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茶櫃暗取靈石計,請安閣前試靈壓
三月十八日。卯時。
天色未明。
棲鸞別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花園里的桂樹枝葉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即將到來的天光中泛著灰蒙蒙的亮色。鳥還沒有醒。只有池塘邊一只不知名的蛙在斷斷續續地叫著。
陳老頭已經醒了。
准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麼睡。
昨夜從朝露閣翻窗回來之後,他在偏廂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了大半夜。腦子里翻攪著三件事——探脈針、靈壓偽裝符、沈七。
探脈針是最致命的威脅。只要那根針扎進師尊的經脈——一切偽裝都化為烏有。
靈壓偽裝符是眼下唯一的屏障。但下品符的效果太弱——築基後期的靈壓——擱在師尊原本合體後期的身份上——太可疑了。章逸然不是蠢人。
沈七是變數。那個年輕的濟世堂醫修——不必靠探脈針——光憑搭脈就能看穿一切。
三條线。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局——暴露。
而他只有一天半的時間。
今天是三月十八。明天午時——三月十九——章逸然就要在望月樓與沈七碰面。
一天半。
他必須在這一天半之內——至少解決靈壓偽裝符的問題。下品不夠——得換成中品。中品可以偽裝到金丹中期——雖然離合體後期還差了好幾個大境界——但至少比築基後期靠譜得多。一個金丹中期的靈壓——配上"內傷壓制修為"的說辭——勉強說得過去。
中品靈壓偽裝符。三十靈石。
他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
但裴清說了——"明天去朝露閣的茶櫃里拿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折靈石——不到一塊。
差得遠。
但他總得先把銀子拿到手。然後——想辦法。
卯時過半。
天光漸亮。霧氣在陽光的侵蝕下一絲一絲地褪去,露出了別苑內青磚白牆的輪廓。禁衛交班的腳步聲在遠處響了幾下,然後歸於寂靜。
陳老頭穿好灰布長袍,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從偏廂的後門出去,沿著花園的碎石小徑朝朝露閣走去。
路上沒有遇到人。
章逸然的廂房在別苑東側——離朝露閣有一段距離——陳老頭特意繞了一個彎,避開了那個方向。
朝露閣的一樓正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一樓是會客用的廳堂——擺設簡素——一張長桌、幾把圈椅、一架花梨木的博古架——架上擺著幾只青瓷花瓶和一盆蘭草。
茶櫃在廳堂的西南角。
一只半人高的楠木櫃子——深褐色——櫃面上刻著一組繁復的雲紋——那是王城皇家別苑統一配備的家具——用料考究、做工精細——比他在宗門雜房里用了三十年的破木箱子高了不知多少個檔次。
他打開櫃門。
櫃子里分成三層。
最上層放著幾只瓷罐——貼著手寫的標簽——"龍井""碧靈芽""雪毫"——都是上等靈茶。這些茶葉放在宗門里能賣幾十兩銀子一罐——但對裴清來說——只是日常飲用之物。
第二層放著茶具——一套白瓷茶壺和四只茶盞——壺身上畫著一枝淡墨的梅花——旁邊還有一只用錦布包裹的小包。
最下層——空的。
等等。
不是完全空的。
最下層的角落里——有一個不起眼的紅布小包。
陳老頭蹲下身——將紅布小包取出——解開系口——
里面有一錠銀子。十兩。
就是裴清說的那十兩。
他將銀子揣入懷中。
然後他的目光回到了第二層——那只錦布小包。
他猶豫了一下。
裴清只說了"十兩銀子"。沒提別的東西。
他的手伸了出去——碰到了錦布的表面——一觸之下——指尖傳來一種微微的溫熱感——
靈石。
他摸得出來。靈石特有的溫熱觸感——不是體溫——而是靈力緩慢逸散所產生的微弱熱量。
他迅速解開了錦布的系口。
包裹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塊靈石。
下品靈石。每一塊大約一指長、半指寬——通體半透明——內部隱隱可見流動的靈力光紋——品相不算頂尖——但絕對是正經的靈石——不是那種摻了雜質的碎石。
六塊。
陳老頭的呼吸微微加速。
六塊靈石。
加上十兩銀子——折靈石大約零點六塊——總共六塊半多一點。
還是不夠買中品靈壓偽裝符。差了二十三塊半。
但——比昨天好多了。
(這些靈石應該是師尊的私人備用金。出門在外,總得揣點靈石防身。只是——她失去修為之後——靈石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既不能修煉——也不能催動靈器——只能當貨幣花。)
(她說了讓我拿十兩銀子。沒說讓我拿靈石。)
(但——)
他盯著那六塊靈石。
心里天人交戰了三息。
然後他伸手——拿走了四塊——留下了兩塊。
兩塊靈石擱在錦布包里——重新系好——放回原位。
四塊靈石揣進了貼身內衣的暗袋。
(師尊應該不會每天清點靈石。就算發現少了——她也大概率會懷疑是別苑的下人偷的——不會第一時間想到我。)
(而且——等我買到了中品偽裝符——師尊的安全就多了一層保障——到時候跟她說——她未必會怪我。)
(大不了——以後賺了靈石再還她。)
他找了一堆理由說服自己。
每一個理由都很蒼白。
但他還是拿了。
他關上櫃門——環顧了一下廳堂——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輕手輕腳地從朝露閣一樓退了出去。
走出正門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二樓傳來了極輕的聲音。
是腳步聲。
裴清醒了。
他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晨霧中。
辰時。修士街。
早市的修士街比昨天更熱鬧——三月是王城的"靈市月"——每年春分前後,各地的散修、藥商、符師、靈器匠人都會涌入王城——在修士街上擺攤做買賣——持續大約半個月。加上今年還有武道大會——外地修士就更多了。
街道兩側的固定鋪面全都開了門——靈器坊叮叮當當地敲著靈金——藥材鋪里彌漫著濃郁的草藥氣味——符籙店的伙計在門口大聲吆喝——"防御符大甩賣!買三送一!"
陳老頭從後巷繞到了靈符齋的後門。
推門進去。
庫房里的靈符原料比昨天更多了——幾箱新到的竹簡和符紙碼在架子上——還沒來得及拆封。
穿過庫房到了前廳。
鷹鈎鼻老頭——掌櫃——還是坐在櫃台後面——今天換了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銅框小圓鏡架在鷹鈎鼻上——手里拿著一把銀色的靈紋筆——正在一張符紙上細細描繪。
他連頭都沒抬。
"來了?後面三箱竹簡等著拆封分類。靈墨缸的墨水要續。東牆的符紙架子歪了,找工具修一修。干完了來領第二輪活。"
一句廢話沒有。
陳老頭擼起袖子就干。
三箱竹簡。每箱大約五十卷。每一卷都用蠟紙包裹——要拆開蠟紙、核對品名和數量、按照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分類歸架。竹簡的分類標准很細——攻擊符方陣的竹簡歸甲架——防御符方陣歸乙架——輔助符方陣歸丙架——特殊符方陣歸丁架。
陳老頭干得又快又准。
三十年的雜活不是白干的。他對這類整理分類的工作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手指拆蠟紙、眼睛掃品名、身體轉向對應的架子——一氣呵成——不比鋪子里的正式伙計慢。
鷹鈎鼻老頭從小圓鏡的上方瞟了他幾眼——什麼也沒說——但嘴角的弧度松了松——算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靈墨缸的續墨比較講究——靈墨是用靈礦粉末、松煙和特殊靈植汁液調配的——比例不能差——濃了影響靈紋的流暢度——淡了影響靈力的儲存量。陳老頭沒做過這種精細活——但他照著墨缸旁邊貼的配比表——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調配——最後用靈力輕輕攪拌——讓墨汁均勻——
等等。
他用靈力攪拌了一下。
鷹鈎鼻老頭的銅框小圓鏡後面的眼睛閃了一下。
"你會用靈力控物?"
"呃——一點點。"陳老頭搓著手,"練氣後期的微末靈力——做不了什麼大事——攪攪墨水還行。"
"嗯。"老頭又低下了頭。
但那一聲"嗯"——跟之前敷衍的"嗯"不一樣——語調微微上揚——帶了一絲興趣。
陳老頭修好了東牆的符紙架——找了根木楔子墊在歪掉的架腿下面——然後又搬了兩趟貨——將後巷靈材商送來的一批新鮮符紙扛進了庫房——
一個時辰。
干完了。
鷹鈎鼻老頭放下靈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透過小圓鏡看著滿頭大汗的陳老頭。
"活干得不錯。你是哪個宗門的?"
"玄玉宗。"
老頭的眉毛微微一挑。
"玄玉宗?裴清裴仙子的宗門?"
"是。小老兒是宗門的雜役弟子。跟著宗主來王城參加武道大會的。"
"裴仙子……"老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合體後期的大能啊。整個武王朝能跟她掰手腕的——一只手數得過來。她的宗門弟子——怎麼混得這麼慘?"
"天資駑鈍。沒辦法。"陳老頭嘿嘿笑著,心里卻緊了一下——這老頭提到裴清時的語氣——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不知是單純的敬畏——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深究。
趁著干完活的間歇——他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掌櫃,我想問個事。"
"說。"
"有沒有那種——能干擾探脈針檢測的東西?"
鷹鈎鼻老頭的靈紋筆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透過小圓鏡仔細地打量了陳老頭好幾秒。
"你要干擾探脈針?"
"不是我。是——幫一個朋友問的。他有些私事——不方便讓人查他的靈脈。"
"私事。"老頭的嘴角微微一彎——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洞察的表情——如同一個看了無數人間百態的老手——對這種蹩腳的借口早已見怪不怪。
"能干擾探脈針的東西——有是有——但不多。"他放下靈紋筆,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種——'遮脈符'。貼在手腕脈門的位置——可以將靈脈中的靈力信號屏蔽——外界的探測手段,包括探脈針和搭脈術,都無法穿透。效果最好——但價格也最貴——上品遮脈符——一百靈石一張。我這沒有。全武王朝可能只有皇宮的靈庫里存了幾張。"
一百靈石。
算了。
"第二種——'亂脈香'。點燃之後——散發出的煙霧會干擾方圓一丈內所有人的靈脈信號——讓探脈針和搭脈術接收到的信息變得混亂——無法得出准確的結論。價格便宜些——十靈石一支——我這有貨。"
十靈石。
陳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靈石。他身上有四塊靈石加上十兩銀子——折合大約四塊六七——還差一半多。但如果加上他的勞力抵扣——
"但有個問題。"老頭繼續說,"亂脈香的煙霧有味道——一種類似檀香的氣味——很濃——有經驗的醫修一聞就知道你在用干擾手段。等於告訴對方——你在藏東西。"
陳老頭的興奮熄滅了一半。
"第三種呢?"
"第三種不是我賣的東西。"老頭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是一種——體質改造。如果你的朋友——能把自己的靈脈暫時封閉——讓靈脈進入類似'假死'的狀態——那麼探脈針扎進去——探到的就是一片'寂滅'——沒有任何信號——無法判斷真實修為。但這種方法——需要極高的靈力控制能力——或者——一件特殊的靈器——"
"什麼靈器?"
老頭看了他一眼。
"鎖靈環。"
陳老頭渾身一震。
"……鎖靈環?"
"你知道這東西?"老頭的銅框小圓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鎖靈環的作用是封鎖佩戴者的靈力——讓靈力無法釋放——經脈中的靈力會被鎖靈環壓縮到一個極小的范圍——從外界看——靈脈幾乎處於'寂滅'狀態。如果一個戴著鎖靈環的修士被探脈針檢測——探到的結果就是'靈脈寂滅,無法判斷修為'。雖然不能偽裝出一個假修為——但至少不會暴露真實修為。"
陳老頭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鎖靈環。
師尊的手腕上戴著鎖靈環。
那是他買來困住師尊靈力的——但師尊現在根本沒有靈力——鎖靈環在她手腕上——只是一個裝飾品——並沒有封鎖任何東西——因為她的靈脈里本來就是空的。
所以——如果探脈針扎進師尊的經脈——探到的不是"靈脈寂滅"——而是"靈脈空虛"——
"靈脈寂滅"和"靈脈空虛"——有區別嗎?
"掌櫃。"他問,"靈脈寂滅和靈脈空虛——在探脈針的檢測下——能分辨出來嗎?"
老頭想了想。
"能。但需要非常高明的醫修。靈脈寂滅——是靈力被外力壓制後呈現的狀態——經脈本身是完好的——只是靈力不流通。靈脈空虛——是靈力完全消散——經脈本身可能出現萎縮或損傷的跡象。高明的醫修——比如濟世堂的內門弟子——能分辨出兩者的區別。外門弟子嘛——可能分辨不出。"
濟世堂外門弟子。
沈七是外門弟子。
陳老頭的心跳加速了。
(外門弟子可能分辨不出"靈脈寂滅"和"靈脈空虛"的區別?)
(也就是說——如果師尊戴著鎖靈環——加上靈壓偽裝符散發出的虛假靈壓——沈七用探脈針檢測時——可能會誤判為"靈脈被外力壓制"而不是"靈力完全消散"?)
(這——或許能過關。)
但他不確定。
"可能"兩個字太模糊了。萬一沈七的水平比預想的高——萬一他雖然是外門弟子但靈脈診斷的技術特別精湛——
(不能把賭注全壓在這一條路上。得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提升靈壓偽裝符的品級——盡量讓表面的靈壓看起來更合理。另一方面——利用鎖靈環制造"靈脈寂滅"的假象——配合"內傷壓制修為"的說辭——雙重偽裝——疊加起來——騙過沈七的概率會大增。)
"掌櫃——"他將四塊靈石和十兩銀子全部掏了出來,擺在櫃台上,"這些加上老頭子的苦力——夠買什麼?"
鷹鈎鼻老頭掃了一眼——四塊靈石、一錠十兩的銀子。
"四塊六七靈石。加上你三天的工——折一塊半靈石。總共大約六塊靈石出頭。"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夠買一張下品靈壓偽裝符——還剩一塊靈石的富裕。"
"有沒有——介於下品和中品之間的?"
老頭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這一趟一趟的——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掌櫃別問。老頭子有急用。"
老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從櫃台下面翻出了一個落了灰的舊木匣子。
"這個——"他打開木匣——里面躺著一張符紙——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靈紋更加密集——但光澤不太均勻——有幾處靈紋的线條明顯歪斜了——如同一幅畫作上被不小心蹭掉了幾筆顏料。
"中品靈壓偽裝符——廢品。"老頭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是我上個月畫的——畫到最後幾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靈紋出了偏差——成品只有中品的七成效果。偽裝上限大約在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之間——不太穩定——有時候會波動。持續時間也短——大約一天。正常的中品符能撐三到五天——這個只能撐一天。"
"多少靈石?"
"正常中品三十靈石。這個廢品——我本來打算拆了回收靈墨的——既然你要——八靈石。"
八靈石。
他只有六塊出頭。
差了將近兩塊。
"掌櫃——六塊行不行?老頭子把工期加到五天——每天兩個時辰——"
"六塊。"老頭念了一下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一牽——似笑非笑——"加五天的工——一天兩個時辰——每天多折半塊靈石——五天就是兩塊半——加上六塊——八塊半。夠了。還多半塊。"
"那——成交?"
老頭將那張廢品中品靈壓偽裝符從匣子里取出——正要遞給他——忽然手一縮——
"等等。"
陳老頭的心提了起來。
"你確定只買一張?"老頭的鷹鈎鼻下面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那張下品符——貼在你說的'朋友'身上——最多還能撐半天。下品一到兩天的持續時間——你昨天午時貼的——到今天午後就差不多該失效了。你這張廢品中品符——也只能撐一天。也就是說——你每天都得來我這換一張新的。"
陳老頭沉默了。
老頭說得沒錯。
符籙是消耗品。用完就沒了。他不可能每天都買一張——哪怕是八靈石的廢品——他也買不起第二張。
"掌櫃——有沒有持續時間更長的?"
"有。上品靈壓偽裝符。持續時間一個月。偽裝上限元嬰後期。一百靈石一張。"
去他媽的一百靈石。
陳老頭的臉色難看了。
"掌櫃,老頭子跟你說實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一刻——他做出了一個判斷——這個老頭——不是敵人——至少不是現階段的敵人——他只是一個做生意的符師——對他沒有惡意——甚至隱隱有一絲好感——因為他干活利落。
"老頭子的師尊——出了一點狀況——需要長期使用靈壓偽裝符。但老頭子家底薄——買不起太好的。掌櫃有沒有什麼——別的法子?"
老頭的靈紋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陳老頭意想不到的話。
"你學不學畫符?"
"啥?"
"你剛才續靈墨的時候——用靈力攪拌——手很穩——控制精度不錯。"老頭的鷹鈎鼻微微翹起——銅框小圓鏡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種——評估的——審視的目光——"練氣後期的靈力量雖然少——但貴在精——你在宗門修煉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的靈力控制積累——雖然沒突破境界——但精細度應該不低。畫符這種活——不需要靈力量大——需要的是穩和准。你要是願意學——我教你畫下品靈壓偽裝符——材料成本大約一靈石一張——你學會了——自己給你師尊畫——想貼多久貼多久。"
陳老頭愣住了。
學畫符?
他?
一個五十歲的練氣後期老仆——學畫符?
"掌櫃不是說笑?"
"我做生意——從不說笑。"老頭的語氣干脆利落——"學費嘛——你每天多干一個時辰的活——抵了。材料費自己出。學成之前——大概需要五到七天——看你的天賦。"
五到七天。
陳老頭的腦子飛速盤算。
五到七天之後——他就能自己畫下品靈壓偽裝符——材料成本一靈石一張——雖然只能偽裝到築基後期——但至少不用每次都花五靈石來買——
而且——如果他畫符的技術提高了——或許將來還能學畫中品符——甚至——
一扇從未向他開啟過的門——在這一刻——裂開了一條縫。
"好。我學。"
他沒有絲毫猶豫。
鷹鈎鼻老頭"嗯"了一聲——將那張廢品中品靈壓偽裝符遞給了他——
"先拿去用。今天下午來上第一課。"
"謝掌櫃。"
陳老頭將靈石和銀兩推了過去——接過那張比下品更大、靈紋更密但略有瑕疵的符紙——仔細折好——貼身收入內袋。
他的手指在觸碰符紙的那一刻——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在胸口涌動。
三十年來——他從未學過任何正經的修煉功法——沒有人教過他——宗門里的功法殿對雜役弟子是關著門的——他所有的靈力控制技巧——都是在三十年的勞作中——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從未有人認可過他這些微不足道的技巧。
直到今天。
一個開符籙鋪的鷹鈎鼻老頭——看了他攪了一下墨水——說了一句"手很穩"。
然後給了他一個學習的機會。
這他媽的——比那些靈石和銀子——值錢多了。
天道視角。
朝露閣。辰時末。
裴清穿好了衣裙——今天依然是那件月白色高領長裙——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鎖靈環藏在袖口下面——靈壓偽裝符的效力還在——但她能感覺到——那股虛假的靈壓比昨天弱了一些——下品符正在衰減。
她站在銅鏡前——用一把白玉梳梳理長發。
銅鏡中的女人面容如舊——冰肌玉骨——酒紅瞳孔——不施粉黛卻美得驚心動魄。
但她的眼睛下方——有一圈極淡的青色——那是沒有睡好的痕跡。昨夜被陳正打擾之後——她又翻了很久的古籍——"血玉蓮"三個殘字始終無法拼湊出完整的信息——
更讓她不安的是——探脈針。
陳正告訴她的那個消息——如同一根扎在她心髒旁邊的暗刺——不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三月十九日午時。明天。
章逸然會帶沈七來——或者想辦法讓沈七接觸到她——然後——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鎖靈環。
這枚銀色的環扣本是陳正用來困住她的鎖鏈。但現在——在某種荒謬的邏輯下——它或許能成為她的盾牌。
鎖靈環封鎖靈力——讓靈脈呈現"寂滅"狀態——如果探脈針探到的是"寂滅"而非"空虛"——
她比陳正更了解鎖靈環的原理。
中品鎖靈環的封鎖效果——對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而言——等於在空房間上鎖——鎖是鎖了——但里面什麼都沒有——有經驗的醫修推門一看就知道屋里是空的。
但如果——在鎖靈環封鎖的同時——靈壓偽裝符又在外面放出虛假靈壓——雙重偽裝疊加——
醫修探脈時——手指搭在脈門上——會先感知到表面的靈壓——然後深入靈脈內部——
如果表面靈壓是金丹中期(中品偽裝符的效果)——而內部是"寂滅"狀態——兩者結合——就會呈現出一種"修為被強力封印"的假象——
"修為被封印"——在修仙界並不罕見——很多高階修士受了重傷之後——會用秘法將自己的修為暫時封印起來——防止靈力潰散——慢慢恢復。這種狀態下——表面靈壓低——內部靈脈寂滅——正好與現在的偽裝吻合。
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更好的靈壓偽裝符——和一個合理的說辭。
(陳正今天應該會去想辦法。他昨晚說了"弟子再去買"。那個人——雖然卑劣——但在這件事上——確實比想象中靠譜。)
她放下白玉梳——將長發束成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櫺。
晨風灌入。
樓下的花園在陽光中蘇醒——桂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露珠在花瓣上閃爍——遠處的禁衛正在換班——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東側的回廊走了過來。
深藍錦袍。腰間懸著碧水寒靈劍。步伐從容不迫。面容俊朗溫潤。
章逸然。
來請安了。
裴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緩緩關上了窗櫺——不是全關——留了一道縫——然後回到了案幾後面坐下。
腳步聲沿著木梯上來了。
"咚咚咚。"
敲門聲。規矩而恭敬。
"師尊——是弟子逸然——來給師尊請安。"
"進來。"
門推開了。
章逸然走了進來。
晨光從窗櫺的縫隙中射入——在他的深藍錦袍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他的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俊朗——劍眉星目——唇角含笑——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名劍——鋒芒內斂——卻銳氣逼人。
他在案幾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
"師尊安好。弟子昨日在藏經閣查閱了一些典籍——有幾個修煉上的疑問——想請師尊指點。"
裴清微微頷首。
"說。"
章逸然在案幾對面坐下——姿態端正——腰背挺直——手擱在膝上——標准的弟子請教的坐姿。
"弟子最近修煉玄玉心法的第七層——總覺得靈力在中丹田的運轉不夠順暢——似乎是經脈的承載量跟不上靈力的增長速度——師尊可有建議?"
裴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是三天前——她會立刻指出症結所在——她曾經親自指導過章逸然的修煉——對他的功法路线了如指掌——第七層的關鍵卡點在於——中丹田與上丹田之間的"玄關一竅"——這個竅穴需要用特定的靈力運行方式才能打通——
但現在——她必須小心。
不是不能回答——而是——回答的方式不能太精確。
一個"內傷恢復中"的修士——如果還能精確地指導弟子功法細節——說明她的狀態沒那麼差——這會與她"修為被壓制到極低水平"的說辭產生矛盾。
她必須演得像一個——虛弱的、正在恢復的、無法發揮全部實力的——師尊。
"玄關一竅。"她只說了三個字。
然後沉默。
章逸然等了幾息——沒有等到後續的講解——微微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師尊……身體不適?"
"秘境歸來後——內傷未愈。"裴清的聲音平靜如常——每一個字都經過精確的斟酌——"靈力需要壓制到最低水平——慢慢養護根基。我現在——不宜動用太多靈力——包括講解功法時的靈力演示。你——自己去參悟玄關一竅的關鍵。我只提醒你一點——不要急。"
"是。"章逸然低下頭——恭敬地應了一聲。
但他的眼睛——在低頭的那個瞬間——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靈力需要壓制到最低水平。
她自己說了。
他的靈覺——在對話的過程中——一直在極其隱蔽地探測著裴清的靈壓。
築基後期。
她散發出的靈壓——確實只有築基後期。
比昨天早上他在承天殿遠遠感知到的——更弱了一些。
(師尊的靈壓——在持續下降?從合體後期——到現在的築基後期——中間差了多少個大境界?——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四個大境界——十六個小境界——即便是"壓制修為養護根基"——正常的修士最多壓制一兩個大境界——不可能壓到築基這麼低——除非——)
除非修為根本就不是被"壓制"的——而是——消失了。
但他沒有證據。
靈覺探測只能感知到表面靈壓——無法深入靈脈內部——他需要更精確的手段——
探脈針。
明天午時。沈七。
他只需要再等一天。
"師尊保重身體。弟子不打擾了。"他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師尊。"
"嗯?"
"弟子昨天在修士街逛的時候——聽人說——武道大會的獎賞已經定了。"
裴清的手指在案幾上微微一頓。
"什麼獎賞?"
"太子殿下定的——第一名可以獲得太子親賜的'龍骨丹'——據說是用皇宮靈庫中珍藏的千年龍骨研磨而成——對築基期修士突破金丹有極大的幫助。"
龍骨丹。
裴清沒有表情上的變化。
但章逸然注意到——她放在案幾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
"除此之外——"章逸然的語氣變得極其微妙——"據說太子還在考慮——額外增設一個'特別獎'——但具體內容——尚未公布。有人猜測——可能與擔任武道大會評判長老的前輩有關——但也只是猜測。"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裴清回應——便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
裴清獨自坐在案幾前。
她的手指緩緩松開——然後又收緊。
太子皇龍。
那個在承天殿里用灼熱的目光盯著她身體的年輕人。
"特別獎"。
與"評判長老"有關。
她不是蠢人。
她立刻猜到了"特別獎"可能是什麼。
(……他不敢。)
她對自己說。
但她的手指——在案幾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
午後。申時初。
陳老頭從靈符齋趕回了棲鸞別苑。
他的懷中揣著那張廢品中品靈壓偽裝符——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的偽裝效果——不穩定——但比下品強太多了。
他從後巷繞到別苑側門——穿過花園——來到朝露閣下方。
"師尊。"
二樓窗櫺開著——帷幔輕輕飄動。
"上來。"
他上了樓——推門進去——
裴清坐在案幾後面。面前攤著一卷古籍——但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表情平淡——但眼神的焦點不在近處——而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師尊——弟子買到了更好的靈壓偽裝符。廢品中品——偽裝效果金丹初期到中期之間——不太穩定——但比下品好得多。"
他將符紙取出——展開——遞到裴清面前。
裴清看了一眼。
"廢品?"
"靈紋有瑕疵。持續時間只有一天。價格便宜。"
"多少?"
"八靈石。"他頓了一下——"弟子從師尊的茶櫃里——除了十兩銀子——還拿了四塊靈石。弟子——自作主張了。"
沉默。
裴清的目光從符紙上移到了他的臉上。
酒紅色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中如同兩汪沉靜的深潭——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緒——只有一種審視的、打量的、衡量的目光——如同在掂量一件工具的重量。
"你從茶櫃里偷了我四塊靈石。"
不是疑問。
陳老頭彎著腰——"弟子不敢說偷。弟子只是——"
"偷就是偷。"裴清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文字——"你昨晚侵犯我的身體——今天又偷我的靈石。你覺得——你跟外面街上的潑皮無賴——有什麼區別?"
"……弟子——"
"但你做的事——確實有用。"
這句話的轉折——猝不及防。
陳老頭抬起頭——看到裴清的表情依然冰冷——但她的語氣——在"確實有用"四個字上——微微軟了一下。
極微。如同堅冰表面一道極細的裂紋。一瞬之後便重新凍合了。
"今天辰時——章逸然來請安了。"她說,"他用靈覺探了我的靈壓。"
陳老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結果——"
"他感知到了築基後期的靈壓。下品符的效果。"裴清的語氣沒有波瀾——"他沒有當場質疑——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信。築基後期的靈壓——擱在我身上——太假了。"
"所以——弟子買的這張——金丹中期——"
"換上。"
裴清解開了高領長裙的第一顆扣子。
領口微微松開——露出了鎖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膚——那片肌膚比記憶中更白了——如同一片無瑕的雪——上面看不到任何痕跡——下品偽裝符已經完全融入了皮膚。
"舊符快失效了。新的貼在同一個位置。"
陳老頭上前一步——將廢品中品偽裝符展開——對准了她左胸上方、鎖骨下方的位置——手指將符紙貼了上去。
符紙接觸皮膚的一瞬間——靈紋亮了一下——比下品符的光芒更耀眼——泛著淡金偏碧的色澤——然後迅速暗去——融入了皮膚。
一股新的靈壓從她身上散發了出來。
金丹初期。
不——金丹中期——不對——又回到了金丹初期——
果然不穩定。靈壓在金丹初期和金丹中期之間來回波動——如同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但無論怎麼波動——都比築基後期強了太多。
裴清閉上眼睛——感受著身上那股虛假的靈壓——微微皺了一下眉。
"波動太大了。章逸然如果仔細探查——會發現靈壓不穩。"
"弟子跟師尊想了一個說辭。"陳老頭說——"師尊可以對外說——秘境中受的內傷影響了靈力的穩定性——所以靈壓時高時低——屬於正常的恢復期症狀。這種說法在修仙界——並不少見。"
裴清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老頭微微意外的事。
她點了點頭。
不是那種應付性的、敷衍性的點頭。
而是——一個帶著某種——極其微弱的——認可的——點頭。
"你今天——做得不錯。"
四個字。
沒有語氣的起伏。沒有額外的表情。
但那四個字——從裴清的嘴里說出來——比一百靈石還值錢。
陳老頭弓著腰——將涌上心頭的那股說不清的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弟子分內之事。"
"還有一件事。"裴清重新扣好了衣扣——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冰冷——"章逸然今天提到——武道大會的獎賞已經定了。太子要設一個'特別獎'——據說與我有關。"
"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但——不會是好事。"
裴清將手中的古籍合上——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午後的陽光在她的身上流淌——月白色的長裙被光线浸透——隱隱顯出了裙下身體的輪廓——那對驚人的曲线——即便隔著厚實的衣料——依然觸目驚心。
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如同一座冰雕——美麗而孤絕。
"你去查。"她說——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查清楚太子的'特別獎'到底是什麼。"
"弟子遵命。"
"然後——"她頓了一下——"你說你在符籙鋪學畫符?"
陳老頭一愣——"師尊怎麼知道——"
"你身上沾了靈墨的味道。"
"……弟子確實——鋪子掌櫃說弟子手穩——願意教弟子畫下品靈壓偽裝符——"
"學。"裴清的語氣斬釘截鐵——"能學的都學。畫符是一門正經的技藝。比你在宗門掃了三十年的地——有用得多。"
這句話里面——有一些什麼——
陳老頭說不清。
但他弓著的腰——在那一刻——微微直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