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歸途

第四十七章:十天

歸途 2685660897 4077 2026-04-01 02:24

  十月十五號。早上七點。

   爸坐在餐桌前吃粥。白粥,咸菜,煎雞蛋。他昨晚坐了一天火車,洗完澡吃了碗剩飯就睡了,現在精神倒不錯,光膀子趿拉著拖鞋,頭發翹著幾根沒按下去。

   我從房間出來。昨晚幾乎沒睡。

   “醒了?”他看我一眼,嘴里嚼著雞蛋,“你怎麼黑眼圈這麼重?昨晚沒睡好?”

   “嗯。做了個噩夢。”

   “噩夢?夢見什麼了?”

   “忘了。”

   她從廚房端了碗粥過來放在我面前。手腕上——昨晚那四道月牙形的紅印已經被袖口遮住了。今天她穿了件長袖家居服,扣到最上面一顆。褲子是寬松的棉質長褲。頭發扎得緊。

   她沒看我。

   從我出來到現在,她一次都沒看我。

   “你媽說你最近數學退步了?”爸又說。

   “嗯。”

   “那得補。不能拖。高二下學期就分科了,理科數學壓力更大。”他喝了口粥,“我在工地認識個小伙子,大專畢業的,數學不錯,回頭我問問他願不願意——”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搞。”

   “行,那你搞。搞不定再說。”他把碗里最後一口粥喝干淨,碗底磕了磕,“你媽,今天有沒有什麼要修的?我看客廳那盞吊燈好像壞了半邊。”

   “壞了快半年了。”媽在旁邊坐下來,端著自己的粥喝了一口,“你不在家誰修?我上次找樓下老劉來看過,他說线路的問題,得拆下來接。”

   “那今天我弄。工具箱在哪?”

   “陽台櫃子底下。”

   爸去翻了。拿出來那個舊鐵皮工具箱,哐當放在茶幾上打開,里面亂七八糟的——螺絲刀、扳手、電工膠帶、幾截電线、一包螺絲釘。他翻了翻,拿出驗電筆和一把十字螺絲刀。

   “先把總閘關了。小浩,跟我搭把手。”

   我給他扶著梯子,他踩上去拆吊燈的燈罩。燈罩上積了半指厚的灰。他拆下來遞給我,我在水池里洗了洗。他在上面拆燈座,檢查线路。

   “果然。這根零线接松了。”他把松了的銅芯重新纏緊,拿電工膠帶裹好,“上次老劉是怎麼看的?這都看不出來?”

   “人家又不收你錢。”媽站在下面看著。

   “不收錢也得看准啊。好了,把燈泡遞給我。”

   我把新燈泡遞上去。他擰上了。下來開總閘。燈亮了。兩邊都亮了。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

   十天。他在家待了十天。

   工地資質審查,說是要查半個月。他索性買了張票回來了。

   第三天——他在陽台修我的自行車。鏈條松了,騎起來老掉鏈子。他把自行車倒過來架在陽台地上,車輪朝天,蹲在旁邊擺弄了一個多小時。

   “你這鏈條不是松了,是有一節卡死了。”他拿鉗子把卡死的那節撬開來,上了點潤滑油,又拿扳手調了後輪的偏心螺絲。“你平時騎車不注意保養。鏈條髒成這樣了都不擦。”

   “哪有時間擦。”

   “那你就別騎了,騎壞了買新的你掏錢。”他把鏈條掛回去,用手轉了轉腳踏板,鏈條順滑地走了幾圈。“好了,你試試。”

   我騎了一圈回來。不掉了。

   “謝了爸。”

   “給你修個車還得謝?”他在圍裙上擦手。圍裙是媽的,花的,系在他壯實的腰上有點滑稽。

   第五天——他帶我去理發。街口那家老李的理發店,十五塊錢一個頭。爸也剪了。他讓老李給他推了個板寸,短得能看到頭皮。剪完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說“涼快”。

   從理發店出來經過巷口的燒餅攤,他買了四個糖燒餅。兩個給我,兩個給媽帶回去。

   “你媽愛吃這家的。別告訴她我買了四個,說買了兩個,不然她又嫌我亂花錢。”

   回家遞給她的時候她果然問了:“買了幾個?”

   “兩個。”爸說。

   她看了看袋子。“兩個怎麼這麼鼓?”

   “人家今天的餅做得大。”

   她沒追究。吃了一個。咬到甜餡的時候嚼了嚼,說了句“今天甜的比上次好吃”。

   第七天晚上——爸跟我在沙發上看球賽。中超聯賽。他支持的隊輸了,他罵了兩句裁判,拿遙控器在沙發扶手上磕了兩下。媽從臥室探頭出來說“大晚上的別嚷嚷”。他嘟囔了一句“你不懂”。

   球賽結束已經十一點了。她早睡了。

   爸關了電視,伸了個懶腰。看了我一眼。

   “兒子。”

   “嗯。”

   “以後想考什麼大學?”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還沒想好。”

   “省內的還是省外的?”

   “看成績吧。”

   他點了點頭。“別把自己逼太緊。考不上一本,二本也行。你爸沒上過大學,照樣活到了四十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力氣不輕。“但是,能考上好的就盡量往好的考。爸這輩子賣苦力,你別走這條路。”

   “嗯。”

   “行了,睡覺去。”他站起來,拖著拖鞋往臥室走了。

   *********

   這十天里。她跟我說的話屈指可數。

   吃飯的時候——“粥在鍋里”“菜夾著吃”“碗放水池”。上學出門的時候——“外套帶了沒”“鑰匙別忘了”。放學回來——“作業多不多”。

   就這些。不多也不少。全是功能性的。不帶多余的情緒。

   她和爸在一起的時候倒是正常的。給爸夾菜,跟爸拌嘴,嫌他在沙發上脫襪子不放洗衣籃。他修完自行車進來,手上一身油,她罵他“去洗手別往沙發上蹭”。

   他買了燒餅回來,她嘴上嫌棄實際上吃了一整個。

   正常的。

   但她和我之間——那層正常被抽掉了。只剩下了骨架。只剩下了母親該對兒子說的那些句子。沒有多余的目光,沒有多余的停留,沒有多余的碰觸。

   有一回。第六天。我從廚房出來端水杯,她正好從臥室出來去浴室。走廊里錯身。她的胳膊碰了我的胳膊。

   她縮了一下。往旁邊讓了半步。快得——我杯子里的水都沒晃。

   爸在客廳看電視。沒注意到。

   *********

   第九天晚上。

   爸睡了。電視關了。客廳黑著。我從房間出來倒水。

   她坐在沙發上。沒開燈。手機的光照著她的臉。

   我走到飲水機旁邊。按了出水鍵。水滴到杯子里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機屏幕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下巴和顴骨亮著,眼窩暗著。

   “怎麼還沒睡?”她的聲音壓得低。怕吵到臥室里的爸。

   “渴了。”

   我端著杯子站在飲水機旁邊。她坐在沙發的角落里。

   幾秒。

   “小浩。”

   “嗯。”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客廳徹底黑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細長的亮线。

   “那天晚上的事——”她的嗓音很輕,沙的。“你知道差一點——”她沒說下去。

   “我知道。”

   “我這十天想了很久。”她停了一下。臥室那邊傳來爸翻身的動靜——床板吱呀了一聲。她等那聲音過去了才繼續。“不能再這樣了。”

   我端著杯子。水已經涼了。

   “你爸走了之後——”她又停了。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一下。“回到以前。我們回到以前。”

   “媽——”“別叫我。”她的聲音急了一點。又壓下去了。“你聽我說完。”

   我站著沒動。

   “你爸——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回來給你修自行車,帶你理發,跟你下棋看球。他——他是你爸。”她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搓來搓去,搓得手機殼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不能——我們不能——”她說不下去了。

   過了十幾秒。

   “好嗎?”她問。聲音很輕。

   “好。”我說。

   她吸了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保持了一步的距離。她走進了臥室。門帶上了。輕輕的。

   *********

   十月二十五號。第十天。爸要走了。

   工地那邊通知復工了。他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吃了早飯,在玄關換鞋。

   “這回走了估計得年底才能回來了。”他系著鞋帶說。

   “那你在那邊注意身體。天冷了多穿點。”她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給他裝好的路上吃的袋子——饅頭,雞蛋,一瓶水,一盒牛肉干。

   “知道了。”他站起來。接過袋子。看了看她。

   “你也是。別老加班。家里有什麼東西壞了就找樓下老劉,別自己瞎弄。”

   “我知道。”

   他又轉頭看我。

   “兒子。好好學習。數學抓緊。下次回來我檢查你成績。退步了我揍你。”

   “你舍得揍?”

   “試試看。”他笑了一下。然後收了笑。看著我。“照顧好你媽。”

   這話他每次都說。

   我看著他。看著他黑黢黢的臉,看著他粗糙的手掌,看著他T恤領口被汗浸黃的那片痕跡。他在工地上搬了一輩子的磚,曬了一輩子的太陽,賺了一輩子的辛苦錢,往家里匯,給老婆買圍巾,給兒子買球鞋。

   “我會的,爸。”

   門關了。他走了。

   樓道里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遠了。出了單元門。走了。

   她站在玄關。看著門。幾秒鍾。然後轉身。走向廚房。

   水龍頭擰開了。嘩啦啦的。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

   她洗碗的背影。灰色長袖。黑色棉褲。腰彎著。水流衝著碗底嘩嘩響。

   她說了——回到以前。

   她說了——不能再這樣了。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那天晚上客廳里她的嗓音——那種沙啞的、壓低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搓來搓去的聲音。她是真的怕了。

   水龍頭關了。她直起身。擰了擰抹布。開始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水池邊。擦完水池邊整理廚台上的調料瓶。一瓶一瓶地擺正。醬油。醋。鹽罐。味精。

   她在給自己找事做。

   我回了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面。

   窗外陽光白晃晃的。十月底了。天涼了。窗台上那盆綠蘿——爸換過土的——長出來兩片新葉子了。嫩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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