周,廊下陰影里,棧橋底下,船頭船尾,那些原本垂手而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仆役、船夫、侍從,一個一個,漸漸站直了身體。
他們的衣袍下,隱隱透出一道鋒銳如劍的氣勢。
堂中侍立的、端盤子的、倒酒的、掃地的,從大堂的角落到鐵索通道的兩側,從湖心台的邊緣到幾個掌櫃的身邊,上百道身影紛紛從人群中走出來,齊齊站定。
上百道氣息同時釋放,最低的也有坐照境的修為,最高的,有十幾道氣息達到了神魂境!
這可是兩面神教內足足四分之一的中堅力量,整個青梧郡可以與之匹敵的勢力也不到三十個!
滿堂賓客的臉色變了。
凌天站在人群中央,負手而立,看著湖面上那個正在下沉的黑影:“好戲,才剛剛開始。”
半個時辰前,日頭剛沉入西山,天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余燼似的暗紅。
厲龍君攥著那枚青葉紋玉牌,穿過前院直入正堂,迎面正撞上駐點執事從偏廳出來。
那執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修士,一見玉牌臉色便變了。
“二師姐的玉牌……”執事接過令牌驗了一遍,雙手遞還時腰彎得更低了些,“不知前輩要調多少人手?”
“所有能調動的。”厲龍君語氣比平日急了幾分,“明湖燈會那邊要出事,越多越快。”
執事不敢怠慢,立刻傳令下去。
不到半刻鍾,駐點中所有閒著的弟子全被召集到了前院,約莫二百來人,厲龍君掃了一眼,沒多說什麼,一揮手帶著人便朝明湖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明湖岸邊的觀景長堤上已經擠滿了人。
阿蘭戴著竹編斗笠混在人群里,腳步不急不緩地沿著湖堤往湖心方向走,她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每走幾步便微微偏頭,像是在捕捉什麼極淡的氣息。
葵就在附近。
她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可能散掉,可又確確實實存在,她無法確定具體的位置,只能沿著湖堤一點一點地挪動,像一根探針在漆黑的深水中反復刺探。
幾里之外,一棵青梧樹的高枝上,曲非直正盤腿坐在樹冠深處,靈性視野全力鋪展,覆蓋了整片明湖沿岸。
他能感知到阿蘭身上那根赤蛇絲线的大概位置就在湖堤中段、人群最密的地方,可他無法確定她的具體位置,阿蘭的氣息和周圍千萬個凡人毫無分別,就像一滴墨落進了墨缸里,根本辨不出形狀,但他也不可能衝到人群中一個個辨認,那樣太打草驚蛇了。
就在曲非直的閉目感知阿蘭的方位的同時,青葉宗駐點深處,那間專門用來囤積靈材的倉庫里,兩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內門弟子正蹲在貨架最深處。
“確定是現在?”其中一人壓著嗓子問。
“大長老的玉牌出現在城中,還調走了駐點幾乎所有人手。”另一人道,“上面只說‘時機一到自然知道’,這肯定就是時機。”
“那我們動手。”
兩人同時起身,從貨架最底層各取出一只漆黑的木匣,匣蓋一開,里面是成捆的紅綾與數十枚刻滿符文的銅釘,他們分開行動,一人布置倉庫四角的鎮物,一人將紅綾抖開鋪在貨架間的空隙里,動作極快極穩,顯然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另一邊,明湖湖底那片暗礁區的正下方,有一座靈陣被深埋在湖底淤泥之下。
陣眼處,一個“繭”正在顫動。
那繭足有數丈高,,表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鎮魂符,每一張符都在劇烈地燃燒著,符紙邊緣卷曲發黑,化為灰燼。
經過不斷的掙扎,繭殼上終於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從頂端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敲開的蛋殼紋路
裂縫深處透出一縷氣息,穿過層層符咒的封鎖,穿過湖底的淤泥與湖水,穿過了數百丈的水層,終於從水面之下透出了一絲。
岸上的阿蘭猛然停住了腳步。
“葵!”
阿蘭腳步猛地一頓,竹編斗笠下的眼睛猛地睜大,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湖堤內側一處沒有燈架的暗角,將身上的灰布短褂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又解開靛藍布裙的系帶,整個人從裙中脫出來,露出里面一套極緊的黑袍。
岸邊有人看見了她,一個姑娘家忽然脫了外衣朝湖里跑。
幾個路人驚呼出聲:“哎!那姑娘要做什麼?”
可阿蘭已經跳了起來,從湖堤上騰空而起,越過岸邊第一排燈架,越過環湖道上的人群頭頂,越過湖堤內側那條窄道和外側的蘆葦叢,然後一頭扎進了湖水里。
“有人跳湖了!”
“快看那邊!”
“是個姑娘!快救人——”
岸邊的喧嘩像被點燃的火藥,瞬間炸開了。
幾個六扇門的差役推開人群衝到岸邊,可湖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極細的漣漪正在迅速擴散,那躍入水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漆黑的湖水里,連一根頭發都看不見了。
幾里外的青梧樹冠上,曲非直的瞳孔猝然一縮。
他感知到了,那根系在阿蘭身上的赤蛇絲线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湖心深處移動,而在絲线之下,一股他很是熟悉的氣息正從湖底翻涌上來,和一個月前那夜在濃霧中摸到的那柄暗紅長刀如出一轍
“找到了。”
曲非直身形一閃,瞬間從樹冠上彈射而出,身形像一道灰白的閃電,身上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徹底釋放,八重氣海一齊旋轉,靈力如江河決堤般從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可他才掠出百余丈,一道身影便從下方暴起,截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光頭壯漢,身量極高,只比曲非直矮上半個頭,肩寬腰粗,整個人像一座會移動的鐵塔,面容粗獷,顴骨高聳,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嵌在眉骨下,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神色打量著曲非直,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兵刃,可那對垂在身側的手掌猶如蒲扇大小,指節粗壯如鐵棍,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一看便知是戰法練到了極處的強大體修。
氣息沉穩凝厚,收放之間渾然無隙,比曲非直高出整整一境。
神魂後期。
他乃是青葉宗第一護法,也是宗門戰力最強的護法修士。
青葉宗的長老之位並非單純依靠修為高低便能勝任,各位長老除卻自身實力強橫,更重要的是身為背後宗門派系、勢力的代言人,手握龐大人脈與權柄。換言之,在青葉宗內,但凡修為未達【煉神返虛】境界,哪怕修為再強橫也無緣躋身長老之列,而這批修為超絕卻無對應勢力席位的強者,便被統歸為護法。
眼前這位光頭壯漢,便是所有護法中最為頂尖的存在,更是青葉宗主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手下。此番他奉葉凌雲之命專程前來攔阻,論絕對硬實力他未必能穩穩壓制曲非直,可此時他有心算無心,雖然無法重傷曲非直,將他半路攔下卻綽綽有余。
曲非直眯了眯眼,懸停在半空。
“有何指教?”今夜他本就急躁,被這光頭一攔,連問名號的心思都懶得動,直接道:“讓開。”
光頭壯漢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那股逼人的冷意,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張粗獷的臉上顯得格外不合時宜:“曲道友何必著急?在下來幫道友一臂之力。”
“不必。”曲非直轉身便要繞開。
光頭卻往旁邊一橫,腳步不大,可恰好把曲非直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光頭笑意不減:“道友信不過在下?在下真是來幫忙的,你看——”
他忽然抬手朝湖心平台方向一指。
便在此時,湖心平台方向傳來幾聲破空聲。
三個坐照境的修士從平台上飛掠而起,朝兩人所在的方向衝來。
他們是六扇門派駐在湖心台外圍的暗哨,此刻察覺到岸邊有修士氣息爆發,立刻趕來查看。
“什麼人!燈會期間禁止飛行!立刻落——”
話音未落。
光頭壯漢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那三人的方向隨意一按。
那三人身前的空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攥住,猛地朝內一縮,三聲“噗”同時響起,三個坐照境的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胸口便瞬間朝內塌陷下去,前胸貼後背,口鼻眼耳一齊涌出血沫,三具屍體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砸進湖水里,再沒浮上來。
一擊瞬殺。
曲非直的面色沉了下去。
光頭壯漢收回手,朝曲非直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終於露出了一絲說不清的陰冷意味:“曲道友,你瞧,我幫你把礙事的都清了。”
他頓了頓,忽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洪亮如鍾,震得湖面泛起細紋,引得岸邊無數人抬頭張望。
“在下已將曲道友安全護送至此處!”他笑完之後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句,聲音傳遍了整片湖面,“剩下的事就交給曲道友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灰影朝湖岸方向掠去,速度之快,比來時還快了幾分,轉眼便沒入夜色。
湖心平台上,那些已經注意到岸邊動靜的兩面神教教徒們,此刻正齊刷刷地轉過頭來,上百道目光紛紛落在曲非直身上。那個光頭方才的一番話,再加上他擊殺三名六扇門巡哨的舉動,此刻已把曲非直徹底釘死在了“同伙”的位置上。
曲非直看著那個光頭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圍來的那些身影,心里那點冷意終於凝成了實質。
他當然明白這是借刀殺人。
“但看來不是能用語言解決的問題呢。”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淡漠,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湖面上那些正朝自己圍攏過來的氣息說。
十二息過後……
七具帶著黑白雙月面具的屍體從空中落下,每一具生前都是坐照修為的強大修士。
湖心平台上,原本還在飲酒談笑的賓客們此刻已經徹底亂了,尖叫聲、哭喊聲、杯盤碎裂聲混成一片,無數人朝平台邊緣涌去想要跳湖逃生,卻被鐵索連舟的欄杆擋住了去路。
凌天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湖面上那場單方面的屠殺,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敲。
“殺了他。”凌天淡淡道。
又有數道氣息從平台上騰空而起。
這一次是神魂境。
四個神魂前期的修士從四個方向同時朝曲非直合圍,氣息比方才那七人渾厚了何止十倍。
他們顯然意識到了曲非直的實力遠超預估,不再追求速勝,而是以穩為主,互相策應,將曲非直圍在正中,四道靈力壓來,如四座無形的大山從四方合攏。
曲非直冷哼一聲,八根觸手朝四個方向同時炸開,每一根觸手都分出數十道細絲,在空中交織成四張猩紅的大網朝那四人兜頭罩下。
四人臉色都是一變,各自施展手段抵擋,可那絲網一層接一層地裹上來,越收越緊,他們的靈力護體在絲網的切割下像紙糊的一樣寸寸碎裂。
眼看那四人就要被絲網絞成碎塊——
湖心平台上,凌天身旁一個始終垂手站立的修士忽然微微皺了皺眉,朝凌天偏了偏頭,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
凌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點頭。
那修士身形一縱,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從平台上射出,氣息在這一瞬間徹底釋放,神魂中期的修為像一道驚雷在湖面上炸開,讓方圓數里內所有修士同時心頭一凜。
曲非直正在收緊絲網,此刻感覺到一道新的氣息從平台方向急速逼近,忍不住皺了下眉。
一個神魂中期而已,加上那四個已經快被他勒死的家伙,五個人捆在一起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他心中雖覺得有些古怪,手上卻毫不遲疑,八根觸手猛然一扯,將那四個神魂修士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幾分,同時暗中蓄力。
那四人果然被絲網拉扯著朝曲非直的方向撞去,身形狼狽,靈力護體已經碎了大半,其中兩人身上已經見了血。
可就在他們即將撞上曲非直的瞬間,四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他們拼盡全力朝曲非直撲去,完全放棄了防守,四道靈力在體內同時逆轉,而那個從平台方向趕來的神魂中期修士,正好被他們的身體完全遮擋在了後面。
曲非直的眼睛眯了起來。
四個修士一同迎上,火花在夜空中炸開一片,而後來的那個神魂中期卻身形在這一瞬間從四人中間的縫隙中穿過,右掌貼向曲非直胸口,顯然是一門近身殺傷的殺招。
但這不過是故意賣的破綻。
八根觸手在那一瞬間收束,放棄四個護法,全部朝老者刺去,同時右手掌心已經凝出一輪高速旋轉的光輪,白熾色的光刃將周圍的空氣絞出尖銳的嘯音,在極短的距離內朝神魂中期的面門斬落。
這一擊若落實了,那神魂中期必死無疑。
可那四個修士沒有退。
他們同時撲向曲非直,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曲非直眉頭一皺,八根觸手不得不分出一半回防,光輪的去勢也緩了一瞬。
就這一瞬,那個神魂中期從四人背後閃出,一掌貼上了曲非直的胸口。
那一掌輕飄飄的,甚至沒有半分力道,像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前確認了一下位置。可掌心中卻透出一陣極詭譎的空間波動,曲非直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了一下,五髒六腑同時翻了個個兒。
八分光輪橫掃而過。
那四個神魂修士被攔腰斬斷,上下兩截身體朝兩側翻飛墜入湖中,血水在湖面上暈開一大片暗紅,那個神魂中期也被光輪掃中了左肩,整條手臂齊根斷去,整個人被衝擊波推得倒飛出去,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
曲非直卻正被一陣猛烈的惡心感攫住了全部心神。那種感覺和第一次發動移身換影時一模一樣,甚至更劇烈百倍。
天地在眼前瘋狂地旋轉、拉長、壓縮,所有的光都變成了模糊的线條,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尖銳的嗡鳴。
等他重新看清東西時,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徹底變了。
燈火通明的明湖消失了,喧鬧的人群消失了,湖面上那些漂浮的燈影和縱橫交錯的畫舫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
曲非直過了好幾瞬才反應過來那是天空。
他在空中。
准確地說,他在超高空。
有多高?
低頭看去,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地,綿延的山川像一道道褶皺的布匹鋪展開去,河流像銀色的細线蜿蜒穿行其間,而那些城池、村鎮、田野,全部被壓縮成了密密麻麻的小點,像有人把一整片青梧大地縮小了千百萬倍,鋪在一張巨大的畫布上。
那座方圓百里的巨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枚嵌在大地上的方形印章,連城牆的輪廓都只能依稀分辨,更遠處,連綿的山川像一道道隆起的褶皺,河流像蜿蜒的銀蛇,全都在他的視野里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視线盡頭的圓弧形地平线。
曲非直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大概距離地面超過一百萬丈,換算一下便是接近七千里。
這個高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雲層,幾乎脫離了近地表環境,進入了更高處的天穹,幾乎沒有空氣。
他張了張嘴,肺里殘存的一點氣體被瞬間抽走,整個胸腔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
暫時無法呼吸,這個小問題他倒不太在意,以他【練氣】八層的修為,閉氣幾個時辰都不成問題。
真正麻煩的是,他不能直接推動空氣形成反作用力來加速下降,只能靠重力慢慢往下落,等降到有空氣的地方再想辦法。
而且就算有了空氣可以加速,也不能隨便加。
以他目前的身體素質,在正常氣壓環境下最多承受五十倍音速,再快的話肉身就會被空氣的阻力和摩擦燒成灰燼。
高空可以承受高速卻不能加速,低空可以加速了卻不能承受高速,這個死結讓曲非直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惡劣。
不過,解決困難的方法也並非沒有。
曲非直深吸一口幾乎不存在的氣,渾身上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猩紅紋路。
無數赤蛇絲线同時從皮膚下涌出,將他全身包裹,一層一層地纏疊,形成一層厚重的卵形甲殼,下部收窄成水滴頭形,上部收窄成一道狹窄的頂端。
然後他催動靈力,從甲殼頂端留出十幾個噴射口噴出一團又一團壓縮過的赤蛇絲线,每一團都帶著極大的衝量,推著水滴形的甲殼緩緩加速。
甲殼與稀薄空氣摩擦產生的熱量開始積聚,表面的水晶光澤逐漸變紅發亮。
曲非直感知到溫度逼近臨界點的瞬間,立刻催動外層甲殼脫落,一整片紅熱的晶體碎塊從甲殼表面剝離,在身後劃出一道流星般的尾跡,帶著大量熱量墜向地面,露出底下一層嶄新的、仍然冰涼的甲殼。
一層脫落,再脫一層。
水滴形的甲殼像一顆從天上墜落的隕石,在超高空劃出一道幾乎橫貫天際的弧线,朝青梧城的方向俯衝而去。
而在明湖的湖面之下,阿蘭潛入水底不到百丈,便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時的身影團團圍住。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灰白色水靠,臉上戴著黑白雙月的面具,在水中排成一個圓形的包圍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阿蘭停住身形,右腳在湖水中輕輕一蹬,身軀懸停在幽暗的湖水中央,黑色長辮在水中散開,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綢緞在身側悠悠浮動。
她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冷冷地掃過四周。
“把葵還給我。”
“神女,”為首那個神魂後期的教徒開口道,“和我們回去吧,為了大業獻身是你們的使命。”
蘭沒有回答。
使命。
這個詞她聽了一輩子。
從記事起,她和葵便被反反復復地告知:你們生來便是兵器,你們的命是為大業准備的,你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被使用。
她們不姓陳,那個收養她們的綢緞商只是她們從“兵器”到“工具”之間的一段過渡。她們沒有父母,她們從一開始就是姐妹,永遠的姐妹,就像她們身上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力量,一種不需要修行就能運用的、超越常理的力量。
因此她們是“神女”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和葵在一起,以真正的生靈的身份,而非兵器。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絕不!”
水流將她額前厚重的劉海掀起,露出底下那只左眼。
幽藍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猛然炸開,火舌從眼眶邊緣朝外蒸騰,將周圍數尺的水域映成一片幽暗的藍,連她那一頭黑發都被內側的藍光浸透,每一根發絲的邊緣都泛著深藍的冷芒。
袖口滑出兩把二尺來長的短刀,刀脊筆直如尺,刃口泛著一層幽藍光澤,刀尾各銜著一條烏黑鎖鏈。
幽蘭短刀裹挾著凌冽的靈光向最近的幾人襲去,刀身表面的紋路自行亮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如同眼睛般同時睜開,將途經的靈力、水流、甚至光本身都無聲地吞進去。
那最前面的那個教徒還沒看清她的身形,喉前的水流便忽然變了方向,幽藍的刃尖從他頸側劃過,快得像一道光的折射,皮肉被割開,血在水中炸開一朵殷紅的花。
蘭的身體素質甚至還在尋常的坐照體修士之上,速度之快是連神魂境修士在正常情況下都難以捕捉的,加上蘊含強大威能的幽蘭雙刃,雙刀在水中翻飛,鎖鏈像兩條活蛇般在湖水中穿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一個坐照境的神教教徒從左側撲來,手中彎刀裹挾著靈力劈開湖水,刀勢將水壓壓縮成一道白色的衝擊波,第二個、第三個也同時從右側和上方撲來。
蘭雙腳在湖水中一蹬,兩柄短刀在身側絞成一道幽藍色的光輪,將上方那個教徒的胸口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落回水底時她的膝蓋撞在下方那個教徒的腹部,巨大的力道將那人撞得口噴鮮血,整個人朝後翻滾。
她的動作不帶有一絲靈力,卻力大勢沉,短短十數息之間就已經有七個教徒倒在了湖底。
“果然不愧是神女。”為首那個神魂後期開口,語氣里聽不出贊嘆還是譏諷,“沒有半分修為,僅憑這具肉身和那兩柄刀,神魂以下就無一合之敵。”
他頓了頓,偏過頭朝身旁的教徒點了點。
那教徒向前踏出一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然後猛地抬頭,面具下的雙眼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光。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他天靈蓋中升騰而出。
那虛影比常人高出一截,雙臂垂過膝,十指如鈎,通體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尊從深水中打撈出來的石像。
魂靈身。
這是兩面神教的看家本領,雖然是法術卻趨近於神通。
所謂兩面,便是將自身靈魂分割出一部分並塑造成獨立的靈體,與本體配合無間,形成二打一的局面,同時還擁有各種獨特的能力,或是化身沙礫、或是發射火焰、或是生長藤蔓、或是披甲持劍。
而擁有魂靈身的修士,便被稱為靈身使者。
蘭沒有戀戰,雙刀一收一展,鎖鏈抖出去纏住那人的腳踝,借力一拽,身影在水中翻滾著躲過背後的魂靈身劈來的一掌,那掌風貼著她的肩頭擦過去,將肩頭的衣料撕開一道口子,卻連皮都沒能蹭破。
“一起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又有十五道魂靈身同時從各自宿主的體內涌出。
那些魂靈身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形,雙臂如鐮刀般細長;有的像獸形,通體覆滿鱗甲般的紋路;有的像一條巨大的游蛇,脊背上生出骨刺;還有一個完全就是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無形無狀,卻以極快的速度朝阿蘭蔓延過來。
每一具都帶著一種極詭異的、介於虛實之間的質感,仿佛有人把一幅水墨畫從紙上揭了下來,又讓它活了過來。
十六具魂靈身一同撲向蘭。
那些靈體沒有實體,常規的攻擊根本傷不到它們,可它們的攻擊卻能實實在在地作用在蘭的身上,一個魂靈身朝蘭噴出一團漆黑的墨汁;另一個魂靈身化作一張巨網朝蘭兜頭罩下;第三個魂靈身則鑽入湖底淤泥中消失不見,像一條潛伏的毒蛇在等待時機。
蘭的雙刀在水下斬出一圈又一圈的幽藍刀芒,可那些靈體時聚時散,刀鋒切過之處只留下一片翻涌的灰白霧氣,轉瞬便重新聚合。
她的鎖鏈纏住其中一具,用力一絞,那靈體像一團被擰緊的濕布,從鏈節間擠出去,在另一端重新舒展成完整的形狀。
不過神教眾人哪怕占據了優勢,依舊不敢逼得過緊,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活捉而非斬殺,還是給了蘭些許喘息之機。
但雙方交手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岸上的人。
此時明湖沿岸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湖堤上的燈架被翻涌的湖水衝倒了一片,花燈漂滿了湖面又被巨浪打碎,岸邊的觀景樓上擠滿了朝湖心張望的人,有幾個膽子大的正試圖駕小船去撈落水者,可船剛劃出幾丈遠便被一道暗流掀翻,船上的人跌進水里,拼命朝岸邊游回來。
岸邊陷入混亂,湖里更是一團糟,那些被掀翻的船只、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燈籠在水面上漂得到處都是,偶爾有一兩個落水的賓客在水中掙扎呼救,可他們的呼救聲往往才發出一半便被水下伸出的手拽了下去。
幾個六扇門的差役衝到湖邊想要下水救人,剛跳進淺水區便被從湖底暗藏的教徒拖入水中,水面上冒出幾串氣泡就沒了動靜。
“湖里有埋伏!”趙捕頭面色鐵青地把一個人從湖邊拉回來,朝六扇門的差役們吼道:“不許下水!所有人退到岸上!用長杆、繩索撈人!”
而另一批差役則是盡力疏散擁堵的人群,幸好厲龍君正好帶著青葉宗一眾弟子趕到,勉強維持著秩序。
湖中唯一平穩的湖心平台上,凌天左手支頤,右手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著,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道左衝右突的黑色身影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蘭的右肩被一尊鐮刀魂靈身掃中,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胛一直劃到上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身子,咬著牙沒出聲,反手一刀將那魂靈身斬退。
她微微皺眉,現在處境確實不妙,十六具魂靈身加上十六個神魂境本體的合圍,她雖然體質遠超尋常修士,此時仍然捉襟見肘。
但她還有一張底牌。
神通——千刃千眼!
左眼目光所及之處,與幽蘭雙刃的刀刃劃過的區域之間,存在一種連接,像在她面前開了一扇又一扇門,她能在這些“門”之間任意穿行,只要她目光鎖定之處,便能瞬間抵達。
在湖心台正下方百余丈的深處,在那些嵌在台基暗格里的鎮魂鼓之下,在湖底暗礁區的正中央。
葵就在那里。
而此刻,她的左眼已經看見了。
蘭的雙刀同時朝兩側斬出,刀氣將兩具逼近的魂靈身劈成兩團散碎的灰霧,趁著霧氣未散的間隙,她的左眼猛然鎖定百丈之外那株湖底水草,刀刃在身前劃出一道極窄的弧线。
空間在她面前折疊了。
她沒有立刻,而是已經到了。
整個人從十六具魂靈身的包圍圈中憑空消失,下一瞬已經站在百丈之外那株水草上方。
十六個神魂教徒立即臉色大變。
“攔住她!”
為首那人最先反應過來,身形暴射而出,其余十五人緊隨其後,可蘭已經連續斬出三刀,空間在她腳下像被疊起來的紙頁,她踩著那些折疊處瞬移三次,眨眼間便衝到了湖心台正下方那片暗礁區的邊緣。
她的目標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丈許高的巨繭在幽暗的湖底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表面那些燃燒的符紙已經焦黑了大半,裂縫從頂端朝下蔓延,每一道裂縫中都在滲出紅色的光,像有人從繭的內部點燃了一盞燈。
蘭衝到陣眼旁,雙刀高舉過頭頂,刀刃上的幽藍紋路亮到極致,所有的“眼睛”同時睜開,匯聚成一道極亮的幽藍光刃,她要一刀劈開這顆繭,把葵從里面拉出來,不管那封印有多強,不管劈開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巨力從側方襲來。
那一擊來得毫無征兆,蘭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身形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上,從繭前擊飛出去,撞碎了身後十幾根石筍,最後重重砸進湖底淤泥里,生生犁出一道數丈長的溝壑,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血水在幽藍的火光中散成一片淡紅的霧。
“神女,無用的。”一個一直潛伏在大陣旁的神魂後期教徒從暗礁後走了出來,臉上那張黑白雙月面具在幽暗中泛著冷光,右手還保持著方才拍出那一掌的姿勢,掌心處有一團灰白色的靈力正在緩緩消散,“在下在此等候多時了,和我們回去吧。”
蘭抬起頭,血水從鼻孔、嘴角、眼角一齊涌出,在她那張俊美的臉上畫出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线。
那神魂後期的教徒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催動魂靈身。
一道虛影從他背後猛然轉出,雙臂奇長,前端扁平如鏟,像兩柄巨大的手鏟從肩部延伸出去。
魂靈身剛顯化,那兩柄手鏟便交叉護在他身後。
然後,一聲令人牙酸的鑽鳴從湖底深處傳來。
那聲音像有人拿鋼鋸在鋸鐵軌,又像無數根金屬絲在極高壓下同時被擰斷,尖銳刺耳又連綿不絕,從湖心傳向四面八方,讓方圓數里的湖水一同震顫起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到最後幾乎是在那教徒的顱骨內部炸開。
他猛地回頭。
一柄刀。
七尺長的殷紅刀刃,從湖底的暗礁深處斬出,刀刃上的紅光將周圍數丈的湖水都照得一片血色,刀身上刻著的符文與蘭的那對幽蘭雙刃截然不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樹盛開的紅花被壓在冰下。
那赤葵妖刀的刀柄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握著。
握刀的手纖細修長,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再往上是凌亂的雪白發絲,白發之下,一只右眼正燃著猩紅色的火焰,那火焰比蘭的藍焰更烈更狂,幾乎要從眼眶中滿溢而出。
“怎麼會……”
那神魂後期的教徒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愛啊!”
蘭的笑聲從另一邊傳來,她拄著雙刀從淤泥中站起身來,七竅還在流血,可那張俊美的臉上全是嘲弄。
就像她在數里之外感應到妹妹的氣息時那樣,無論龍潭虎穴,無論刀山火海,她從來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只需要動身就好。
而葵在這般近的距離,自然也能感知到姐姐的氣息。
此刻,蘭就在她身邊。
葵再度發力,那神魂後期的教徒頓時從湖底射向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間帶起一道數十丈高的水柱,然後重重砸在湖心平台的邊緣,將台面砸出一個徑數丈的坑,碎石飛濺如雨。
葵跟著躍出水面。
“瞳中深淵”
赤葵妖刀舉過頭頂,右眼中的火焰愈發劇烈,那火焰從眼眶中溢出,沿著她的臉頰、脖頸、手臂一路蔓延到刀刃上,將整柄七尺苗刀染成一把從血海中撈出的凶器。
“淵底之吻”
赤葵妖刀的刀身上亮起一圈繁復的靈紋,從刀柄到刀尖,六圈靈紋依次綻放,將整把刀染成了一條流淌的血河。
“吻痕窺夢”
刀身上開始瘋長出紅綾,從刀刃向四周蔓延,每一根紅綾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越延越長,越延越細,最後在整片湖面上方織成了一張覆蓋數里的巨大網絡。
“夢魘生花”
然後那些半透明的、翩翩起舞的女子身影從紅綾上浮現出來,一個、十個、幾十個、上百個,她們身姿纖長,體態婀娜,每一個都穿著一身艷紅的舞衣,長發披散,面容模糊,在水面上方的夜風中舒展手臂,旋轉身體,跳著一種極緩慢的、極其柔美的舞蹈。
每一個舞女的身影都半透明,能透過她們的身體看見湖對岸的燈火,可她們的舞姿卻帶著一種叫人脊背發涼的詭異美感,像一群被抽去了骨頭的活人,在夜色中無聲地旋轉、旋轉、旋轉。
“花開見血”
那些舞女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化為一道流光,朝赤葵妖刀的刀刃中鑽進去,每一道流光沒入刀刃,那刀身上的血河便漲高一寸,刀氣便濃烈一分。
“血染雙瞳”
上百個舞女身影全部沒入之後,赤葵妖刀的刀刃已經脹大到原來的數倍,葵的右眼中那團猩紅火焰也猛然暴漲到極致,整柄七尺長刀變成了一道純粹的血色光柱。
“滅燼幻夢天業舞!”
她揮刀。
那一刀劈出的刀氣並非一道,而是萬千流絲交織,每一縷都似淌動著血光的冥河,自刀身狂涌傾瀉,化作一片昏赤翻卷的夢魘洪流,壓向湖面,斬向那群教徒。
明湖自中央被生生撕裂,湖水向兩側翻涌,隆起百余丈高渾濁水牆,湖底沉埋千年的淤泥被刀氣掀飛,露出底下數千年未曾見光的岩層。
湖心台基座下的暗礁應聲崩裂,藏在暗格里的六面鎮魂鼓一經刀氣觸碰便轟然爆碎,碎片懸在空中,轉瞬被灼成虛無,半點殘屑都無法留存。
那十七個神魂教徒拼命催動靈力護盾,魂靈身從各自的體內涌出,在身前疊成一層層灰白色的屏障。
可那赤色洪流掃過,魂靈身如腐紙般寸寸割裂,靈力護盾像蛋殼一樣碎裂,兩名修為不濟的教徒當場被刀氣貫體,身軀自肩至胯撕作兩半,哀嚎還未出口,生機便跟著一同消融。
刀勢余威不曾衰減,徑直撲向北岸。
湖堤一碰之下便化作齏粉,無論是欄杆、燈架還是觀景亭,全部在那一刀之下碎為塵埃,
然後刀氣繼續朝前推進,沿岸三十余里的屋宇,商鋪、民宅、官署無一幸免,所過之處像被一柄巨犁從中間犁過,大地被掘開一道深逾十丈的猙獰溝壑,斷壁殘垣朝兩側翻倒,空氣中飄蕩著業火焚燒的焦腥。
直到一只手按在了那道刀氣的頂端。
厲龍君終於從明湖對岸趕到,一掌止住那刀光,然後抬手一揮就將剩余的刀氣盡數彌消。
而周圍的那些教徒無一不膽戰心驚。
方才那一刀劈開明湖的余威尚在空氣中震顫,百余丈高的水牆正緩慢回落,發出雷鳴般的悶響,有幾個教徒的腿已經在發抖,面具下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念著某種禱詞或咒文,可那聲音斷斷續續,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凌天的臉色比他們還難看,他預料過髗的強大,但沒預料到這種強大超出了情報里最壞的估算。
而在所有人不是驚訝便是恐懼的時候,但唯獨蘭面色難看。
她從湖底躍出水面,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湖面中央。
她伸出的雙臂還沒碰到葵的身體,葵便已經朝前栽了過來,那柄赤葵妖刀上的紅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後化為一片紅綾消散於空中。
蘭一把將葵抱住,低頭看了一眼,整張臉的血色在一瞬間褪了個干淨。
此時葵的身體在她懷里顯得格外輕飄,那頭蓬松的白發此刻干枯得像一把枯草,貼在頭皮上毫無光澤,原本豐腴飽滿的身軀此刻干癟得令人心悸,近乎皮包骨肉,而且骨相猙獰不似人形,鎖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腰腹凹陷成一個近乎不自然的弧度,兩條大腿上甚至能看見股骨的輪廓。
而最駭人的是她的尾椎。
一段三尺余長的骨尾從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來,通體由一節節指骨大小的骨節串聯而成,以某種半透明的筋膜相連,如同一條被剝了皮的長蛇,末端微微上翹,骨尖細如筆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蘭低下頭用額頭抵住葵的額頭,然後吻了上去。
唇貼著葵那干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將體內的精氣一縷縷渡過去,一口接一口,到後來她自己的臉色都開始發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可渡過去的精氣石沉大海,葵的身體像一個漏成竹簍的皮囊,那些好不容易渡進去的精氣在經脈里游蕩一圈便從各個破口處散盡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她是𥀵,葵是髗。
一者是皮囊,一者是骨骸。
皮囊能裹住骨骸,骨骸也只能從皮囊中汲取養分,這世上哪有骸骨食肉的道理?
葵想要獲得氣血只能由蘭渡過去,可這種方法治標不治本,一直以來都只能維持葵的一线生機,而不能緩解她的飢餓感。
這半年來,葵時而清醒時而瘋狂,每一次瘋狂發作,她的骨相便會猙獰外突,化為一頭骨虎在城中噬人。
這就是惡虎食人案一半的真相。
至於另一半——
兩面神教以麾下商賈的身份分批潛入青梧城,一面在城中經營商鋪做掩護,一面暗中搜尋她們姐妹的下落。
可他們低估了蘭和葵的力量,數次圍捕非但沒有得手,反倒被兩人反殺,折了不少好手。那迷霧則來自他們用來壓制兩人力量的靈器,一旦霧起蘭和葵的力量便會被大幅削弱,這也是為什麼每次惡虎食人時都有濃霧彌漫,雖然經過多次適應已經無法對兩姐妹產生太大的作用了。
至於六扇門和王城司一直找不到兩人的疑蹤,也是因為兩人無論用什麼方法探查都是凡人,自然也沒有被懷疑到頭上
而葵最嚴重的一次瘋狂則發生在一個半月前。
那天清晨,葵忽然從睡夢中驚醒,整個人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喉嚨,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含混不清的嘶吼。
蘭衝過去抱住她,被葵反手一掌拍得撞穿了磚牆摔進隔壁的庫房里,等蘭從碎磚堆里爬起來再衝回去的時候葵已經不見了。
蘭追出去的時候,天光剛亮,葵在街心站著,通體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骨甲,尾椎從腰後探出來,像一條骨鞭在她身後掃來掃去,一頭數丈長的骨虎從她背後浮現。
而她的面前橫著七八具屍體,有挑擔的貨郎,有趕集的農婦,有在牆根下擺攤賣針线的老嫗,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極深的撕咬傷,四肢殘缺,血肉模糊。
幸存的人尖叫著朝四面八方逃散,整條街陷入一片混亂。
蘭沒有時間多想,不得不啟用了之前繳獲的一件迷霧靈器,以霧遮住整條街,並強行以力服人壓制了葵的暴行,讓她先行回據點,自己留下來收拾殘局。
她殺了所有目擊者,把現場偽裝成惡虎襲擊的模樣,然後自己躺在地上,裝作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清晨,六扇門的差役發現了她。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遇見了曲非直。
因此她便知道,那天傍晚葵又一次出手了,而且伴隨著迷霧,但葵根本不會使用這種靈器,那只能是兩面神教的人出手了。
蘭趕回據點時,葵已經不見了。
她只能強忍悲痛去尋找。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直到她找到了那些紅綾。
紅綾上寫著寫著教內密文,而紅綾的材質又是赤葵妖刀所生成的,卻無疑肯定了她預料中的那個結果。
現在她抱著葵站在湖面上,聽著懷里妹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的准備全都沒有意義
她們剛剛相見,又怎麼可以再次分別?
葵上一次真正進食已經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兩面神教只能維持她不死,根本無法給她提供足夠的“食糧”,而方才那一發滅燼幻夢天業舞幾乎掏空了她體內最後的根本,此刻的她已經漏成了篩子,蘭渡過去的精氣越多,漏出去的便越多,根本兜不住。
蘭咬著牙,把唇貼得更緊,把每一分能擠出來的精氣都往葵體內灌,她本就不是以氣血見長的體修,此刻又已經受了重傷,再這樣渡下去,她自己也要撐不住了。
“不夠……還不夠……”
蘭感覺到自己的根基在動搖,可她咬著牙不肯松開,哪怕葵身體里那個“洞”再大,她也要把自己全部塞進去。
怎麼辦?
怎麼辦……
誰來幫幫我……
蘭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悲鳴壓回去,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復回響——
我願意獻出一切。
只要能讓葵活下來,我什麼都願意。
就在蘭已經陷入絕望的時候,她的衣角有一縷猩紅的絲线鑽了出來。
那絲线細如牛毛,軟如蠶絲,從布料的經緯間無聲地探出來,像一條嗅到了什麼氣味的小蛇,徑直朝葵的方向游去。
蘭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縷紅絲已經鑽入了葵的體內,沒入她的皮膚之下,消失不見。
在那一瞬間,葵的根基被填補了一絲。
那種感覺很細微,像往千里赤地倒了一瓢水,連龜裂的泥土都沒浸透,可終究是填補了一絲。
可蘭確實感覺到了,葵的經脈中有一絲極淡的生機正在漸漸回流,就連臉上的灰敗都褪去了薄薄一層。
可還遠遠不夠,那一絲生機只夠吊住她一口氣,連讓她清醒都做不到。
蘭的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如果再來一次呢?
如果再來很多次呢?
就在這時,湖面上落下了雨。
蘭起初以為真的是雨。
中秋夜的明湖,下點小雨再正常不過。
但不是普通的雨,每一道雨絲都是一縷猩紅絲絨,從天上落下來,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籠罩整片明湖的巨網。
雨絲落在修士身上便自然而然地鑽進去,落在凡人身上則像水銀般滑開。
整片明湖上空,方圓數十里都被這場猩紅的雨籠罩著。
岸上的行人紛紛躲避,那些修士則又驚又疑地檢查自己的經脈,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那紅絲入體之後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血肉之中,只有那些修為到了坐照的強大修士才能隱隱察覺些許異樣。
唯一例外就是葵。
那些猩紅的雨絲一靠近葵便會主動鑽入她體內,猶如倦鳥歸林,猶如游子還鄉,一條條絲线爭先恐後地沒入她的枯骨之間,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一片干涸的河床,葵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回暖,顴骨上的皮肉開始恢復一絲彈性和血色。
蘭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可她此刻根本顧不上細想,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於是她開始主動收集那些紅絲,讓自己的身體成為一道屏障,盡可能多地把那些飄落的血雨攏到葵的身旁。
但凌天可不會讓她如意。
他朝身後一揮手,幾個心腹教徒立刻上前將林婉兒和其他林家女眷半扶半架地帶離平台,朝岸邊撤離,然後身形一縱,整個人便從湖心台上飛掠而出。
他的身形並不快,可每一步踏出都在水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腳印,像踩在透明的薄冰上,身後留下兩排漸漸散去的漣漪。
坐照後期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釋放,靈力如潮水般從他體內涌出,在湖面上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攪得整片湖面都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可他並非尋常的坐照後期。
身為兩面神教的少教主,修的是教內秘傳功法,根基之厚、手段之詭,遠非同階修士可比,加上自幼修習的魂靈身,雖然修為只有坐照後期,但全力出手時甚至可與神魂後期的修士正面抗衡一兩招。
“束手就擒吧,𥀵,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十四個神魂修士,加上一個可以匹敵神魂的凌天,十五道氣息將蘭圍得密不透風,封鎖了她所有可能突圍的方向。
而此時的蘭已經不是完全狀態,方才渡了大量精氣給葵,此刻連站穩都勉強,何況她懷里還抱著葵,一只手要護著她,一只手要持刀,能用的手段本就有限。
“那就試試。”
蘭把葵的身體往自己懷里帶了帶,右手一探,一柄幽蘭短刀滑入掌心。
瞬間,無數法術和靈力波動在湖面上炸開,凌天與兩位神魂教徒接連出手,招招不離蘭懷中的葵,蘭既要護著人又要應敵,不過數招便已經左支右絀,肩頭被凌天的掌風擦過,瞬間鮮血四濺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數道光輪從天上落下。
那光輪來得毫無征兆,初時只是幾個白熾色的光點,在半空中急速旋轉,然後驟然脹大,從掌心大小化為數丈直徑,旋轉的刃口將空氣絞出尖銳的嘯音,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氣浪,像幾輪被擲出的月亮,朝他們斬落。
凌天面色驟變,腳下一錯,往後暴退數十丈,一道白熾色的光輪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過,此時他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若非退得快,那一道光輪便已將他劈成兩半。
另外兩個神魂教徒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一道光輪從他們之間穿過,兩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從頭到胯豎著劈開,四片半身朝兩側翻倒,斷面光滑如鏡,血水在半空中拉出兩條平行的紅线。
“誰!”
凌天厲聲喝道,目光如刀般掃過四周。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天黑了。
不是烏雲,而是紅雲。
一片足足橫跨數十里的稀薄紅雲從高空壓下,離地面只有百余丈高,像一張被攤開的血色綢緞覆在整片明湖上空,將那輪中秋明月完全遮掩,月光穿過紅雲後被染成一片猩紅,將整片天地都籠進了一層詭異的血色光暈里。
那片紅雲的中心處,一個身影正緩緩降落。
他腳下踏著一個巨大的猩紅旋渦,由無數細密的絲线絞成,旋轉著將他從高空中托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仿佛懼怕驚恐那從天而降的天神。
那身影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格外高大的男子。
赤裸著上身,肩背寬闊,腰身窄而緊,一頭黑發在狂風中張狂飄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皮膚上覆蓋的那一層猩紅色紋路,那紋路像紋身又像烙痕,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腰際。
那些血雨就是他的手筆。
在一百萬丈的高空,他是一個被放逐的人,可在一百丈的高空,他就是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
他落在湖面上,湖水在他的腳下朝兩側翻涌,掀起的巨浪拍碎了岸邊殘存的燈架,將幾艘靠岸的畫舫被直接推上岸,所有人都膝下一軟,凡人和修為不濟的修士都忍不住跪倒在地。
“你是何人?”
凌天厲聲問道這個攔在他和蘭之間的男人,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間碾出,似乎在掩蓋自己剛剛的失態。
曲非直歪了歪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會呢?”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個獵人發現讓他滿懷期待的獵物比想象中小了許多,連下刀的興致都減了大半,“你為什麼這麼弱?”
曲非直盯著凌天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凌天身上來回掃視,像在辨認什麼東西。
既然你這麼弱,為何我感覺只要殺了你就能將境界完滿?
那種感覺從方才落地的一瞬間就攫住了他。
當他從那片紅雲中降下,第一眼看見凌天時,身體便由內而外得涌出一種近乎飢餓的干渴。
他境界中那一分殘缺,那一分怎麼都補不滿的空洞,此刻正瘋囂著:殺了他,殺了他就能圓滿。
凌天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種輕蔑太過直白,太過理所當然,甚至沒有刻意羞辱的意思,就像一個行人在路上踩到一塊石子,隨口說了一句“這麼小”。
可落在凌天耳中,這句話比任何刻意的嘲諷都更加刺耳。
“你這種眼神——”凌天咬牙切齒,“是什麼意思。”
他是兩面神教的少教主,三歲修行,七歲入道,十五歲便踏入坐照,二十歲已至坐照後期,放眼整個青梧郡國,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除了林府那些不長眼的東西還沒有人敢這麼瞧不起他。
他是隱忍三年蓄勢待發的天驕,是即將一舉擒下兩位神女、為神教立下不世之功的男人,區區一個散修,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
唯有殺!
全力一拳轟出。
這一拳他沒有留任何余力,裹挾著灰白色的靈力,拳風過處,一道無形的氣浪朝四面八方掃去,湖面上被犁出一道數丈深的溝壑,水花朝兩側炸開成兩道十余丈高的水牆。
體內靈力在經脈中瘋狂奔涌,從丹田到拳頭,所有的力量匯聚成一道無可匹敵的洪流,朝曲非直的胸膛正中砸去。
正中曲非直胸膛!
余波在湖畔掀起十丈巨浪,水花飛濺如雨,岸邊的殘垣斷壁被氣浪推倒了一片,無數沒來得及撤離的凡人如麥稈般倒下。
卻沒有撼動曲非直分毫。
那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像砸在一堵嵌進了整座山體的鐵壁上,所有的力道都在觸及他身體的那一瞬間被卸得干干淨淨,連一絲漣漪都沒能蕩起來。
曲非直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凌天。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困惑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有一只蒼蠅撞在他的胸口。
曲非直的體修底蘊確實沒有什麼大的進步,他一直沒怎麼正經練過體修,一來是《摩訶色衍卷》里的體修功法實在太少,正經的打熬筋骨之術只有寥寥幾篇,二來是他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打熬。
但他找到了一條邪修方法,利用自己高超的煉丹造詣,將所有常見的煉體丹藥都吃到身體產生免疫,再用不計後果的淬體方法強行鍛壓身軀,讓高壓的靈力在經脈中反復衝撞,每一次都將身體逼到崩潰的邊緣,然後以療傷丹藥將那些損傷修復,修復之後繼續淬煉,淬煉之後繼續修復。
如此反復,每一次都逼得比前一次更接近極限,每一次修復後的身軀都比前一次更強悍。
這個過程痛苦至極,可對於曲非直而言,痛苦本就是可以遺忘的東西。
如此狠厲的手段自然是進展神速,此時他的身軀強度已經不下於【煉氣化神】巔峰的體修。
而此時凌天的瞳孔收縮到極致。
指節處傳來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可對方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種復雜難辨的失望。
“無所謂了,先殺了你便可以了吧。”
曲非直伸出一指抵在凌天胸膛,然後輕輕一推。
凌天的身體像被一匹奔馬撞上,整個人從曲非直身前倒飛出去,胸口氣血翻涌,差點就要沉入水中。
周圍的教徒這才反應過來,正要一擁而上,朝曲非直的方向合圍而去,可他們剛衝出不到十丈,便被一群怪物攔下。
無數條巨大的怪魚從湖底衝出來,每一條都有一丈多長,鱗片上泛著一層猩紅的光澤,雙目赤紅如血,嘴里長滿了尖利的牙齒,像一群被激怒的水下惡鬼從深水中涌出。
它們的身體扭曲變形,有的魚頭綻開了三道裂口,有的魚腹長出了數條細長的觸須,有的魚尾變成了荊棘般的骨刺,可無一不是氣息狂暴強悍,遠超尋常魚類。
以及兩面神教中修為在坐照以下的教徒,此刻身體也發生了畸變,有人脊背上長出了骨刺,有人雙臂變成了一對巨大的螯鉗,有人從腹部裂開了三道血口,每一道都在朝外噴涌著猩紅的絲线,雙目赤紅,動作僵硬而迅猛,像一群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操控的木偶。
他們都是被紅雨侵蝕了。
赤蛇絲线在寄生後強行激發了他們的潛力和根基。
明湖十里之徑,千尺深潭,可以被赤蛇附龍利用的大魚不下百萬條,雖然哪怕不動它們過不了幾個時辰就會自然死去,可現在卻能發揮出堪比【煉精化氣】後期的實力。
而那些【煉氣化神】前期及以下的教徒,此刻皆有了堪比【煉氣化神】中期的實力,根據其原本的實力,能存活一刻鍾到三個時辰不等。
至於原本就有【煉氣化神】中期甚至更高修為的教徒,境界和曲非直太接近了,不能直接控制,但此刻也盡數被那些被赤蛇絲线寄生的怪物阻攔,一時半刻脫不開身。
“現在可沒人幫你了。”
曲非直淡然道。
“本來也不需要。”
凌天把嘴角血跡一抹,邪魅一笑。
“你小心一點,不要直接打成肉泥了。”識海中,醉流汐的聲音忽然響起,難得帶著幾分認真,“最好能活捉。”
曲非直詫異,這人還有什麼他沒有看出到的特殊之處?
“他身上似乎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對我很重要。”醉流汐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種極為罕見的懇切,“算是本座的一個請求。”
曲非直微微頷首表示同意,自己會盡可能留手。
凌天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靈力在他身後凝聚成形,從虛到實,從淡到濃,不過兩三息工夫,一尊丈許高的人形便從他背後站了出來。
通體翡翠般的碧綠色,半透明,外附條狀的白色裝甲,內部像有無數條碧綠的光紋在流轉,站在那就像一尊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古神雕像。
面容模糊,雙眼是卵狀的寶石,雙臂修長,胸口處嵌著一枚拳頭大的暗綠色晶體,內部有光在緩緩旋轉,像是它的心髒。
“翡翠神皇。”凌天的聲音從翡翠人形背後傳出來,擺出一個極具張力的姿勢,雙腳一前一後錯開,腰身扭轉,右臂伸直指向曲非直,“這便是魂靈身的名字,記住它吧,這回是你人生最後的記憶了!”
翡翠神皇的右臂突然從身側彈射而出,像一條被壓縮到極致後突然釋放的彈簧,整條手臂脫離肩膀朝曲非直飛去,途中不斷膨脹變形,手指張開成五道翡翠尖刺,每一道都有一丈來長,帶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曲非直隨意一拍,那五道尖刺便側飛而出,在湖面上切出五道平行的白浪,一直延伸到數百丈外才消散。
“翡翠波濤!”
凌天雙掌一推,那尊翡翠神皇將雙臂攏在胸前,胸口的暗綠晶體急旋,無數碧綠色的光點從中涌出,每一粒光點都在空中凝結,化為一枚枚鴿卵大的翡翠寶石,鋪天蓋地地朝曲非直傾瀉而去。
那些飛彈邊緣鋒利如刀,每一枚都帶著足以貫穿山岳的力道,尾部拖著一道碧綠的靈光尾跡,在空中劃出上千道交織的弧线,將整片湖面映成一片碧綠。
曲非直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最前面那枚飛彈輕輕一彈。
指尖撞上飛彈的瞬間,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那枚飛彈被彈得倒飛出去,速度比來時更快了三分,撞上旁邊一枚飛彈,兩枚同時偏轉,又撞上旁邊兩枚,兩枚變四枚,四枚變八枚,八枚變十六枚。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脆響連成一线,上千枚翡翠飛彈在不到一瞬之間,像一串被推倒的骨牌,盡數偏離了軌道,朝四面八方彈射出去,有的扎進湖水里炸開一朵碧綠的水花,有的釘入岸邊的殘垣斷壁中碎成粉末,有的直直射向夜空,在半空中化為一蓬流星般的碎屑灑落,卻沒有一枚碰到曲非直的身體。
“好手段。”凌天雙手猛地一合,語調里的狠厲更濃了幾分,“那你再試試這個——”
翡翠神皇的雙手前伸,胸口的暗綠晶體瘋狂旋轉,發出一種極尖極細的嗡鳴。
這一次他沒有將飛彈朝四面八方散開,而是全部朝同一個方向,上千枚飛彈幾乎排成一條直线,每一枚飛彈都緊貼著前一枚的尾部,像一條碧綠的長蛇朝曲非直的面門激射而來。
“合!”
曲非直伸出食指,朝身前的虛空輕輕一碾。
指尖前方的空氣像被一只無形的磨盤碾過,那些匯聚而來的翡翠飛彈在半途中便一枚接一枚地粉碎,然後化為齏粉,碧綠色的粉末像被風吹散的柳絮,在夜空中飄了滿天,然後漸漸沉入湖面。
“如果你只有這點本事的話。”曲非直收回手指,語氣平淡,“我建議你乖乖站著別動。”
話音響起之前,一條手臂從曲非直背後探出。
那條手臂由無數猩紅絲线編織而成,比尋常人臂粗壯數倍,肌肉的輪廓在絲线擰絞中清晰可見,五根手指攥成拳頭。
一拳轟下。
太快了。
凌天根本來不及反應,那拳頭已經砸在了翡翠神皇的胸口正中。
翡翠神皇的胸口陷進去一個深深的大坑,白色甲殼從正中裂開,蛛網般的裂紋朝四面八方蔓延,軀體被那一拳直接砸入湖底,濺起衝天水花,整尊翡翠人形砸進湖底淤泥里,陷下去數丈深。
它躺在湖底,通體碎裂,身體各部分之間只剩下幾縷細如游絲的翡翠光絲還連著,像一尊被打碎後勉強拼起來的瓷器,隨時可能徹底潰散。
凌天的本體跟著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灰敗,雙膝一軟跪在了湖面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曲非直的動作太快了,此時他剛剛的話語才傳到凌天的耳邊。
而曲非直呢?他的身影從湖面上消失了。
凌天艱難轉身,可他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鎖定目標,一個聲音已經從他背後響起來,近得像是貼著他後腦在說話。
“太慢了啊。”
凌天的脊背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還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想要催動靈力朝背後轟去。
但一只拳頭已經貼上了他的背心。
拳峰穩穩地按在凌天的脊骨正中,凌天體內的靈力在一瞬間被一道更強大的力量壓得動彈不得,經脈像被灌入了鉛水,丹田中的靈力根本調動不出來,他整個人被定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然後曲非直開始發力。
他的拳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朝凌天的背心深處鑽進去。
那速度慢得近乎刻意,慢得凌天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肉被撐開、肋骨被擠斷、肺葉被壓扁的每一個細節,像一把滾燙的鐵杵捅進了一團濕泥。
曲非直的另一只手按在凌天的肩頭,將他的身體牢牢定在原地,不讓他被那一拳的衝擊力擊飛,凌天的身體像被釘在案板上的魚,被迫吃下這一擊的完整威力。
他張大了嘴,可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氣都被那只正在鑽入胸腔的拳頭擠了出去。
“噗呲——”
一只染血的拳頭從凌天的胸膛正中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那拳頭不大,指縫間夾著碎肉與骨碴,拳面上沾滿了黏稠的血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紅的光澤,曲非直修長的手臂從凌天背後伸入,貫穿了他的整個胸腔,從正面看過去,那只染血的拳頭就懸在凌天的胸口前方,像一面從身體內部刺出來的旗幟。
凌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碗口大的洞,口鼻中的鮮血止不住地涌出來,就連鼻腔、口腔、甚至耳道里也一同往外冒血,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滾出一串含混的氣泡。
曲非直手臂一甩,凌天的身體像一具被拋出去的破麻袋,重重砸在湖心那座不足十丈見方的小島上,他的後背撞在島上的碎石堆里,將幾塊磨盤大的石頭砸得粉碎,全身陷進碎石與泥土中,四肢攤開,胸口洞里的血水汩汩往外冒,在碎石間匯成幾道蜿蜒的細流,一直流到小島邊緣,滴進湖水里,在湖面上暈開一片淡紅。
曲非直踩著湖面朝那座小島走去,步子不疾不徐:“不會就這樣死了吧,還真是脆弱的身體呢。”
他確實失望了。
他想要的是那種能把對手逼到絕境的戰斗,是那種把一個人畢生修行的成果在瞬間碾碎的暢快,是那種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失去反抗能力時的滿足。
可凌天太弱了。
弱到他連興奮都來不及提起。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凌天身上的氣息忽然變了。
那股氣息從凌天體內深處涌出來,像一座被封印了許久的火山猛然噴發,翠綠色的靈光從他周身的毛孔中噴涌而出,將他整個人裹在一團碧綠的光繭中。
那些方才還在滲血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胸口那個碗口大的洞從邊緣朝內收攏,斷裂的肋骨重新接合,粉碎的肺葉重新長出。
“果然有後手嗎。”曲非直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興趣,“我就說嘛。”
識海中,醉流汐的聲音忽然響起來,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曲非直從未聽過的緊迫、“打斷他,現在就把他殺了!”
曲非直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凌天的氣息節節攀升,看著那具殘破的身體在肉眼可見地愈合,心里那股亢奮感像被人澆了一勺油,燒得越來越烈。
“閉嘴。”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有自己的判斷。”
御奴宮中的醉流汐整個人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曲非直的神識已經徹底從馭奴宮抽離,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間中,頓時氣得胸口起伏,那對豐碩的乳肉在薄紗下亂顫,一只手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攥緊了又松開。
從她認識曲非直以來,他從未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雖然她一直有意縱容曲非直的欲望,但沒想到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幾乎已經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龍。
曲非直說這話時甚至沒有分神去看識海中的醉流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凌天身上,他此刻沒有察覺到自己有多麼興奮。
他太享受這個了。
他享受獵物在絕境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如果剛剛凌天就這麼死了,那這頓大餐就少了一道最精彩的菜。
馭奴宮中,醉流汐手中凝聚出一團光球,內部的靈力被壓縮到了極致,足以將整座馭奴宮炸出一個洞,只要她願意,她可以現在就讓曲非直付出代價。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
光球在她掌心跳動著,映著她那張忽明忽暗的臉,她咬了咬下唇,然後揮手將那團光球散去。
沒必要。
她不能這時候和他翻臉,無論是為了自己的肉身還是為了別的什麼,都不能。
況且……
她看著識海外的曲非直,那道背影挺拔而凌厲,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近乎危險的亢奮,像一把被燒到白熾的刀,無堅不摧。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算了。
她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榻上,把臉別向一邊,悶聲道:“隨你吧。”
曲非直不知道醉流汐方才做了什麼,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凌天身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映著對方節節攀升的氣息,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
外界,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那些被刻意壓在意識最底層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翻涌上來。
他想起三歲時被師父從廢墟中撿回來的那個雪夜,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凝出翡翠靈力時師父臉上那種欣慰的笑容,想起十五歲踏入坐照那天整座神教上下伏拜的盛況,想起三年前他跪在師父靈前立下的毒誓,想起第一次見到林婉兒時她站在綢緞莊門口挑布的樣子,想起這三年里自己裝瘋賣傻、忍辱負重、被一個凡婦當眾扇耳光的每一個瞬間……
憑什麼?
憑什麼!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甘心?
“師父……”
凌天咬緊牙關,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在做最後的掙扎,他體內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經脈被那一拳震得七零八落,魂靈身已經幾近潰散……
可他不甘心。
那股不甘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像一把火在他經脈中重新燃燒,燒掉了疼痛,燒掉了恐懼,燒掉了理智,只留下一股純粹的、不講道理的、近乎瘋狂的意志。
他不能死在這里。
他還有大業未成。
他還沒有把神女帶回去。
他還沒有讓林婉兒看到他真正的模樣。
那股意志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暗河,最終匯入他殘破的丹田,在那些斷裂的經脈中硬生生衝出了一條新的通路,那些被震碎的靈力碎片被這股意志重新黏合,以他殘存的根基為柴薪,瘋狂地燃燒起來。
凌天的氣息不跌反升。
一道磅礴的靈力從他體內噴涌而出,比方才強了何止十倍百倍,皮膚上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翠色紋路,朝四肢百骸延伸,每經過一處經脈便點亮一片,將那些斷裂的經脈重新連接起來。
他的氣息在節節攀升,從煉氣化神後期開始,一點一點朝更高的層次逼近。
那股氣息的攀升速度極快,從坐照後期一路飆升,毫無停滯地越過那道隔開坐照與神魂的壁障。
【煉氣化神】後期!
仰天長嘯。
那嘯聲從胸腔中涌出,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暢快,將方圓數里的湖面震出一圈又一圈的同心波紋。
凌天慢慢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已經愈合的傷疤,又抬頭看向曲非直,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笑容比方才更狂傲,帶著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篤定。
“你以為你贏了?你給了我時間。你給了我憤怒。你給了我——力量。”
“還不錯。”曲非直語氣里帶著一種古怪的滿足,“總算有點意思了。”
凌天那雙被血絲布滿的眼睛死死盯著曲非直,嘴角扯起一個猙獰的笑。
“你剛才說我慢。”
他抬起右手。
曲非直腳下,湖面忽然亮起一道碧綠色的靈陣,那靈陣方圓數十丈,紋路繁復如蛛網,從水底浮上來,貼在水面上急速旋轉。
“現在你再試試。”
靈陣猛然亮起,像一顆被點燃的綠色太陽,上萬枚、十萬枚、數十萬枚翡翠飛彈從靈陣中同時迸發出來,每一枚都比方才更大、更快、更銳利,無論是力道還是速度都是之前的百倍不止,飛彈的尾跡在空中劃出無數道交織的碧綠弧线,像一片鋪天蓋地的翡翠風暴,朝曲非直席卷而去。
曲非直背後鑽出八根猩紅觸手。
八根觸手同時朝四面八方揮出,將逼近的翡翠飛彈一一攔下,碧綠色的碎屑像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飛濺,在湖面上鋪了厚厚一層綠粉。
可凌天的攻勢還沒有結束。
他雙掌猛地一推,那尊已經碎裂的翡翠神皇忽然重新凝聚,從湖底淤泥中升起來,重生後的翡翠神皇比方才高出一倍,足有丈八高,通體由一種更加純粹的翠綠色構成。
“這一招又如何!”
翡翠神皇猛然炸開,化為一片覆蓋方圓二十丈的碧綠絲线雲,那些絲线比頭發還細,卻比鋼針還利,像一團被炸開的翡翠棉絮,從四面八方朝曲非直包裹而去。
“翡翠神皇,半徑二百丈的翡翠波濤!”
一個幾乎由碧綠絲线形成的圓球將曲非直包裹在內,徑約二百丈,球內部卻是密密麻麻的翡翠飛彈,每一枚都在狹小的空間里高速飛行,彼此之間幾乎不留縫隙,在圓球內部交織成一張碧綠色的死亡之網,將曲非直裹在正中,從四面八方朝中心匯聚,每一枚都在狹窄的空間內反復彈射、反彈、再彈射,每一次反彈都帶著新的角度和新的速度,像無數把飛刀在一個封閉的鐵盒里來回亂竄,沒有任何死角可以躲藏。
“哈哈哈!”凌天的笑聲從圓球外面傳來,狂喜而猙獰,“便是神魂體修,也要在我這一招之下屍骨無存!二百丈之內,無差別飽和轟擊!每一枚飛彈都在同一瞬間射向圓心,你拿什麼擋!”
“還是缺了一點意思。”
一個聲音從凌天身旁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極寒冷氣,將凌天的狂笑凍在了喉嚨里。
“你的飛彈太密了,而且發射太整齊,反而會彼此干涉,無法發揮全部威力。如果讓它們錯開時間,分批次、分角度發射,每一枚的軌跡錯開,達到完全的威力效果,那才叫真正的殺招。”
凌天僵硬地轉過頭,曲非直正蹲在他身旁,對著那團碧綠圓球的法術評頭論足。
“怎麼——”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曲非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都說了,你太慢了。”
依舊是話音出口之前就出手,他的右手忽然探出,五指張開,一把扣住了凌天的腦袋。
他的頭骨被那只手掌完全包住,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嵌進他的頭皮,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後朝下一按。
凌天的臉被按在湖面上,被曲非直推著在湖面上疾馳,臉頰貼著水面,以極快的速度被拖行,湖水在他臉側朝兩側飛濺,像飛快旋轉的砂輪在皮膚上刮過。
“啊啊啊啊——!”
凌天的慘叫聲在湖面上回響,湖水被高速摩擦壓成一層硬面,半張臉貼著那層硬面滑過,皮肉被一點點磨掉,從表皮到真皮到肌肉,最後露出白森森的顴骨,血水在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紅线。
湖面被犁出一道數十丈長的白浪,從湖心島一直延伸到岸邊。
然後曲非直甩手一砸。
凌天的身體從湖面上被掄起來,重重砸在岸堤上。
“轟——!”
湖堤被砸出一個徑十數丈的巨坑,數以萬噸的土石垮塌,從堤上滑入湖中,激起數十丈高的浪花,掀起的泥水將岸邊的殘骸和屍體一並卷入湖底。
凌天的身體嵌在岸堤的碎石中,半張臉已經血肉模糊,皮膚完全被磨掉,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一只眼球懸在眼眶外,像一顆被捏碎的葡萄掛在臉上。
曲非直落在巨坑邊緣,低頭看著凌天,慢慢抬起並攏成刀的右手,罕見的在出手前開口。
“好了,該上路了。”
“等一下——!”
一個女聲從岸邊響起。
曲非直的手沒有揮下,偏頭看去。
林婉兒正從殘存的土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她的發髻散了,藕荷色的裙擺撕破了大半,臉上蹭滿了灰塵和血汙。
看護她的那個教徒方才被赤蛇絲线寄生後便發瘋脫走,她趁機一路跑回了湖邊。
她跑得匆忙,裙擺被地上的碎石撕開了一大片她也不管,赤著一只腳,另一只腳上還掛著一只踩斷了後跟的繡鞋,腳底被割出好幾道口子,血水在身後拖出一道斷續的紅线。
“求……求你了……不要殺他……”
她是聲音由於劇烈的奔跑而斷斷續續,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從未如此拼命狂奔。
曲非直原本要直接切下凌天的頭,卻發現凌天在聽到那個女人的呼喊時,氣息又是一提,將他的生命力從瀕死的邊緣硬生生拽住了一絲。
於是他放下了手,任憑林婉兒衝上來。
林婉兒撲到凌天身上,雙手捧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眼淚一滴接一滴地掉下來,砸在他裸露的肌肉和骨骼上。
“求求你…別殺他。”她喘著粗氣,胸口如同風箱一樣,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他做錯了事……害了很多人,可他……他是我的丈夫。”
“姑娘,你太天真了,這無關善惡。”
眼前女人說的一切,曲非直都不在乎,他沒有那麼重的道德負擔,殺這個男人只是因為他想,於是就這麼做了。
“婉兒……”凌天的嘴唇動了動,那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
林婉兒把他抱得更緊了。
“你這個傻子。”她的聲音哽咽著,眼淚砸在凌天的臉上,把那片血汙衝開一小道淺痕,“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三年了,你什麼都不說。”
“我怕你……嫌棄我……”凌天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胸腔里擠出來的,“我怕你覺得……我是在耍你……我瞞了你三年……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後……就不理我了……”
“你這個傻子。”林婉兒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得全身都在抖,“我是你妻子啊,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你為我做了那麼多……”
凌天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了,可他那只還能動的眼睛看著林婉兒,里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翻涌。
林婉兒雙手捧住他那張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臉。
“凌天!凌天!你看著我!”
“我不管你是誰,”林婉兒把臉貼在他的額頭上,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滑到他的臉上,混著他的血,淌成一片淡紅色的水痕,“不管你是合昌行的少行長還是別的什麼人,我只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林婉兒認了你,你就是我丈夫。”
“……走……”
林婉兒的聲音變得淡然,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曲非直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從林婉兒的側臉移到凌天的臉上,又從凌天的臉上移回來。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林婉兒轉過身,對著曲非直雙膝一彎,碎石硌進她的膝蓋,血從裙擺下滲出來:“仙師,我求您,我求您放過他,我願意代他死。您要殺就殺我。”
突然一只手扶在了她肩上,林婉兒布滿淚痕的臉轉過來,看見凌天竟然奇跡般站了起來。
“婉兒……”凌天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意,“你讓開……我還能……殺了他……”
他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手指在林婉兒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指腹上沾著的血和泥蹭在她瓷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然後他的手指忽然收緊,一把將林婉兒整個人拉到自己身前,同時另一只手抬起指向曲非直。
“翡翠……”
一枚翡翠色的光點在指尖凝聚,從米粒大小膨脹到拳頭大小,再從拳頭大小壓縮到拇指大小,碧綠的靈光被壓縮到了極致,濃縮了他此刻全部的生命力,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波動。
“飛彈!”
那枚飛彈射出去了。
它從凌天的指尖迸發,速度比聲音快了三十余倍,空中甚至來不及留下它的軌跡,直取曲非直的心髒。
而凌天的指尖,距離曲非直的胸膛,只有三尺!
只需刹那,就能洞穿曲非直的心髒。
然後?
沒有然後。
那枚速度超過聲音三十余倍的最強翡翠飛彈在半途中就被一道猩紅的觸手卷住,觸手在空中一翻,將那顆翠色的光點裹入其中,然後猛然收緊。
“咔嚓。”
一聲輕脆的碎裂聲。
碧綠的碎屑從觸手縫隙中溢出來,被風吹散。
曲非直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點殘余的綠光,又抬頭看了看林婉兒和凌天,搖了搖頭。
另一根觸手刺出。
從林婉兒的後背貫入,從她的前胸穿出,余勢未消,繼續刺入凌天的胸膛,從他須臾前剛剛愈合的胸口正中穿出。
那根觸手將兩個人像串糖葫蘆一樣串在了一起,從後背到前胸,從心口到心口。
林婉兒的眼睛慢慢睜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血沫先從唇角涌了出來,將那句還沒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凌天的左眼還睜著,看著林婉兒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張臉,看著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睛,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氣音。
“傻子……你回來……干什麼……”
曲非直抬手一揮,兩人的腦袋消失,然後無數赤蛇絲线從觸手表面鑽入兩人的身體,像根須扎入泥土,將所有的一切全部絞碎。
不過幾息之間,那兩具抱在一起的屍體便化為一堆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碎石間的縫隙淌下去,滲入泥土之中,只剩兩套空蕩蕩的衣袍堆在碎石上,被夜風吹得輕輕顫動。
塵歸塵,土歸土。
“江湖兒女江湖死。”曲非直收回觸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殘留的那點血跡,隨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我可真是一個好人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海深處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
原本殘缺的境界,在這一刻被補完!
丹田中那八重氣海同時旋轉,靈力從四面八方涌來,匯入氣海之中,然後從氣海底部衝上去,撞在那層將破未破的壁障上。
水到渠成,那壁障瞬間如春雪彌消。
第九重氣海在丹田中緩緩成形,像一輪從海面下浮出的明月,通體乳白,表面流轉著層疊的靈紋,與其他八重氣海遙遙呼應,悠悠旋轉。
九層氣海旋轉,靈力在其中奔涌如潮,每一層氣海都在貪婪地汲取著天地靈氣,將整片明湖上空乃至半個北隅的靈氣吸得干干淨淨,然後轉為乳白色的靈力,匯入丹田深處。
九重氣海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從丹田深處一直延伸到任脈末端,每一重都在旋轉,每一重都在漲大,乳白色的靈力如潮水般在其中翻涌,比方才濃了何止十倍。
曲非直仰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經脈都在歡暢地吟唱。
【練氣】九層!
“好了。”他睜開眼,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映著滿湖的燈火與血光,“可以收拾殘局了。”
那些被赤蛇絲线寄生的怪物還在和剩余的教徒纏斗,岸上的人群還在朝四面八方逃散,六扇門的差役和青葉宗的弟子還在努力維持秩序。
他有太多事要收尾,可那些都不急,他先要去看看那對姐妹,那個叫蘭的女人身上有太多他還沒弄明白的東西。
蘭抱著葵坐在湖面上,葵的身體此刻已經近乎恢復完全,那頭蓬松的白發重新泛起了光澤,皮肉之下也重新填上了血肉,兩頰恢復了淡淡的血色,就連那條三尺余長的骨尾也縮回脊椎末端,此時呼吸綿長而平穩,像只是睡熟了。
蘭抬起頭來看向曲非直。
她左眼仍被厚重的發簾遮著,可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既有感激也是警惕。
曲非直剛想開口。
然後整個世界化為刺眼的白。
……
一炷香前,青葉宗駐青梧城倉庫的地下室。
兩個內門弟子蹲在暗室中央,已經將所有鎮物布置完畢。
原本就不大的房間被各種物品堆滿,每一個都按照極其嚴苛的標准放置,不能有一絲差錯,地上被一種特殊的靈塵畫滿圖案,正中央放著一只巴掌大的玉盤,盤面上浮著層層疊疊的銀色靈紋。
“成了。”其中一人低聲道,擦了把額角的汗。
另一人從懷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灰色晶石,小心翼翼地放在玉盤正中,後退兩步,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那晶石表面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灰光,起初只是微弱地跳動,幾息之後便亮得刺目,光芒從晶石中溢出,順著靈塵朝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符釘皆亮起。
一陣波動從此處無聲地蕩開,瞬間便被青梧城內其他十一個早已埋好的節點同時捕捉。
那些節點的負責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們還沒收到動手的信號,但法陣已經亮起了。
“怎麼提前了?”
“誰發的信號?”
“算了,”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反正一個節點准備好就成,別管是誰觸發的,趁現在——”
他猛地將雙手按在地面上,將自身靈力盡數灌入腳下的法陣。
其余節點的負責人也紛紛響應,那些提前埋好的符咒、法器、靈石陣基逐一激活,巨大的靈力從地底深處被抽上來,沿著地脈朝城中心匯聚。
隨即,數百萬里之外,青葉宗內門,大長老府邸深處。
青葉大長老正盤膝坐在一方蒲團上,身旁擺著一只銅盤,盤面以靈紋勾連成青梧城的微縮堪輿,圖上有十二個光點正在亮起,光芒越來越盛。
他猛地轉頭睜開眼,那雙平日里半闔著的眼睛里滿是詫異。
“提前了?”
可下一瞬,他的眉頭便舒展開來,既然已經發動,那便發動罷,這世上沒有萬全之事,但此事已經備了萬全之策。
沒有問為什麼,計劃籌備了這麼久,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反復推演,任何一環提前發動都會引發連鎖反應,此刻再查原因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知道,自己准備了數十年的事,必須提前收網了。
大長老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貼在額前,注入一縷靈力,玉符應聲碎裂。
“赤蜈道友,癔譫道友,計劃有變,提前出手。”
碎裂的玉符碎屑從他指間飄落,在空中自行燃燒殆盡,化為兩縷極細的青煙,一左一右朝不同方向飄去,轉瞬便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千年基業,今日之後,怕是要易主了。”
青梧城上空,十二道銀色光柱同時從地面衝天而起,每一道都有數丈粗細,在數百里高的天穹之上匯聚成一點。
那一點驟然膨脹,化為一道巨大的銀色光環,以光速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而所過之處凡人盡數痴呆,無論是正在街上行走的、正在家中吃飯的、正在湖邊看燈的凡人,還是那些在湖堤上哭喊逃命的百姓,所有凡人的目光在一瞬間失去了焦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而修士們也沒有好過多少,銀光觸及他們身體的瞬時,每一個人都眼前一白,世界像被人從中間撕開又胡亂拼合,腦袋里像被灌了漿糊,思維遲滯,反應變得極慢,感知也模糊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十二個法陣發動之後不到千分之一刹那,護城大陣表面的靈紋猛然亮了一刹,又猛然暗下去。
而在這一亮一暗之間,光幕已經掃過了整座青梧城,在城市的邊緣處化為一道閃耀著光紋的巨大壁障,從地面一直延伸到萬丈高空,光紋在壁障表面如魚鱗般層層疊疊地流動,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琉璃碗,將內外隔絕。
來不及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哪怕城中有數道極強大的氣息在法陣共鳴的瞬間便已察覺不對,朝各個陣眼疾掠而去,可他們才掠出不到十里,那道光芒便已完成了從亮起到化為壁障的全過程,快得連一個念頭都來不及轉完。
青梧城上空數百里高處,一輪巨大的藍月不知何時已然浮現。
那藍月極大,直徑足有上百里,懸浮在高空之中,通體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冷光,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暗紋緩緩流轉,像某種呼吸的節奏。
月光灑下來,將整座青梧城照得一片幽藍,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冷色,甚至連天上的那輪真正的中秋圓月也被它的光芒所掩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十二個青梧宗室的供奉以最快的速度從城中各處掠出,他們反應比旁人快得多,可還沒來得及動手,藍月已經出現在頭頂,月光如瀑般傾瀉而下,使他們的身形在半空中同時一滯。
“癔譫妄尊?”
為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青梧宗室的大供奉,斂神後期的修為在整座青梧城無人能出其右。
他身後的十一人,有三個斂神中期,八個斂神前期,每一個都是青梧王室數百年來積攢下來的底蘊。
癔譫妄尊,五轉妖獸,月蟾血統,傳聞中乃上古常儀之後裔,論血脈之尊貴,在整個飛雲山脈的妖獸譜系中也是排得上號的存在,那輪藍月並非其本體,而是其伴生法物“癔月宮”,論品秩堪稱准法寶,那月光便是癔月宮最核心的手段,能侵染神魂、扭曲神智、壓制靈力。
十二道供奉在月光中重新穩住身形,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不知道為何護城大陣沒有起效,但如果說癔譫妄尊只是將這輪月宮送來,那對他們而言還不算棘手,畢竟只是一件准法寶,沒有主人催動,威力有限。
可如果——
藍月朝一側偏轉了半分,一個巨大的腦袋從月後探了出來。
那腦袋無比駭人,似蟾似兔,巨口豎耳,唇分三瓣,黃眸橫瞳,光是那顆腦袋就方圓數十里,皮膚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疙瘩,那些疙瘩每一個都有數尺方圓,像是某種活著的、正在緩慢蠕動的寄生組織。
光是那張臉,便讓城中數千萬驚醒的修士同時覺得胸口一堵,氣都喘不上來。
那顆腦袋上的黃眸骨碌轉動,橫向的瞳孔掃過,目光所過之處,所有被注視的修士全都直接跪地作嘔,嘔吐物有詭異的半透明卵狀物在若有若無地蠕動,修為不濟的甚至直接陷入瘋狂,大肆屠殺沒有反抗之力的凡人,好不容易被周圍的修士制服。
然後癔譫妄尊張開了嘴。
一條舌頭從那張巨口中探了出來,那舌頭足有近百里長,通體粉紅,表面布滿了細密的乳頭狀突起,泛著一層黏膩的水光,在空中舒展開來。
里面是一顆紅色小珠,但只是相對那數十里大小的兔蟾而小,實際上也有數里之巨。
那珠子舒展而開,竟然是一只身披赤甲的巨大蜈蚣,體長十余里,每一節甲殼都有房屋大小,赤紅色的硬甲上生著密密麻麻的尖刺,一條從地底深處爬出來的赤色長河,千百對足在空中劃動,發出一種尖細的刮擦聲。
巨甲赤蜈,五轉妖獸,巨蚿血脈,同樣是飛雲山脈南麓外圍的三大妖尊之一,體長數里,通體赤紅,每一節甲片都有丈許厚,腹下的千百條細足在空中劃動,發出細密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巨甲赤蜈,五轉妖獸,巨蚿血脈,與癔譫妄尊、腐爛之母並稱飛雲山脈南麓外圍的三大妖尊,每一尊都是五轉後期。
飛雲山脈南麓外圍的三大妖尊,一次來了兩個,都是五轉後期的實力,這放在平日里,便是整個青梧郡國傾一半之力也未必能輕易應對,如今卻在同一夜出現。
“如果三大妖尊之首的腐爛之母也來了……”
大供奉沒有把話說完,可他身邊的幾個供奉都聽懂了。
那樣的話,連他也只能跑了。
至於宗室和百姓,自求多福吧。
好消息是腐爛之母大概率不會來,壞消息是壓力似乎也絲毫不減少。
因為隨著巨甲赤蜈展露身軀,原本被它用身軀遮擋住的人群也顯露出了身影。
為首一個中年修士,清瘦面容,兩鬢斑白,眉目間有一種常年伏案的書生倦意,此刻卻站得筆直,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他身後跟著上百位氣勢不俗的修士,無一不是神魂境,整齊地列在站在巨甲赤蜈的甲殼之上,衣袍在夜風中獵獵翻卷,面上沒有半分表情。
大供奉的目光與大長老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間,大供奉什麼都明白了。
“松磯,你這是何意?”
大長老從巨甲赤蜈背上踏出一步,懸停在虛空中,身後是癔譫妄尊那張似蟾似兔的巨臉,月光照在他的道袍上,將他那張清癯的臉映成一片冷白。
他看著大供奉,露出了一絲譏笑。
“你們不需要知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的上百位神魂護法朝四面八方飛掠而去,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被松開了脖子上的鎖鏈,分成十幾組,配合嚴密,行動迅捷,散開的路线也像是提前規劃好的,朝城中那些修士聚集的區域俯衝而去。
青梧城的修士大約四千五百萬,但神魂境的大修士只有不到兩千位,分布在方圓千里的城池各處,平日里各自修行,彼此之間並沒有統一的調度,此刻面對那些有備而來的神魂護法,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有三個斂神前期的供奉想要去攔截那些散開的護法,剛動身便被大供奉抬手攔住。
“不要急,”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所有人心口,“讓我和你們玩玩。
他手指朝下虛虛一壓,靈氣如瀑,那片空間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攥住,朝內一縮,幾個衝在最前面的神魂供奉身形驟然一滯,胸口一悶,差點從空中墜落,幸好被後面的同僚伸手拽住。
大長老一身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天地之氣在他周身共鳴,青灰色的靈光裹著他的身形,氣息沉厚如淵,深不見底,竟然已經邁入了斂神境。
他多年來在青葉宗的公開信息里一直是神魂巔峰,此刻全力釋放,竟然已經邁入了斂神境,說明他已經是籌備多年了,這讓大供奉不得不捏了一把冷汗。
此時巨甲赤蜈一甩尾,那數里長的赤甲巨尾橫掃而過,像一條橫亘天地的赤色山脈在空中移動,帶起的勁風將沿途的屋舍掀飛成齏粉,直直朝青梧王宮的方向砸去。
大供奉不得不出手。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王宮上空,雙掌朝下一按,一面巨大的靈力屏障從宮牆上空浮現,那巨尾砸在屏障上,炸開一片刺目的靈光,整座王宮震了震,可屏障終究沒有碎裂。
與巨甲赤蜈硬拼了一記,雖然擋下了,可大供奉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他的實力和巨甲赤蜈在伯仲之間,單打獨斗誰都不占絕對優勢,可他此刻要兼顧保護王宮,便意味著束手束腳,攻守之間完全被對方牽著走。
又有兩位斂神中期的供奉出手,一個騰空而起,與大供奉聯手抵御巨甲赤蜈,另一個身形一閃便進了王宮深處,去保護郡王。
此時,只有最後九位供奉,對陣大長老和癔譫妄尊。
一位斂神中期加八位斂神前期,對上一位斂神境和一頭五轉後期妖獸。
實力差距懸殊。
但他們一步不退。
食君祿,報國恩。
因此我們義無反顧。
九道身影同時朝大長老和癔譫妄尊壓去。
那巨大兔蟾爬到月宮正面,露出表面麻麻賴賴的皮膚,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每一顆疙瘩上都浮著一張人臉,有的是老者的臉,有的是婦人的臉,有的是孩童的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嘶吼,五官扭曲,雙目翻白,口中流淌著涎液,雙眼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兩個窟窿里不斷有藍色的月光從內部涌出來。
九位供奉剛衝到癔譫妄尊身前百丈,便被那片月光照了個正著。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的一瞬間,十人頓時感到一陣恍惚,意識變得模糊而遲鈍,靈力在經脈中的流動變得遲滯,那些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法術此刻變得艱澀而笨拙。
九人臉色頓時大變,拼命催動靈力想要驅散那股月光帶來的侵蝕,可癔譫妄尊的月光源源不斷地從皮膚上那些人臉中涌出來,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將他們十人籠罩在其中,一層一層地滲透進他們的識海。
“撐住!”那位斂神中期的供奉怒喝一聲,將自身的靈力凝成一團,硬生生在月光中撐開一片干淨的空間,將九位同僚護在其中,“不要被月光侵蝕!”
可他的聲音還沒落下,癔譫妄尊那張巨口猛然張開,三瓣嘴唇朝三個方向翻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嚨,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然後一條粉紅色的舌頭再次刺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九位供奉位供奉被逼得連連後退,陣型已經被打散,月光從四面八方涌來,每退一步,那股侵蝕感便更深一分。
大長老沒有理會被癔譫妄尊逼得狼狽不堪的供奉們。
他轉身落在癔月宮上,腳尖點在月宮表面那層極薄的銀色光暈上,像踩在一面立起來的鏡子上,一步步走向月宮正中。
那輪巨大的藍月表面裂開一道細縫,像一副張開的巨口,巨口邊緣長滿了細密的尖齒,大長老落在宮門口,抬手按在月宮表面的靈紋上。
瞬間,月宮綻放出無數道月光,從藍月表面朝四面八方射出,月光穿過城中層層疊疊的房屋與街巷,覆蓋了整座青梧城的每一寸土地。
凡人們還沉浸在方才白光造成的恍惚之中,月光便淋了下來。
月光照到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先是瞳孔變成矩形,然後上唇從中間裂開,一直裂到鼻梁,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牙床,嘴能張到比腦袋還大,脖頸開始膨脹,雙臂也退化成細小的肉瘤狀。
一個蟾人抓住身旁的同伴,張開那張裂成三瓣的巨口,將同伴整個人囫圇吞入,肚子撐到極點,像一個被灌滿水的皮囊,皮膚繃得透明,連里面的人臉都看得清,可那蟾人全不理會肚子能不能裝下,又朝下一個目標撲去。
沒吃幾個,它的肚子便撐破了,血水與碎肉濺了一地,從那破裂的腹腔中鑽出幾只孩童的兔蟾,渾身黏膩,眼珠赤紅,長著兔子的耳朵和蟾蜍的嘴巴,張嘴發出“咕呱”的叫聲,然後四散跳躍,撲向下一個人。
一個蟾人吃爆了,又鑽出幾只兔蟾,那些兔蟾再吃人,吃多了再炸開,再鑽出更多,幾輪下來,整條街都成了兔蟾的巢穴。
不消須臾,無數人家被驚醒,整個青梧城化為人間地獄,到處都是兔蟾,到處都是裂開三瓣嘴的蟾人,到處都是被吞了一半的殘屍和炸開的肚腸。
那些蟾人和兔蟾雖然只是初入【煉精化氣】的實力,對大多數修士造不成什麼傷害,可對於占據青梧城絕大多數的凡人來說,它們就是無法抵擋的惡鬼。
修士們雖然不會直接蟾化,可月光也在壓制他們的靈力,從外界汲取靈氣的通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經脈中靈力更是流轉遲滯,十成靈力發揮不出三成。
而大長老帶來的那一百多位神魂護法,此刻已經散入全城。
每十余人一組,至少有一位神魂中期的領隊,沿著坊街朝四面推進,將沿途遇到的修士逐一清除,手段極為老練,將城中的修士朝預定的方向驅趕,像一群牧民在驅趕羊群,每一次合圍便是一批修士倒下。
青梧城內神魂境的修士有兩千余位,可他們分散在全城千里之地上,面對那有組織、有配合、彼此之間還帶著某種隔絕月光的法物的百來位神魂護法,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就算有幾處地方的修士臨時聯合起來,組成了小股的抵抗,那些護法也絕不戀戰,一觸即走,與同伴匯合再殺一個回馬槍。
大長老已經做好了萬全之策。
他先是用從上蒼神教申請來的上品法器級符咒,這種品秩的符咒已經超越了青梧宗室的眼界,可以屏蔽了青梧城護城大陣的部分感應,雖然只有短短千分之十四個刹那,可已經足夠他將癔譫妄尊從飛雲山脈傳送過來。
然後癔譫妄尊的伴生法物癔月宮直接砸穿了護城大陣的核心,將那座耗費無數資源建立的防護體系徹底擊毀,再以癔月宮為陣眼,建立了一道隔絕城內外的壁障,使得城中修士無法逃出,城外援軍無法進入。
癔譫妄尊和巨甲赤蜈攔住城內的供奉,讓那些斂神境的強者騰不出手。
而他就可以得空借用癔月宮高效屠戮凡人。
那些被月光蟾化的凡人轉化為蟾人,蟾人吞噬凡人後又會生出兔蟾,兔蟾繼續吃人,像一場無法阻止的瘟疫在城中蔓延,每拖延一息,就有數千上萬的凡人被吞噬或轉化。
而他帶來的那些護法就可以成建制地殺死城內的修士。
千里之地足夠大,大到那些有威脅的神魂修士無法在短時間內聯合起來。
千里之地也足夠小,小到那些成組的神魂護法可以在短時間內將整座城犁上一遍。
那些數以十億計的凡人和修士的生氣、精血、魂魄、根基,通過癔月宮的轉化,最終會匯入他腳下這座月宮正中央的鼎爐之中,熔煉為一枚地級下品的長青丹。
二十億凡人,四千萬修士,一座郡都的千年積累,全部煉化成丹,松磯准備了整整數十年,為的便是這一枚。
尊主最近剛剛出關,這枚丹藥正好可以作為獻禮,有了這枚丹,再加上他這些年在青葉宗的布置,整個青梧郡國乃至周邊數郡,都將落入他的掌中。
至於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在銀環擴張的時候,曲非直眼中的天地在一瞬間化為刺眼的白。
而在同一時刻,厲龍君懷中的那枚青葉紋玉牌開始發燙。
那枚青葉紋玉牌是姜子芸給曲非直的,曲非直又給了厲龍君用來調人,此刻那枚玉牌從厲龍君的懷中自行飄出,懸在他胸前,表面那些青葉紋路亮起,一道極細的符文從牌面中射出,印在厲龍君的右手手背上。
那符文入體的瞬間,厲龍君渾身一輕。
那藍月對他的壓制消失了。
但身旁那些青葉弟子依舊一個個面色蒼白,但還在盡力制服那些化為蟾人的百姓。
“你們留在這里,不要妄動。”
厲龍君瞬間將那些已經無藥可救的人無痛斬首,強忍著悲痛,身形一縱便重新掠入空中,朝曲非直方向疾馳。
“非直……”
他低聲念了一句,腳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