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第12章:燭照洞天(非H)

  啪——!

  一道簡報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簡的碎片濺到階下,力道之大甚至使得跪著的護法額角被一片碎竹擦破,血珠子順著鬢角淌下來,那人卻一動都不敢動。

  棲元上人胸口起伏得厲害,那張平日里端著儒雅氣度的臉上此刻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爬到下頜,連帶著下巴上那縷修剪齊整的長須都在抖,還沒等那聲脆響散盡便騰得站起,袖口帶翻了案上的茶盞,青瓷碎了一地,殘茶順著地磚的縫隙淌開。

  堂中侍立的幾個弟子嚇得齊齊一縮,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大氣不敢出。

  “什麼叫做,青梧城被妖獸攻陷?什麼叫做,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我們青葉宗的大長老?”

  沒人接話。堂中靜得能聽見窗外山風穿過松針的細響,那聲音從前覺得清雅,此刻只覺得刺耳。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護法硬著頭皮把話接了過去,嗓音干得像是吞了一斤粗鹽:“回宗主,青梧城那邊的消息……還在確認,但目前從各方渠道匯總的线報來看,大長老曾與癔譫妄尊、巨甲赤蜈同時出現在青梧城上空,目擊證詞不下十份……”

  “松磯呢!”棲元上人怒吼著,“他在哪!”

  “大長老……自上個月就說要閉關潛修,禁止任何人打擾,一切事宜由其真傳弟子明霄真人姜子芸代為傳達,之後便無人見過其蹤跡。”另一個護法硬著頭皮起身回話,“我們第一時間就讓弟子去他府上探過,無人引導,甚至整片松磯一脈中所有神魂弟子和護法都消失了,我們強行打開其洞府,內中器物沒有翻動痕跡,但所有文書印信……全都不見了。”

  棲元上人氣得直接將案台掀翻,徹底將稟報的那護法砸的頭破血流。

  此時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個傳訊弟子連滾帶爬地進了堂,端上一卷帶著翎羽的錦帛的。

  雖然沒有說具體是什麼東西,但棲元覺得大概不是什麼好消息,但目前情況應該不會更差了,於是直接一把拋給正在跪著的那個護法,揉著額角皺眉道:“念!”

  那護法打開錦帛看了一眼,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就瞬間就煞白,額頭冒出冷汗:“稟宗主,包裹青梧城的靈陣開啟後不久,癔譫妄尊和巨甲赤蜈開始與青梧宗室的十二位供奉交手,發出的靈力震蕩導致靈陣出現干擾,無法直接探查內部,因此城外所有人都退離到一百六十里外。直到子時正,靈陣突然消失,各方立刻組織了人手進去,也包括我們的人,發現……”

  “發現什麼了?”棲元揉著額角的手一甩,不耐煩道。

  “整座城空了。”

  棲元上人怔了一瞬。

  “什麼叫空了?”

  “就是……一個人都沒有。”那護法把額頭貼在地上,“整座城池變成了一座空城,只能找到無數修士和凡人的屍體,還有不知什麼妖獸的殘骸,但一個能喘氣的都找不著。就連那兩位妖尊也沒了蹤影,只剩它們留下的大片破壞痕跡,還有半個癔月宮砸在城中,本體不知去向。”

  堂中一片死寂。

  棲元連砸東西的力氣都沒了,坐在那仰起頭閉上眼。

  他今年快三百歲了,執掌青葉宗數十年,一路從內門執事做到掌刑的監宗長老,後來趁勢而起奪得宗主之位,什麼風浪沒見過,可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有點走運的普通人。

  松磯,他的大長老,宗門里跟他最看不透的人物,自己這麼久都沒看出這個老不死竟然這麼瘋,他到底想做什麼?

  再睜開眼時,棲元眼里的情緒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傳令下去。”他一字一頓,“松磯叛宗,著即革去大長老之位,一應產業、洞府、弟子全部封存待查,立刻傳訊給青梧郡周邊我宗所有分壇,所有近日內見過大長老或其心腹的人全部帶回內門問話。另外,傳我的令,宗門即日起暫停一切外務活動,內門弟子無令不得出山門半步。”

  “是。”所有護法應聲退下,只留這位青葉宗主一人留在堂內。

  棲元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接下來的三天事情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消息最早是從飛舟上傳出來的。

  大長老起事倉促,沒來得及提前切斷出入城的航道,絕天塹陣封城之前至少還有三四千艘飛舟排在城外等著,被絕天塹陣的光幕攔在外面的時候還很納悶,以為青梧城的防空陣開了。

  少數飛舟在等了一會沒見到回應之後都選擇返航,其中幾艘剛好是各大商行的輕型快船,回了各自的落腳點一報,消息像投石入水一般蕩開。

  而比他們更有耐心的也在看見兩位妖尊出現在城中後不得不跑了,因此青葉大長老勾結妖獸入侵青梧城的消息作為第二道,傳播得甚至比第一道還要快。

  青梧城是什麼地方?那是青梧郡國的都城,郡王坐鎮之所,城里光是宗室供奉便有十二位斂神境,底下神魂修士數以千計,加上整個青梧郡無出其右的護城大陣,便是三大妖尊聯手來攻也能穩穩守住。

  可如今一夜之間,城還是那座城,人卻沒了。

  雖然對於真相如何無人知曉,但這座城的歸屬卻很是關鍵,畢竟是整個青梧郡的龍首之地,無論日後青梧郡是治是亂,占據此地的那方總會坐擁三分天時。

  最先入城的是青梧宗室僅存的一位斂神後期供奉,因為祖上和宗室沾點親故,因此被前代郡王封為縣候,封號懷恩。

  那位縣候進城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不惜重金,硬是把殘存的護城大陣給重新激活了。雖然大陣的核心陣眼被癔月宮撞毀,倉促之間也就能展開不到百里的靈陣,可城里已經沒了活人,覆蓋住宗室王宮和周邊幾個核心廂坊便足矣。

  不過青梧城雖然人都沒了,但東西可一樣不少。作為整個青梧郡最大的貿易集散之地,南來北往的商行、宗門和世家,無不在城中設有倉儲貨棧,甚至許多商行一年的進出貨全壓在這里,這些可都是真金白銀換回來的,哪有丟下不管的道理?

  更不消說那樁上不了台面的陰暗心思,畢竟宗室寶庫還在城里,雖然沒人知道確切位置,可架不住覬覦的人多,真要是放任不管,給它來個掘地三里,總有挖出來的那一日。

  一時間,各路人馬名義上是入城協防,實則都摩拳擦掌,只等一個由頭便要動手分潤。

  就在這各方按捺不住之際,那位縣候——不對,現在應該叫代相國事——便發了告示:城中所有建築一律封存待查,各門各派不得私自入城,違者按盜匪論處。

  意思很是明顯,宗室的珍藏諸位想都不要想;便是那些原本掛在各家名下的貨物也未必就能立刻拿回去。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城中大亂,諸多商行、宗門的話事人盡數遇難,倉儲賬目又燒的燒、亂的亂,誰也說不清哪件東西歸誰,若是任由各家自行搬取,旁人趁火打劫、吃了絕戶,不免有傷陰德。

  因此得按規矩,由他們重新統一統計、登記造冊,核查無誤之後再逐一發還原主。

  至於這一登記核查要過上多久?三個月?半年?還是三年五載?又有誰說得准。

  這等近乎明搶的霸道行徑,一眾勢力自然不肯輕易咽下。

  從前是郡王親口發話,一言九鼎,宗室高手如雲,誰敢說半個不字?

  可如今呢?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過是個縣候,臨時抓了個代國相事的名頭,含金量比起堂堂郡王差了何止一籌。

  更何況青梧宗室的高端力量經此一殤直接對折,就憑這點家底,還真以為能壓得住整座青梧郡的虎狼之心?

  私下里風言風語漸起,有人說要聯名上書,逼這位代國相事交權;有人干脆暗中調集人手,准備先把自家倉儲搶回來再說;還有人已經開始琢磨這位代國相事究竟還能活幾年,是不是該早做打算。

  就在這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當口,那位代國相事倒沒有爭辯什麼,只是把矛頭輕飄飄地一轉,指向了青葉宗。

  此言一出,眾人也是恍然大悟。

  可不是麼?城中大亂時親眼瞧見青葉宗大長老現身城中的何止一人?

  一時間,所有本應落在代國相事頭上的怨氣與質疑齊刷刷地轉向了那青梧郡第一宗門,一時各種觀點甚囂塵上。

  畢竟雖然他青葉宗雖然在宗門中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但往上有瘦死駱駝比馬大的宗室,還算是能壓他們一頭;往下的第二宗門玄水觀,雖然沒有表態,但還是要提防著這群道姑會不會背刺一刀,加上大勢不在,松磯是他青葉宗的大長老,這些年看著他棲元一路從執事做到宗主,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他棲元的臂膀勾結了妖獸,你說你不知情?誰信?棲元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為了擺平這事,他不得不割了不少利益出去,先是答應宗室明年靈脈份額再讓一成,又許了那個商會在青葉宗地界新開兩家分號,連一向忠心耿耿的幾個附庸宗門都趁火打劫……

  不僅割肉割得他心口疼,威信更是一落千丈,幾位原本就不太服他的長老話里話外都帶上了刺。

  可這些還不是最讓他焦慮的。

  葉凌雲,他最小的兒子,也是幾個兒子里天賦最好的一個,雖然在千葉城比武招親里輸得難看,可放在整個青梧郡國同輩之中依舊是拔尖的。他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這些被一攤爛事攪得焦頭爛額,不久前才想起來,結果才發現葉凌雲的命燈早就熄滅了。

  由於看守命燈的弟子是大長老一脈的,第一時間就被押下,因此此事上報就被耽擱了,後續又被那些更加重要的事擠壓,此時也是棲元要找他時在知道此事。

  葉凌雲命燈熄滅的時間是十五日凌晨子時,而且就在不到兩柱香後,一直貼身保護他的大護法的命燈也熄了。

  又有人查出葉凌雲最後的蹤跡就是搭乘前往的青梧城的飛舟,而他們也在青梧城中發現一具穿著真傳弟子的無頭屍體,根據配飾推測可能是葉凌雲,但棲元不願相信,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希望只是碰巧。

  一個父親的悲痛暫且不提,一郡之都被人一夜之間屠空了,如此重大的八卦絕對不局限於區區一個青梧郡,周邊數十個郡,乃至傳到了玄淵州畿。

  一郡之都被妖獸攻破,這種事雖然罕見,可天下之大,每個甲子總會出那麼幾次,不算什麼了不得的新聞。

  可要說整座城二十億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屍首,那就聞所未聞了,何況這事就出在玄淵州內,傳到州畿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七八個版本,有說那是邪修養了妖怪屠城的,有說是青梧宗室內部斗法的,還有說郡王本人就是妖怪變的。

  說法千奇百怪,傳的人自己也未必信,可架不住人人都愛聽。

  玄淵城南一間臨街的小茶館里,正是午後最閒的時候,幾桌客人嗑著瓜子聊著閒天,小二提著茶壺在各桌之間穿梭,說書先生還沒到,桌面上鋪著半舊的竹板,等著傍晚開講。

  樓里坐的多是往來行商和走鏢的武人,嗓門大,消息雜,這幾日但凡有人坐下來,點的頭一壺茶還沒泡開,嘴里說的便都是青梧城。

  “聽說了沒?整座城的人,連根毛都沒剩!”

  “二十億啊,我的乖乖,說沒就沒了。”

  “我侄子親眼看見的,城里出了一個月亮,上面長了張臉,衝著城里一吸,幾十億人就全進了肚子。”

  “那你怎麼不說月亮上還坐著個神仙?”

  “嘿,你還真別說,我侄子說他看見天上還有一張更大的臉,比月亮還大——”

  “行了行了,越說越玄了。”

  這種言論沒人信,可不信歸不信,不妨礙大家喜歡傳。

  “客官里邊請,喝什麼茶?”

  一個戴斗笠的女修走進來,腰間別著一柄劍,在靠牆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清茶。

  小二端著一碟花生米從旁邊經過,她伸手攔了一下:“小二哥,那青梧城的事,再多說一些。”

  那小二眉開眼笑地把花生米擱下,粗布巾子往肩上一甩,竹筒倒豆般一股腦說道。

  “客官也愛聽這個?那可有的說了。聽說青葉宗的大長老帶人屠城,後來不知道從哪來了一只妖怪,把整座城的人全吞了。現在青葉宗宗主正跟郡王府打嘴仗呢,說不是他指使的,誰信啊……”

  他東拼西湊說了一大堆,反正真假不知,有啥說啥。

  等小二走開,她把最後一口涼茶飲盡,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把斗笠往下壓了壓,整張臉隱在陰影里,然後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人已經不見了。

  “青梧郡嗎?”她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被風帶走,“要不親自去一趟……”

  ……

  曲非直一愣,下意識環顧四周。

  他記得自己正在和一個光頭修士斗法,已經馬上要一擊必殺了,那光頭側臉的皮肉都被他的掌刀切開了,再進半尺就能將顱腔從中橫切為二,然後世界停住了,他動不了了,再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這里是什麼地方?

  可此刻他站在一個無比龐大的神廟門前。

  眼前是層層疊疊的石階,一直延伸到百丈開外,每一級台階都有半尺來高,寬逾數十丈,石面泛著一層溫潤的灰白色,被某種不知名的光照得通明,卻沒有半分光源的來處。

  盡頭是一座平台,平台上拔起一座宏偉壯觀的大殿,八扇朱門大敞,門釘有海碗口大,鎏金銅首銜著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匾,上書“燭照玄境”四個大字,門內黑洞洞的,望不見底。越過大殿往後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陳年宣紙受了潮般的虛茫,但隱約可以看見一輪模糊的猩紅太陽懸掛在其中。

  台階上有許多人正在向上走,少說也有幾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些尋常百姓打扮,有穿粗布短褐的漢子,有裹著碎花布裙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漢,也有半大不小的孩童在台階上蹦跳嬉鬧。

  每個人都神情不定,有惶恐的,有茫然的,也有幾個面無表情只顧悶頭往上走的。

  無一例外的是,每個人手中都拿著所有人一手端著燭台,一手捏著竹紙。

  燭台的形制五花八門,熟鐵的、黃銅的、烏木的、陶制的,可上面插的蠟燭都是純白素燭,長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寸來長,最長的足足三寸有余,卻都是沒有點燃的。

  曲非直低頭看了看,他自己也不例外。右手一張竹紙,一尺見方,表面光滑且富有韌性,左手一盞燭台。

  那燭台一尺來長,不知道是紫銅還是紫金的,通體泛著一層金屬光澤,入手沉甸甸的,大概還是實心。棗大的八角底座,台柄的弧度恰好貼著他五指的握痕,燈台是雙龍繞蓮台的樣式,兩條蛟龍從柄根處盤旋而上,龍頭托著一朵半開的蓮台,蓮台上插著一根純白蠟燭,比台階上的人都長,足足有一尺,同樣沒有點燃,甚至燭身上也沒有一滴蠟淚,應該是全新的。

  但曲非直先沒急著研究這些,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要緊的事。

  醉流汐不見了。

  識海深處那間馭奴宮還在,可里面空空蕩蕩,不見醉流汐的身影,三件聖器也一並消失了。

  “前輩?”

  沒有回應。

  “醉流汐?”

  他試著用神識掃了幾遍,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曲非直感到後脊梁一陣發涼。

  正當他心頭一緊時,醉流汐的聲音卻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識海深處,清晰得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話。

  “以下這些內容你必須記住,一個字都不能忘。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

  “第一,忘卻猶無懼,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與神離,滌淨方得新生;神隨魄逝,銜怨必招不幸。”

  “第四,異行隨自識,自識隨所聞。”

  “第五,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目為窗牖,亦為深淵。”

  “第六,求道者乃來日之望,燭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謹謝求道者。”

  “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

  最後一句重復了三遍,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一顆石子沉進深潭,連漣漪漸漸消散。

  曲非直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心里默念了幾遍,一字一句地記牢了,才抬起頭來。

  有太多的疑問了,這種詭異的感覺從最開始就揮之不去,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低頭看手里的竹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端正,筆鋒規整。

  ——————

  恭迎求道者蒞臨燭照玄境參悟大道,君之至此乃是本境之幸。境中多藏法物珍奇,還請謹守下列規戒,方可安然悟道、有所收獲。倘若違逆戒條,一切果報自負。

  一、本境的參悟殿四通八達、無有定路,為避免迷途建議結伴同行。在迎炁廣庭的迎賓石案處請領取燭台一盞、素燭一炷,這是本境特別贈送的信物,請擎燭入洞,便可開始參悟,但為了保護藏品萬萬不可勿點燃燭火。

  二、本境屬於清修之地,謝絕暴力行為,且建議不要佩戴帷帽,其中赤色帷帽是嚴禁攜帶的。境內藏品具有價值,參悟之時務必小心,切勿毀損。若攜帶稚童入,須為他戴上非赤色的帷帽。

  三、境中的殃嬉面石碑是特別陳設,普通求道者不得觀瞻。若是偶然撞見,請速速移開目光,嚴禁仔細品鑒。若是見到元空面石碑,請靜下心來淡然觀看,切勿露出任何神色。奔嗔面與釋悲面石碑不必久看,這類物事於參悟沒有益處。

  四、境中石俑是天工造化、石胎所成的靈物,縱然看著鮮活如生,也只是陳設罷了。

  五、境中石俑均為上古舊物,因此都殘破缺損。如果您在游歷過程中遇到完好無損的石俑,請立刻轉開目光,不可與之對視。倘若該石俑通體赤紅,務必閉緊雙眼,的同時立即呼喚執燧衛,等到聽見碎裂之聲才可以正常行動。

  六、若是您發現手中素燭轉為赤色,不必驚慌,那是您得到了玄境認可,境內所有藏品都任你觀覽,靜心參悟便是……

  七、如果您發現手中的蠟燭開始自行燃燒,說明您的參悟出現偏失,請盡快找到釋經人為您開解,直到燭火自行燃盡,期間切勿主動吹滅燭火。

  八、參悟結束後若是發覺同伴走失,請您立即通過境內執事通報境司,他會指引您怎麼做。

  九、如果您在某個時刻發現身邊被石碑及石俑包圍,請立刻起身徑直向前走,走道盡頭是本境的一個出口,請不要回頭。

  十、當您完成七十二天的參悟後,就能回到原來的生活。

  ——————

  曲非直把竹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又對著光照了照,沒有暗紋,沒有夾層。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些內容分開來看似乎只是某種過於小心的參悟須知,比如不要碰壞藏品,比如孩子要戴帷帽,比如迷路了找內部執事。可把它們串在一起讀,怪異得不像話。

  最讓他拿不准的是,這些規則到底只限制凡人,還是連修士也得遵守?他試著運轉了一下靈力,九重氣海照常旋轉,經脈通暢,可修為沒受影響不代表不必遵守規則,而上面又說不遵守規則後果自負,具體又是什麼代價?是受到刑責還是直接抹殺?曲非直還說不准。

  於是他只能把竹紙折好放進懷里,端著燭台踏上了台階。

  ……

  姜子芸把那枚冰涼的鍾鈴系在頸間,鈴舌撞在鈴壁上,“叮”的一聲脆響,又低頭將一身衣領細細整理平帖,確認沒有半分褶皺,才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牆上。

  牆上用四枚鐵釘固定著一張薄銅片,字跡是刻上去的,整體頗為工整。

  ——————

  釋經人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釋經人。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釋經人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釋經人,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盡快熟悉境內藏品本末源流,為求道者詳悉講釋。

  二、執事之時若見素未識得之物,置若罔聞,毋為解說。獨處之際,倘聞似鐵靴叩地之聲,亦當充耳不聞。

  三、大道當敬,因此講論之時神色須莊肅且佩戴。欲令諸求道者皆道解惑,執事之時必佩本境所授清音鈴。

  四、遠避殃嬉面石碑,此物不勞爾講釋。可撫澄寂面石碑,彼等需爾之溫慰。

  五、凡執燭台者皆非本境執事。如其相請可為其演道。唯持赤燭者不在此列,彼非尋常求道者。

  六、清點前來參悟的求道者數目。若散場之時人數有異,須於子時正獨赴藏幽庫門口,不得燃燈,搖清音鈴,依缺失之數呼號,語曰:“魂兮歸來……”。

  ——————

  姜子芸把目光移開,她只記得中秋那夜青梧城大亂,再睜眼時人已經站在那座大殿前。

  後來她慢慢摸清了底細,這里遇到的每一個人竟都是青梧城中秋那一役的幸存者,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拽進這地方,只能照著守則上寫的,一次又一次地完成所謂“參悟”,湊滿七十二次,盼著能有朝一日回到現實里去。

  她見得最多的那個人已經連續參悟了近五十天。

  那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沒有靈根,不會修行,一個多月下來不過是走馬觀花地把那些石碑、古鼎、殘卷看了一遍又一遍,半分收獲也無,從辰時正到酉時初,只要閉館前離開玄境就會瞬間失去意識,再睜眼就又到了辰時站在迎炁廣庭,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數著日子,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那張紙是誠實的,只要湊夠七十二次就會把他送走。

  姜子芸自己也參悟了二十多次,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的進度不一樣,但還是只能就這樣無所事事的游蕩著,那些藏品在她眼里平平無奇,不過是些來歷不明的舊物,看不出半點玄妙。

  不過古怪的事她遇上過幾回,比如看見一些石俑轉個頭的功法就變了個姿勢,或是看到那些拿著火鐮的執燧衛在手持黑色蠟燭的內部執事,甚至看見一個求道者拐個彎後就消失了,明明那里是個死胡同,那不過一個凡人也不可能躲過她的感知……

  然後她就被邀請成為執事。

  邀請她的是一個跟著松磯一道來的護法,在她把那個求道者失蹤的事情告訴內部執事時遇到了那人,她似乎在進來的第一天就成為了釋經人,她在得得知此事後只是登記下來,然後例行公事般邀請她成為釋經人。

  同時她還悄悄告訴這位青葉二師姐,自己身負一樁特殊使命,必須成功邀請一個人成為玄境的執事,若完不成或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於是姜子芸就這樣答應下來,簽了一紙契約,成為一名釋經人。

  因為她也有一樁使命。

  那是一個時不時就會在她耳邊響起的聲音,不男不女,只反反復復告訴她同一句話:成為境司,成為下一任境司。

  姜子芸至今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稱為境司之後會怎樣,只是那聲音每次響起,她後頸的汗毛便會豎起來,由不得她不當真。

  想到這里,姜子芸抬手拍了拍自己臉頰,把那副慣常嬉皮笑臉的神情硬生生壓了下去。

  守則第三條寫得明白,講解時必須神色肅然,她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否則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把腰背挺直,將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线,推開休息室的門,順著長廊前往參悟殿,頸間的清音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而克制的聲響,開始了她作為釋經人的第一天。

  ……

  ——————

  一、本境釋經人博聞廣識,熟諳諸般藏品,並且待人和善,相見之時皆含笑相迎。游觀之時可隨釋經人而行,由他們為你解說藏品之中的道韻義理。

  二、本境執燧衛須隨身帶火鐮,火鐮若是遺失便即刻除去職籍。執燧衛可以信賴,你若見詭異難明之事可隨時向他們求助。因此請您只管安心,此為一趟安穩而有所獲益求道之行。

  三、滌塵工灑掃勞作皆是閉境之後方才行事,為助其修持,玄境開啟之時滌塵工可隨同求道者一同參悟,還望諸位體諒。

  四、為區分求道者與境內執事,本境一部分執事持黑燭。游洞之時若有難處可向他們求助,但若他們自稱求道者或行止怪異,便盡量避開。

  五、境內保證所有執事皆以照料求道者為先,絕不會無端生亂、攪擾參悟,諸位可靜心悟道。

  ——————

  曲非直站在台階盡頭,透過那大敞的朱門看向殿內,其中立著一塊無比巨大的影壁,高約三丈,寬逾五丈,通體以某種墨色的石料雕成,石面上密密麻麻刻著的字跡以金漆填塗,鐫刻著以上的那五條醒目的規則,看完之後便端著燭台邁過門檻,繞過影壁真正進入參悟殿。

  影壁後面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大廳。

  一眼望去,那廳堂的長寬少說有三里,穹頂極高,離地至少三十丈,地面和四壁全部以同一種青灰色石料砌成,四面牆上各嵌著一排銅燈,穹頂上則吊下上萬的懸燈,燈盞里的火苗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定在原處,不晃不搖,卻亮得足夠把這整片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廳內擺滿了藏品,大件的有石鼎、銅尊、陶俑之類的,小件的玉璧、銅鏡、骨簽、竹簡得到,還有一些形狀古怪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有些靠著牆壁,有些鋪在矮幾上,有些放置在架子里。

  整個大廳的布局像有人閉著眼把無數藏品隨手撒在一片平地上,撒完了便一拍手走了,人走過去時腳邊便是那些不知多少年的古物,一不留神就能踢上一腳。

  他站定腳,環顧四周,心里想道:這里的東西竟然完全沒有保護,所有藏品就那麼敞著,連一根草繩攔著的邊界都沒有,完全不限制任何人的行為。可竹紙上又寫得“切勿毀損”,但既然這麼怕人碰壞為什麼不設圍欄?

  而且這樣隨意擺放,使得整間廳堂里根本沒有規劃好的路线,參觀的人只能從器物之間的縫隙里繞過去,往哪兒走全憑自己。

  曲非直先沿著牆壁,時不時繞過立在牆邊的巨大藏品,然後便看到了一張粘貼在牆壁上的堪輿圖,銅框絹底,上面用朱砂細线勾出一千零二十四個方格,每個方格旁邊都綴著小字編號。

  看來這麼大的廳堂有足足一千零二十四個,分為三十二行、三十二列,最外圈的一百二十四個廳分別連接一個迎炁廣庭,他現在所在的便是從第一行第十六列的廳。

  曲非直一邊端著燭台繼續探索這個大廳,一邊整理目前已知的信息。

  他暫且把懷里這張竹紙上的內容叫做“求道者規戒”,把門口影壁上刻著的五條叫做“門口告示”,把醉流汐方才那段突如其來的留言叫做“醉流汐留言”。

  三份東西擺在腦子里互相比對,很容易就找出矛盾之處。

  求道者規戒四說石俑僅僅只是陳設,但緊跟著的求道者規戒五就說“若遇完好無損的石俑,請立刻轉開目光,不可與之對視”。

  既然只是陳設,為什麼不能看?又為什麼完好無損的反倒比殘破缺損的更危險?

  醉流汐留言五說“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但求道者規戒七說蠟燭自燃要找釋經人開解,門口告示一也說可以跟隨釋經人。

  從文本表面看,釋經人是被玄境蓋章認證的可以信賴的人,但醉流汐卻用了一種極為微妙的措辭表面釋經人這個身份本身具有兩面性。

  那究竟是是醉流汐在騙他,還是醉流汐在告訴他表象底下的真相?

  或是兩者都是正確的,只是他缺少信息,不知道什麼時候的釋經人是“災之使”,什麼時候是“望之引”。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三者皆有可能,這就是答案。

  同樣被被醉流汐提及存在兩面性的,是同樣在醉流汐留言五中提及的“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那什麼是災,什麼是望?

  赤色的事物,散在幾份文本里一共有三處。

  求道者規戒二中提及嚴禁攜帶赤色帷帽;求道者規戒五也說到:若石俑通體赤紅,務必閉緊雙眼並呼喚執燧衛,等聽見碎裂之聲才可正常行動。這里碎裂之聲大概就是執燧衛用門口告示二提到的那把火鐮把赤色石俑砸碎了;最後是求道者規戒六:素燭轉為赤色是“得到了玄境認可”,境內所有藏品都任你觀覽。

  從情感色彩來分,前兩者是危險信號,第三者則是好事。素燭轉赤意味著獲得了某種特權,大概率就是指求道者規戒三中提到的特別陳設殃嬉面石碑;而赤色帷帽和赤色石俑則意味著危險。

  不過這目前只是曲非直的猜測,暫且沒有證據去證明這點。

  還有他最在意的一點,醉流汐留言從一直接跳到了三,中間少了二。

  她是一口氣把話說完的,中間沒有停頓,可偏偏少了第二條。

  是她故意沒說,還是那一段被人截了去?

  要麼是她故意不說,要麼是說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掐掉了。

  曲非直傾向於後者,回想當時的情形,最後那句“必須要消滅它”重復了三遍,如果有什麼東西能掐掉第二條,那為什麼只掐第二條,別的都留下了?

  無從得知,但“缺失的第二條”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人很不舒服了,更加令人恐懼的是,能屏蔽醉流汐留言的東西,哪怕不和醉流汐本人同一層級,也相差不多了,大概會是比肩【元嬰】的存在,那可不是他現在能對抗的。

  除去這些可以進行分析的疑惑,還有更多純粹的疑問:

  為什麼蠟燭自燃後不能直接吹滅?

  赤燭和素燭的區別是什麼?轉化的條件又是什麼?

  為什麼特別提及殃嬉面、元空面、奔嗔面和釋悲面石碑,它們有何特別之處?

  為什麼持黑燭的執事有些可以求助,有的又要遠離?

  還有為何特別提及被被石碑及石俑包圍的情況,是這種情況很常見還是很危險?走道盡頭的出口是迎炁廣庭的那個入口嗎?

  ……

  最後,為什麼七十二天的參悟後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如果我現在直接離開呢?

  曲非直想到這,甚至下意識想要叛逆的直接掉頭離開。

  不過轉念一想,覺得還是用更加安全的方法比較合適。

  於是他在廳堂內逛了一圈,好不容易看見個青年孤身一人,便徑直走到他身旁拍了下肩。

  “兄台,打聽個事。”

  一句話說出,曲非直還瞬間發動了一個小法術增強親和力,之前修為薄弱就能使凡人對他少上幾分提防,如今更是可以直接將他當做手足兄弟而不覺異樣。

  因此那青年哪怕被他直接拍肩也沒有任何戒備之心。

  “啊,好,兄台請問。”

  “這地方到底怎麼出去?”曲非直問。

  “哦,這個啊,你是第一次來吧,酉時正之前從進來的那個門出去就行。”那青年道,“你是從迎炁廣庭的台階走上來是吧,回去的時候原路返回,從廣庭的大門往外走,等你出了大門,眼前一黑,再睜開就是第二天了,直接站在迎炁廣庭門口了,不過不一定是在同一個迎炁廣庭了,時辰大概是辰時正到巳時初,每天不太一樣。”

  曲非直點點頭,看來他猜測不錯,之前在台階上看見許多人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排除他遇到的都是城府深厚之人這種小概率事件,最大的可能就是每個來到這里的時間點不同。

  以及最外圍有一百二十四個廳堂,自然也就有一百二十四個迎炁廣庭,看來每次回隨機出現在不同的迎炁廣庭,而且只要出去就會瞬間到達第二天。

  不過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於是問道:“你說是出現在迎炁廣庭門口,所以還要穿過一整個迎炁廣庭才能到台階下方?”

  “對啊。”那青年一愣,“從門口往里面走,在石案上領一個燭台和一注素燭,然後要走個百來丈才到台階,從第一次就是這樣啊,你不是嗎?”

  曲非直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了,他是直接出現在迎炁廣庭內側的台階下方的,燭台也不是領取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他手中,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區別?是因為醉流汐的影響嗎?

  “我也是,只是想問一下你們是不是也是一樣的。”他隨意敷衍道,然後又問道,“那要在這待七十二天,你平時飲食怎麼處理?”

  “忍著唄,不論之前有多累多餓,只要離開後眼睛一閉一睜就什麼感覺都沒了,像是吃飽睡足了一樣,而且我之前為了科舉不是熬夜讀書搞壞了眼睛嗎?結果來這的第二天就好了,隔著一丈也能看清蠅頭小字。我還聽說有人原本都斷了條腿的都長了出來,真是難以置信,就像遇到了神仙一樣。”

  這點倒是讓曲非直頗為驚訝,哪怕是他也沒有聽說過這種手段。

  “那你有沒有試過一直到酉時正還待在這里?”

  “我可不敢。”青年打了個哆嗦,“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我還想回去呢,反正也就七十二天,忍忍就過去了。”

  “你是從哪兒來的?”

  “青梧城,不止是我,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是來自青梧城的。、”

  “全都是?”曲非直疑問道。

  “對,全部都是,而且我們最後的記憶都停在八月十五中秋夜,之後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

  曲非直點點頭:“那你這個,參悟了幾次了?”

  “我?我是第三十七次,過半了。”

  “那真的有人完成了七十二次離開了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遇到過最多的一個人已經五十四次了,而且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如果不出意外現在已經離開了吧。”那青年斟酌道,“不過這里太大了,我逛了這麼多趟也沒撞見過同一個人兩回。”

  他又問了幾句,都是些瑣碎的細節,沒什麼價值,於是就伸出手掌,輕輕在青年面前晃了一下,把這段記憶洗去,便朝廳深處走去。

  曲非直現在要找一下那些石俑和石碑,看看究竟有何異常。

  他一連瀏覽完十幾個廳堂,然後稍微統計了一下。

  石俑確實很常見,平均一個廳里就有將近二十尊石俑。

  有的粗糙得只能看出個人形,有的卻精細到能看清衣紋的褶皺,甚至嘴角上翹的弧度。材質也雜,

  有的粗陋得只勉強能看出個人形,像小孩子用泥巴隨手捏的;有的卻雕得極為精細,連衣褶和發絲都一根根刻了出來。材質不一,有青灰色的石質,有雜色斑駁的,有細膩得泛著蠟光的漢白玉,一尊尊立在廳堂各處,姿態各異,有的垂手而立,有的盤坐,有的側臥。

  就是沒一尊是赤紅的。

  而且每尊石俑都有破損,有的缺了半條胳膊,有的從胸口往下整個斷沒了,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勉強立在地上,不過唯獨腦袋都是完整的。

  但有一點引起了曲非直的注意。

  有些石俑腳底下的碎石堆得干干淨淨,周圍連一粒碎屑都沒有;有些石俑腳底下卻堆著一圈碎石,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還帶著新鮮斷面,沒有半分被風化過的痕跡,粉末都清晰可見。

  如果所有石俑都是上古舊物,殘破缺損是自然形成的,那這些新鮮的碎石又該怎麼解釋?

  曲非直盯著幾塊碎片看了看,形狀和石俑身上的斷口能對得上,就像是從石俑身上剛砸下來的一樣。

  他沒急著深究,把這一處記在心里,端著燭台繼續去找石碑。

  很快石碑的數量也統計出來,由於求道者規戒里面對這些的石碑的要求都不能細看,因此曲非直還算廢了些功夫。

  那些刻畫著猙獰修羅的大概就是奔嗔面石碑,每個都張牙舞爪,眉骨高聳,眼珠外突,嘴角咧到腮幫子,像是在嘶吼;而釋悲面石碑上的神眾則是面容悲戚,有的垂淚,有的掩面,整張臉往下墜著,看久了叫人心里發沉。

  這兩類石碑數量差不多,一個廳各有十來座,不算稀罕。

  元空面石碑就少得多,一個廳可能就一兩座,有的廳甚至沒有,板面上刻的是一個盤腿坐著的人形,整張臉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凸面,什麼五官都沒有,看起來像是一塊還沒刻完的坯子。

  唯獨殃嬉面石碑一座都沒找見。

  他連續走過二十多個廳堂依然沒有看見,不知是太過稀少,還是必須等素燭轉赤之後才能看見?

  曲非直暫且不得而知,不過他發現除了以上幾種,還存在第五種石碑,刻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坐著的樣子,雙目微闔,面容平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發呆。

  這種石碑是最多的,一個廳里少說也有二三十座,但他手中的三份文本都沒有提及,不知道是沒有特別還是缺少了信息。

  他還注意到所有石碑的大小都差不多,高近一丈,寬約三尺,厚度四寸有余,底下都有一個基座,石碑和基座之間的縫隙很清晰,看起來是可以拔出來的。

  但基座周圍沒有明顯的鎖定裝置,也沒有靈力波動,可能就是純靠重力和摩擦力固定的,不過曲非直沒有上手去試,萬一拔出來有什麼後果,他不想因為一時手賤惹出亂子來。

  現在曲非直已經連續逛了二十來個廳堂,看著統計出的數據,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太平均了。

  每一間廳堂的石俑數量都在二十上下,奔嗔面、釋悲面與元空面三類石碑數量總和同樣都在二十上下,極差只有三!

  但不知道這是有人刻意安排,還是某種規律導致了這種平均的情況。

  畢竟這里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這一路走一路數,每個廳堂的求道者少說也有三十來萬人,放在方圓三里的廳堂里不算擁擠,可也絕稱不上稀疏,人走在藏品之間,肩膀挨著肩膀的事常有。

  若一千零二十四個廳堂都是這個密度,哪怕越往中央人越少,總人數也奔著兩到三億去了——差不多是青梧城總人口的十分之一。

  換句話說,中秋夜青梧城內所有活下來的人,很可能都被塞進了這座燭照玄境!

  曲非直把這個數記在心里,抬眼繼續掃視周圍。

  廳堂里的執事還算比較好辨認。

  執燧衛腰間掛著厚背黑刀,刀柄掛著一塊燧石,大概就是門口告示一所說的火鐮;正被一群求道者圍著、滔滔不絕地講述的應該就是釋經人,他脖子上系著一枚銅鈴,時不時會發出輕響;至於滌塵工,他一開始沒認出來,最後認為是那些手里沒拿燭台、卻攥著一把拂塵的人。

  鑒於醉流汐留言,曲非直沒上前搭話,而是繞到一座元空面石碑前站定,面無表情地盯著碑面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眼角余光掃著前方幾個執事的動向。

  過了一會,一個執燧衛正從廳堂巡邏到此處,走到一尊完整的石俑跟前——等下!

  哪來的石俑?

  曲非直記得清清楚楚,方才他看向那處時明明空無一物,可現在地上卻多了一尊完整的石俑。

  他心中一驚,竟然能完全瞞過他的感知,瞬間升起幾分擔憂,不過沒有任何表情,而是繼續看著。

  只見那從腰間拔出火鐮,掄圓了胳膊,照著石俑的膝蓋狠狠砸下。

  “砰——!”

  一聲悶響,石屑紛飛,碎塊崩了滿地。

  一刀下去石俑的小腿就完全斷開,骨碌碌滾到一邊。

  執燧衛又補了兩刀,把另一條腿也砸了,整個石俑的下半截碎成一地,上半截“哐”歪倒在地上,那執燧衛才把火鐮別回刀鞘,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了。

  他走之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個滌塵工便不知從哪條縫里鑽了出來,拂塵往地上一掃,那些碎塊便憑空消失,連粉末都沒留下,只剩石俑半截身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曲非直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原來如此,他先前瞧見的那些“殘破”石俑都是這麼來的,應該都是由完整石俑被執燧衛砸碎後形成的。而且那執燧衛分明是個凡人,可那一刀下去能將花崗岩砸個粉碎,大概那把火鐮也絕非凡品。

  而滌塵工手中的拂塵應該是一種帶有空間儲存功能的法物,之前看見的周圍干淨沒有碎石的殘破石俑,應該就是被滌塵工清理過了。

  可為什麼將石俑砸碎?完整的石俑有什麼問題?

  又為什麼一定要收集碎石?單純為了保證廳堂內的干淨整潔嗎?

  難不成還要重新用碎石把那些石俑拼回去?每個廳堂有足足二十多個石俑,總共一切起碼有兩萬個,什麼人能一晚上補完?曲非直覺得與其說有人在修補石俑,不如說玄境在自動修復感覺合理,畢竟每個人過天數的時候都會被補充完好狀態。

  而且滌塵工不用是閉境之後才灑掃嗎?可眼前這情形與門口告示完全對不上。

  同時,曲非直看向那些正在為求道者講道的釋經人,他們雖然態度溫和,但是神情嚴肅,半點笑容都沒有,跟門口告示二中的“待人和善,相見之時皆含笑相迎”相去甚遠。

  門口告示在撒謊。

  可如果告示是假的,為什麼那些執事不去處理?那影壁就立在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每個求道者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五條。若告示是假的,把它撤了不就完了?

  既然留著,說明那些假話本身就有用處。

  曲非直把這節先記下,忽然覺出身邊有人湊了過來,不過他沒動也沒回頭,就那麼站在原地。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沒有修為,手里端著一根黑色蠟燭,湊到曲非直身側半步處站定,臉上掛著笑容。

  那笑容看著讓人不舒服。

  雖然無論是弧度、嘴角還是露齒顆數都無可挑剔,但就是因為太過標准,甚至到了僵硬死板的地步,反而有些滲人。

  那人對著曲非直微微欠了欠身:“這位道友,可需講道?”

  眼前這人雖然沒有帶著鍾鈴,但面露微笑,拿的又是黑燭,如果按門口告示二的說法,他應該是個特殊執事,而且是那種會給人講道的釋經人,於是曲非直點了點頭道:“有勞。

  那中年男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曲非直的側臉上,嘴角弧度不變,開口又說了一遍:“這位求道者,可需要講解麼?”

  曲非直眉頭一皺,他剛才明明已經應了,這人怎麼又問一遍?

  他轉過頭去,正好與那人的雙眼對上,他盯著那雙眼睛看,忽然生出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

  像有人從井口探頭往下看,而他就是井底那只抬頭望天的青蛙,與他對視的不是面前這個中年男人,而是有什麼東西透過這雙瞳孔在看他,。

  曲非直後脊梁一陣發緊,像被人拿一根冰針貼著劃了一下。

  這就是提到的那些行止怪異的特殊執事?那他是否需要把這人趕跑。

  “不用了。”曲非直退後半步,指尖鑽出幾縷赤蛇絲线,准備這人再往前湊就直接用絲线把他捆了丟遠,畢竟求道者規戒二禁止暴力,只能使用這種折中的方法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廳堂側面狂奔而來,速度極快,腳底下的石板被跺得直響。

  是一個執燧衛,他幾步躥到那中年男人身後,掄圓了胳膊,拿火鐮的刀背照著那人後腦勺就是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那執燧衛下手極狠,簡直奔著取命去的,那中年男人連哼都沒哼出來,眼珠子往上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後腦勺上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人已經暈死過去了。

  執燧衛收住腳步,胸口微微起伏,看來這一路跑得不輕,把火鐮別回腰間,低頭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又抬頭看向曲非直身前,臉色頓時是一緊,整張臉都變得恭敬起來。

  曲非直順著他的視线低頭一看,自己手里那根素燭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赤紅色,燭身通體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在蠟燭表面刷了層胭脂。

  “這位求道者,您沒事吧?這家伙沒把您怎麼著吧?”他朝曲非直拱了拱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客氣。

  “這是……”曲非直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舉了舉手中的

  執燧衛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只道:“赤燭在手,境內所有藏品都任道友觀覽,旁的事不必掛心,閣下且去參悟便是。”

  “多謝提醒。”曲非直點點頭,端著赤燭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拐進兩個石鼎之間的縫隙,身形一晃,掐了個隱身術,又繞了回來。

  那執燧衛沒有立刻處理地上暈倒的中年男人,而是先轉過身來,面朝方才曲非直站著的那座元空面石碑。

  曲非直順著他的視线望過去,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座元空面石碑原本是一張平整的凸面,不知何竟然已經變成一副詭異笑臉,輪廓朦朧,五官藏在斑駁石痕里,看不真切,只是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沉沉壓來,無聲地遙遙凝望,寒意順著石面往外滲。

  而那個執燧衛正對著這張臉怒目而視,腮幫子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右手攥著火鐮的柄,渾身上下繃著一種快要炸開的憤怒。

  而隨著他臉色的變化,那石碑上的笑臉也跟著變了,整張臉從笑轉怒,线條越來越銳利,前後不過幾息的工夫,最後定格成一張齜牙咧嘴的修羅相,跟曲非直之前見過的那些奔嗔面石碑一模一樣。

  憤怒會使得元空面石碑變成奔嗔面?

  殃嬉面,嬉就是嬉笑,之前那張詭異模糊的笑臉是不是就是殃嬉面的雛形?

  而使元空面變成殃嬉面的是——笑容?

  剛剛那個怪異的特殊執事,是他的笑容,導致了元空面變成殃嬉面!

  曲非直幾乎可以肯定這一推斷,可他也清楚,自己只摸到了一層皮,底下還缺著什麼。

  比如那個執燧衛的行為,是在看見殃嬉面即將誕而進行的對衝策略,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得不生出一個奔嗔面?還是說那本來就是他的本職司職,從始至終都需要他去轉化奔嗔面?前者說明奔嗔面只是危險性較少,而後者說明其不僅無害反而有益。

  畢竟根據求道者規戒三中明確區別,奔嗔面石碑只是不必久看,但殃嬉面石碑卻是普通求道者不得觀瞻,顯然後者的危險性要更高。

  再往下想,所謂的釋悲面和那平靜面容的石碑也是如此得到的嗎?

  從名字推斷,釋悲面應當是悲傷、哭泣的表情,那麼它的誕生條件是不是也要一個人站在石碑前哭泣?而平靜面容呢?擺出一副古井不波的臉嗎?

  不對。

  曲非直否定了這個猜想,他方才就一直站在元空面石碑前,從始至終那塊石碑都沒有什麼變化,如果平靜就能催生一出平靜面容的石碑,那這塊元空面早就該變成平靜面容的石碑了。

  可它沒有,這說明平靜不是一種觸發條件。

  他繼續往下捋。

  求道者規戒中,奔嗔面和釋悲面是一同被提及,這大概意味著它們遵循同一套規律:碑前人的某種強烈情緒投射到碑上便凝成對應的面孔,憤怒成奔嗔相,悲傷成釋悲相。

  可殃嬉面是被單獨提出來的,把它和釋悲面、奔嗔面分開對待,這說明殃嬉面的誕生邏輯與前兩者有相同部分,但也有相異部分,比如同樣可以以笑容拓印元空面石碑的方法上生成。

  而那塊從未被任何一條守則提及的、平靜面容的石碑呢?它既不與奔嗔面、釋悲面並列,也不與殃嬉面同列。按這個邏輯推下去,它的誕生規律,恐怕與怒、悲、笑這三樣情緒完全沒有關系。

  可那到底是什麼?

  曲非直睜開眼,這一切都還只是他的推測,是他在極短的時間里,把零散的觀察拼在一起,順著直覺往前推出來的一張草圖。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張草圖的大方向沒有錯,可越是這樣想,他心里那股不安就越重,因為這一切都是猜測而沒有證據。

  此時,那執燧衛又站了一會兒,確定那石碑徹底定住了,才彎腰把地上那個釋經人拽起來,拖著兩條胳膊往廳外走。

  曲非直悄悄跟上,一路跟到迎炁廣庭,看見那執燧衛把人一直拖到廣庭大門前,然後抓著肩膀把人往外一推。

  那中年男人滾出門檻,跌進外頭那片灰蒙蒙的混沌迷霧里,一眨眼就沒影了。

  執燧衛拍了拍手,轉身往回走。

  曲非直重新顯出身形,悄悄離開。

  那個中年男人被丟出去之後,今天不會再回來了。

  明天辰時他會不會重新出現在某個迎炁廣庭門口,以普通求道者的身份重新開始,曲非直不知道,但至少今晚這個“特殊釋經人”已經被處理掉了。

  看來那種特殊的釋經人應該存在某種危險,而把他丟到明天就能解決這種危險……

  等下!

  特殊的釋經人——“釋經人乃災之使”!

  果然,线索是可以相互印證的。

  曲非直深吸一氣,頓時多了幾分信心、

  然後他看向自己手中已經變成赤紅的蠟燭,思考導致變化的原因。

  方才那個特殊釋經人笑能讓元空面石碑變成殃嬉面,那他對自己笑的那一下是不是也改變什麼?

  從時間推斷,那人跟他對視的時候他的蠟燭就變了色,什麼東西隔著那人瞳孔看著他的異樣感大概率就是變色緣由。

  等下,那人真的是執事嗎?

  唯一能驗證他是執事的是門口告示,可門口告示方才已經被證明真實度並不高,那人的行為也並不正常,所以他同時符合門口告示二的釋經人特質和門口告示四的行止怪異。

  或許……門口告示中那些執事特質並非指正常的執事,而是指那些手持黑燭的特殊執事的特質。

  曲非直心里有了個猜測。

  白、紅、黑,顏色一個比一個深。

  假設有一種影響,能把素燭染赤,那同樣的影響加在赤燭上是否會把赤燭變黑燭?

  方才那中年男人手里拿的就是黑燭,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個中年男人一開始也是一名求道者,被這種影響一層層染上去,素燭變赤燭、赤燭變黑燭……

  可問題來了,赤轉黑真的有明確的界限嗎?赤燭染到多深才算黑燭?會不會有一瞬間直接從白跳到黑?

  或許不應該叫做影響了,而是可以直接稱為“汙染”!

  素燭是沒有汙染,赤燭是淺層汙染,而黑燭則是被完全汙染了,就被變成和那個中年男人一樣的狀態。

  那汙染傳播的途徑呢?

  沒錯,是眼睛!

  醉流汐留言第五條,“目為窗牖,亦為深淵”,明顯她就是在提醒曲非直,汙染可以通過眼睛傳播!

  曲非直想到這里,決定把赤燭的好處先吃掉再說,既然赤燭意味著可以看所有藏品,那就去找殃嬉面石碑。

  不知道是不是赤燭的緣故,方才他逛了二十幾個廳都沒撞見的殃嬉面石碑,這一回沒走多遠就看見了。

  那石碑跟其他石碑一般高,一般寬,四四方方的基座卡在石板縫里,碑面上刻著一個手舞足蹈的人形。

  一個天鬼。

  赤身露體,瘦骨嶙峋,兩條胳膊往天上甩,一條腿朝前踢,一條腿往後蹬,腿是屈著的,腰是扭著的,整個人像是在跳一支極快的舞,又像是在朝誰撲過去。

  而那張臉的嘴角咧開,露出滿嘴的尖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怎麼看怎麼像在笑,可那笑比哭還瘮人。

  殃嬉面石碑。

  曲非直端著赤燭站在石碑前,盯著那張臉看。

  那張臉也在看他。

  一人一碑就這麼對著瞪了好一會兒,曲非直只覺得那雙眼珠子越來越深,越來越黑,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動一動的,朝他招手。

  他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想看清那井底到底是什麼,眼前忽然一花,碑面上那張臉好像從石頭里浮了出來,懸在半空,越變越大,越變越大,大得把他整個視野都塞滿了。

  那張咧著嘴的天鬼好像動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翹了一分,黑洞洞的眼窩里慢慢浮出兩團極淡的紅光,曲非直盯著那兩團紅光,覺得腦子有點發沉,困意從後腦勺往上涌,他下意識眨了眨眼,可眼皮沉得厲害,眨了一下就懶得再睜開了。

  他沒有注意到,赤燭的顏色像有人往里滴了一滴墨,黑得極快,順著燭身一路燒下去,赤紅被墨色一層層蓋過去,直到他手里的赤燭徹底黑透,變成一截跟那中年男人一模一樣的黑燭。

  ……

  ——————

  執燧衛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執燧衛。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執燧衛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執燧衛,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執事時須隨身帶本境特制火鐮,管束前來參悟的求道者。又當護好諸般藏品,不許求道者隨意觸碰藏品,尤是殃嬉面石碑,乃是本境頭等重寶。

  二、巡查之時若遇見完好石俑,當即用火鐮擊碎其肢體,只是切記不可損毀其頭顱。

  三、倘若在參悟殿遇見元空面石碑,不必懼怕那空無一物的面相,以厲目緊盯碑上紋路,記牢:忿怒可壓懼意。

  四、當依從擎赤燭之人,凡其所求皆盡力應承,彼等功行無量,理當敬奉。

  五、若遇擎黑燭之人舉止詭異、常帶笑意,即刻攔阻且將其逐出玄境。如其不肯依從,不得已即可動武,以火鐮擊打其後腦令其昏闕不能動彈。務必不可使他靠近元空面石碑,如有事發即刻制服並依第三條行事。

  六、若見赤色石俑,須立即以火鐮擊碎其頭顱,此間若覺頭暈乃是尋常情狀,未做完之前不可停手。

  七、倘有擎黑燭之人神色慌亂,向你求取火鐮,即刻將火鐮交予他。

  八、戒條所載諸般動武之舉皆經境司允准,即便驚擾求道者亦不會因此獲罪。但動手之時須多加審慎,萬萬不可傷損殃嬉面石碑。

  九、玄境有兩類出入門戶,其一為主門,求道者由此入內,參悟已畢便引求道者由此離去。

  ——————

  厲龍君眯著眼把那張定在牆上的戒律又看了一遍,伸了個懶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舒服還是不耐煩,然後才慢悠悠走到牆邊的木架前,從鈎子上摘下一把火鐮別到腰後。

  這把是新的,剛剛他遇到了一個擎黑燭的求道者向他尋求火鐮,根據戒律第七條,他必須交給那人。

  不過火鐮是執燧衛的司職必需品,丟了就得補,他不得不回休息室又拿了一把,重新別好,拍了拍腰側確認掛穩了才往外走。

  可那人給他留下的印象有些過深了。

  那人是個修士,而且修為極強,厲龍君雖然看不透對方的底細,但兩人照面那一瞬,對方身上彌漫出的氣息讓他後脊梁下意識繃緊。

  體型也很扎眼,八尺出頭,肩背寬厚,腰卻收得緊,一身素白外袍裹著那副寬大骨架,看著不像是尋常散修,在芸芸求道者里頭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手里那盞燭台和素燭也比旁人的修長得多,遠遠看過去像持著一柄短劍。

  還有就是,那人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他總覺得自己在哪兒見過這人,八成是在青梧城碰上的哪個散修,可偏偏就是想不起來。記憶像隔了一層窗紙,影影綽綽有個人形,五官卻糊成一團。

  厲龍君說不上來,想著想著又晃了晃腦袋,把念頭甩出去,管他呢,這地方怪人怪事多了,想得過來麼。

  算了。

  孤身一人來到青梧城,卷進一攤爛事不說,還莫名其妙被塞進這鬼地方當差,腦子里無端多出一整套戒律和規矩,還莫名其妙就簽了一紙契約,已經一百多天了。

  他只想趕緊把那樁差事辦了走人。

  從到這的第一天起,還有一條反復響起的指令,那聲音不男不女,說:破壞一百個赤色石俑,然後就可以卸任離開,回到原本的生活。

  沒頭沒尾,但厲龍君就覺得必須遵守。

  “媽的,一個破秘境,把人腦子都攪糊塗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把火鐮在腰間綁的更緊了些。

  休息室角落的那座銅擺鍾“咔嗒”一聲,短針指到“申”字上。

  申時正了,離閉境還有一個時辰。

  看來沒什麼時間摸魚了。

  他把衣襟整了整,推開休息室的門重新回到參悟殿

  參悟殿的甬道寬闊而安靜,這個廳堂里的求道者比剛剛那個少了些,但依然三五成群,端著燭台在藏品之間挪來挪去。

  他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掃過一尊尊石俑,心里默默記著數,可惜沒見著赤色石俑,倒是撞見一座元空面石碑杵在牆邊,整張臉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凸面,什麼都沒有。

  又是這活兒。

  根據戒律第三條,倘若在參悟殿遇見元空面石碑,需要以厲目緊盯碑上紋路。

  厲龍君站到石碑正前方,盯著那張空白的臉,開始回憶中秋夜。

  這是他發現最有效的方法,只要想起那些無邊的屍堆,想起那些鼓脹肚皮里擠著好幾張人臉的蟾人;想起姜子芸被他拎著領口時那副輕飄飄的笑;那些被啃了半截身子的凡人趴在地上,手指摳著地縫,指甲蓋都翻了起來;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卻被無力感充斥全身……

  每次需要動怒的時候就翻出那段記憶,盡管以及出重溫成百上千次,但還是讓他無比憤怒,就像每天都要去翻一翻一道結了痂的舊傷,非得把它摳出血來才罷休。

  那股熟悉的火氣從胃里往上拱,燒過胸口,燙到嗓子眼,他攥緊了拳頭,腮幫子咬得死緊。

  碑面上的空臉開始變了。

  先從眉骨的位置往下陷,兩道銳利的棱线從太陽穴往眉心聚,聚成一雙倒豎的怒眉,眼珠子從平板上一點點凸出來,死死盯著正前方;臉頰的平面往上隆起,撐出顴骨的棱角;嘴的位置咧開一道縫,越裂越深,嘴角幾乎扯到耳根,滿嘴尖牙交錯。

  前後不過幾息,那無面人形最後定格成齜牙咧嘴的修羅,

  那張臉在驚怖里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像一尊怒目金剛,怒到極處反倒有了幾分寶相莊嚴的意思,手中不知何時還多了一柄黑刀,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石頭里拔出來斬奸除惡。

  “行吧,又成了。”

  厲龍君長出一口氣,肩膀松下來,沒有多停留,轉過身繼續巡邏。

  這種事他做了千百遍,早已熟極而流,快到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剛來那會兒他還覺得新鮮,每次看見碑面上浮出修羅相都會多看兩眼,現在連頭都懶得回了。

  半個多時辰過去,厲龍君巡邏過十幾個廳堂,遇到了七八尊完整石俑,將其一一砸碎,碎塊崩了一地,只可惜一尊赤紅的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扶著腰上的火鐮在台階上坐下,今天的運氣似乎不怎麼樣,赤色石俑本來就少,有時候一整天遇不上一個,有時候一口氣撞見三四個,只是進度已經過了大半,眼看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讓厲龍君有些心急。

  不過已經酉時將近,他開始從內而外驅逐求道者,從最里圈的廳堂往外走,沿途提醒那些還磨蹭著不走的人,至於實在不走的他也懶得多管了,反正酉時正一到,大殿的門會自動合上,沒走的會怎樣他不清楚,也不打算以身試法,畢竟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雖然剛正不阿,卻也不是什麼爛好人,事到如今都還認不清局勢那也不是他三言兩語能救下的。

  厲龍君站在路口,看著人流從各處縫隙里匯過來,像溪流匯進河道,順著通道往迎炁廣庭涌去,而幾個一直站在門口的釋經人在那清點著人數。

  等到最後一個求道者邁出迎炁廣庭的大門,參悟殿的朱門一扇扇關閉,門軸轉動的“嗡嗡”聲從遠處一層層傳過來,隨後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砰”響。

  等最後一扇門合上,廳堂里的銅燈同時熄了,整片空間陷入一種極為深沉的暗色,厲龍君摸著黑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他推開門把火鐮和衣袍解下,坐到桌前,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他來這里已經一百多天了,每天睜開眼就是辰時初,只要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就會直接抵達第二天,中間那段時間被切得干干淨淨,可身體的疲乏又實實在在地被清除了,

  按理說這日子沒什麼好抱怨的,不用打坐不用練功不用操心吃食,不過幸好他現在對女色的需求已經不像往常一樣高了,不然估計要憋出毛病來。

  不對!

  他怎麼會突然不好女色了呢?

  這不合理。

  厲龍君雖然自認心性端正,但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清心寡欲的人,沒道理進了這地方反而轉性了。

  除非……

  他坐起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應該還有些事,有些人。

  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記憶的邊緣晃來晃去,可就是看不清臉。

  “算了。”他結束了這艱難但注定沒有成效的回憶,躺倒床上,把被子蒙到頭頂,“明天再說。”

  算了。

  而隨著最後幾盞燈滅掉之後,整個燭照玄境陷進一片無邊的黑暗。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黑了。

  一千零二十四個廳堂的正中央,有一片被所有求道者忽略的區域,從任何一個廳堂往中心走,走到頭都是一面石壁,石壁上什麼也沒有,沒有人會留意。

  可石壁後面藏著一條極窄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處隱蔽且封閉的建築,被分成了一大一小兩間房。

  大的那間有百余丈長寬,此刻燈火通明,滌塵工們進進出出,用拂塵把那些殘破石俑和石碑往里運,碎石在牆角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石俑歪七豎八地靠在一起。

  還有幾個部分滌塵工往長廊另一頭走,長廊盡頭是一間更大的庫房,庫門半開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等所有滌塵工都退出去之後,一個獨立於一大一小兩個房間的隱藏房間的門從里面被推開了。

  一聲慵懶的呻吟從門後溢出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像貓從午睡里醒過來伸的第一個懶腰。

  一個豐肌秀骨的女子赤著腳從門里走出來。

  那女子身段風姿碩健,足足有八尺五寸之高,只披了一襲輕紗長裙,貼著身子垂到腳踝,把底下那具豐腴到極點的身段勾得纖毫畢現,肩寬而腰窄,胸脯碩大飽滿,臀胯豐腴挺翹,兩條長腿從紗擺下伸出來,肌肉线條清晰而流暢,

  那張臉更是風華絕代,狹長的鳳目半睜半闔,左眼角下綴著一粒淚痣,瓊鼻挺秀,紅唇含珠,頸項修長得像天鵝,一直延伸到鎖骨處那兩個淺窩,肌膚白里透著一層極淡的暖粉,整個人完美結合了嫵媚與威嚴兩種風格。

  她現在頭發披散著,黑綢一樣披在背後,發尾掃在臀峰上,隨著步子輕輕晃蕩,又掰著指頭數了數日子。

  一百多天了。

  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弄清楚了狀況,別人被拽進這地方頂多算換了個空間,對她來說完全是另一碼事,那個神秘存在竟然拿已有的三件聖器當基底,給她重鑄了一具全新的法軀。

  這副重鑄後的身體跟她巔峰時期相比只強不弱。

  當年她已經【元嬰】圓滿,抵達了半步【化神】的境界,肉身強度已經摸到了那個門檻的邊緣,距離真正成為【化神】只有一线之隔,而如今這具新法軀比當年更強大,除去經脈里真元雖然近乎枯竭,就跟當年全盛時期沒什麼兩樣了。

  甚至更強!

  換句話說,她現在一拳——甚至不用拳頭,只是單純的呼氣就能把這片空間砸個對穿。

  事實上她還真試過。進來的第一個刹那,她就分析完了這片空間的構造,第二個刹那抬手一拳,整個秘境洞天當場湮滅。

  可惜不到千萬分之一刹那,一切就恢復原樣了。

  不是簡單的修復,是時間倒流,從被砸碎的那一刻開始往回倒,碎了的萬物一塊塊飛回去,揚起來的灰塵倒著落回地面,連她拳頭帶起來的那陣風都倒著刮了回去。

  除她以外的一切被直接倒回了揮拳前的那個瞬間,那個未知存在用這種極張狂的方式向她宣告自己的存在。

  醉流汐當時站在那片恢復如初的洞天前面,沉默了一瞬,然後無奈聳聳肩。

  “行吧。”她說,“算你厲害。”

  她生前最強的時候也離【化神】差半場渡劫,時間倒流這種手段她只在《摩訶色衍卷》里見過,無一不是非【化神】後期不能施展的無上絕學,更別提那個存在還能憑空造物,【化神】之後的路對她而言還是目可及而身難至,可對方已經走出去了不知道多遠,甚至已經超越了那個境界!

  醉流汐當場就收了手,跟這種存在較勁和拿雞卵往金湯上砸是一個道理。

  她好戰不假,但不好找死。

  而在她離開的房門內側釘著一張銅板。

  ——————

  藏品繕鋦匠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藏品繕鋦匠,當謹守以下戒約,恪盡職守。

  一、玄境之繕鋦區分作留痕房與續痕室兩處;另有藏幽庫作收納未展藏品之處,此地須常保溫濕合宜,憑長廊連通繕鋦區。汝只可在此數處執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錄籍歸檔並收存藏幽庫,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繪形制、登記入冊,隨即移送藏幽庫左室,若此物須得修繕,當先移至續痕室繕補,不可將藏品久置於留痕房

  三、閉境後修補滌塵工送來的殘破石俑,子時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庫中室。

  四、閉境後將滌塵工運來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對合緊貼安放,待聞一聲銳響方可將二碑分開,屆時或是一碑轉為空白石碑、一碑轉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無變動,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緣由。

  五、第四條事畢後,交由滌塵工將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參悟殿,搬運之時務必慎重,不可有所損破。

  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石碑刨平為空白石碑,連同第四條所得空白石碑,於子時正之前一並送入藏幽庫中室。

  七、當竭盡所能修繕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終身不移。

  ——————

  明顯,那個神秘且強大的存在雖然恢復了醉流汐的力量,卻並不想讓她過度自由,把她的活動范圍局限在繕鋦區和長廊對面的藏幽庫之間,其他地方去不了。

  她索性連滌塵工都不見,把司職時間跟那些人的班次錯開,每天酉時正出來干活,子時初收工,中間那段時間整片繕鋦區就她一個人,想怎麼折騰都行,剩下的時間全窩在休息室里睡覺,之前那三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她也樂得清淨。

  醉流汐抬眼掃了掃面前這間百余丈長寬的續痕室,兩萬多尊破碎石俑沿牆根碼齊,旁邊碎石堆得像小山,另一邊石碑摞得密密匝匝,分門別類排著,一眼望過去跟碑林似的。

  “來吧。”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攏。

  沒有任何真元的波動,僅憑純粹的肉身之力就隔空抬起那兩萬多尊石俑,整整齊齊地在半空排成方陣。

  右手再一抬,地上那座碎石山嘩啦啦地散開,像被風吹起來的蒲公英,密密麻麻地升到半空,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己找到原來的位置飛回去,咔嗒一聲嵌進斷口里,嚴絲合縫,連條紋路都看不出來。

  “咔、咔、咔、咔——”

  一條斷腿從牆角飛過來,精准地接在一尊石俑的膝蓋處;半截胳膊從房梁底下鑽出來,穩穩地嵌進肩關節里;就連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屑都聚成一團灰霧,一點一點地填進裂縫里。

  不過半個多時辰,兩萬多尊石俑便全部補好。

  如此手段雖然罕見但並非絕無僅有,但如果過程中完全不動用真元和神通,那不要說青梧郡,哪怕整個天下醉流汐都斷定無人能出其右,只有巔峰狀態的自己可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完成。

  醉流汐手一揮,石俑方陣沿著長廊朝藏幽庫飄去,一尊接一尊沒入中間的庫房之內。

  隊伍走到一半,她忽然對著其中一尊伸指一勾,那石俑便脫離了隊列,晃晃悠悠地飄到她面前。

  那石俑比旁邊的高出一兩個頭,如同虎入羊群,而且肩寬腰窄,體態修長,面部也雕得頗為精細,只是石頭的灰色把原本該有的五官細節都抹平了,看上去像一張沒上色的畫像。

  跟別的石俑那種僵直的站法完全不同,這尊石俑肩膀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左腳略微靠前,右手微微虛握,像是隨時要抄起什麼東西。

  “又來了。”她低頭看著石俑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只有在熟人面前才會露出來的懶散勁兒,“天天見你,煩不煩?”

  “幾乎天天都能看見你,和之前根本沒兩樣啊。”她伸手在石俑的肩上拍了拍,手感硬邦邦的,還有點涼,“不過現在應該也只有我記得你吧,不過明天就又是原樣的,不是麼。”

  石俑當然不會回答。

  她嘆了口氣,在石俑腳邊坐了下來,後背靠著石俑的小腿。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雖然知道對方不會聽到,聽到也不會記得,但醉流汐面對這個唯一的熟人還是不由得敞開心扉。

  “我還等著你把我拼回去呢,現在倒好,我在這天天拼你,真是倒反天罡。”

  “你說你這人,”醉流汐偏過頭,用肩膀撞了撞石俑的腿,“在外頭的時候天天折騰,進了這地方反倒老實了。連句話都不會說,就知道杵在那兒當擺設。”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不過也好,起碼每天還能看見你一回。這鬼地方就只有你還算個熟人,卻能天天見面,是緣分還是你這人真的有什麼魔力?”

  醉流汐知道不可能把對方永遠留在這里,直到說夠了就揮手使得對方重新回到隊列之前。

  不過她沒有直接把那石俑放回隊列,而是讓它單獨立在旁邊。

  抬手一招,從那堆石碑里飛出一座奔嗔面石碑,碑面上那尊修羅格外猙獰且威嚴,手持黑刀,通體泛著凶煞之氣。

  “每次你都能成功,那今天還是由你開始。”

  醉流汐又招來一座殃嬉面石碑,兩碑面對面貼上去,嚴絲合縫。

  還不到一息。

  “錚——!”

  一聲極尖銳的爆鳴從兩碑貼合處炸開,像有人拿鐵錘砸碎了一面銅鑼,兩座石碑猛地彈開,朝兩側倒飛出去,被醉流汐伸出的兩只手凌空控住。

  原本那張奔嗔面石碑上的修羅相不見了,碑面變成一片平整的空白,像是從來沒刻過東西;而那張殃嬉面石碑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天鬼也變了模樣,四肢收攏,盤腿端坐,臉上的獰笑平復成一片安靜,雙目微闔,面容平和。

  澄寂面石碑。

  “成了。”醉流汐點了點頭,將那尊高大石俑推回隊列,讓它跟著其他石俑一起飄向藏幽庫。

  把這兩座石碑排好,又從碑堆里繼續往外抽。

  一組,兩組,三組……

  有的兩碑貼上去沒幾息就爆鳴,有的磨蹭了小半刻鍾才響,還有幾組貼了半天還是原來那副面相。

  奔嗔面少,殃嬉面多,一輪對完,殃嬉面還剩了一大半。

  醉流汐也不急,把沒轉化的殃嬉面石碑和轉化好的澄寂面石碑歸到門口,而那些奔嗔面和釋悲面則單獨拎出來,伸手在碑面上一抹。

  只見石粉簌簌掉落,修羅和神眾三兩下全給她抹平了,變成兩萬多座光禿禿的空白石碑。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這兩萬多塊空白石碑一並送進藏幽庫中室,跟那批石俑碼在一處。

  藏幽庫的中室里里堆得滿滿當當,石俑靠西牆,石碑靠東牆,中間留出一條窄道供人行走。醉流汐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還算滿意,轉身把門帶上。

  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座銅漏,才不到亥時正。

  “今天又提前收工。”醉流汐轉身回了休息室,門一關,里面就傳出她往床上一倒的悶響,紗裙鋪了滿床,黑發散在枕上,腳趾頭百無聊賴地動了動。

  與此同時,藏幽庫後面有一座小巧精致的院子,一個中年修士坐在桌後,桌案上只擺著一注蠟燭,燈火如一紅豆,身形清瘦,兩鬢斑白。

  松磯。

  而在他背後,有一張銅板釘在牆上。

  ——————

  燭照境司戒律

  賀爾得為本境之燭照境司,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燭照境司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燭照境司,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玄境內一眾執事皆經訓導、恪守規條,唯守規戒方能成事。彼等於玄境出力甚多,待其主動辭任或正式離任之時務須給予豐厚酬勞。

  二、凡本境執事連同境司在內,皆須與玄境簽署契書,此乃安身立命之保障。

  三、赤色主凶,本境嚴禁收存、陳列通體純赤材質的藏品。

  四、閉境之後若有求道者求見,可依其言語來意,斟酌是否將前代境司傳下的言語告知,令其自行抉擇前路。

  五、燭台、素燭、火鐮、清音鈴皆為特制器物,不必計較所費不菲,庫存告罄之前務須及時采買補齊。

  六、閉境之後盡可損毀藏幽庫右室之中的藏品,日出之前務必清理完畢。其間所聞哀號慘叫、藏品中所見各類毛發盡皆幻象,不必理會。

  七、開境之時不得擅入參悟殿,殿中一應事務皆交由內部執事處置。

  八、不必深究玄境背後真相,所知愈多處境愈險。

  九、每日開境前清點殃嬉面石碑數目並記錄在冊。記錄之冊須妥善秘藏,不可令旁人窺見。

  十、藏品繕鋦匠不得准其辭任,須待其身故之後方可另行選聘;屆時並將繕鋦匠戒律第七條及本條戒規一並刪去。

  十一、須牢記前代境司傳下的兩句話,切不可外泄於人,若你決意辭任或正式離任,便將此二語傳於接任境司。

  十二、待得前代境司所言的時機到來便永久封禁本境,遣散所有內部執事,爾的執事之責也便告終。

  ——————

  松磯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那冊子不過巴掌大小,封皮是素面牛皮紙,沒有題簽,沒有署名,燈芯撥得極低,火苗只有豆大,紅色的光暈堪堪罩住冊面那幾行新墨,剩下的內容完全被燭光的陰影遮蓋,看不清楚。

  松磯盯著一處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紙張。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聲接一聲,停在了門前。

  “境司大人。”

  松磯把冊子合上,順手塞進案角那只銅匣里,銅匣底下壓著三本舊冊和一卷拆了封的帛書,又拿一摞雜紙蓋在上頭,才朝門口應了一聲:“進。”

  “境司大人。”一個釋經人推門進來,“有位求道者求見,特來稟報。”

  松磯才對門外的釋經人點了點頭:“請去客堂稍候,我這就過去。”

  客堂不大,一桌兩椅,那位求道者坐在靠門一側的椅子上。

  松磯進門時先看見的是她的側影,然後才不自覺地往上抬了抬眼皮。

  那女子身量極高,坐著都比尋常男子站著矮不了多少,一頭白發在腦後扎成一道高馬尾,馬尾垂到腰際,在燈下泛著一層干燥的銀白。

  葵坐在那里背挺得筆直,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頭,可她那身打扮跟“規矩”兩個字實在沾不上邊。露肩掛脖的白衫裹著兩團飽滿得過分的胸脯,鎖骨上那粒黑痣在銅燈下格外扎眼,高開叉的裙裳一路裂到大腿根,兩條修長光潔的腿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敞著,雙腳趿拉著一雙涼鞋。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碧綠碧綠的,綠得像兩塊含著光的翡翠,燈芯的火苗映進去,一左一右各跳著一顆小小的光點,聽見腳步聲便把頭轉過來。

  “在下松磯,忝為燭照境司。”松磯走到對面椅子坐下,“不知閣下來見,所為何事?”

  “我姐姐不見了,竹紙上寫著,若同伴走失,可向境內執事通報境司。”

  葵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松磯的臉。

  松磯不動聲色。

  他回憶起他來到這里的第一天,一個比眼前這白發女子還要高上一尺的高大女子出現在他面前時的情形,雖然她整個身子籠在一層像霧氣一樣的光暈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可那種壓迫感松磯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松磯當時簽了她交個她的那紙契約,就此成為了燭照境司。

  然後那個女人留下了兩句話。

  第一句便是:若有求道者來尋失蹤的同伴,就問她和那同伴的感情。若深到生死不離,讓其去當滌塵工。

  “敢問閣下,令姐走失是在何時何地?”

  “下午,大概未時初,她說去方便一下,然後就再沒回來。”葵臉色陰沉,似乎已經難以抑制悲傷,“我里里外外都跑遍了,沒見著人。她那個人不會不聲不響地走掉,除非出了什麼事。”

  松磯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問出一個問題:“你和你姐姐,感情如何?”

  葵抬起眼睛,那雙碧綠的瞳仁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她是我的半身,我是她的半身。她沒了,我也就不算完整了。”

  松磯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葵把手按在胸口:“姐姐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閣下。”松磯認真道,“令姐的事,我可以給你一個法子,但你得先聽我把話說完,聽完之後你再決定。”

  葵直起身子:“你說。”

  “來這里當滌塵工吧,雖然我不能告訴你真相,但你會得到解脫的,這點我不會騙你。”松磯神情認真,然後從一旁書架取出一紙契約。

  “這是契書,簽了便算應下這份差事。你若反悔了,現在站起來走就是。”

  葵二話不說,在契書末尾按了個手印。

  松磯把契書收起來折好,走到客堂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叫個滌塵工過來,帶這位去西邊休息室。”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由近及遠跑開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個中年婦人推門進來,腰間別著一柄拂塵,朝松磯欠了欠身。

  “帶她去滌塵工的值房,找個空屋子給她住。”松磯擺了擺手,“該交代的規矩你替我說一遍,省得我再費口舌。”

  那執事應了聲,側身讓開路,朝葵做了個請的手勢。

  葵跟著她穿過幾道彎彎繞繞的回廊,路過好些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有些門上嵌著銅牌,有些門板上什麼都沒有。中年婦人一句話不說,只悶頭往前走,最後推開一扇普通的木門。

  “這間是空的,以後你就住這兒。”

  葵邁過門檻,四下掃了一眼。

  屋子不大,兩丈見方,靠牆一張窄床,鋪著一層薄褥,另一頭靠牆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張銅鏡,旁還配了個矮凳,除此之外,靠門那面牆的角落里還立著一個木架,架子上橫著一把拂塵。

  那拂塵拿烏木做柄,一尺來長,尾端鑲著一圈銅箍,柄身雕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尾毛是灰白色的,根根挺直,油亮油亮的。

  “這個就是干活用的。”中年婦人走進來,把拂塵從架子上取下來遞給葵,“你瞧見地上有碎石、有破了的石俑殘肢,拿它往上一掃,自己就收進去了。收滿了一柄,把柄尾那個銅箍擰一下,東西就全倒出來了。”

  然後她又給葵指了指繕鋦區的位置,葵點點頭表示知道。

  中年婦人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每天晚上干完活,你往這床上一躺,閉上眼就直接到第二天了,跟從迎炁廣庭出去是一回事,不耽誤工夫。”

  這個滌塵工之前也不過一個凡人,對於這些法物和洞天法則也是懵懵懂懂的,但還是把知道的盡可能告訴了葵。

  “好。”葵應了一聲。

  門合上了,腳步聲沿著回廊漸漸遠去,而葵則轉頭看向牆上那張銅片。

  ——————

  滌塵工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滌塵工。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執燧衛唯一戒約,但能恪守,便可重獲新生。

  一、前塵過往盡數拋卻,安心司職,切不可對求道者吐露半分心事。

  二、求道者參悟期間,爾需全程料理參悟殿灑掃諸事,不得有怠惰。

  三、若於參悟殿見元空面石碑,務必憶起往昔經歷,記牢:垂淚可得解縛。

  四、參悟殿內石俑時有肢體崩碎,爾需隨時清掃歸置,每日閉境後將當日殘破石俑與所收碎石一並運至本境續痕室,自有藏品繕鋦匠專司處置。

  五、閉境後將參悟殿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殃嬉面石碑盡數從碑座起出,運至續痕室交繕鋦匠人料理。搬運時務須謹小慎微,不可損毀分毫,途中縱聞任何聲響一概置若罔聞,切不可側目理會。

  六、閉境後將無首石俑運至藏幽庫右側房室。搬運途中須垂目直視地面,不得抬頭,更不可覷看石俑破損之處,切記。

  七、若藏幽庫所存物件需移往陳列,僅將藏幽庫左室內物件運至參悟殿即可,此時不可開啟藏幽庫中室及右室房門。

  八、若某日醒轉,忘卻自身來此執事之由,可徑直向境司申請辭行,爾便已是自由之身。

  ——————

  葵收回目光,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從後腦勺敲了一記似的,往前一栽,伸手撐住桌面才沒從床上滑下去。

  “姐姐……”

  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間縮了一圈,整個人驟然矮了半尺,頭發從發根開始,銀白像被墨水洇染一樣漸漸褪去,一縷一縷地暗下去,那一只碧綠的眼睛眨了一下,再睜開時右眼珠還是碧綠的,左眼卻變成了深黑。

  她抬起頭來,鏡子里那只黑沉沉的眼睛望著自己。

  “沒事的。”蘭的聲音從這張嘴里說出來,比葵的聲线冷一些,“很快就結束了。”

  話音剛落,那黑又從發根褪回去,像潮水漫過沙灘又退走,碧綠重新浮上瞳孔,身形也慢慢漲回原來的尺寸。

  葵吐出一口氣,把額頭貼在冰涼的桌面上。

  她們進來這地方之後,一開始是以為對方失蹤了,後續經歷了一番不足為道的波折,最後發現對方就在自己體內。

  兩個人共用一具身體,可意識被某種力量分隔開了,誰也感知不到誰,只能靠說話來確認對方在不在。

  一個人控制身體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只能縮在識海深處,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像是被人關進了一間不透光的屋子里。

  這比分開更難受。

  以前分開,至少還能感應到對方,現在兩個人明明在同一具身體里卻像隔著一座世界。

  得出去。

  她們下定決心。

  而她們的使命,是分別以滌塵工的身份離開這里一次,她們花了很久才找到成為滌塵工的方法,就是聲稱自己的伙伴失蹤就行,然後找到境司就能成為滌塵工,而蘭便以妹妹失蹤為理由成功了。

  但找到離開的方法就困難很多了,她們花了更多的時間,直到一天突然蘭就忘記了擔任滌塵工時期的記憶,得以完成戒律第八條可以離開,幸好葵還保留了記憶,告訴了蘭這個成功的契機。

  那就是對著元空面石碑哭泣!

  既然蘭的使命已經完成,而現在就只需要讓葵也完成一輪就行了。

  “先休息吧。”葵直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朝床鋪走過去,“很快就會回去了。不知道爹爹現在怎麼樣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曲非直愣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方才還在和那個光頭修士斗法,掌刀已經切進了對方側臉的皮肉,再進半寸就能把顱腔從中橫切為二,然後世界停了一瞬,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可此刻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神廟門前,面前是層層疊疊的石階,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一張竹紙,左手一盞燭台,上面插著一根純白蠟燭,沒有點燃。

  他環顧四周,沒看見蘭和葵,也沒看見厲龍君,正要放開神識搜索,醉流汐的聲音忽然在識海深處響起來,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話。

  “以下這些內容你必須記住,一個字都不能忘。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

  “第一,忘卻猶無懼,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與神離,滌淨方得新生;神隨魄逝,銜怨必招不幸。”

  “第四,異行隨自識,自識隨所聞。”

  “第五,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目為窗牖,亦為深淵。”

  “第六,求道者乃來日之望,燭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謹謝求道者。”

  “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

  曲非直把那幾句話在心里記牢了,發現識海深處那間馭奴宮里面空空蕩蕩,醉流汐的身影不見,三件聖器也一並消失了。

  “前輩?”他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曲非直的後脊梁涼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醉流汐留言里說了“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但既然她還能留言,說明至少沒有徹底消亡。

  然後他看完了手上那張竹紙的內容,邁步走上台階,站在影壁前把五條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再繞過去進了參悟殿。

  曲非直沒急著往里走,站在門邊掃了一圈,目光落到一個靠在柱子旁打哈欠的青年身上。他走過去,伸手在那人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指尖同時渡出一縷靈力。

  過了一刻鍾,問完話的曲非直去除了那人的記憶,端著燭台往廳深處走。

  一路上他看到了那些破碎的石俑和石碑,可惜沒有找到殃嬉面石碑,還發現了一種平靜表情的石碑。

  他正端著燭台往前走,前面拐角處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執燧衛正拎著一個中年男人的後領往廳外拖,那中年男人手里攥著一根黑色蠟燭,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盡管努力掙扎的卻根本反抗不了。

  曲非直躲在牆角里,把那人的側臉看了個清楚。

  那張臉他半個時辰前才見過,就在他剛進殿沒多久的時候,那人端著一根素燭,跟另外幾個求道者擠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個求道者。

  現在那根素燭已經黑透了。

  難道說實際上黑燭其實是由素燭變化出的?

  所以說那些持黑燭的人根本不是所謂的特殊執事,而是進入了某種特殊狀態的求道者,這種求道者還明顯帶有某種危險性。

  等執燧衛把人拖遠了,曲非直這才走出來,繼續往廳堂深處走,把這件事記在心里。

  這樣想著,曲非直忽然回憶起,那個求道者原本身邊還有幾個同伴一起,或者說在這個地方像曲非直這樣孤身一人反而是少數。

  隨即,他找到了之前和那人一起的幾個求道者。

  “我好像看到你們的一個同伴被執燧衛制服帶走了。”

  “啊?我們人是齊全的啊,沒有缺人啊。”其中一個婦人說道。

  “是啊,這位公子是否是看錯了?”一旁的一個少年也說道。

  “而且門口不是說執事不會無端生亂嗎?真的是執燧衛嗎?”

  曲非直訕訕笑道:“那應該是我看岔眼了,打擾各位了。”

  他說著轉身離開,臉上表情恢復平靜。

  走著走著拐進一條被幾座大型藏品圍出來的窄巷,三面是高大的石鼎石尊和青銅方彝,只留一個出口,盡頭是一排靠牆的架子,架子上擺著些零碎的小藏品,架子底下堆著半人高的雜物,一尊殘破的石俑就歪在雜物堆里。

  端著燭台走進去的時候還一切如常,牆壁上的銅燈亮著暖白色的光,腳下的石板泛著溫潤的灰,雜物堆里的那尊殘破石俑也被燈光染為一片赤紅,斷口處的石茬像被剝了皮的新肉。

  但他剛走到巷子中段,忽然頭頂的燈光變了顏色。

  暖白的光在一瞬間被抽走,所有銅燈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間變成赤紅,像有人把一桶紅墨潑進了水里,連腳下的石板都泛著血色。

  曲非直下意識停住腳步,靈性視野全開,掃向四周。

  然後那尊殘破石俑突然動了。

  石俑先抬起僅剩的那條胳膊,撐著地面把自己推得坐起來,腦袋歪著朝向曲非直,那張被染得赤紅的石臉上慢慢裂開一道弧线,嘴角從左邊耳根拉到右邊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石牙,像一張被硬生生掰開的笑。

  它撐著半截身子朝曲非直撲過來,斷腿斷臂在地上磨得嘎吱作響,碎石從傷口里往下掉,可它卻渾然不覺。

  如此駭人的形態,加上那對於凡人簡直迅若閃電的速度,哪怕不被嚇得腿軟也難以反應過來。

  可對曲非直來說,這東西的移動軌跡慢得像空中飄下來的落葉,抬腳踹在石俑腰上,那東西瞬間橫飛出去,大半個軀體直接炸開,碎成一片石塊。

  可那些碎塊落在地上沒過兩息,斷口處就滲出一種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像一灘膿血,如同凝膠般把碎塊重新黏到一起,不到一息工夫那石俑又站了起來,雖然渾身都是裂痕,可那笑容比方才咧得更大更猙獰。

  曲非直反手又是一掌,這次加大力道,把石俑連同頭顱都一同徹底打成齏粉,可那些石粉落在地上,膿液從粉末中滲出來,像熬化的膠一樣又把粉末重新凝在一起,石俑第三次站了起來。

  反復幾次,哪怕把其全身上下都打成粉末還是能重新聚攏,曲非直抬頭看了看四面牆上的赤色燈火,忽然想起求道者規戒二,不得攜帶赤色帷帽。

  於是他後退半步,右手掐了個照明術,五指張開,一團純粹的白光從掌心炸開,將整條巷子照得雪亮。

  那石俑的動作瞬間僵住,只有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含混的哀嚎。

  過了約莫一刻鍾,頭頂銅燈里的火苗慢慢從赤紅褪回暖白,巷子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曲非直才散去照明術,那石俑果然沒有再次動彈。

  他蹲下來看了看,心里有了判斷。

  果然,赤色石俑是具有危險性的,而且這種危險對於凡人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而這種赤色並非一定要其本身是赤色的,只要是看上去是赤色的石俑就行了。

  至於原本到底有沒有本身就是赤色的石俑,曲非直覺得是有的,不然沒必要再專門寫一段求道者規訓五,要求看見赤色石俑就呼喚執燧衛,說明哪怕沒有攜帶赤色帷帽也會遇到赤色石俑,那種東西哪怕不打赤光也是危險的。

  至於本體赤紅的石俑和只是被赤光照成赤色的石俑是否完全一樣,他不敢斷言,只是直覺認為是一樣的。

  這或許就是醉流汐留言五中“目為窗牖,亦為深淵”的另一重解讀吧。

  等一下,這個會不會和被隱藏的第二句留言有關?

  比如說:我們所認知到的,就會變成其真實的狀態。

  曲非直正想著,前面拐角處又走來一個人。

  那人面容普通,手里端著一根黑色蠟燭,走路的時候腳下有點晃,步幅忽大忽小,像喝醉了,又不太像,一雙眼睛在廳堂里四處亂瞟,看見曲非直之後忽然定住了,直勾勾地朝他走來。

  雖然他沒有露出剛剛被執燧衛拖走那人一般的瘮人笑容,但整個人同樣詭異異常,讓曲非直不得不防。

  曲非直已經不認為這種拿著黑燭的人是什麼特殊執事了,就暫且稱為黑燭者吧。

  與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是,他手中蠟燭的燭身上有幾道干涸的蠟淚,從燭頂淌下來凝成半透明的硬塊,一看就是燒過不少回。

  沒有避開,曲非直看著那人徑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一張干瘦的臉,眼窩深陷,瞳仁渾濁。

  “道友,道友。”那人一把抓住曲非直的手腕,力道不小,但瞬間就被曲非直掙脫,那他也不惱,而是繼續道,“偉大的主宰已經注意到你了。”

  “我跟你講,這地方,就是個騙局。什麼參悟,什麼七十二天回家,全是騙人的,這地方根本出不去,除非……”那人湊近兩步,那雙凹陷的眼睛里泛著一層極淡的血絲,越說越急:“加入我們吧,偉大的主宰,你聽說過沒有?沒有吧,我跟你講,那才是真正的主,只有侍奉它才能迎來永生,它很快就會復活,然後就會毀滅這個世界,只有依附於它才能活下來、活下來、得到永生,得到……”

  這個黑燭者的語序顛三倒四,曲非直一開始都沒聽明白,但很快覺出不對。

  他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觸感,像有無數根肉眼看不見的細絲從天空降下來,穿過那穹頂,輕輕搭在他的眉心,試圖往識海里鑽,那股觸感極輕,若不是他靈覺敏銳就幾乎察覺不到。

  緊接著,他手里的素燭“噗”地一聲自己燒了起來,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微微扭曲。

  那黑燭者看見燭火燃起來,眼睛猛地瞪圓了,瞳仁里閃出兩點紅光:“看!你被偉大的主宰看中了!這是祂的標志!只要吹滅燭火,就能加入我們了,它會保佑你,快吹,快吹呀——”

  “執燧衛!”曲非直懶得再跟這人周旋,揚聲朝甬道另一頭喊了一嗓子。

  不到十息,一個執燧衛從拐角衝出來,火鐮已經在手里了,見了那黑燭求道者二話不說,一火鐮砸在後腦勺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地。

  執燧衛把他拖起來往迎炁廣庭方向走,路過曲非直身邊時還朝他拱了拱手:“閣下受驚了,這號人最近越來越多,您多留神。”

  等人走遠了,曲非直低頭看手里的素燭,火苗還在燒,不過已經比方才小了許多。

  他想了想,暫時也不能管醉流汐留言五提到的釋經人是災之使的警告了,於是端著燭台走到不遠處一個正在講解藏品的釋經人旁邊站定。

  釋經人領口前的鍾鈴隨著其的話聲輕輕響動,一聲接一聲,清清脆脆,過了大概三分之一柱香,那點燭火便徹底熄滅,素燭短了大概一厘,剩下的部分潔白如新,沒有任何蠟淚,應該還不算嚴重。

  曲非直看著這蠟燭,已經斷定這並非尋常的法物,而是他靈魂的外在體現。

  換句話說,這蠟燭可以反應他的靈魂狀態。

  蠟燭的長度反應了他精神力量的強度和總量,所以他的蠟燭比所有凡人都長出數倍,因為他修為在青梧城也算名列前茅;而蠟燭的減少並非燃燒導致,反而是精神力量的減少導致蠟燭變短,燭火自燃則是在抵抗那種詭異的侵蝕,那黑燭者讓他吹滅燭火,就等於要他打開大門讓那股侵蝕長驅直入。

  盡管這些判斷都源自曲非直的直覺,但它們直接作用於他的靈魂深處,因此他堅信自己不會出錯。

  至於那“偉大的主宰”……

  醉流汐留言的最後一句連說了三遍“必須要消滅‘它’”。那個“它”和黑燭者嘴里的“偉大的主宰”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曲非直覺得是,但沒有證據,只是根據排除法,覺得沒有什麼別的可能了。

  這個燭照玄境里所有的詭異現象,赤色石俑、黑燭者、殃嬉面石碑,很可能都跟那個“它”有關。

  曲非直想到這,卻被眼前這藏品吸引住目光。

  這是一幅古畫“五猿洗象圖”,四只猿猴在瀑布下給一頭白象洗澡,白象用鼻子捧起一灘湖水,水中倒映著一輪月亮。

  釋經人講得頭頭是道,什麼筆法墨韻、構圖留白,曲非直只覺得不過是些粗淺的知識,對於丹青的啟發都沒什麼大用。

  可他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心中忽然一動。

  水中月,天上月。

  水中月虛假但近在咫尺,天上月真實但遙不可及。

  四猿分別象征我痴、我見、我慢、我愛四般煩惱,洗象便是掃象,象即相,破除四般煩惱,掃清一切表象,真性方從四重執著中脫離顯現。

  那象鼻捧水中的月影到底是真是假,全看觀者的心落在何處。

  曲非直丹田里的氣海忽然加速旋轉,一股極細微的靈力從氣海底部涌上來,匯入經脈之中,此時那黑白旋渦已經逐步上漲,馬上就能抵達第七層了。

  等等。

  曲非直僵在原地。

  他什麼時候已經【練氣】六層了?

  他記得自己跟光頭修士對拳時只重修到【練氣】三層,後來進了這地方滿打滿算也就過了大半天,怎麼可能會跳到六層?

  他真的是第一天到這里嗎?

  如果自己已經來過多次,那七十二天的承諾真的還可信嗎?

  曲非直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寒意從心底涌起,冰冷刺骨,使得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過了很久,那個釋經人都已經帶著一眾求道者離開,曲非直才勉強平復了心情。

  表面上不動聲色,腦子卻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如果他已經來過好幾次,那之前的他一定留下過什麼東西,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放在哪兒。

  既然每次出去位置和時間都是隨機的,那留下的東西就必須放在一個不會變動的地方。

  馭奴宮。

  沒錯,那地方在他識海深處,跟靈魂綁在一起,不會發生改變。

  那會在哪里呢?

  他重新沉入馭奴宮,仔細查看,果然發現疑點。

  果然,那三件聖器沒了,醉流汐也不在,可他記得自己之前為了提煉玉壺里的陰氣,在條案上放了一根自己陽具形狀的角先生,用來插著玉壺持續供能,那是他以自己的靈魂為材料制作,不應該會消失。

  那一定是之前的自己把它收起了,至於原因嗎……

  曲非直蹲下來翻了翻條案底下,果然在桌腳和石壁之間的縫隙里發現了一沓紙,抽出來發現紙頁邊緣卷曲程度不一,有的積了薄灰,有的墨色已沉,有的還帶著新折的硬痕,顯然不是同一天塞進去的。

  把紙頁展平,字跡是自己的,墨色深淺不一,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很急。

  「致明天、後天、大後天以及以後每一天的我:如果你看到這些字,說明你再度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記憶。」

  「不要責怪過去的自己為何用如此隱晦的方法,有一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安排了這一切,我們只能在祂所規定的范圍內行事,因此你我必須在意識到記憶的清除後才能得到過去自己的傳訊,而且也不能直接將真相留下,只能提供一些表面的信息作為證據來輔助未來的自己。」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記憶的清除,如果我第二天還能保留記憶就會在後文提到——」

  第一段旁邊還擠著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看來失敗了,我的記憶只能保留一天,或許我已經知道了原因,但我不能直接留下,所以未來的我,努力思考吧。」

  曲非直把那張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這種紙是用他的靈力構造的,因此不存在他發現不到的夾層和隱形暗紋。

  「有些信息我雖然應該會每次都收集,但以防萬一,還是記錄下來吧……」

  後續是曲非直第一次從其他求道者那里得到的信息,和他幾個時辰前問到的相差無幾。

  還有一些是他還不知道的內容。

  「真正表明內部執事的身份的標識分別是釋經人的鍾鈴、執燧衛的火鐮和滌塵工的拂塵,門口告示說謊了。」

  「我盡可能和那些黑燭者接觸了,他們似乎真的認為自己是執事,但還有少量依舊認為自己是求道者,我似乎還沒有找到規律。

  「我看到一個黑燭者找到一個持燧衛拿到了他的火鐮,然後我和那個黑燭者問話,他似乎認為自己是持燧衛,必須找到一個火鐮才行。」

  「奇怪,我的蠟燭變成赤色了,明明我什麼都沒做。」

  「不對,這是汙染……」

  下一張紙。

  「這是我第二次想到自己的記憶有問題了,而且我現在的記憶中同樣處於第一天,顯然上次我在蠟燭變紅之後就出了什麼意外,或許我應該探究一下。」

  「我看見執燧衛對著元空面石碑做出憤怒的表情,那個石碑就變成了奔嗔面,如果是滌塵工則會對其哭泣,石碑就會變成釋悲面。」

  「我找到那些赤色石俑了,它們很稀有,而且無論我怎麼破壞都會不斷再生,我打碎其中一個後還在里面看到了一具殘屍。

  「我最後叫來一個執燧衛,他用火鐮把那赤色石俑的頭砸碎後,那東西才停下動作。」

  「是那個火鐮的原因嗎?我要去偷一個來。」

  這張紙也寫完了,曲非直翻出下一張。

  「這是第三次了,真不知道我已經來這個地方多久了,一直都感覺是第一天,為什麼上一次我要去拿火鐮就沒有下文了。」

  「我終於找到了,在沒有變成赤燭的時候找到了殃嬉面石碑,真是奇怪,只要換一個視角就能發現它們,而且數量不少,真不知道為什麼之前怎麼都找不到。」

  「殃嬉面的外貌我就不描述了,你看到的第一眼就會認出來的,那個特征實在太明顯了。」

  「我的素燭好像變黑了。」

  「我為什麼要寫下這些?我不是一個滌塵工嗎?」

  第三張到這里也結束了。

  「第四次,看來上次我被汙染了,不過隔天後清除記憶連同這種汙染也會被清除,還算一件好事。」

  「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黑燭者,他手里蠟燭明顯是燃燒過的,而且他眼睛里面有明顯的兩點紅光。」

  「被他注視後我的素燭直接燃燒起來了,這種感覺不能被稱為汙染,應該叫做侵蝕感覺合理一些。」

  「汙染和侵蝕分別是什麼原理?」

  「不過我還是把那個人解決了,雖然不能動用暴力,但很多柔性手段還是能使用的。」

  「果然,靠近釋經人後火焰就熄滅了。」

  第五張——

  「第五次了,上一次怎麼沒有留下失去記憶的原因?難道我只要過夜就會失去前一天的記憶嗎?明明其他人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看到一個持赤燭的求道者去找釋經人,卻被那個釋經人躲開,然後他被執燧衛帶走了,這是為什麼?」

  「我找到了一個很隱蔽的房間,里面分為一大一小兩個房間,里面沒有人,但我在一個隱藏的小房間內發現了這個。」

  後面謄抄了一張奇觀的戒律:

  ——————

  藏品繕鋦匠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藏品繕鋦匠,當謹守以下戒約,恪盡職守。

  一、玄境之繕鋦區分作留痕房與續痕室兩處;另有藏幽庫作收納未展藏品之處,此地須常保溫濕合宜,憑長廊連通繕鋦區。汝只可在此數處執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錄籍歸檔並收存藏幽庫,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繪形制、登記入冊,隨即移送藏幽庫左室,若此物須得修繕,當先移至續痕室繕補,不可將藏品久置於留痕房

  三、閉境後修補滌塵工送來的殘破石俑,子時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庫中室。

  四、閉境後將滌塵工運來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對合緊貼安放,待聞一聲銳響方可將二碑分開,屆時或是一碑轉為空白石碑、一碑轉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無變動,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緣由。

  五、第四條事畢後,交由滌塵工將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參悟殿,搬運之時務必慎重,不可有所損破。

  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石碑刨平為空白石碑,連同第四條所得空白石碑,於子時正之前一並送入藏幽庫中室。

  七、當竭盡所能修繕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終身不移。

  ——————

  發現已經沒有更多的內容了,曲非直把它重新折好,塞回縫隙里,才重新回到現實中,他還站在那個擺著《五猿洗象圖》前,原本的釋經人已經帶著一隊求道者走遠了。

  曲非直覺得既然有藏品繕鋦匠戒律,雖然不知道這個藏品繕鋦匠具體是什麼,但說不定還有其他執事的戒律,可惜只有文字記錄而非記憶,不然他還想再去那個找到藏品繕鋦匠戒律的地方看一下。

  他正琢磨著,前面拐角處忽然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量極高,一頭白發扎成高馬尾,露肩的掛脖白衫裹著兩團飽滿得過分的胸脯,一手攥著拂塵,正低著頭往地上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還不等曲非直打招呼,她就忽然一抬頭,一雙碧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爹爹!”

  葵三步並作兩步躥過來,一頭扎進他懷里,曲非直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揉了揉她的腦袋。

  葵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白發蹭著他的下巴,那股甜膩的薔薇香撲面而來:“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為只有我和姐姐在這里呢!”

  “你姐姐呢?”

  “姐姐在休息,現在是我在管身體。”葵仰起臉來,碧綠的眼里閃著光,“爹爹你怎麼也在這里?你也是中秋夜被弄進來的嗎?”

  “說來話長。”曲非直看了一眼四周,拉著她往旁邊一個角落走,“你先跟我過來,有事問你。”

  兩人擠進一條窄巷里,曲非直把聲音壓低:“你和你姐姐在這里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葵掰著手指頭想了想。

  “一百三十四天。”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葵口中響起,只見她的左眼已經成了黑色,和蘭一樣。

  曲非直滿臉疑惑,蘭簡單解釋了一下她們兩個人的狀態,曲非直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是滌塵工。”葵把那柄拂塵從腰後抽出來晃了晃,“姐姐也當過,她比我先當上的,後來她完成了那個任務就不做了,現在換我來做。等我完成了也能卸了這差事,至於能不能立刻離開還得看玄境的意思。”

  “什麼任務?”

  “戒律第八條嘛,說是忘記了自己為什麼來這里就可以申請辭行,姐姐說她有一天忽然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當滌塵工了,然後跑去跟境司說了一聲就自由了。現在姐姐就在我體內待著,等我完成了我也可以走。”

  “戒律?”

  “哦,是滌塵工休息室里面張貼的,是每個滌塵工都要遵守。”

  隨即葵就把那戒律給曲非直說了一遍。

  果然,既然有藏品繕鋦匠和滌塵工戒律,那肯定其他的執事的戒律,曲非直感覺這些應該就是他所欠缺的證據。

  “那你知道其他執事的休息室在哪嗎?”

  “嗯……”葵沉思一會,“有點印象,昨晚我好像見過,還有境司,他的休息室應該就在客堂附近。”

  “境司?”曲非直想到求道者規戒八里面提到過,隨即這個猜測得到了葵的證實。

  “那我們分頭行動,我去那個境司那里看看,你去找那些執事的休息室找一下他們的戒律。”

  葵點點頭,約定等會兩人到葵的休息室集合,轉身便往東邊去了,那頭白發在人群里晃了兩晃就沒了影。

  曲非直端起燭台,順著葵方才指的方向往中間走,穿過了二十多個廳堂,然後在兩個廳堂之間的一面平平無奇的石壁跟前。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指腹碰到一道極細的豎縫,用力一推,那面石壁悄無聲息地朝里側滑開一條窄縫,剛好容一人側身擠過去。

  走了約莫二十來步,前面豁然開朗,是一處小小的過廳,一個角落拐進去,果然看見盡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門上沒掛牌,可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比別處亮些。

  他側耳聽了一息,里面沒人。

  推門進去,屋子不大,一桌一椅,靠牆一張窄榻,榻上鋪著素色薄褥。

  桌上堆著幾摞雜紙和兩本舊冊,牆上釘著一張銅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曲非直看完後謄寫了一份,又在這里翻找了一圈,最後在桌案下發現一個銅匣,從里面翻出一本舊冊子。

  上面滿是數字,分為兩列,第一列是遞增的整數,從一到一百三十四,第二列是毫無規律的整數,大概都在三到五萬上下

  看完後,曲非直眼神一凝,而後把其原封不動的放回去,再把一切都還原了。

  與此同時,玄境中的某個廳堂,姜子芸有所驚訝的看見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個中年修士。

  “師父,你怎麼……”

  “明霄,不必多言,為師有些事想要交付於你。”

  姜子芸低頭道:“師父請講,弟子必將俯首聽令。”

  “聽好了,我要你……”

  另一邊,曲非直和葵已經在她的休息室匯合,曲非直把她謄抄下的幾種執事戒律攤開在桌面上,葵的左眼變成黑色,蘭借此來觀察外界。

  看完之後,曲非直一笑。

  “我已經知道真相了。”

  “雖然所有事情錯綜復雜,但只要能回答這三十七個問題就可以解釋這一切。”

  「第一、為什麼我總覺得“今天是第一天”?」

  「第二、求道者的同伴為什麼會走失?」

  「第三、發現身邊被石碑和石俑包圍時前方盡頭的出口位於何處?」

  「第四、門口告示為什麼存在假象?」

  「第五、這些戒律和規誡是誰寫下的?」

  「第六、素燭變色的原因是什麼?」

  「第七、素燭為什麼會自行燃燒?」

  「第八、燭火自燃後為什麼不能主動吹滅?」

  「第九、為什麼燭火靠近釋經人後會自行熄滅?」

  「第十、素燭、赤燭、黑燭分別代表什麼?」

  「第十一、汙染主要通過什麼途徑傳播?」

  「第十二、變成黑燭者後,最終結果會如何?」

  「第十三、黑燭者的自我認知為什麼會發生變化?其原理是什麼?」

  「第十四、赤燭與黑燭之間是什麼關系?」

  「第十五、為什麼說赤燭者“功行無量”?這是真話還是話術?」

  「第十六、赤色到底是災難還是希望?」

  「第十七、釋經人為什麼要躲開赤燭者?」

  「第十八、五種石碑各自在什麼條件下出現?」

  「第十九、為什麼要對元空面石碑發怒或哭泣?」

  「第二十、為什麼要將奔嗔面石碑與殃嬉面石碑貼合?」

  「第二十一、釋經人為什麼要避開殃嬉面石碑?」

  「第二十二、各種石俑是怎麼出現的?」

  「第二十三、執燧衛為何對完整石俑只砸四肢、不毀頭顱,而對赤色石俑必須優先砸碎頭顱?」

  「第二十四、滌塵工搬運無首石俑時,為什麼不得抬頭看破損處?」

  「第二十五、藏幽庫的左室、中室、右室分別承擔什麼功能?」

  「第二十六、藏幽庫右室中的慘叫與毛發是什麼?」

  「第二十七、釋經人為什麼要在藏幽庫門口按失蹤人數差額呼號“魂兮歸來……”?」

  「第二十八、為什麼不建議佩戴帷帽,卻又推薦稚童佩戴非赤色帷帽?」

  「第二十九、釋經人到底是“災之使”還是“望之引”?」

  「第三十、為什麼每個執事都要與玄境簽署契書?」

  「第三十一、滌塵工“忘記自己為何來此司職便可申請離職”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第三十二、前代境司留下的兩句話分別是什麼?」

  「第三十三、為什麼本境嚴禁收入完全赤色的藏品?」

  「第三十四、境司為什麼不能在開境期間進入參悟殿?」

  「第三十五、永久關閉燭照玄境的條件是什麼?」

  「第三十六、燭照玄境為什麼需要求道者?」

  「第三十七、“它”的本質與來源是什麼?」

  而只要一個事實就可以解釋以上三十七個問題!

  ————————

  挑戰讀者

  謹致本書讀者:

  故事發展至此,我插言向你提出挑戰。

  此刻為止,所有用於破解本案的线索,已經全部呈現在你眼前。你所擁有的信息,與我神渡火鴉完全相同,沒有任何藏而不露的證據,沒有任何後文才會揭示的秘密。

  你現在已有充足條件,推導出答案,回答以上的所有线索。

  倘若你願意,請在此合上書,先行思索,當你准備好,再繼續閱讀後面的解謎篇章。

  ——神渡火鴉

  ————————

  ……

  山谷里的溪水聲先鑽進耳朵,然後是松脂和濕泥的氣味,再然後是風,帶著山陰處那股涼津津的潮意,撲在臉上。

  一個中年漢子雙膝一軟跪在了溪邊的碎石上,兩只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身後陸陸續續又落下來幾個人,有的踉蹌兩步扶住樹干才沒栽倒,有的直接趴在溪邊捧起水就往嘴里灌,還有一個年紀輕些的直接仰面躺在碎石灘上,胳膊攤開,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七個人、八個人……

  最後落下來的是個穿青灰袍子的年輕女子,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溪水里,被旁邊一個絡腮胡子的漢子拽了一把才站穩。

  “出來了……真出來了……”那年輕女子聲音發顫,兩只手攥著絡腮胡子的胳膊不肯松,“七十二次……我還以為那張紙是騙人的……”

  絡腮胡拍了拍她手背,嗓子也啞著:“別說了,先喘口氣。”

  中年漢子從地上站起來,問著:“都活著吧?”

  幾個人陸陸續續應了聲,有氣無力的。

  “身上有沒有缺什麼?”

  又是稀稀拉拉的回應。

  那個仰面躺著的年輕人翻了個身坐起來,抬起自己的左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咧嘴笑了:“我的舊傷沒了,一點都沒了。”

  “我的手指回來了!”另一個瘦高個看著自己的手驚喜道。

  中年漢子點了點頭,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之前與人斗法的後遺症都消失了。

  “行了,別站著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山里的光线暗得比平地早,“找條路下山,先找個有人的地方。”

  “走走走,先找條路回城。”

  “回什麼城啊,青梧城都成鬼城了,往南走,去我表舅那。”

  “行,先出去再說。”

  走了約莫半刻鍾,澗底漸漸寬了,兩側的石壁退開去,換成了緩坡,坡上長著半枯的草,再往遠處便是一片稀稀拉拉的雜樹林。

  又走了一程,雜樹林也稀了,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平野。

  那平野上什麼也沒有,連草都長得矮,貼著地皮趴著,灰撲撲的一片。

  那年輕人忽然抬手朝遠處一指。

  “那邊是什麼?”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地平线上出現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又細又窄,像有人拿毛筆在宣紙邊上描了一道,從東到西橫貫視野,但並不顯然,若不是那年輕人眼尖,大概誰都不會注意到。

  “什麼玩意兒?”絡腮胡也眯起眼來看,“山影?”

  “不像。”年輕人搖了搖頭,“山影該是跟著山勢走的,但那玩意兒是平的。”

  “會不會是雨雲?天上落下來的雨幕?”

  “雨幕能落成這樣?你見過哪場雨是一道黑牆?”

  那年輕女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好像變粗了。”

  中年漢子定睛一看,確實粗了,方才還只是一條細线,這會兒已經比方才寬了一截,而且還在繼續變寬,像有人沿著那道黑线在往上抹墨。

  先是細线,再是窄帶,再是一片越來越寬的黑幕,不是一塊整的黑,而是無數根細長的東西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蠕動著,像一鍋熬濃了的墨汁在翻涌。

  “跑!”中年漢子最先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回跑,自己率先朝西邊的山坡衝去。

  其余幾個人也反應過來,撒開腿就往黑线的反方向跑。

  那黑幕來得極快,方才還在地平线上,一轉眼已經能看見它的輪廓了,無數條觸手絞纏在一起,通體漆黑,表面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油光,有的粗如水缸,有的細如兒臂,長短不一,軟硬兼有。

  有的觸手尖端生著密密麻麻的吸盤,有的長著尖刺,有的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頭猩紅的肉口,一開一合地蠕動著,從里頭滲出黏稠的暗色液體,所過之處石頭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坑。

  它們從地面一直堆到半空,足有幾百上千丈高,像一座會移動的山脈,從遠處推過來。

  “別回頭看!”中年漢子吼了一嗓子。

  “那是什麼東西?”

  “我……我好像……聽過……這……這是……腐爛……腐爛之母!”那個年輕人氣喘吁吁的說著。

  幾個都臉色一白,腐爛之母大名何人不曉?

  三大妖尊之首,本體為黑太歲,五轉巔峰修為,在整個青梧郡都是修為深厚的代表,哪怕是宗室所有供奉出手也沒有把握在不占據天時地利的情況下將其擊殺。

  至於他們,既然碰上那就是天要亡我了。

  體力最差,修為也是最低的那個年輕女子率先陷入絕望,徹底放棄,跪坐於地轉而對著那一线黑潮磕頭求饒,但還沒等那黑潮靠近,那些同樣被黑潮驅趕的妖獸與獸群就先一步將她踩成了肉泥。

  其他人遙遙看見,心頭更是一緊。

  而且隨著他們的奔跑的越來越久,無論是靈力還是體力就下滑嚴重,轉眼又有兩人落下被淹沒於獸群之中。

  翻過一個山頭,最前面那個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西邊的山坡下面,也有一條黑线。

  和東邊那條一模一樣,細細的,矮矮的,正在慢慢變粗。

  “繞!往南!”絡腮胡喊道。

  幾個人調轉方向朝南跑,有跑了幾里地,此時幾人感覺呼吸都能嘗到一絲甜膩,但很快視野盡頭就出現一片建築,似乎是一個城鎮。

  “快了,快了……”

  話音未落,只見那片建築瞬間染上一片墨色,而後繼續向他們蔓延過來。

  完了……

  那中年漢子腦海里只有這一個念頭,隨即五個人的身影就被那無邊的黑潮吞沒,再無半點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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