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那個下午，我牽著姐姐的手，路過縣城民政局。朴素的辦公樓前有人進進出出，手里拿著紅色的小本拍照，臉上帶著笑。我們就這麼站著，像兩棵長在路邊的樹。

　　“等我回來。”我側頭看她。她仰起臉，唇角彎起，用力點頭，眼角卻迅速漫起水光。我們都知道，那方世俗認可的紅本，永不屬於我們。但又有什麼關系？我們之間的誓約，不需要那張紙，甚至是那個戒指，那條腳鏈......任何東西來證明。

　　那一刻的靜默里，是穿透距離的篤定，是無聲的相守。

　　我近乎蠻橫地禁止她再去工作。即使她不服氣地跳幾下、給我看她的長跑記錄，向我證明“沒問題”。拗不過我，她終於交底，報出積蓄的數字。那串數字讓我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夠了，姐姐。加上我那邊掙的，夠撐起我們的未來。” 我捧著她的臉，“你就在家，好好養著。看書，種花，都行。無聊了，就去找清卿姐。” 我舍不得她一個人悶著。和清卿姐在一塊，清卿姐總會拉著她出去轉轉——看看花，旅行......反正，別讓日子只剩下等我。

　　看她還想爭辯，我故意板起臉，湊近她敏感的耳廓，帶著些許凶狠：“讓我抓到你偷偷打工……信不信我立刻飛回來，干、死、你？”如願看到她耳上瞬間血般的紅。她別過臉，小聲嘟囔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只看見她的臉也跟著紅了。那點虛張聲勢的抗議，融成了眼底一汪嗔羞的春水。

　　飛往異國的航程不算漫長。舷窗外雲海翻涌，一層疊一層，心卻像被一根浸滿思念的絲，牢牢系在遠方，系在她身上。

　　生活被迅速壓縮成兩件事：冰冷的實驗室，和屏幕里溫熱的她。研究方向是新型電池，冷門又吃力，卡在瓶頸期，遠不如熱門方向風光。創新點、實驗、數據，日復一日，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為了兌現“不花姐姐錢”的承諾，我擠出時間在校外兼職。時間被切割成碎片，剛脫下白大褂，就得匆匆趕往下一個地點。強度之大，壓過了本科時熬過的通宵。

　　但每晚，當手機屏幕亮起，視頻請求的鈴聲如同救贖的鍾聲敲響，接通後看到那張熟悉的笑臉——所有的疲憊，瞬間被她的目光消去，只剩下暖流和無窮的動力。“姐姐……”我叫她，聲音里的沙啞在她注視下悄然消融。

　　“姐姐，錢……”

　　半年在忙碌中流逝。在組里拿到一筆獎金，不算很多，但我想全數給她。

　　“不要！”她立刻截斷，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堅決，“姐姐有錢！你自己留著！”

　　“那你老實告訴我，”我鎖住她的視线，不放過一絲漣漪，“真沒再去工作？在家……沒偷偷接活？”

　　“都說了……沒有——”她拖長調子，她此刻竟嘟起唇瓣，漾著少女般的嗔怪光彩，“天天問……小川真是管家婆！”

　　那模樣可愛得撓心，但我太了解她。一絲疑慮閃過，我故意放餌：“騙人。你是不是又跑去清卿姐那兒了？”

　　“才沒有……”她回答飛快，眼神卻心虛地飄向別處。

　　就在這時，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炮彈般砸進畫面：“哈哈！小川，你姐姐騙你呢！她可不就在我這兒‘打工’嘛！”清卿姐的笑臉猛地擠占半邊屏幕。姐姐在旁邊急得大喊：“秦清卿！”

　　清卿姐笑著拍姐姐的肩，對著鏡頭豪氣干雲：“放心！信不過你清卿姐？就讓她在我店里幫點小忙，招呼客人，收收錢，一根汗毛都不讓她多動！純屬解悶！”

　　“太悶了嘛……”姐姐小聲嘟囔，像撒嬌。

　　看著她們，心疼、無奈，還有絲被欺瞞的小小火苗在心底竄起。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低沉的威脅：“姐姐，這麼不聽話……看來我得飛回來一趟……”

　　“不用！”她幾乎是立刻喊出來，眼睛瞬間被點燃，帶著狡黠的期待，“姐姐……會過去！去你那里！”

　　我愣住了，驚喜如同海嘯瞬間將我淹沒：“你……你說什麼？”

　　“我說，”她笑起來，眉眼彎彎，“我去找你！過些天就去！機票都看好了！不過……”她難得露出羞怯，“那個國家的話……姐姐只會說‘你好’、‘謝謝’……”

　　喜悅衝得我暈眩，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放心！有我在！華人多，中文標識也多，不怕！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嗯……下周一，具體時間發你！你注意時差……”她甜糯地應著，聲音里也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視頻那頭依稀傳來清卿姐帶笑的抱怨：“哎喲，這就把我丟下啦？也不說帶我去。”

　　姐姐笑著回：“帶你一起去呀！”

　　“得了吧！”清卿姐的聲音充滿促狹的體貼，“我可不去當那幾千瓦的燈！你們倆好好團聚，給我往死里膩歪！”我心底涌起暖流，無聲感激著這份成全。

　　異國的冬天，雪落無聲。窗外是凝固的銀白世界，寒氣似乎能蝕骨。可我的心，卻像熔岩般滾燙。今天，是她穿越風雪而來的日子。

　　機場大廳人潮洶涌。我焦灼地在出口站著，目光掃過每一個身影，生怕錯過。終於，在涌出的人潮中，一道身影瞬間吸住了我全部的視线。

　　藍黑色牛仔褲勾勒著依然美好的线條，黑色大衣襯得她如雪般清冷。她微微踮著腳，一手緊攥行李箱拉杆，一手揪著衣服前襟，漂亮的眼睛里盛滿了初臨異域的茫然和強壓的驚惶，像一只闖入鋼鐵森林的迷途幼鹿，急切地在人潮中搜尋著我。那份脆弱與依賴，瞬間洞穿了我的心。

　　“蘇霜！”

　　她聞聲猛地轉頭，看到我的瞬間，眼中的慌亂如冰消雪融，綻放出足以點亮整個寒冬的笑容：“小川！”

　　我再也無法克制，張開雙臂，將她連同她身上裹挾的寒氣，狠狠、死死地揉進懷里。熟悉的馨香霸道地盈滿呼吸，瞬間蒸騰了所有距離與寒冷。

　　“都說了不要怕，有我在。” 我在她發頂低語。

　　“姐姐沒怕啦……”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鼻音，手臂也悄悄環上我的腰，用力摟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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