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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襄陽一戰

斷情錄 Xuan Tan 21496 2025-12-08 19:17

  襄陽城下,戰鼓雷鳴,號角聲震,宋軍與蒙古軍大呼酣斗,離城數里之地,佇立一個十余丈高的高台,兩個人影立於其上。

  “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你父親不降,我便下令舉火了。”

  金輪國師站在高台之上,眼見自家士兵死傷越來越重,郭靖帶領的宋軍已一步步逼向高台,心下也暗自驚駭,他雖不忍真的便舉火將自己這好徒兒燒死,但久戰不決,於已不利,他也不得違反大汗軍令。

  “哼!你要燒便燒,你打不過我爹爹娘親,打不過我外公黃島主,打不過一燈大師,打不過老頑童周伯通,打不過我大哥哥楊過,只有本事把我綁在這里。我襄陽城中,便是一個帳前小卒,也不至於似你這般卑鄙無恥。”

  郭襄冷然道,她初時自極為惶急,但事到臨頭,心中反而鼓起赴死的勇氣。

  “襄兒莫怕!爹爹這便救你!”

  郭靖大喝一聲,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已搶到離高台不足百步之處,眼見便可竄上高台。

  “靖哥哥,我們中了韃子的調虎離山之計。”

  緊跟郭靖身後黃蓉忽見得陣後有變,不禁一驚,大聲朝著丈夫喊道。

  宋軍發兵之際,城中本來也已嚴加戒備,以防敵軍乘隙偷襲,哪知高台前的敵軍居然如此悍勇頑抗,而那蒙古大汗蒙哥更是不顧高台前兩軍相持,親身涉險攻城。

  “救女事小,守城事大!”

  郭靖心道,他雖救女心切,但豈不明這中間的輕重緩急,郭襄小女一人如何能和襄陽全城的安危相比!隨機命旗手揮動青旗,調兵回南。

  國師見郭靖放棄,眼見形勢愈發緊急,再無理由保郭襄性命,他心頭一橫,便讓台下數百名軍士高舉火把,舉火焚燒柴草,霎時間堆在台邊的柴草著火,濃煙滾滾升起。

  郭襄受綁高台,眼見父母都無法上來相救,濃煙烈火,迅速圍住台腳,自知頃刻之間便要身遭火焚而死。

  她心中寧靜,舉首向北遙望,但見平原綠野,江山如畫。

  “這麼好玩的世界,我卻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這時在哪里,從谷底回上來沒有?”

  郭襄回思與楊過數日相聚的情景,雖自今而後再無重會之期,但單是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

  她這時身處至險,心中卻異常安靜,對高台下的兩軍激戰竟不再關心。

  正當如此神馳深谷、追憶往日之際,忽聽得遠處一聲清嘯鼓風而至,霎時間似乎將那千軍萬馬的廝殺一齊淹沒。

  郭襄心頭一凜,這嘯聲動人心魄,正與楊過那日震倒群獸的嘯聲一般無異,當即轉頭往嘯聲處望去,只見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滾滾,不住向兩旁散開,兩個人在刀山槍林中急驅而前,猶似大船破浪衝波而行。

  在那兩人之前卻是一只大鳥,雙翅展開,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紛紛撥落。

  這頭大鳥猛鷙悍惡,凌厲無倫,正是楊過座下神雕。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兩人時,但見左首一人青面灰衫,正是楊過,右首那人白衣飄飄,卻是個女子。

  兩人各執長劍,舞起一團白光,衝向高台。

  神雕當先開路,雙翅鼓風,將射來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縱然中在身上,也已無力,否則神雕雖是靈禽,健翎如鐵,但終是血肉之軀,如何能不受箭傷。

  蒙古兵將見這頭神雕來得猛惡,躍馬挺槍來刺,卻給楊過和小龍女長劍刺處,一一落馬。兩人一雕相互護持,片刻間衝到台前。

  “龍兒,你在台下守護,我上台去救小妹妹。”

  楊過大吼一聲,眼見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縱身一躍,上了梯級,向上攀行數丈,猛覺頭頂一股掌風壓將下來,正是金輪國師發掌襲擊。

  楊過將劍插入腰間,回掌相迎,砰的一聲響,兩股巨力相交,兩人同時一晃,木梯搖了幾搖,幾乎折斷。

  “想不到一十六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進如斯!!”

  金輪國師心頭一驚,暗想道。

  自己的十層龍象般若功有十龍十象之力,絕對可謂天下無敵,就是那郭靖也絕不敢與自己對掌,如今這楊過竟能硬接他一掌,其功力實在驚世駭俗,難不成此人已突破桎梏化境了?

  同樣,對掌以後,楊過也覺手臂發麻,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練功,掌力足以與怒濤相抗,十六年前國師已非自己對手,何以今日他一掌擊下,自己竟會險些兒招架不住?

  絕不能和他多拼掌力,楊過心中一念,隨即拔劍向上疾刺,或擊小腿,或削腳掌。

  國師身子在上,若出金輪與之相斗,則兵刃既短,俯身彎腰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高台。

  楊過向他背心疾刺數劍,招招勢若暴風驟雨,國師並不回首,聽風辨器,一一舉輪擋開,便如背上長了眼睛一般。

  “兀那和尚!吃我一招!”

  楊過躍上高台,揮劍橫掃而去,國師此時站定,也揮輪激射而出,刹時劍輪相觸,聲若龍吟。

  兩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響,手中長劍斷成數截!

  “今日可當真忒托大了,竟把玄鐵重劍留在城里了。”

  見手中兵器被毀去,楊過暗喊不妙,面對金輪國師凌厲進攻,只好右手衣袖帶風揮出,左手發掌相抗。

  “大和尚,我說你打不過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詡武藝高強,何以手執兵刃,不與他空手而斗?好不要臉!”

  聽聞郭襄在一旁叫喊,國師冷哼了一聲,並不搭話,手中雙輪的招數愈發加緊。

  郭靖、黃蓉正自領兵回救襄陽,突見楊過斜刺殺出,衝上了高台,無不精神大振。

  命旗手招動令旗,在東南西北中五路兵馬中各調兵四千,合成二萬,襲擊攻城敵軍的後方,再調派二千兵馬在高台下為楊過應援。

  宋軍人數雖減了大半,然見神雕大俠上了高台,皆是以一當十,竭力死戰。

  但蒙古騎兵守得猶如鐵桶相似,當真寸土必爭。

  宋軍衝上了數丈,轉眼間又給逼了回來。

  襄陽城下,攻城戰已如火如荼地展開,蒙古大軍的數十架雲梯高高豎起,敵兵如蟻群般攀登而上,已有不少蒙古士兵衝上城頭。

  此刻,被小龍女安置於郭府的楊清,已耳聞城外喊殺聲震天,心緒難平。

  他猶豫片刻,終於按捺不住,顧不得娘親再三叮囑,緊握長劍,毅然朝城門奔去。

  他一路疾行,飛身上了城牆,眼前景象卻讓他胃中一陣翻涌,幾欲嘔吐。

  只見城頭之上,滿目斷臂殘肢,內髒散落,伏屍遍地,空氣中彌漫著濃烈腥臭與血氣。

  從小在絕情谷中長大的少年,何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雙腿不由發顫,氣息急促,手中長劍幾握不住。

  忽然,幾支精鋼打造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奔他面門射至!

  “兀那小娃,莫不是不要命了?”

  一聲爆喝響起,一位白須老者手持巨盾飛身而來,將箭矢盡數擋下,轉首看向楊清說道。

  原來,小龍女終究放心不下楊清,特意先尋到周伯通,托他留守郭府,護其周全。

  “小娃兒,若怕死,便乖乖回郭府躲著去吧。”

  周伯通咧嘴一笑,語中帶著幾分戲謔。

  “我才不怕死!”

  周伯通話中輕視之意,反倒激起楊清胸中膽氣,他挺起胸膛,昂首朗聲回應。

  “我瞧你有幾分功夫,若真不怕死,便隨我這老頭出城殺韃子去!”

  周伯通哈哈大笑。他本就心癢難耐,欲出城痛快殺敵,卻被小龍女硬留在城中看守,心中早已憋悶不堪。

  只見他縱身一躍,跳上蒙古軍搭在城牆的雲梯,雙足齊出,將正沿梯攀爬的敵兵一一踢落。

  楊清見狀,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躍上雲梯,隨周伯通殺向城下。

  高台之上,烈焰升騰,濃煙滾滾,嗆鼻焦煳與血腥氣味彌漫四周。

  楊過僅憑獨臂,已與手持兩只轉輪的金輪國師,兔起鶻落,迅猛無倫地拆解了二百余招。

  二人皆是當世罕逢的絕頂大宗師,舉手投足間皆隱含風雷之聲,招式勁力足可開碑裂石,威勢駭人。

  國師手中的兩輪旋轉如飛,此刻在他那已臻前無古人第十層境界的“龍象般若功”的無匹內力催動之下,更是化作了數團吞噬光线的幽暗旋風。

  每一轉,每一砸,皆挾著龍吟象嘶般的萬鈞巨力,輪緣破空,發出令人心悸膽寒的尖銳呼嘯,仿佛連周遭空氣都要被其生生割裂。

  國師面色沉肅,黝黑僧袍無風自動,眼中精光四射,將一身渾厚功力毫無保留地催動到了極致。

  周身氣勁鼓蕩,勁力層層疊疊,竟使得周遭數尺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凝滯,偶爾輪影過處,光线都似有片刻的扭曲,這分明是內功修為即將突破桎梏,邁入更高武學境界,真正達至“化境”之兆。

  楊過同樣也是當世高手,將獨孤九劍、九陰真經、玉女心經、蛤蟆功等多家精髓熔於一爐的內息催發到了頂峰,真氣在奇經八脈中如怒濤般奔騰流轉,舉手投足間亦有隱隱風雷之聲相隨,同樣顯露出他那即將破關而入,臻至武道化境的驚人實力。

  楊過獨臂迎戰,身形如暴風雨中的孤松,雖屢受衝擊,飄忽不定,卻始終屹立不倒。

  他此刻手無寸鐵,一身驚世駭俗的深厚內功便盡數凝聚於拳掌指腿之間,乃至於肩、肘、膝、胯,全身無處不作兵刃。

  他時而以獨孤求敗的厚重劍意融入掌法,掌緣到處,空氣亦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其堅實處,竟能硬撼國師輪緣而不損;時而又化掌為指,使出玉女心經迅捷劍理,以真氣破體,遙點國師周身百骸各大要穴,指風凌厲尖銳,迫使得國師也不敢輕易讓其近身。

  輪掌激烈交擊,發出陣陣金鐵交鳴般的穿雲巨響,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高台微微顫抖,狂暴無匹的氣勁如漣漪般四下席卷,吹得高台邊緣的烈火都為之搖擺不定,焦黑木屑不斷剝落紛飛。

  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高台,此刻已是不堪重負,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嘎吱”斷裂之聲,無數深可見骨的裂痕如蛛網般在台面上蔓延,似乎下一刻便要徹底崩解塌陷,將台上一切盡數吞噬於大火之中。

  楊過此刻心中焦灼萬分,這般赤手空拳硬撼國師神兵,局勢已對自己愈發不利,他那只空蕩蕩的袖袍在激蕩勁風中狂亂飄舞,更顯其獨臂支撐的艱難。

  數次險象環生之際,他都生出強行催動“黯然銷魂掌”來摧敗強敵的念頭。

  此掌法乃當年萬念俱灰之際,融畢生所學與無盡情思所創,一十七式,每一式皆是他對愛侶刻骨銘心之念的極致體現。

  然而,這路驚天地泣鬼神的掌法,其精髓奧義全在於“黯然”、“銷魂”四字之上,所謂“身與心合,意與神會”,必須施者內心充斥著悲戚、絕望與刻骨的思念,方能將之轉化為無堅不摧的掌勁,發揮出其真正的威力。

  可他自與小龍女在絕情谷底意外重逢之後,十六載的生死煎熬盡數化為重聚喜悅,胸中除了失而復得的柔情蜜意,哪里還有半分當年那種肝腸寸斷、黯然神傷的心境?

  他數度強行凝聚心神,試圖憶及過往種種不幸,然而一想到小龍女此刻就在不遠處守望,那份強行催生的黯然之意便迅速消融。

  因此,掌勢總是顯得凝滯生澀,徒具其形,卻難展其髓。

  偶有一兩式歪打正著,勉強施展出來,威力亦是大打折扣,非但不足以對金輪國師造成威脅,反而因心神強行扭轉,試圖在狂喜中尋找悲痛而導致內息紊亂,好幾次險些便被抓住破綻!

  而金輪國師的龍象般若功卻似乎永無止境,勁力一波猛過一波,一輪重似一輪,手中神輪舞動得越來越急,力道也越來越沉,輪影交錯間,幾乎已將楊過完全壓制在搖搖欲墜的高台中央方寸之地。

  楊過獨臂酸麻難當,內力消耗巨大無比,閃轉騰挪的空間也愈發狹小。

  他已然察覺,若是再無奇招出現,今日不僅極有可能要命喪在這位西域高僧的輪下!

  戰況愈發酷烈,高台在烈焰炙烤下已是岌岌可危。

  金輪國師只覺腳下傳來陣陣的晃動,心頭一沉,這高台的梁柱估摸已被大火侵蝕殆盡,隨時可能轟然傾塌。

  屆時,自己、楊過、還有被縛的徒兒,都將在這片火海中玉石俱焚。

  一念及此,國師眼中凶光畢露,他必須在同歸於盡的絕境到來前,了結眼前宿敵!

  生死關頭,國師不再有絲毫保留,丹田內力如山洪般爆發。

  他暴喝一聲,手中沉重的金輪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楊過右肩猛然砸下,空氣中仿佛都響起了刺耳呼嘯。

  楊過凝神應對,預判到了這剛猛無匹的攻勢,當即沉肩滑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開碑裂石的一擊。

  然而,國師的真正殺招卻在後手。

  就在楊過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他左手所持的另一柄金輪,竟迅疾絕倫地脫手飛出,直甩被牢牢綁縛在木樁上動彈不得的郭襄!

  那金輪旋轉著,閃爍著冰冷寒光,眼看就要將少女那半邊頭顱生生削開。

  “禿賊!爾敢!”

  一聲怒喝如晴天霹靂炸響!楊過目眥欲裂,他萬萬沒有料到,這金輪國師竟會如此卑劣,選擇向毫無反抗之力的郭襄下此毒手。

  千鈞一發之際,楊過不及細思,猛地拔地而起,如蒼鷹展翅,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弧线。

  袖袍灌注功力,化作一道剛猛的屏障,在電光火石間,“鐺”的一聲巨響,險之又險地將那奪命飛輪擊落在地!

  高手相搏,勝負往往只在毫厘之間。楊過傾盡全力救下郭襄,自身卻因倉促變招,門戶大開,露出了致命空當。

  金輪國師何等老辣,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良機?

  嘴角掠過一絲獰笑,不待身形站穩,便已長臂舒展,右手中那柄一直蓄勢待發的金輪,輪緣鋒利的刃口,猶如嗜血獠牙,劃破空氣,徑直斬向楊過懸於半空的左腿!

  此刻的楊過,身形尚在空中,面對這陰毒一擊,避無可避。

  他情急之下,強行擰轉身體,右足奮力踢出,試圖點向國師持輪的手腕,以期能阻上一阻。

  但國師早已算准了他的動向,微微一斜一翻,便巧妙地避開。

  “嗤啦!”

  一聲悶響傳來,伴隨著布帛撕裂之聲,左足小腿終究未能完全避開這狠厲一擊,被金輪利刃深深劃過。

  刹那間,一股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褲管,觸目驚心。

  一股鑽心劇痛從小腿處傳來,楊過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不止,險些從高台跌落。

  “大哥哥!”

  一旁的郭襄目睹楊過為救自己而身受重創,發出一聲淒厲叫喊,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斷线珍珠般奪眶而出。

  一方面,是害怕楊過真的會因此不敵,喪命於這國師之手;另一方面,萬萬沒有想到,楊過竟然為了她,不惜以命相搏!

  “別管我!大哥哥,你只需殺了這惡僧,為我報仇雪恨!”

  小龍女在台下守護驅趕蒙古射手,使他們不能向高台上放箭。

  但她全副心神始終放在楊過身上,揮劍殺敵之際,時時抬眼望高台,突然瞥見楊過身染鮮血,心頭突的跳,險些兒魂飛天外。

  而這時高台下的木梯早已燒斷,無法上台去助戰,她心頭一片茫然,只是舞劍亂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金輪國師看出楊過已是強弩之末,他也不管高台是否快要傾倒,雙臂再次凝聚龍象之力,雙輪直朝著楊過面門揮去,要以這一招定了勝負。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致命雙輪,楊過深吸一口氣,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他知道,今日怕是已然走到了盡頭。

  非但未能救下郭襄,連自己這條性命,恐怕也要永遠地留在這烈焰焚燒的高台之上了。

  一股悲涼之意涌上心頭,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穿過彌漫硝煙,淒然地望向台下那道依舊在奮力搏殺的素白身影。

  “龍兒,別了,你自己保重。”

  萬千話語在心頭翻涌,最終卻只化作無聲訣別。生命的最後一刻,唯有對妻兒的無盡不舍。

  生死之際,揮袖卷出,隨意拍出一掌,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掌,卻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金輪國師因發力而微微前傾的胸膛之上。

  “噗!”

  金輪國師只覺得一股陰柔之力透體而入,如摧枯拉朽般震散了護體神功。

  五髒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不絕。

  魁梧身軀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咚”的一聲,竟直挺挺地伏跪在了搖搖欲墜的台板之上,口中一股鮮血同時也抑制不住,狂噴而出!

  國師滿臉不可置信,楊過明明已是強弩之末,怎還能發出如此石破天驚的一掌?

  他哪里知道,楊過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心中所想並非自身的安危,而是即將與摯愛天人永隔的悲痛。

  正是在這絕境之下,那套唯有在真正“黯然銷魂”之時方能發揮出極致威力的“黯然銷魂掌”,才於不知不覺間,由心而發,應念而生,爆發出其潛藏的巨大威力!

  這一掌,凝聚了無邊悲慟,威力之強,已臻至神鬼莫測之境。

  就在這勝負逆轉的緊要關頭,三人腳下那飽受烈火摧殘的高台,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只聽得“格格格”一陣令人心悸的斷裂巨響,整個台面開始急劇地傾斜,木屑火星四下飛濺,眼看頃刻間便要徹底崩塌,將台上的三人都吞噬於火海之中!

  趴伏在地的金輪國師,聽到耳邊郭襄因恐懼而發出的細微嗚咽,他慈念忽生,不懼重傷,猛地躍起,鐵輪劃過,割斷了捆綁郭襄的繩索,將她身子抱起拋給了楊過。

  楊過見國師將郭襄拋過來,左袖卷出擋住,伸右臂抱住她身體,飛躍下了高台。

  然而,就在二人穩穩落地,脫離險境,異變陡生!只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陣駭人的“咔嚓”巨響,伴隨著烈焰爆鳴之聲。

  楊過心中一凜,急忙抬頭望去,只見一根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巨大梁柱,裹挾著滾滾黑煙與灼熱火舌,迅猛異常地朝著他們二人當頭砸落下來!

  那火柱尚未及體,炙熱氣浪已撲面而來,幾乎要將衣物點燃。

  “不好!”

  楊過大吃一驚,他左腿遭受重創,移動遲緩,又因與國師過了上千招式,功力消耗巨大,此刻還要硬抗這從天而降的一擊,絕無半點可能。

  難道,在經歷了如此多的生死波折之後,終究還是要葬身於火海之中嗎?

  千鈞一發,生死一线!

  就在二人幾乎要閉目待死,忽聽得斜刺里傳來一聲沉雷般的暴喝,緊接著便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砰然”巨響!

  那根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柱,在即將砸中楊過和郭襄的前一刹那,竟被一股無形之力從旁猛力撞開,整個柱體在空中劇烈一震,隨即帶著更為熾烈的濃煙,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火龍,夭矯翻騰著,咆哮著劃過長空。

  楊過驚愕地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踉蹌地站在不遠處,正是金輪國師!

  原來,國師在將郭襄拋給楊過後,自己也緊隨其後從高台邊緣一躍而下。

  他一落地,便瞥見了楊過與郭襄頭頂那根急墜的火柱。

  眼見自己的好徒兒郭襄再陷險境,他已顧不得已幾近破碎的心脈。

  將畢生修煉的龍象巨力盡數凝聚於右掌之上。

  一掌揮出,石破天驚!

  正是這一掌,生生地將那火龍柱擊得橫飛出去!

  然而,施展出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後,金輪國師身軀猛地一晃,他本就因楊過“黯然銷魂掌”一擊而受傷心脈盡碎,五髒震裂。

  方才救下郭襄,將她拋給楊過,已是強弩之末,此刻為再救二人於危難,全憑一股意志強撐,此刻已是傾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師父!師父——!”

  哭喊聲劃破了劫後余生的短暫寧靜,郭襄跌跌撞撞地從楊過身旁掙脫,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倒臥在塵埃的金輪法王。

  眼前這大和尚,雖是心思奸詐狠毒,然而,對自己卻視作掌上明珠,傾囊相授畢生所學,如同對待親生女兒一般情義深厚。

  而就在方才,就在那生死一线之際,更是毫不猶豫地為自己舍棄了性命。

  就在郭襄悲痛欲絕之際,金輪法王的眼皮竟微微顫動了一下,最終艱難地掀開了一线眼縫,那雙往常閃爍著凶悍光芒的眸子,此刻已是黯淡無神,只余下一點渙散焦點,勉力凝聚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

  “好……好徒兒……為……為師……終於……救了……你……”

  沙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話音未落,法王猛地張大了嘴,一股鮮紅血液抑制不住地從他口中狂涌而出,“噗”的一聲,血沫噴濺在郭襄胸膛衣襟之上,

  然而,就在國師生命徹底流逝的最後一刻,嘴角卻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凝成了一抹釋然微笑。

  隨即,眸中光芒徹底消散,眼皮緩緩合攏,手臂無力垂落,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郭襄伏在法王那漸漸冰冷的身體上,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他,痛哭失聲,極度憂懼交加之下,她忽覺喉頭一甜,眼前一黑,軟軟地昏厥了過去,不省人事。

  楊過見金輪法王以命換命救郭襄,心中也不由的生出幾分敬意,朝他遺體躬身一禮。

  此時,小龍女已疾奔至楊過身旁,她撕下衣袖為他小腿包扎傷口,雙手顫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龍兒,你在台下為我懸心,時刻牽掛,這份煎熬,恐怕比我在台上連番激戰還要辛苦幾分。”

  楊過語氣輕松,那股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即便身負傷勢,也絲毫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浴血鏖戰後的卓絕風采。

  高台之下,原本攻勢如潮的蒙古軍陣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巨大騷動。那些親眼看見國師殞命的蒙古兵將,無不駭然失色,戰意瞬間瓦解。

  軍心一旦動搖,便如雪崩之勢,再難遏制。

  高台下這一路宋軍精銳在將領的帶領下,從不同方向同時發起了反擊。

  喊殺聲震天動地,宋軍將士們士氣如虹,來回穿插,分割包圍,蒙古軍的陣型在這猛烈衝擊下頓時七零八落,兵敗如山倒,很快便潰散奔逃,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抵抗,所謂精銳之師,此刻已是土崩瓦解,不成形狀。

  眼見遠處戰場局勢發生驚人逆轉,一直坐鎮中軍之下、浴血指揮的郭靖,虎目中精光暴射,他霍然立於帥旗之下,振臂一呼,聲若洪鍾。

  “蒙古韃子已是強弩之末!襄陽的將士們,隨我殺敵,保家衛國,就在今日!”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雲霄,宋軍將士無不熱血沸騰,戰意高昂。

  郭靖一馬當先,調轉馬頭,率領著這股鋼鐵洪流,直撲向仍在猛攻襄陽城牆的另一支蒙古主力。

  不知何時,黃蓉已移步來到楊過身邊,心中充滿感激,語速飛快地說道。

  “過兒,你受傷不輕,這便回襄陽城里將息,襄兒也一並拜托你照看了。城下戰事依舊吃緊,我需即刻率黑旗軍隨靖哥哥回援!”

  言罷,她不再遲疑,轉身發號施令,迅速集結起一支精銳的黑旗勁旅,緊隨郭靖所率大軍之後,向著襄陽城牆的方向疾馳而去。

  楊過凝望著郭靖黃蓉夫婦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郭襄,隨即轉向小龍女,說道。

  “龍兒,你先護送小妹妹返回城中。她情緒激蕩,又受了驚嚇,需要好生照料。”

  說話間,他已利落地牽過一匹無主戰馬,小心翼翼地將郭襄的身子托起,准備交給小龍女。

  “好,待我將小妹妹安置妥當,便立刻前來助你。”

  小龍女也知此刻並非兒女情長之時,鄭重地點了點頭。

  言罷,她從楊過手中接過郭襄。

  先是將郭襄背負在背上,隨即足尖一點,輕盈地翻身上馬,而後,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著襄陽城牆方向疾馳而去。

  近前戰事雖已解決,但當楊過凝目眺望,卻眼見遠處的蒙古軍已如蟻附登城,郭靖黃蓉等所率領的兵馬雖在後攻擊牽制,但人數太少,動搖不了蒙古攻城大軍的陣伍。

  蒙古大汗的九旌大纛也漸漸逼近城垣,城內守軍似乎軍心已亂,無力將登城的敵軍反擊而下。

  他思忖片刻,隨手撿起一根精鋼長矛,躍馬徑直對著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而去。

  他一矛一人,擋者立斃,不到數刻,便離那大漢不足百丈,護衛親兵大驚,挺刀舉戟,紛紛上前截攔。

  “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誰麼?”

  蒙哥見一名獨臂男子騎了匹高頭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勢不可當,羽箭如雨點般向他射去,都讓他一一撥開,於是好奇回頭問左右道。

  “啟稟大汗,這人是楊過,之前便是他偷燒了我軍的輜重糧草,還傷了我軍數百將士,實在是可惡。”

  蒙哥左首一個白發將軍忿說道。

  “原來是楊過,聽說南人都尊稱他叫神雕大俠,果然勇猛。”

  蒙哥笑道,左右統率親兵的眾將聽得大汗夸獎敵人,都心中不忿。四名護衛齊聲呼喝,手挺兵刃,衝了上去。

  楊過見衝來四人人高馬大,兩個帶著萬夫長的白色頭飾,兩個帶著千夫長的紅色頭飾,喊聲如雷,縱馬奔近身來,當即拍馬迎上,長矛一起,啪的一聲,將一名千夫長手中的大刀刀杆震斷,跟著一矛透胸而入。

  兩名萬夫長雙槍齊至,壓住他矛頭。

  一名千夫長的蛇矛刺向小腹。

  四人使的都是長兵刃,急切間轉不過來,楊過長矛撒手,身子右斜,避過那千夫長的一矛,跟著手腕翻轉,抓住兩名萬夫長的鐵槍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在半空中起個霹靂,振臂回奪。

  那兩位萬夫長雖是蒙古軍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楊過這等驚世駭俗的神力!

  登時手臂酸麻,兩柄鐵槍脫手。

  楊過不及倒轉槍頭,就勢送出,當當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杆撞在兩人胸口。

  兩名萬夫長都披護胸鐵甲,槍杆刺不入身,但給他內力一震,立時狂噴鮮血,倒撞下馬。

  那千夫長甚是悍勇,雖見同伴三人喪命,仍挺矛來刺。

  楊過橫過長矛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上,只打得腦蓋碎裂。

  眾親兵見楊過在刹那之間連斃四名勇將,無不膽寒,雖在大汗駕前,亦不敢上前與之爭鋒,只不住放箭。

  楊過縱馬欲徑直衝過去,但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大汗身前,連搶數次,都不能近身,突然間胯下坐騎一聲嘶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箭。

  眾蒙古親兵見楊過落馬,立時大聲歡呼,擁了上來,人叢中忽然又見楊過縱躍而起,又挺槍刺死了一名百夫長,跳上了他的坐騎,槍挑掌劈,霎時間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見楊過橫衝直撞,當者披靡,在百萬軍中來回衝殺,蒙古兵將雖多,竟一時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皺眉。

  楊過看向蒙哥所在方向,已不足數十丈,他從戰馬躍下,舉矛飛擲,他的神功系從山洪海潮之中練成,這長矛飛擲之勢,便岩石也能插入,何況常人血肉之軀?

  他每一枝長矛都對准了頂盔貫甲的將軍發出,頃刻間擲出了一十七枝長矛,又殺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將。

  隨後他施展輕功,腳點戰馬,一口氣衝到了蒙哥面前。

  蒙哥見勢頭不好,一提馬韁,縱騎疾馳,胯下駿馬四蹄翻飛,徑向空曠處疾馳。楊過展開輕功,在後追去,蒙古軍數百騎也在楊過身後急趕。

  蒙哥胯下的馬喚名飛雲騅,乃蒙古萬中選一的良駒,龍背鳥頸、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馳若風,委實非同小可,後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撐,便竄出數丈。

  楊過提氣急追,反和大汗越來越遠了,他心思一轉,彎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長矛,奮力往蒙哥背心擲去。

  眼見那長矛猶似流星趕月般飛去,只見那飛雲騅似有靈性一般猛地向前衝,長矛距大汗背心約有丈許,力盡而墮。

  蒙哥在馬背上回頭一望,見將楊過越拋越遠,心下放寬,縱馬向西首一個萬人隊馳去。

  那萬人隊見大漢奔來,齊聲發喊,迎了上來。

  只要兩下里一湊合,就算楊過本領再高,也傷不著蒙哥分毫了。

  “誰殺得楊過,立賞黃金千兩,封萬戶!”

  蒙哥大聲傳令說道。

  重賞之下,眾官兵頓時蜂擁向前去,見形勢嚴峻,楊過深知戰陣中千軍萬馬相斗,若落了單被圍,武功再高也必無幸,加之方才一番激斗,他已消耗不小,眼見功敗垂成,心中已生出死戰之念。

  “此生得與龍兒重會,老天爺實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死了,也已無憾。男兒為國戰死沙場,正是最好的歸宿”

  楊過心中熱血沸騰,怒吼一聲再次持矛向前衝去。而這時郭靖、黃藥師等已相距均遠,只空自焦急,哪里使得出一分力氣去助楊過!

  襄陽城,郭府——

  不知多久,郭襄雙睫微顫,方才自昏沉中悠悠轉醒。

  只覺眼前光影搖曳,恍若隔著一層薄霧,她輕輕呻吟一聲,神識漸漸歸位,終是費力地睜開雙眸。

  朦朧之中,一道素白身影,宛若月華初臨,緩緩映入眼底。

  少女怔怔凝望,心神恍惚,恍若尚在夢境,不覺自問:我不是在襄陽城外麼……莫非仍在夢里,未曾醒來?

  她揉了揉眼,眼前那道素白人影漸漸清晰,當徹底看清之時,霎時只覺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這個素來自負美貌的少女,在眼前這位白衣女子前,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只見她一襲素衣,肌理如凝脂,神情清麗絕俗,最動人處,並非容顏之美,而是那一分不染塵俗的清冷之意,仿佛九天之上遺落凡塵的謫仙。

  “你……便是楊大嫂麼?”

  郭襄強自按捺心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這位奇美女子,聲线中竟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意。

  自風陵渡口初遇楊過,聞他提及那段十六年不渝的生死之約,郭襄便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那位令大哥哥苦候十六載的“龍姑娘”,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

  如今目之所及,這白衣若雪的女子,其風姿神韻,舉世之內,除卻那被江湖傳為“終南仙子”的龍姑娘外,郭襄實再想不出第二人可與之並肩。

  只是,愈是凝神,心中愈驚。

  她自幼習習武,爹娘的武學造詣非同凡俗,耳濡目染之下,只一眼便能辨出高手深淺,赫然覺察,眼前這位終南仙子,氣息幽若深潭,無波無紋,此刻更是霎時明悟,這位仙子姐姐不僅相貌極美,一身內功精純無比!

  “是我。小妹妹,多謝你曾為我與過兒祈願重逢。過兒常提起你,說你心性純真,若至襄陽,定要帶我來見你一面。”

  小龍女微微頷首,絕美的面龐上,難得漾起一抹溫柔笑意。

  除卻過兒,她素來清冷寡言,對旁人多是疏淡。

  然而從過兒口中得知,郭襄曾為他們團聚而真心祈願,甚至為勸阻過兒輕生,甘冒躍下萬丈深淵,這一份情意,令她也不禁生出幾分格外的親近。

  “果真……也唯有你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大哥哥。”

  郭襄低低一嘆,語聲中似有幾分釋然。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能親眼見到大哥哥安然喜樂,又有如此人物伴其左右,廝守相隨,已是天大福分。

  至於那些多余的心思,不要也罷,何必為自己平添煩惱?

  “小妹妹,你遭此大故,又悲傷過度,身子尚虛,須得靜養,莫要多思。既無大礙,我這便去城外,助過兒一臂之力。”

  小龍女說罷,淡然一笑,衣袂輕揚,翩然而去。

  郭襄倚於床頭,目光仍追隨著那宛若踏月而行的仙影,直至消失在門廊深處,一雙清澈杏眸中,光華流轉,不知思量著什麼。

  自郭府而出,小龍女未曾片刻遲滯,輕功一提,身形已如一縷流雲,翩然無聲,掠上高聳的襄陽城頭。

  她立於垛口之上,衣袂在獵獵長風中微微飄拂,迅疾掃視城外那片烽煙滾滾的戰場,急切搜尋著楊過的身影。

  驀地,亂軍之中,一道熟悉人影子闖入眼簾。那人東竄西躍,身法靈動,卻全無殺伐之意,反似在混戰間縱情嬉耍。

  小龍女心頭微凜,初時訝然,再凝神細辨——那人竟是本該安守城中的周伯通!

  足尖輕點城垛,她已化作一道白光,疾若流星,直掠周伯通所在之處。幾個起落之間,便飄然落地。

  “周伯通!清兒呢?可還安然在城中?”

  聲未落,七尺芒劍已出鞘,“鏘鏘”數聲清越,劍光如匹練閃爍飛舞,頃刻間將數名圍攻周伯通的蒙古兵刺翻在地。

  她連一眼也未去瞧那些倒下的敵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緊鎖在周伯通身上,已隱隱透出怒意。

  周伯通正玩得興起,冷不防被當頭一喝,頑劣性子立時收斂幾分。

  他自知理虧,未守先前之諾,便有些心虛,伸手撓了撓亂蓬白發,避開小龍女凌厲目光,訕訕笑道。

  “哎呀,小女娃,你莫惱。我……我一人在城中守著,悶得骨頭都生鏽了,這才溜出來活動筋骨。誰想那小家伙不知何時也偷偷跟了出來……我一時玩得高興,便沒顧上他,好似是往那邊高台去了……”

  小龍女聞言,面色登時一沉,周身寒意更盛,厲聲道。

  “倘若清兒有失,我定饒不了你!”

  話猶未了,白衣已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追魂白練,疾射向那早已化作廢墟的高台。

  周伯通望著那焦急如焚的背影,不由縮了縮脖子,低聲咕噥。

  “奇也,奇也……不知這小子是何來歷,竟能教這冷淡女娃如此牽腸掛肚……”

  他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卻已隱隱覺出,此番怕是真闖下了不小的禍事。

  小龍女足尖輕點,身形飄逸若仙,白衣在硝煙亂舞的戰場上拖出一道流光,眨眼之間,已如驚鴻掠影,臨近那早成廢墟的高台。

  她環目四顧,但見斷木橫陳,殘兵狼藉,觸目驚心。

  忽於一塊焦黑巨石之後,瞧見了楊清——少年身量尚小,斜倚石側,素衣盡染塵土,左臂更有數道血痕,顯見受些皮肉之苦。

  幸而聲息尚穩,臉色雖白,眸光卻依舊清亮,無甚大礙。

  小龍女懸而未落的心這才稍松,長長吁出一口氣。

  一步踏出,似緩而疾,縮地成寸,轉瞬已至楊清身前,纖手輕搭其肩,一股至精至純的真氣無聲渡入,替他梳理略顯紊亂的內息。

  “清兒,隨我回城。”

  她語聲清冷,顯然不欲在此多留。

  楊清只覺一股精純真元貫體而入,百骸頓時舒泰,精神為之一振。

  少年心性,總想在人前一展英勇,此刻見娘親飄然而至,胸中戰意更盛,猛然昂首,目光穿過娘親肩側的虛空,直指前方煞氣最熾之地,急聲道。

  “娘親!快看——爹爹被韃子兵圍住了!”

  小龍女心頭一沉,急轉眸望去,果然在百余丈外,楊過正陷於重圍之中。

  但見他手執長矛,招勢大開大合,威猛無儔,每一擊揮出,皆有風雷之聲,當者立斃,屍橫數人。

  然而蒙古精卒悍不畏死,前批甫退,後批立至,潮水般攻勢將他困鎖垓心,半步難移,形勢險至。

  小龍女秀眉微蹙,星眸寒光一閃,與親子四目相接,雖無片語,心意卻已相通。二人齊身一縱,化作兩道交錯閃電,直投楊過激戰所在。

  “清兒!你自左路游斗,亂其陣腳;我從右路強攻,務必破開缺口!”

  言語方畢,二人已殺入敵陣。

  小龍女長劍一揮,劍光如練,寒芒縱橫,身形飄忽如幻,轉瞬間已斬翻數敵。

  楊清緊隨其後,雖左臂帶傷,仍咬牙揮劍,鋒芒破風裂空,與娘親並肩衝殺,生生在血與火中撕開一條生路。

  蒙哥麾下的扈從親兵見二人來勢洶洶,殺氣如潮,立時揮刀列陣,又有兩支百人隊蜂擁而至,欲截其鋒芒,蒙哥遙見戰況不利,心中已生退意,暗暗一提馬韁,催動坐騎,徑向北方疾馳而去。

  楊過瞥見大汗單騎遠遁,心急如焚,忽地念頭一轉——長矛笨重,不利追敵,何不用飛石制之?

  當即俯身拾起兩枚卵石,暗運內力,疾擲而出。

  只聽“嗤嗤”破空之聲,兩道寒光電射而去,准確擊中蒙哥胯下飛雲騅的臀部。

  楊過臂力驚人,飛石勢若雷霆,那駿馬痛嘶一聲,前蹄高抬,昂然而立。

  蒙哥果不虧為蒙古帝國大汗,自幼浸淫騎射,承祖父成吉思汗、父拖雷之遺風,馳騁沙場,戰功累累。

  昔年隨拔都西征歐陸,更立赫赫之績。

  數十載南征北戰,臨敵沉著,此刻即便遭突變,仍神色不亂。

  他疾穩坐騎,旋即抽出鞍側雕鏤精美的強弓,搭上一支金羽長箭,箭鏃鋒芒畢露,寒光逼人。

  回身鎖定楊過,手不曾遲疑,弓弦一響,那一箭裹挾風雷之聲,直貫而來,勢不可當。

  楊過萬料不到蒙哥竟有如此驍勇氣概,此時正俯身覓石,全未察覺那一抹流金曳羽,已如流星墜地般破空逼近。

  電光石火間,小龍女目光一閃,恰見那支利箭疾射而至,只覺周身生寒。

  此刻,她顧不得自身安危,素影疾掠,化作橫空白虹,施展玉女心經中的那招——願為鐵甲,直欲為他擋下這致命一擊。

  “娘親,讓我來!”

  然而——就在她足尖方才點地,衣袂將展未展、身形將起未起之際,楊清雙眸驟綻精光,低喝一聲,右掌疾拍而出。

  一掌去勢凌厲無匹,恰中小龍女腰間。

  小龍女“呀”的輕呼一聲,只覺一股猛力推來,身不由己地斜飛丈許,連退數步方才站穩。

  以她的武功,這點掌力自然奈何不得,然而卻硬生生打斷了她的救援之勢。

  清眸中閃過一抹錯愕,尚未來得及詰責,便見眼前一幕——令她心如刀絞!

  楊清不退反進,立於方才娘親欲撲的去路,雙臂高舉長劍,身形筆直如松,將一身力氣盡注六尺青鋒,迎向那破空而來的晃眼金芒。

  劍法雖僅入門,但此刻奮力所發,亦快若奔雷,劍光劃出一道耀眼弧线,直取箭尖。

  然而,那金羽長箭乃蒙哥親手所射,凝聚其雄渾內勁,勢若霹靂,豈是一個初習武道的少年所能抵擋!

  “錚!”一聲脆響,長劍仿佛脆竹般寸寸崩裂,碎鐵飛濺如星。而那金羽長箭去勢未減,挾著穿雲裂石之威,瞬息便洞穿了少年的胸膛!

  “噗——”

  一蓬鮮血迸涌而出,如雪地乍放的紅梅,頃刻間染紅了他素白衣衫,艷麗而觸目驚心。

  “清兒——!”

  一聲悲鳴,幾乎裂碎了戰場的殺伐之聲。小龍女身形一晃,恍若失魂,撲至親子身旁。

  只見少年踉蹌兩步,終是仰身倒下。胸前那片殷紅迅速蔓延,鮮血自唇角溢出,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微下去。

  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漸漸蒙上死灰般的薄霧。

  他費力轉動瞳眸,凝望向撲來的人影,目光中既有無盡眷戀,又似完成某種使命,帶著一絲釋然的微光。

  小龍女“撲通”一聲跪倒在親子身側,天地間的色彩似在刹那間盡數褪盡,只余下那一抹殷紅,刺目如血。

  她雙手顫抖,幾乎不敢觸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撫過親子因失血而漸趨冰冷的面龐。

  指尖所觸,尚存一絲余溫,卻似利刃刺入心底,寒意層層涌上,直入魂魄。

  “娘親……我……終於……呃……”

  楊清唇角微顫,似欲開口,終只溢出一縷血沫,氣息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小龍女將他緊緊抱在懷中,淚如決堤,四周廝殺聲依舊震耳,而她所見所聞,只剩懷中這具漸冷的身軀。

  楊過回首,赫然見是親子替自己擋下那致命一箭,胸中如翻驚濤,痛徹心腑。

  然戰機轉瞬即逝,他強忍悲慟,瞥見蒙古大汗蒙哥策馬欲遁,猛提一口真氣,以黯然銷魂掌的無窮勁力,揮臂擲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

  只聽“呼”然破空,疾若奔雷,正中蒙哥後心,霎時筋斷骨裂,翻身墜馬,這位蒙古帝國的大汗氣絕當場!

  自蒙宋交鋒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先是金輪法王殞命,如今連大汗亦命喪於城下。遠處黃蓉見到此狀,立時振臂揮旗,真氣催聲,喝道。

  “蒙古大汗已死!”

  聲如霹靂,震徹八方,蒙古軍聞之膽裂,陣线頓時崩潰,潰兵四散。

  正當郭靖率兵追殺之間,忽見西方殺來一支整肅之師,旗下赫然是蒙古四王子忽必烈。

  然兵敗如山倒,縱其治軍嚴整,亦被潮水般涌來的敗兵衝得隊伍大亂。

  忽必烈見勢不濟,只好率親兵殿後,緩緩北遁而去。

  此時,小龍女垂首望著親子,見其生機一點點流逝,眼神中滿是無助絕望。

  忽覺體內骨節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咯咯”輕響,苦修十六載的“玉女素心”精純內力,如決堤之水,洶涌流散,無法收束。

  “龍兒!你怎麼了?”

  楊過忽感小龍女氣息驟降,奔襲過來,連忙俯身握住她冰涼如雪的皓腕,探得脈息,不由大駭——經脈一時炙熱如焚,一時又寒徹骨髓,正是陰陽逆亂、走火入魔的之兆!

  “莫管我,先……看看清兒……”

  小龍女面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喃喃低聲。

  楊過俯首,望見楊清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創口,金羽箭幾沒至羽翎,周遭血肉翻卷,心肺必遭洞穿。

  胸中悲恨交織——皆因自己輕敵托大,方致如此慘禍!

  “箭透心肺……怕是不成了!”

  “不……不!過兒,你一定……救他……你一定要救活他!”

  小龍女雙眸渙散,五內俱焚,身子搖搖欲墜,卻仍強自忍住顫抖,伸出素手死死攥住楊過那空蕩的袖袍。

  楊過心如刀割,欲寬言撫慰,忽覺丹田真氣狂涌,經脈劇烈抽搐,喉頭一甜,一縷烏黑血线悄然自唇角溢出,在戰場的血與火之下,顯得森冷詭異。

  “過兒……你……你怎麼了!”

  小龍女此刻本就心神欲碎,又見楊過驀然吐血,頓時只覺天旋地轉,金星亂迸。

  最後一絲希望,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終至熄滅。

  她“噗”地噴出一口殷紅,纖腰一軟,便即昏厥倒地。

  楊過見狀,疾伸右臂,將小龍女柔弱身軀攬入懷中。

  霍然轉首,目光如電掃視四野——只見數里之外,襄陽城下殺聲雖漸歇,蒙古兵馬因大汗蒙哥殞命而軍心土崩瓦解。

  潰兵丟盔棄甲,驚馬四竄,踐踏碰撞,亂作一團。奔逃之勢洶涌如決堤潮水,頃刻便向他們這邊蜂擁而來。

  “此地已成亂軍撤退之地,斷不可久留。”

  楊過喉結微動,低聲自語。丹田真氣猛提,欲壓下經脈間那股灼烈如焚的燥熱,奈何氣血翻騰如潮,那燥熱竟似附骨之疽,亦難平復。

  他行走江湖多年,歷經百戰,生平未遭此等詭異內傷。

  多半是先前與金輪法王相搏之際,被暗中注入了一股內勁,當時激戰之中不曾察覺,此刻悲憤攻心,方才迸發。

  “清兒……今日怕是帶不走你了……”

  楊過回首,淒然望向於塵埃中仰臥的楊清。只見他胸前血窟猶在噴涌鮮血,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若有若無,隨時會魂歸九泉。

  此刻他自身內傷不明,龍兒又已昏迷,全憑他獨臂支撐,懷抱一人之余,豈又再能負親子屍身?

  況蒙古潰兵已如驚弓之鳥般逼近,馬蹄與嘶喊之聲雜作一片,生死關頭,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割斷心腸。

  頃刻間,楊過咬緊牙關,抱緊小龍女,單足一點,身形拔起如煙,貼地飛掠,避開潰逃亂兵,朝著襄陽城疾馳而去。

  城頭之下,黃蓉望見楊過懷抱小龍女進得城中,忙派人引路,接入郭府,進的一間素雅靜室,用作安置養傷。

  楊過輕輕將小龍女放於榻上,替她掖好錦被,凝視那失了血色的絕美玉容,心底沉重如墜深淵。

  楊過深知,龍兒修煉的“玉女心經”雖精妙無雙,卻有一大隱患——此功需心境澄明,一念不起。

  一旦情志大動,情緒翻涌,便有內力反噬之險。

  輕則功散,重則經脈俱斷,性命難保。

  方才親子殞命,龍兒悲慟至極,內息逆亂,真力狂泄,果真是九死一生。

  念及於此,楊過更不敢離榻半步,雙指輕搭她腕脈,凝神探察氣息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緊鎖眉心終稍緩幾分——龍兒脈象雖亂弱,卻不似先前狂泄不止,呼吸亦漸由游絲斷續而趨於勻穩。

  顯是她求生之意堅韌非常,一時三刻之間,性命可保無虞。

  楊過輕吐一口氣,然而清兒殞落之痛、龍兒傷重之憂、自身暗疾之患,及襄陽危局未解——樁樁件件,仍如烏雲壓頂。

  他勉力支起身軀,凝望沉睡中的小龍女,目中萬千不舍交織。

  大丈夫行走於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此刻首要為襄陽大義,縱情深似海,也須暫且按下。

  片刻猶豫,終是轉身離開。

  城外,郭靖正麾軍布陣,預備清剿潰散的蒙古殘部。

  楊過趕至,與群雄並轡立馬,只聽郭靖一聲令下,眾人宛如猛虎下山,兵刃映日,馬蹄如雷,合力衝殺,將殘敵盡數逐退,直殺得長空澄明,烽煙俱息!

  直至月沉星隱,夜色沉沉,蒙古潰兵方才被盡數清剿。襄陽城重歸久違的寧謐,宋軍凱旋而歸,鼓角齊鳴,戰旗獵獵,滿城歡聲雷動。

  郭靖親率諸將返抵城外。城門洞開,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早已得報,親帶親兵將校,列陣城前,又備下喧天鑼鼓,以迎這支大捷之師。

  郭靖翻身下馬,健步如飛,來到楊過身前,一把握住他手臂,力道無比沉雄,見之可知胸中激蕩之情。

  恰有百姓捧來兩碗香醇土碗酒,郭靖接過一碗,轉身雙手奉至楊過面前,目光炯炯,朗聲道。

  “過兒!你今日獨力會戰金輪法王,又力斃蒙哥,復助我軍蕩平韃虜,立下不世奇功,威名當傳天下!襄陽軍民,莫不感佩你的大恩大德。況且你又於萬軍之中救回襄兒,這番天大恩情,我與你郭伯母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

  楊過聞言,胸臆百感,熱流翻涌。他接過酒碗,卻未先飲,反是深深一揖,朗聲道。

  “郭伯伯言重了!小侄自幼孤苦,若非當年郭伯伯、郭伯母不棄,將我收留於桃花島,傾心教誨;後來諸般磨礪,才得僥幸習得這點微末武藝,又何來今日立足於天地之間之時?”

  郭靖聞言,虎目微動,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

  “好!說得好!你我叔侄,無需多禮!來,隨我同入城,共賀此番大捷!今夜不醉不歸!”

  言罷,他仰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楊過見狀,也亦接過酒來,一飲而盡,二人並肩闊步入城。

  沿途百姓與守軍早已夾道而立,呼喊“楊大俠”、“郭大俠”之聲如雷貫耳,直震人心。

  入得城來,喧囂稍歇。楊過湊至郭靖身側,拱手道。

  “郭伯伯,此番雖捷,小侄心中喜慰。只是……內子為救襄陽重傷,此刻歇息於郭府。小侄心切,欲先去探望陪伴,望郭伯伯見諒。”

  郭靖聞言,立時擺手笑道。

  “過兒,此事何須多言!岳父與一燈大師皆在近左,蓉兒亦在此地,他們於醫理之術皆有精深造詣。若有需要,我即刻請他們為她診治。”

  郭靖深知楊過、小龍女半生多舛,方得重聚,何其不易。

  況且小龍女為救襄陽身負傷勢,他既感激,亦懷愧疚。

  故此一切依楊過之意,毫不阻攔。

  楊過略一點首,便急步向郭府而去。身後,鼓樂與歡呼聲依舊震耳,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已飛到小龍女榻前。

  豈料,輕推房門,錦榻之上竟空空如也,伊人蹤影全無!

  楊過心頭一驚,登時便料定——龍兒她縱然重傷在身,內力大損,亦無安臥心思,此去必是為尋親子遺屍!

  念及於此,再不遲疑,也顧不上自身傷勢,身形一閃,破門而出,施展輕功,宛若電掣流光,直奔方才的血戰之地而去。

  城外寒風呼嘯,卷攜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楊過目光如炬,四下搜尋,心中焦灼如焚。

  數里之外,終於望見一襲素白身影,孤立於屍橫遍野的焦土之間,清冷月色映照下,竟似一抹孤魂。

  楊過心頭一痛,疾掠上前。只見小龍女發髻微亂,玉容清冷如昔,卻覆著無盡哀婉淒愴。步履踉蹌,眼神空洞,只在殘屍斷戟間無目游移。

  她立足之處,正是方才蒙古潰兵北遁的必經之路。那苦命孩兒的遺骸,縱存於此,恐早已被萬馬鐵蹄碾作血泥,化作無跡。

  清冷的月華如霜,傾灑在荒涼肅殺的戰場上,寒風穿行焦土,卷起零星灰燼,嗚咽不絕。

  “我……我找不到清兒了……”

  嗓音低弱得叫人心碎,抬眸望去,前方那如山岳般佇立的身影,夜風中,那空蕩的左袖獵獵翻舞,更添幾分悲涼。

  小龍女緩緩走近,終至眼前,忽地雙臂伸出,緊緊抱住楊過腰身——這是無邊苦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孤島,再不容有失。

  楊過此刻心如刀絞,卻只得強自按捺,伸獨臂環住她顫抖肩膀,柔聲道。

  “龍兒,莫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戰場混亂,也不排除是清兒被敗退的韃子擄去。”

  此話連他自己也知不過是渺茫安慰,但此刻,卻是唯一可將龍兒從崩潰邊緣拉回的希冀。

  “真……真的麼?過兒,你說的……是真的?”

  懷中人身軀一顫,抬起那張蒼白絕美的面龐,怔怔望向楊過雙眼。在那雙空寂清眸中,竟因他的一句善意謊言,重燃起了一絲微茫的光。

  楊過見狀,心酸如絞,卻終不忍將這抹光芒熄滅,咬牙說道。

  “確是如此。無論結果如何,總當一探。先回城向郭伯父,郭伯母辭行,再循蒙古兵馬敗退蹤跡追尋,或可尋得清兒下落。”

  說罷,小心將她扶起。

  小龍女身子綿軟,大半倚於他懷,楊過亦身負內傷,丹田燥熱雖被強行壓下,仍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豈肯顧及自身異樣,咬牙運力,托住小龍女,提氣縱步,化作一縷疾風,直奔襄陽城而去。

  襄陽一戰後,城內一掃連日陰霾,燈火輝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百姓們奔走相告,街頭巷尾皆洋溢著重獲安寧的喜悅。

  上首席中,一燈大師合十微笑,眉宇間盡是慈悲;周伯通抓耳撓腮,正與瑛姑搶一碟糖霜核桃;東邪黃藥師青衫微揚,與郭靖低聲論兵,說到妙處,兩人相視而笑。

  郭靖身側,黃蓉一襲淡紫羅衫,手執銀壺,替眾人斟酒,眼波一轉,風姿綽約,滿堂生輝。

  其身後兩側,侍立著大武、小武兄弟。

  二人身形魁梧,身披甲胄,按劍侍立,神色恭敬,絲毫不敢打擾師長談興。

  次席里,點蒼漁隱與武三通斗酒,朱子柳搖扇評點戰局,郭襄與郭芙合坐一處,各路豪傑高談闊論,笑聲此起彼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興致正濃之際,忽見的帳幔一挑,一對豐神俊朗璧人聯袂並肩,緩步踏入帳中。

  霎時間,原本喧嘩鼎沸的帥帳,竟齊齊靜了下來。

  帳中眾人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帳口這兩道身影,他們正是於敗危局面力挽狂瀾的“神雕大俠”楊過,與那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小龍女。

  楊過連番烈戰,眉宇雖染風霜,身形卻依舊挺拔如崖上青松。

  他獨臂負手,靜立帳前,一雙眸子精光湛然,環視之下,自有股睥睨群倫的雄渾氣概。

  然而眾人的目光更多卻是落在他身旁的那位極美女子身上。

  “終南仙子”之名世人久仰,今日得見真容,方知傳言未虛。

  只見小龍女一襲素白衣衫,纖塵不染,似素衣映襯下,她肌膚愈發顯得晶瑩勝雪,一頭青絲如墨色流瀑垂落,黑白之間,襯得那份清麗脫俗,直不似凡塵中人。

  只是細觀之下,方能察覺她玉也似的面龐少了幾分血色,透出一種冰雪初融般的病態蒼白,顯是元氣大損之象。

  其容顏之絕色,眉目之清秀,固然令人心顫,但真正攝人心魄的,卻是那股超然物外的冷清氣韻。

  靜立不語,無嗔無喜,宛若雪峰頂巔萬年不化的寒玉天雕,清冽絕塵,聖潔無雙。

  一股無形清寒之意彌漫開來,一眾人只覺心頭俗念盡消,唯余仰望之意。

  帥帳之內,列坐群雄哪一個不是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的豪邁人物?

  方才二人剛一入帳,眾人目光雖齊齊匯聚,但在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時,也只是帶著幾分敬意,略一端詳其風姿,便都各自收斂了目光,不敢過久凝視,以免唐突佳人。

  唯獨那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他雙目圓瞪,目光便似被精鐵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釘在小龍女那清麗絕俗的身影之上,上上下下逡巡不止,竟似痴了般,半分也挪移不開,眼神里滿是驚異震撼。

  呂文德並非未聞這“終南仙子”的赫赫聲名。

  然他久在歡場堆里打滾,自詡閱盡人間女色,對於江湖中什麼“仙子”、“俠女”的贊譽,向來心存三分輕蔑。

  在他想來,世上哪有什麼女子真當得起“仙子”二字?

  不過是些草莽之輩見識鄙陋,以訛傳訛,抑或好事之徒刻意吹捧出來的虛妄名頭罷了,當不得真。

  十六載光陰流轉,縱是天香國色,亦難免朱顏凋零,風華消減。

  豈料今夜燈火之下,得見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竟是名不虛傳,一如傳聞中那般卓絕!

  但見她玉容絕艷,肌膚瑩潔如初雪,竟無半分歲月痕跡,竟與那豆蔻韶華的少女一般無二!

  任憑他先前在心底如何嗤笑不屑,將這終南仙子之名貶得一文不值,此刻真人當面,只是一瞥,頓覺得胸中猛震,氣息一滯,小腹灼熱,胯下那醃臢屌物赫然挺立起來!

  呂文德目光不由得轉向侍立一旁的黃蓉——這位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的郭夫人黃蓉亦是珠翠華服,容光照人,眉宇間嬌美難言,更蘊著一股久居人上的英氣威嚴,端的同樣是人間絕色。

  若是與這位清冷若九天寒月般的終南仙子並肩而立,兩人姿容氣韻各擅勝場,也僅堪平分秋色!!

  他這邊廂想入非非,卻不知這副色授魂與的丑態,早已盡數落入旁座心細如發的黃蓉眼中。

  這位女諸葛素來機敏過人,目力何等厲害,只消在呂文德那張肥胖丑臉上微微一掃,便已洞穿了他心底那肮髒不堪的邪思淫念。

  黃蓉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一聲:哼,這頭蠢笨如豬的肥物,平日里對我便是眉來眼去,盡動些歪心思,我不與他一般見識,也就罷了。

  如今他吃了虎心豹子膽,竟將這等齷齪主意打到了龍姊姊的身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性!

  當真是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依舊淺笑盈盈,與周遭豪傑談笑風生。

  心底卻已暗忖:此獠色膽包天,竟敢生出這等齷齪心思!

  非得尋個時機,設下妙計,好生整治他一番不可,也叫這醃臢東西知曉,龍姊姊豈是他可以妄自覬覦的!

  一時間,千百條戲弄懲戒的妙計已在她胸中悄然成形。

  而黃蓉身旁端坐的郭靖,素來心胸磊落,不慣揣度旁人私念,此刻滿心都是襄陽大捷、故舊重逢的歡悅,當下斟滿兩杯美酒,親自捧著迎向二人,朗聲道。

  “過兒,龍姑娘!你們來得正好!今日襄陽大捷,全賴諸位英雄鼎力相助,尤其是你們二位,更是居功至偉!來來來,這首席之位,早已為你二人備下,無論如何,今夜定要與我等共飲此杯,同慶勝果!”

  楊過見郭靖如此盛情,只是微微一笑,從郭靖手中接過酒盞,目光在席間緩緩一掃,越過那些熟悉的面孔,而後朗聲說道,其聲清越,傳遍全帳。

  “郭伯伯盛情,小侄心領。今夜月朗星稀,帳內佳釀溢香,高朋滿座,確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我夫婦二人塵緣羈絆,尚有未了私事,卻是無緣與諸位同享此番盛宴了。江湖路遠,聚散匆匆,他日若有緣再逢,楊過定當與諸位前輩、好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共話昔日江湖情誼,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辭意堅決,卻又不失分毫禮數。一旁黃蓉聞聽此言,秀眉一蹙,滿心疑惑。

  她深知楊過性情,雖狂傲不羈,卻也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

  今日襄陽大捷,他夫婦二人力挽狂瀾,當屬頭功,何故卻要在這等群雄畢集的慶功宴上匆匆離去?

  莫非是龍姊姊傷勢復發,或是……黃蓉心中一緊,忙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楊過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急切問道。

  “過兒,可是龍姊姊身子不適?有何難處,不妨與郭伯母說,千萬莫要獨自承擔。”

  楊過聞言,心中一暖,卻並未回答黃蓉的問話,只是伸出那只獨臂,攬住身旁佳人,二人緊緊相依。

  郭靖見此情景,心中亦是明了。他嘆了口氣,暗道,這一對苦命鴛鴦,半生坎坷,歷經多少生離死別,方得廝守。

  如今襄陽之圍既解,強敵已退,他們想必是已倦於這塵世紛擾,不願再受這虛名俗禮所累,這便要立即要攜手歸隱,重回那與世隔絕的山林之中,過他們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去了罷。

  而帳中群雄聽其話中之意,已知二人去意已決,絕非尋常客套。

  眾人一想到神雕俠侶此番離去,江湖路遠,再見無期,日後恐難再睹其驚世風采,胸中皆不免涌起悵然若失的離愁別緒。

  武林前輩如一燈大師、黃藥師等,亦是微微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惋惜。

  人群之中,尤以郭二姑娘反應最為強烈。

  這位素來跳脫活潑的明慧少女,此刻卻是眼圈兒微微泛紅,晶瑩的淚光在明亮的杏眸之中泫然欲滴。

  她從人群中擠身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哀聲喚道。

  “大哥哥!你……你這就要走了麼?爹爹娘親,還有我……我們都盼著你能多留些時日呢!”

  楊過聞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嬌美俏臉上。

  他知這郭二姑娘對自己一片赤誠,情深義重,臉上勉力浮起一抹淡淡笑意,溫言說道。

  “小妹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生性聰慧,豁達開朗,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好生珍重,聽你爹娘的話,莫要再任性。日後倘若真遇上什麼難以排解的困厄危難,縱然手中再無金針,只要我楊過尚在人世,必會為你盡力去辦到一二。”

  他這番話說得平和衝淡,目光看向郭襄,平淡如水,心中亦無半分男女私情的漣漪,無論過去如何,他此刻確是將郭襄視作可親可愛的小妹妹一般,並無私念。

  言罷,楊過抱拳環揖,朗聲向帳中郭靖、黃蓉、黃藥師、一燈大師、周伯通等一眾前輩及江湖好友逐一拱手作別。

  “郭伯伯,郭伯母,黃島主,一燈大師,老頑童前輩,以及諸位英雄好漢,楊過夫婦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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