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異國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窗外是別人的燈火,一盞一盞。可那些光再亮,也照不進我心里。
我正盯著窗外出神,她的視頻邀請跳了出來。
視頻里的她沒變,眼睛還是那種溫潤的,看人的時候像盛著半汪水。
“姐姐,我明天到機場,有空接我嗎?”
其實答案早就知道,還是想問。本來說能早點回去的——實驗、論文、答辯,一拖再拖,拖到了十月。
“我等你。”三個字。她說的時候,眼眶有些泛紅。
飛機上,突然想起小時候,我也常說這句話。
————
那時候爸已經不在了。她還沒出嫁,過節會坐一段順路的班車,再走回來。她一打電話給媽,我就沿著新挖的那條土公路跑。跑得很快——比放學跑回家快,比被嬸嬸家的鵝、母雞追著攆還要快。可真遠遠看見她人影了,又慢下腳步,踢著路邊的石子,假裝在看別處,假裝只是剛好路過。直到她喊我:“小川!”
那聲音一響,我就跑過去,撲進她懷里,身上香香的。她會蹲下來,給我擦汗,給我小餅干。
那幾天,她做什麼都叫上我。做飯叫我坐在灶膛前添火,柴火噼啪響,火光映著她側臉。時不時轉頭看我一眼,笑著問:“餓了吧?馬上好。”
洗衣叫我拎水,她蹲在井邊搓衣服,我在旁邊扔石子、玩衣架。晚上並排躺著,黑暗里聽她講城里的事——商場有多大,電梯有多快,路邊攤的燒烤有多香。聲音很輕,像卸下了什麼重東西。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半夜醒來,她的手還搭在我身上。
她每次走,都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很久之後她才告訴我,一是趕早班車,二是不敢看我哭。
那次是年後。我在被窩里半夢半醒,聽見廚房窸窸窣窣的。媽說:“我給你炒個飯吧。”她馬上接:“別,隨便吃點就行。別吵醒小川。”
我閉著眼,卻能看見每一個動作:她進媽屋里拿行李。塑料袋窸窣響,拉鏈拉開又拉上。然後她塞給媽什麼東西,可能是錢,可能是給媽買的藥。站在鏡子前梳頭,一下,兩下,三下。抹護膚品,那股香味飄進來,我閉著眼也能聞到。
房門被推開。我趕緊把眼睛閉緊。她拎著包,走到床邊,俯下身。額頭上一涼——是她的嘴唇。不干,也不潤,就那麼輕輕一點。像一片花瓣落下來。又很快被風吹走。
門合上了。我眯著眼看門縫下的光,那條光帶暗下去,客廳的燈關了。聽見開門聲,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我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客廳窗前。兩個模糊的影子在灰藍的晨光里挪動。箱子不在她手上,是媽提著。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彎,不見了。
沒等多久,媽一個人折返回來。我憋不住了。先是說想尿尿,又說做了噩夢。最後拽著媽的袖子,聲音憋得發緊:“我要姐姐!不要姐姐走!”
媽嘆了口氣,搖搖頭,撥通電話:“還是把他吵醒了……哭著要你。”然後把手機給我。
“小川……怎麼醒了?”她的聲音緊了一下,像被什麼攥住了。
我哭得喘不上氣,根本聽不清她後面說什麼。只記得最後媽說:“去送送吧,還沒走遠,走快點還能趕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很輕。
“小川,慢點跑。”
我還是跑得很快。那條土路被我踩得塵土飛揚。那時候我才到她大腿高,遠遠看見她站在路邊,一身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蹲下來接住我。我撞進她懷里,哭得打嗝。她眼睛也紅了,給我抹了把鼻涕。
“小川,在家好好的。想姐姐了就讓媽媽打電話,聽見沒?”
“聽見了。”我抽著氣,“姐姐,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她愣了一下。那個愣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沒察覺。可我看見了。卻不懂。
“不知道……可能要很久。”她把我往外輕輕推了推,盯著我,那眼睛里有我,也有灰蒙蒙的天,“乖乖等姐回來。”
我點點頭:“我等你。”
————
屏幕暗下去,才發現手機上映著自己。眼睛辣辣的,應該也紅了,像那年晨光里的她。她總是在為我考慮。從生下我開始,就一直在趕路。趕著打工,趕著掙錢,趕著寄錢回家,趕著在電話里說“媽我很好,小川乖不乖”。小時候我在電話里說“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好想你”——換成是我,聽到自己的孩子這麼說,會哭昏……她也會哭,但從來不讓我看見。那些眼淚都流在電話掛斷之後,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看著窗外這片逐漸縮小的土地。雲層很厚,白茫茫一片。這座待了一年四個月的城市,那些熬過的夜,那些一個人走過的街道,都在雲層下面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以後還會來嗎?也許。但要是來,得和她一起。
這些年讀書、考試、熬夜寫論文,那些深夜一個人對著電腦屏幕的日子,那些實驗失敗從頭再來的時刻,都過去了。
我不打算繼續往上讀。她等不起,我也等不起。我知道只要我想,她一定會說“姐姐支持你”,話外意就是“多久都等”。可我過不去。讓她一個人留在家里,每天對著手機屏幕說話,問“今天吃了沒”“實驗順不順利”“累不累”——那種日子太苦、太長了。
沒事的,姐姐。結束了。你的小川,不笨。
到S市時,下午五點多了。夕陽懸在遠處,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火球。幾縷秋風擦過,我顫了一下。可心里的激動很快頂上來,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恨不得腳底下真能踩出風火輪。出口通道很長,長得讓人心焦。前面的人走得太慢,我拖著箱子繞過去,幾乎是小跑。
剛出閘機口,人就頓住了。她和清卿姐並肩站在那里。
她將棕褐色長發松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臉微微泛紅,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別的。依舊是那條藍黑牛仔褲,套著件紗外套。清卿姐安靜地站在一旁,兩人同時望向我。
那一瞬間,一年多的時間突然縮得很短,短得像只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我快步走過去。她迎上我的目光,睫毛動了動,像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
“小川,冷不冷呀?”聲音還是那樣,也和手機里一樣,軟軟的。
“還好。等久了吧。”說完,我不管旁邊的清卿姐,伸手抱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氣息涌進胸腔,像把鑰匙,一下打開了身上某個擰了很久的開關。這些天的疲憊忽然就散了。她的身體在我懷里軟下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抱了一會兒,我剛想低頭,她輕輕推了推我,咳了一聲,瞄向清卿姐,耳根有點紅,一直紅到臉頰。
“清卿姐姐好。”我這才松開,朝清卿姐點頭。她今天穿得也很利落,站在那兒笑吟吟地看著我們。
“小川好呀。碩士了吧?”她歪頭笑了笑,朝我揮手。
碩士。我才想起來,已經畢業了。還算順利。如果去了德……
“圍城而已。以後找工作,說不定還得靠你。”我扯了扯嘴角。
“那我們走吧。”她拉過我身邊的行李箱,掂了掂,“沒帶東西?這麼輕……”
上了清卿姐的車,去了一家館子。點完菜,清卿姐問了點留學的事,又聊了聊以後的打算。說著說著,她突然起身拿包。
“今天怎麼吃這麼少……”她看著清卿姐收拾,輕聲問,像怕被我聽見似的。
“突然有事呢,失陪咯。”清卿姐站起來,又俯身,一只手遮在嘴邊,在我耳邊說,“你姐姐這頭發,昨天專門為你做的。”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聽見。
“你……瞎說什麼呢。”她的臉瞬間燒起來。
“真有事。一會你們自己打車回去咯,離你們家也不遠,吹吹風也行。拜拜。”清卿姐揮揮手,推門出去了。
忽然只剩我們兩個。一時間誰也沒說話。燈光落在桌面上,映著她垂下的眼睫。
“小川,那個……”她吞吐了一下,見我看她,又低頭瞄了眼手機屏幕,“好看嗎?清卿姐帶我去弄的。”那語氣小心翼翼的。
“好看。你怎樣都好看。”不是客套。任何時候的她,都好看。那棕褐色的發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都溫潤起來,像塊玉,又像剛從畫里走出來的人。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嗔了我一眼,轉頭時卻偷偷笑了,“不過我還是喜歡黑色些。”
剛才她和清卿姐坐對面,現在她挪到我旁邊,握住我的手。
“小川,我好想你。”
我摟住她的肩,往懷里帶了帶。“我也是。”
說完卻詞窮了,只好又補一句:“你喜歡的我都覺得好看。”
天黑了才離開。走在路上,街道兩旁的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路上忽明忽暗地延伸。我忽然想起來:“行李箱……好像還在清卿姐車上。”
“有什麼重要的嗎?”她聲音很輕。
“幾件衣服。沒什麼。”
“那我明天幫你去拿。”不知為何,她臉又紅了。沒喝酒,外面也有些涼,按理不該的。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得她臉上那層薄紅格外明顯。
她的手在我掌心,沒有害羞地縮回去,反而穩穩地反扣住我的。記得第一次在外面牽手,還是因為我故意蹭她屁股,她受不了,一把攥住我的手。那時候她還臉紅,躲著人。
去超市買了點生活用品。她在貨架間穿梭,時不時回頭問我:“這個行嗎?”“這個是你經常用的吧?”我就在後面跟著,看她挑,看她問。出來走了一段,她說忘了買水,讓我等著,又折回去。再出來時,臉上的紅暈更明顯了。我只當是跑了幾步,喘的。接過袋子,牽住她的手往家走。
我喜歡水——是喜歡看。夜晚有些涼,加上確實晚了,河邊基本沒人。我們在木凳上並肩坐下,看水里倒映的城市夜景。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被風吹皺又聚攏。
又聊了些閒話。她說花店的事,說清卿姐又養了只貓,說嬸嬸身體不太好。我說實驗室的事,說那個總卡著我不放的導師,說兼職餐廳後廚的油膩。也想了些別的——我們的以後。
“小川?”她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有點氣,“又想什麼呢?”
“想一會兒怎麼讓你舒服些。”我看著她笑,手隔著牛仔褲碰了碰她大腿內側。只是輕輕一碰。
“啊?小川……”她像被燙到,整個人彈了一下,站起來想躲。
我拉住她手,把她拽回凳子上,沒讓她逃。吻了上去。她沒有掙,還非常主動。河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涼,蘆葦沙沙響。可她的唇是溫熱的,帶著買的那瓶水的味道——清清爽爽。
吻完,我們匆匆往家走。她的腳步聲很急,和我的一樣。今晚,大概睡不了了。
剛進門,她就往房間閃:“我先去洗個澡……”那背影有點慌,好像慢一步就會被我就地正法。
我倒不急,在沙發坐下。我打開她買的水,發現袋子里有個方盒子。拿起來一看——是盒避孕套。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說呢,剛才跑幾步怎麼就臉紅。原來是……偷偷摸摸去買這個。
之前我們很少用這個,基本上也是她網購。這次在超市買,她肯定羞死了,還得特意支開我。難為她了。
想到這兒,我倒急了起來。我靠在她房間門邊,等她出來。
“蘇霜……” 我盯著她的臉,目光往下移。
或許是表情太露骨,她輕聲抱怨:“不正經……”說完又轉身回房。我咽了咽口水,剛要推門進去,她就拿著衣服出來了。四目相對。
“我……”
“我知道……”她低頭,臉紅透了,從臉頰紅到脖子,“拿拖鞋,一起進來。” 說完逃似地鑽回浴室。
……
事後我才想起:我們剛才也沒用,她干嘛買這個?而且她不是……或許只是有些時候不想太麻煩吧。又或者她想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可以,只是我們都不要。又或者她自己已經調理好了……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她抱住我,臉貼在我胸膛。水把她的頭發衝得貼在皮膚上,也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
我沒問。她也沒說。
不知為什麼,她總是有些放不開。按她說的,就是有羞恥感。但她也說,這樣也好。說這話時她低著頭,嘴角卻彎著,像在笑自己。
或許我們都有點毛病,那方面興趣不高,用不上什麼“道具”。她頂多穿個所謂情趣內衣,或者什麼都不穿。其實我最喜歡她什麼都不穿。那時候的她,沒有遮掩,沒有防備,就那樣完整地、真實地躺在我懷里,像一汪化開的春水,像月光淌進手里。
她穿衣總是很單一,沒什麼花色,裙子也少。我問過,她說習慣了。從小就這樣——夏天牛仔褲加白T,冬天牛仔褲加毛衣大衣,鞋永遠是那幾雙黑的。不是舍不得買,而是每次換,都挑差不多的款式。包括內衣褲,也是我無意提了,她才換過幾件“性感”的,但很快又壓箱底了。
起初我以為,她是怕我吃醋,故意穿得保守。我跟她說過幾次:如果你為了我克制自己,把自己包成粽子,我不喜歡。說這些不是刺激她穿什麼,是真心話。
“不是怕你吃醋……”她顯然明白我在想什麼,抬起頭看我,“只是姐姐一直這樣而已……”
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聽出來了,那平淡底下,是一個女孩長成女人的幾十年里,慢慢養成的、根深蒂固的習慣。那些習慣里有她的過去,有她走過的路,有她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所有理由。
“我就要你最原始的樣子。” 我不想再勉強她做不喜歡的事。那些東西,她其實並不喜歡。以前纏著她穿,也沒見她真的開心。這大概也說明,我們欲望都不強。不過我和她在一起,本來也不為褲襠里那點事。
她聽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湖面時的漣漪。她把臉埋進我胸口,悶悶地說:“最喜歡小川了。”
晚上睡覺,我開始總窩在她懷里,像小時候那樣。早上醒來卻翻到一邊,睡成了大字。而她總會從側面貼過來,手臂環住我,睡得很沉。有時候半夜醒來,感覺到她的呼吸均勻地撲在我後頸,手搭在我腰上。這一生大概就這樣了——安穩地、慢慢地,和她一起變老。
日子這樣過著,似乎也不壞。平平淡淡的。但我也知道,這份平淡是她一個人撐起來的,而我始終活在她的庇蔭里,像一株被細心照料的植物。每天醒來,飯已經做好了;每天做家教回來,燈已經亮著了;每天睡前,她會靠過來,輕輕說一句“累不累”。
後來我找了份工作,內容跟科研差不多,換不同材料測性能。每天上下班會路過清卿姐的花店。偶爾下班早,遠遠看見她站在店門口朝這邊望,像一株靜靜開在路邊的花。發現我時眼睛就彎起來——光是這個畫面,就夠我高興很久。
我想多存點錢,帶她去旅行。不用跑很遠,就在國內,或者去周圍文化相近的地方走走。
我想象過很多次:
看燈火霓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暈開,十字路口洶涌的人潮像奔騰的彩色河流,中心街的喧囂是都市永不疲倦的心跳。我們會站在雲端酒吧的落地窗前,俯瞰這座不夜城無聲的璀璨。
讓老城牆壁被歲月和煙火熏染出的暖色調包裹我們。躺在細軟的沙灘上,讓陽光替我感受從指尖流淌到發梢的暖意。坐在古老鍾塔的陰影里,聽風穿過石縫的低語,像時光的嘆息。
看五花海斑斕變幻的鈣華池水如何倒映天光雲影,如夢似幻;看珍珠灘瀑布飛珠濺玉,碎玉瓊漿;看諾日朗群海在陽光下閃爍著翡翠與琉璃般清透的光澤,雪山聖潔的倒影沉入水底……
都可以,只要她想。
我和她說起,她說我浪費錢,然後抱著我說:“我們一起慢慢掙錢存錢再去,不要你累死累活加班。”我心了然,不花那麼多精力在工作上,盡量多花時間陪她。
我知道,其實現在的積蓄讓我們可以馬上出發,但是時間很緊湊,一個地方待不了多久,來的時間不對、想看不同天氣等等這些我們都沒有機會。況且,那些積蓄都是她一個人掙的。她說得對,我們要慢慢來。
她畫畫功夫越來越好了,時常畫我們,或者畫我喜歡的動畫壁紙。有時候我下班回來,看見她趴在桌上,手里拿著筆,專注地盯著平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咬一下的下唇。
她會畫我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風景。有時候畫的是我——我坐在電腦前的背影,我靠在沙發上看書的樣子,我睡著時蜷成一團的姿勢。畫里的我總是很安靜,很放松,像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樣一個人。
她還買了個相機。我說她可以自由支配,她還是粘著我說要買要買,似乎那些錢都是我的。
“嘿嘿,就是想先學學,到時候記錄記錄我們的足跡嘛。” 她笑得有點狡黠,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一整個春天。
也是那年,我們可以實現願望了。我們除了按計劃走,還走一些附近未被計劃規劃到的地方,大多是自然保護區,說得不好聽就是還沒有被大搞開發、收費的地方,很少人。這些地方,我們會待得更久,拍下很多照片、視頻。她說以後剪輯出來,我們可以回憶,發到網絡也讓這些被“輕視”的景色讓更多人看見。
我好像什麼也沒有准備,都是聽她的。到江南,看煙雨籠著青石板的小鎮,她立刻告訴我哪家民宿的窗正對著彎彎的石拱橋;去西北,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和觸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她便興奮地搜索著地圖,規劃哪條公路能帶我們看到最壯美的黃昏。她的眼睛像盛滿了整個銀河,努力地、細致地為我描繪著那些風景。
“小川,站到這邊點”“按下這個就可以了”“我已經訂好民宿了”“我知道,這里那道菜很有名”“那家店評分高,實際上不怎麼好吃”……
她說著,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偶爾抬起頭看我一眼,確認我在聽。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她的笑,她的吻,她的羞,她的一切,都會讓這一場旅行變得更完美。
異鄉的河邊坐下,看著夕陽熔金般沉入水面。模糊的光暈里,恍惚又回到了某個傍晚。也是這樣的河邊,我坐著發呆,望著河水不知在想什麼。她走過來,挨著我坐下,下巴輕輕擱在我肩上,帶著點促狹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又在想什麼深沉的事呢?小小年紀,跟個小老頭似的……”
那時的我,大概會故作不耐地聳聳肩,把她靠過來的腦袋推開一點。如今,我把她更緊地收向自己。河面的倒影里,是她靠在我肩上的身影。緊緊握著她的手,依舊水嫩,看上去與以前似乎沒什麼變化,臉上就更不用說了,一直被那迷人的笑擠滿。
夕陽的光暈也讓我想起了第一次配眼鏡。狹小的眼鏡店里,她百無聊賴地等著我的鏡片打磨好。等待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她隨手拿起旁邊一副防藍光的眼鏡,好奇地戴上,對著店里那面模糊的鏡子左照右照,還故意踮起腳,隨即又被自己逗笑,肩膀輕輕聳動。鏡框有些大,滑落在她小巧的鼻梁上,她抬手扶了扶,側過頭對我微笑……
——————-——
又是一年春天,我和她回老家。她喜歡村里的梨園,說花開時像一場停在地上的雪。我陪她去看。
進了縣城,我總愛繞去河邊看大爺下棋,有時也蹲旁邊比劃幾下。這幾年下棋的人少了,換成打一種我看不懂的牌。幸好還有幾位大爺守著棋盤,據說日復一日都在那里,像河邊的石頭。
她每次都掐我胳膊:“別太久啊。我去那邊咖啡店坐會兒。”
咖啡店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見這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一杯,然後就在那兒畫畫,或者擺弄相機。我下棋的間隙抬頭,總能透過玻璃看見她——有時候她也在看我,對上視线就低頭,裝作很忙的樣子。
其實這樣真的挺好。平平淡淡,什麼也不用多想,只要陪著她就夠。錢夠花,節奏也緩。要是哪天覺得大城市太快,退回這個小縣城也行。這里沒有那麼多催人的東西,時間像河水一樣慢慢流。
每次我待久了,她就開始發消息,打電話,最後干脆走到我對面站著。我一抬頭,就看見她板著臉,然後轉身就走。那背影走得很快,可我知道她在等我追上去。我只好故意走步不顯眼的臭棋,起身追上去。大爺們在後面喊:“哎哎,這棋還沒下完呢。”
“你把我忘了吧……” 她還生著氣,腳步很快,不肯回頭。
“哪有。”我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她這才慢下來,臉上恢復平常的柔和。腳步還是有些快,但已經不是生氣了,是急。
“走了走了,菜都買好了。”
......
陽光格外慷慨,那片梨樹枝頭的花苞似乎在一夜之間脹大了許多,隱隱透出些白色。慢慢地穿過寂靜的院子,風立刻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鼻而來,清冽又溫柔。我們手牽手沿著那條熟悉的小土路慢慢往前走。腳下的泥土松軟,每一步都踩在新生的小草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像春天的耳語。
後山,那棵梨樹,也開了花。枯黃了一冬的草地,冒出了怯生生的嫩綠芽尖,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身上,驅散了寒氣。我們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初綻的梨花和新綠的草地。
偶爾有風吹過,幾片早開的花瓣打著旋兒飄落,輕輕拂過她的發梢和肩頭。我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梨花淡香和草葉清甜的氣息,慢慢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梨花開得最盛的那幾天,遠遠望去,那山腰像籠了一層輕柔的雪霧。陽光好的清晨,花瓣被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光线穿過花瓣時留下的那一點點暖色。
秋天,我們也會專門回來一次,那時候的後山是我們的最愛,僅僅是春天時那些花能長出來多少果就讓我們期待,雖說也長出來了六七個,但都很難吃。但與她靜靜坐著,吹著夜晚的涼風,那些遠比任何話語都讓人能夠安心平靜。
......
那天,我下棋有點晚了,車出了問題也沒開回來。我其實是想故意再晚一點,直接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她說想走走,雖說不算遠,我還是很擔心她累。她搖搖頭,跳了幾下表示自己可以。整個人輕快地彈了幾下,像只雀躍的小鳥。我只好搖著頭,搶著她手里的包。她爭不過,假裝生氣,鼓起腮幫子瞪我。可那瞪視只持續了幾秒,我那些安慰的話還沒出口,她很快就笑得眉眼彎彎。
到山上,俯瞰灰黯黯的村,如今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那些出去的人也願意回來建設了,多了幾盞路燈,村口新修了籃球場。而那些曾經的人,也漸漸離開——有的去了更遠的城市,有的去了更遠的遠方……
夕陽下,她起初只是站著,面向那片燒成橘紅色的天際线。然後她的肩膀動了,很輕,像風。手臂緩緩抬起,劃過空氣。沒有那些夸張的搖擺,沒有刻意的撩撥——她的手自然地起落,腿也自然地抬起、落下,整個人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在暮色里慢慢舒展開來。
我站在幾步之外,忘了呼吸。
她旋轉起來。衣服下擺隨著動作和風輕輕揚起,露出修長的腿。腳下是不平整的草地,她卻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輕得像沒有重量。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光暈——發絲,肩膀,抬起的手,全都亮得幾乎透明。
她繼續轉著,越轉越慢。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微微側頭,仿佛在看什麼。然後又開始新的動作——一個抬腿,一次回身,一個像是要擁抱什麼的展開姿勢。沒有章法,沒有編排,就是她想動,於是身體動了。
我突然明白她在跳什麼。
她在跳這十幾年的路。跳那些黎明前的離開和黃昏後的等待。跳一個人在陌生城市里撐起的每一個白天,跳深夜里偷偷擦掉的眼淚。她在跳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跳那些壓在心里太久的重量。她也在跳此刻——這一刻的風,這一刻的光,這一刻我在她身後看著她。
她像一朵花。不是那種嬌弱的、需要呵護的花。是野生的、長在山坡上的那種,風吹雨打都經歷過了,終於等到一個安靜的傍晚,可以自在地、完完全全地綻放自己。
我忘了記錄。手機就在手里,可我卻動不了。我的眼睛追著她,從這片草地追到那片光暈,從她揚起的發梢追到她落下的腳跟。我甚至忘了眨眼。我怕一眨眼,這個畫面就會碎掉,就會變成普通的傍晚,普通的山坡,普通的人。
可她一點都不普通。她是蘇霜。是那個黎明離開怕我哭的姐姐,是那個在浴室里無聲哭泣的女人,是那個把自己逼到絕路只因為怕拖累我的傻瓜。也是這個此刻在夕陽下自由起舞的人——輕盈的,舒展的,被光擁抱著的。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就那樣站著,微微喘氣,臉被晚霞映得通紅。她側過臉,目光穿過那片金色的光霧,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睛里有夕陽。還有我。
我終於回過神來,跑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里。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在我懷里輕輕起伏。
“蘇霜。”我悶聲喊她。
“嗯?”她聲音有點啞,帶著笑。
夕陽還剩最後一絲余暉,正正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盛著那片快要消失的光,盛著天上的雲,盛著整個山坡的暮色。
也盛著我。
“蘇霜,”我又喊了一遍,“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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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非故事章
小川和蘇霜,已經陪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寫了這麼多,真到收尾,反而覺得還有很多話沒說完,還有很多日子沒讓他們說。可故事大概就是這樣。而那些沒說完的,恰恰成了最動人的部分——把想象的空間留給自己,是因為我相信,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蘇銀和蘇霜。
他們之後會怎樣呢?
他們會去那個失憶外甥女的婚禮嗎?他們坐在賓客席里。所有人都在祝福台上的新人,只有他們知道,那場婚禮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不是形式,是一個可以名正言順並肩坐著的下午,一個可以被旁人當作“親戚”的瞬間。沒有人見證,可他們自己知道。這就夠了。
後山那棵梨樹,結的果子很難吃。可他們還是會去,春天看花,秋天數果。會不會再種一棵?也許某一天,有人會獨自站在樹下,想起歸有光那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物猶在,人已非,那種悲涼......
可那時候站在樹下的,是他,還是她?
這大概是這個故事里,我最想做的事——不把所有答案都攤開。那盒避孕套是她買的,她用它來證明什麼?是告訴自己“我可以”,還是告訴小川“我不需要你再為我擔心”?還是她恢復了?旅行時他們幾歲?二十和三十六,還是二十二和三十八?那些日子太好,好到讓人覺得前面的苦都值得——可那些好日子之後呢?
每個人心里,都會有一個答案。
感謝你讀到這里。無論你是從頭追更,還是“空降”,這段文字能被你看到,說明故事中或許有某些東西觸動了你——這已讓我深感欣慰與滿足
在此,我跟小川和蘇霜道個別。跟他們說,好好過著。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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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個人想說的話:
對於母子情節:
在現實中,我雖未明確確認過“母子戀” 案例,但曾隱隱察覺身邊人可能陷入類似困境(很大概率是下述“情感亂倫”模式的結果)。
若真遇到,我的立場是:不反對,亦不提倡。他們的經歷外人無從知曉,若當事人聲稱“真心相愛”,外人確實難以置喙。只要不影響他人,私人領域內的選擇應被尊重——這絕不意味著我認同其健康性或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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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中常出現的問題——情感亂倫
“沒人配得上你,永遠沒人能像我這樣愛你”
對於父母與孩子(尤其是異性子女):父母未能滿足親子定位,反而把孩子當情感寄托對象,把孩子當做伴侶或朋友來依賴(如母親將兒子當作“心理上的老公”)。
孩子被迫承擔成人責任,滿足父母的心理需求。孩子常常缺少安全感、自由表達自我受到父母限制。孩子長大後的親密關系容易不健康,邊界感受損,自我價值缺失。這種影響是一生的,很難改但也不是不能。
第一步,識別到關系中不健康的角色定位。
第二步,建立自我邊界,學會拒絕,明確心理界限。
第三步,持續練習與覺察:察覺自我意願被忽視的模式(是否自己的意願總是在他人之後),理解問題根源在於童年的角色錯位(這不是你的問題,問題來自於童年時期家庭關系中角色錯位,你為父母承擔了不該你處理的情緒),並通過行動(學會拒絕,不為他人的情緒負責,這不是你應該處理的事情)捍衛邊界。
說的輕松,卻很難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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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戀子:
舉一個極端例子:母親從孩子小時候就想讓兒子回“家”。具體怎麼回,大家可以自己想想。
一個孩子,從剛出生開始,就面對的是這樣的母親,從小就給他灌輸早戀,亂倫,鼓勵他們,支持他們這樣去做,他們的一輩子就已經被奠定,幾乎沒有回頭的可能,對於一個孩子這是很悲哀的。
而對於一個母親,這是自私的。因為自己情感生活上的失敗(離婚最典型),將孩子物化為滿足自身情感匱乏與安全感的工具(難聽點就是“給自己養了個老公”),徹底扼殺了孩子的獨立人格與發展。
“給老公當媽媽,給兒子當老婆”
子戀母:
母子長時間獨處(尤其單親家庭),缺乏父親角色的平衡與“威懾”,若母親本身存在“情感亂倫” 傾向且對兒子青春期的情愫未予正確引導(甚至默許),極易催化不健康的依戀。
不管何種,母最終往往選擇退出——根深蒂固的“母親” 身份認知讓她們意識到(即使遲了)這段關系的毀滅性,不願(或終於醒悟不願)徹底“耽誤兒子的一生”。這遲來的“放手”,雖帶有一絲良知,卻難掩過程的殘酷與結果的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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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提及:這種現象並非罕見,尤其在一些家庭角色錯位、邊界模糊的環境中。父母(常常是無意識地)將自身的情感需求或未竟的期望,強加於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讓孩子過早承擔起本不該由他們承擔的責任——比如成為父母的“情緒配偶”或精神支柱。
孩子面對遠超其理解與解決能力的問題,只能陷入無助與內耗。當父母再輔以“你這麼差(比如學習不好),對得起我嗎?”等指責時,孩子心中更容易滋生前面所描述的那種扭曲的認知:認為自己需要為父母的情緒和幸福負全責。
這種影響是深遠的。即使孩子日後有所成就,父母在向親友講述時,也常會帶著一種混合著“心疼”與“自豪”的矛盾口吻,例如:“他從小就特別懂事(或吃了很多苦),真的很可憐他” 這些話,表面是夸贊,內里卻可能強化了孩子童年時期被迫承擔的角色,甚至成為父母自身心理滿足的一部分。
我並非要苛責上述這些父母(他們的行為模式也常有其根源和困境),而是想指出:孩子在這個過程中所承受的、可能未被清晰意識或言明的痛苦,是真實且沉重的。
在塑造角色時,我將這種影響融入了男主的行為邏輯。這可以用來解釋他初二時的遭遇為何不敢向媽媽(親奶奶)傾訴,以及第五章中那句“而和媽媽通電話,那點稀薄的話頭,總會在某個節點突然栽進學習里,我寧願一個人悶著。”所體現出的疏離感等等。當然,故事本身是開放的,大家如何理解和感受,全憑自己。
至於親生母親以“姐姐”的身份在男主身邊,這個故事內核。是我在哪里看過或聽過類似的設定:一位“姐姐”對弟弟展現出非同尋常的、甚至有些過界的關心,比如在弟弟生病時表現出遠超普通姐弟關系的焦慮和急切,且兩人年齡相差較大……
後面……忘了。
最後,再次衷心感謝每一位堅持讀到這里的朋友。我的初衷是盡力構建一個在自身邏輯框架內能夠“自洽”的禁忌故事。深知最終成果仍有遺憾,未能完全達到預期,但總算是完成了。
——銀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