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密宗儀詭
風起襄陽,龍隕北顧——
月前襄陽城下,一場血戰直殺得天地變色,十數萬蒙古鐵騎屍橫遍野,連那統御八荒的蒙哥大汗,也飲恨折戟於城垣之下。
噩耗如寒霜驟降,原本氣焰滔天的蒙軍主力,頃刻間軍心渙散,失了頭狼的凶悍狼群,縱然爪牙猶利,卻也陷入迷茫躁動,各路統兵宗王各有心思,暗流於無聲處洶涌奔騰。
蒙哥去得突然,未及立儲,膝下幼子尚在襁褓,焉能鎮住這群虎狼之師?
須知這橫掃宇內的蒙古帝國,內里亦是派系林立。
大汗龍馭一旦賓天,那壓在火山口的巨石便會立時蹦碎,黃金家族枝葉繁雜,各路人馬權欲滔天,皆對這至高無上的大汗之位蠢蠢欲動!
放眼望去,有望逐鹿汗位者,唯二:其一乃坐鎮漠北龍庭和林,手握中央禁軍、占盡天時地利的七王子阿里不哥;其二,便是此刻尚在南朝前线,統兵鏖戰的四王子忽必烈!
阿里不哥穩坐和林,占龍盤虎踞之穴,執掌中樞,號令四方,儼然已得“地利”與“人和”先手。
反觀忽必烈,雖擁重兵於荊楚之地,然漠北根基遠在千里之外,大軍糧秣輜重,皆仰賴後方輸運,命脈懸於他人之手!
忽必烈何等梟雄?
刹那間便窺破其中玄機:若此刻不當機立斷,速返漠北,待那阿里不哥坐穩龍庭,振臂一呼,登上大位,到時只需一道敕令截斷糧道,自己這數十萬南征鐵騎,立時便成無根浮萍!
屆時前有南朝虎視,後亦無退路可依,莫說染指汗位,便是身家性命,恐也難保!
當下,忽必烈決意不再南下,盡起麾下尚能一戰的精銳部隊,拋星夜兼程,如離弦之箭,直撲帝國心髒和林!
此番千里奔襲,定要以胯下神駿、手中刀劍,與那坐擁天時地利的七弟,做一場定鼎乾坤的兄弟鬩牆!
這一路北歸,人馬不眠不休,只知一味死命奔行。
道旁時聞戰馬力竭悲鳴,轟然倒斃,馬上騎士滾鞍落地,也只是踉蹌幾步,便繼續咬牙徒步。
但聞風中盡是人馬粗重的喘息,便是“人歇馬不歇”的軍令也成了奢望。
沿途倒下了多少帶傷軍士,遺棄了多少不堪重負的牲畜,已無人計數。
又是一夜星月無光,直待東方既白,鐵蹄踏碎拂曉寒露。
此時此刻,便是忽必烈帳下最是悍勇無匹的怯薛軍衛,也已是個個神情萎靡,疲態盡顯。
往日睥睨天下的凜凜威風,此刻被這如同亡命奔逃的路途徹底磨蝕殆盡。
長安!
當那雄踞於八百里秦川沃野腳下的巨城輪廓,終於在煙塵彌漫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時,這支北歸的軍隊,終於在日夜行軍的靜默之中泛起一絲騷動。
灰黑色的城垣,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沉默地伸展向天際,宛如一條盤臥千年巨龍,城堞森然,角樓高聳,十三朝王氣積淀下來的厚重,無聲地壓了下來,俯視著城下這支倉皇若喪家之犬的龐大軍隊。
它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凜然的威儀,仿佛在無聲詰問:爾等狼奔豕突,所求為何!
一道將令從中軍帥帳飛馳而出,命大軍於前方開闊河谷就地扎營,暫作休整。
這對三軍將士而言不啻於久旱逢霖。
緊繃了數個日夜的神經驟然松弛,胸中淤積的濁氣,化作一片沉悶嘆息——總算,能喘上一口活命的氣了。
此刻,一支負責押運龐大攻城器械的輜重隊,早已被大軍甩在了身後,血色殘陽正緩緩沉入西山輪廓,將天地萬物都塗上了一層淒厲殷紅。
就在暮色四合之際,地平线盡頭才撞來零星騎影,帶來了那道遲來的扎營令。
“卸——!”
齊聲嘶吼,震徹河谷。
兵卒肩頭那千斤重負,被他們用盡殘余的力氣,猛然摜向大地!
沉重的衝車、雲梯、弩炮底座轟然砸進泥土,激起一陣衝天黃塵,將暮色中那抹血色殘陽都遮得黯淡無光。
卸下重擔的兵卒們,便似被抽盡筋骨的草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了。
良久,方有人踉蹌起身。
見押運官尚未喝令,幾人便佝僂著腰背,悄悄溜向灞河邊亂石灘。
其一人走到一塊巨石前,猛地停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咬牙罵道。
“奶奶的……這哪是行軍?分明是閻王催命!”
他抹了把汗,眼中閃著凶光,壓低嗓門又道。
“那蒙古韃子急著趕回漠北爭什麼大汗之位,便拿咱這些兄弟的命去墊路!我說啊,與其跟著去送死,不如咱幾個脾氣相投的弟兄,尋個機會——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娘的!”
說到這里,他胸膛起伏如鼓,聲氣愈發粗壯。
“尋一處山高林密的去處,占山為王,扯起咱們自家的旗號!到時——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大床睡女人!豈不比在這兒受這窩囊鳥氣強上百倍?”
此言一出,如火星落入干柴,眾人怨聲頓起,附和連連。有人已擼袖挽拳,雙眼放光,恨不得當下呼嘯山林,扯旗造反。
原來這隊押運軍械的兵卒並非蒙古人,他們原是江淮一帶的廂軍、水寨義勇,甚至有幾個是當年岳家軍的後裔。
兵敗被俘後,便被編作“驅口軍”,不授甲,只發一杆鈍槍、一條麻繩,命他們押運輜重。
每逢攻宋城池,蒙古人便驅趕他們衝在最前,當活盾,當填壕,當滾石檑木下的肉墊。
“對!反了!”
“老子受夠了這鳥氣!”
“橫豎是個死,不如痛快一場!”
這幾人或坐或臥,議得唾沫橫飛,渾然未覺,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小隊人馬。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抱臂而立,臉上數道縱橫交錯的刀疤深邃可怖,直如深谷溝壑,其中一道更是從左額劈至右邊嘴角,將整張臉襯得仿如地凶神惡煞般——正是輜重隊負責監軍的百夫長。
一雙眸子在漸沉暮色中閃著蒼狼一般的幽光,時遲那時快,百夫長長身霍然而起,二話不說,身形一晃,已如一頭出閘猛虎,朝著那幾個聚眾計議的漢人軍士直奔過去!
那幾個軍士兀自說得興高采烈,忽覺一股猛惡勁風從背後而至。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黑影已然悄然欺近,包裹著鐵葉的沉重軍靴已連環飛出,只聽得“砰!砰!”數聲悶響,正中那幾名軍士的腰背之上!
幾人只覺胸口如遭巨錘猛擊,立時慘叫一聲,身子如斷了线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七零八落地摔成一堆,口中呻吟,半晌也爬不起來。
這百夫長踏前一步,魁梧身影將那幾人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他居高臨下,豹頭環眼怒瞪,聲如平地炸開的一個焦雷,厲聲喝罵道。
“哪個狗娘養的,竟敢在此煽動兵變!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一聲喝罵,真如焦雷貫耳,駭得那幾個漢人軍士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分辨半句?一個個噤若寒蟬,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只是這百夫長身如鐵塔,堵在當路,目光如電,掃視之下,誰也不敢就先動,過了半晌,其中一個漢人軍士抬起頭來,對著那兀自煞氣未消的百夫長,陪著萬分的小心,強笑道。
“頭領,弟兄們這連日奔波,實在是人困馬乏,鐵打的漢子也成了泥捏的了。這都幾宿沒沾過枕頭,所以這才想著出來休息片刻……”
“少說廢話!趕緊滾回營里去!否則別怪老子的刀快!”
彎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眾人面色慘白。
那方才說話的軍士喉頭滾動,還想再擠出半句求饒之語,卻只聽得“哧啦”一聲裂帛——刀鋒已貼著他耳根劃下,將半片肩甲劈作兩爿。
這一眾兵卒見狀,哪里還敢有半分停留?一個個連滾帶爬,倉惶無比地朝著營地方向逃去,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轉瞬之間,灞河岸畔重歸死寂。只余那百夫長與身後數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親兵,列陣如鐵雕石塑。一名親兵壯著膽,趨前半步,壓低嗓門道。
“頭領,莫動肝火,弟兄們私下傳言,說您前幾日在襄陽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過,此刻何不去解解悶……”
話音未落,那百夫長原本稍緩的臉色“唰”地一變,漲成豬肝般的紫紅。他猛地抬手,指著那親兵鼻梁,破口大罵。
“不長眼的狗東西!在老子面前嚼這等蛆舌頭?莫再提那樁鳥晦氣事,一提便是一肚子無名火!”
罵到興頭,他又咬牙咧嘴道。
“老子原以為是老天開眼,叫我走了狗屎運。誰知好不容易將那小畜生扛回帳中,扒了那身礙眼的破爛衣裳,上下細細一瞧——竟是個連根鳥毛都沒長齊的帶把毛頭小子!晦氣!真他娘的晦氣透頂!”
眾親兵聞言,登時愕然,有的張大了嘴,有的險些沒噴出口中熱氣,一個個瞠目咋舌,半信半疑。
隨即好奇心勃發,紛紛厚著臉皮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咱們先前可都是瞧見的——那小美人的皮肉,當真是比營中最俏的粉頭還要白上三分,怎會是個小子?”
百夫長被他們吵得心頭愈發煩惡,猛地一揮大手,聲如破鑼般喝道。
“老子說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萬確!你們若不信邪,就自個兒去扒了他的褲子,驗明正身,莫在這聒噪!”
人群中,有一名親兵聞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眾人使了個眼色,說道。
“嘿嘿……弟兄們,走著!咱們去查驗查驗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龍是蛇!”
果然有三兩個親兵,立時交換了個眼色,低聲竊笑著,疾步朝不遠處的營帳溜去。
不多時,遠處大帳中便傳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淫笑,間雜著淒厲的哭喊。
那哭聲鑽入耳中,百夫長胸中一陣翻江倒海,臉色陰沉,卻也不好發作。
這些年,軍中久經沙場,士卒多日不見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發狂。
營里偏有心術不正的兵痞,無處發泄,便將賊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專揀眉目清秀者,強作“阿監”,行那禽獸之事。
百夫長心中惡意翻涌,忍無可忍,猛一揮手,喝向尚且老實的幾名親兵。
“滾!都給老子滾!省得在面前礙眼!”
這一聲厲喝,震得幾名親兵面面相覷,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頃刻退得干干淨淨。
一眾兵士散去之後,四下只余他一人。
百夫長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懷,拽出一只羊皮酒囊。
囊口銅環輕輕一響,拔塞之際,一股濃烈的馬奶酒氣撲鼻而來。
他仰頸狂飲,喉結滾動如錘,酒液沿著亂須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濕透。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隨之尿意翻涌。
他低低咒罵一聲,踉蹌著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夜風陰冷,穿林而過,卷起滿地枯葉,“沙沙”作響,如有幽魂潛行。荒山野嶺,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幾分詭氣。
他解開腰間粗牛皮革帶,對著一株歪脖老樹,正待痛痛快快地一瀉濁水——
眼角余光,卻猛然瞥見右首數丈開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處,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頭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脹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這荒嶺林間不肯輪回的孤魂野鬼?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
瞧著模樣,竟有幾分不似凡人。
“什麼人?!鬼鬼祟祟——給老子滾出來!”
這百夫長畢竟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沙場悍將,驚不亂神,喝聲如裂雷。
只是此刻來不及多想,更顧不得那已垂到膝彎的軍褲,右手疾如閃電,下意識便去摸腰間那柄隨身的鋒利彎刀!
那灌木叢中,靜立的暗影似全不理會這粗鄙喝罵。只聞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挲之聲,旋即,一人自林影間緩步而出,步履從容,若閒庭信步。
清冷月華灑落,將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來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輕僧人,身披紫紅僧袍,金絲織就寶輪、法螺、蓮華等“八吉祥”紋樣,華美而莊嚴,顯然非中土之制。
其首戴平頂五佛寶冠,面容俊雅,膚白如玉;一雙眸子在月下猶如寒星閃爍,澄澈靜穆,似能照見人心深處。
百夫長目光與之相接,便似遭雷擊,酒意登時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他當然認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屬下參見上師!不知上師駕臨,多有衝撞,罪該萬死!”
此刻,百夫長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聲音發顫。
八思巴聽他語中惶恐,眸中卻不見一絲波瀾,只是靜靜注視,似要將其徹底看透。半晌,才緩緩開口,聲清朗如玉石相擊。
“那孩子,可還好?”
此言一落,百夫長那張原本因驚懼而扭曲的疤臉,頓時慘白如紙。
不好!那幾個不長眼的畜生,若是尋到那小兒的藏身之處,只怕非要將他活活糟蹋死……念及於此,已是暗暗罵了那幾個畜生千萬遍!
“回……回稟上師!屬下日夜嚴加看守,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夫長言辭恭謹,心底卻是七上八下,忐忑如焚,暗暗祈求那小子千萬無事——否則自己這條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於此。
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靜靜凝注著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
“既如此,前頭引路,本座自去一觀。”
百夫長聞言,哪敢遲疑半息?登時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起身,也顧不得拍去塵土,深彎著腰,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頭引路。
不多時,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數條荒僻小徑,抵達營地一僻靜之處。四野死寂,不聞人聲,唯有寒風裹挾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百夫長見此情形,心中方稍稍松了一口氣,伸手一指那頂黑色營帳,低聲道。
“上師,就在其中。”
八思巴微微頷首,神色不動,眸光卻似深潭閃爍,仿佛已透過那層暗幕,將帳內情形盡數洞察。
忽地,廣袖輕振,帶起細不可聞的破空聲,那頂結著冰棱的破舊黑帳竟無風自開,麻繩絞合的帳門仿佛活了過來,緩緩向兩側滑開尺許。
霉潮之氣夾著羊毛氈的膻腥撲面而來。
帳內狹小如斗,僅有一張半舊的羊毛氈鋪在碎雪之上,氈面雖有磨損,卻被人細心拂淨,顯見曾有人用心收拾。
氈中央仰臥著一名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
少年眉目如畫,鼻梁秀挺如削玉,唇色蒼白若紙。周身未著寸縷,肌膚在昏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肩臂清瘦,腰腹間卻已隱見勁健线條。
八思巴目光一移,停在他左胸心口——半月前分明被利器洞穿的傷處,此刻竟平滑如初,肌膚細膩溫潤,連半分疤痕不見。
更詭異的是,少年周身彌漫著一層淡金色氤氳陽氣,溫暖如春日初陽,蘊著勃勃生機,仿佛能蕩盡世間陰邪,令人心神舒泰。
八思巴悄然近身,雙掌結寶瓶印,指尖掐住少年腕脈——脈象奔涌如江河,鼓蕩著金石之音。
這番景象,讓這位番僧忽憶起幾日前襄陽城外突圍之戰,那時,他正護著忽必烈引軍撤退,亂軍如潮,刀林箭雨中,瞥見一人仰臥血泊,胸透烏金箭矢,箭尖貫背而出。
此等傷勢,若是常人早已氣絕,然而此子不僅沒死,胸前卻兀自閃著淡暈金光,傷口竟在緩緩自行合攏,這等堅韌生命力,世所罕見。
彼時,他心中暗暗稱奇,心意一動,飛身救下此子,運“金剛薩埵百字明”真言化去創口陰煞,並渡入一縷精純佛力,保下性命。
但那時他斷定,心脈受損,縱有佛力護持,也需月余方能穩住傷勢。
於是便將其交於輜重隊伍的監軍,跟在大軍最後,緩緩行進。
“怪哉!”
八思巴低吟,指尖凝出一縷金芒,沿著少年胸前游走。
金芒觸及心口,卻似泥牛入海般消融無蹤。
他眉峰一挑——自己所渡佛力,竟被完全煉化!
肌膚之下,隱現細密藏文咒印,如繁星閃爍,正是半月前自己渡去的淨化真言所化。
“原來如此……”
指下細探,竟覺肌理間有極細金縷循經脈游走,心口肌膚上,淡金色曼陀羅緩緩浮現,中心赫然是“嗡”字種子咒——這副身軀不僅自發吸納佛力,還可與密宗咒術生出共鳴。
“阿彌陀佛……好……好……此子合該與我密宗無上佛法有緣,當為佛門光耀天下,普度群生!”
八思巴面露喜色,低誦佛號,腕間天珠微燙,廣袖一振,袈裟無風自鼓,狹小帳內掀起一圈氣浪。
袈裟垂落如紅瀑,將少年身軀一卷,已橫掠入懷!
“媽的,難不成這和尚也喜歡搞男人麼?”
帳外百夫長久候,聽得帳中低誦佛號,不禁心中嘀咕,壯著膽從半開的帳門縫探視。
尚未來得及看清,猛然一陣勁風卷來,帳門黑布如被巨力撕碎,碎屑撲面而至,百夫長半邊臉瞬間發麻。
金光一掠而過,快若閃電,人影杳然。
再看帳內,唯余殘燭搖曳,空無一人。
暮色如墨,無聲地浸透了北歸中軍帥帳厚重的牛皮帳頂。
偶有夜風掠過,帶著塞外特有的蕭瑟,猛地掀起帷幕一角,寒意如冰冷的蛇信般倏然探入。
帳內,一道玄色身影正不住來回踱步,風掀帷幕的刹那,那人手掌帶著一股煩躁力道,猛地將帷幕壓回原位,將刺骨寒意死死隔絕在外。
此人正是蒙古帝國四王子,忽必烈。
他身披一襲玄色貂裘大氅,領口與袖緣翻滾著深紫色的紫貂皮毛,腰間懸著一柄九環彎刀,刀鞘以錯金技藝精細鏤刻著蒼狼嘯月圖,深邃的凹痕內,青碧松石如狼眼般點綴其間,尊貴之氣撲面而來。
帳內,數盞粗大的牛油巨燭偶爾跳動,膻氣彌漫,昏黃光影在錯金刀鞘上流轉,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寒之芒。
忽必烈的目光正緊緊鎖在案上的一幅塞外輿圖——那輿圖幾乎鋪滿整張案幾。
高挺如鷹喙的鼻梁,在燭火搖曳下,於古銅色的面龐上投下一道狹長暗影。
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繃得如鐵,而一雙深邃狹長的琥珀鷹眸,此刻正如草原之狼臨撲前的凝視,銳利如電,暗藏狡黠。
叮鈴……叮……
帳門口懸掛的珠簾忽然微響。緊接著,一抹絳紅僧袍,宛如自九幽掠出的血影,悄然滑入帳中,疾如鬼魅,門口的怯薛護衛竟全無察覺。
來者緩緩摘下五佛寶冠,隨手置於衣架之上。其腰間懸掛的數件奇形法器,隨動作輕輕相擊,發出清越空靈的叮鳴聲。
忽必烈背對來人,戴著黃金龍紋指環的修長手指,一下又一下重重叩擊紫檀行軍案幾——“叩、叩、叩”,聲聲沉悶,震得案上青銅燭台搖晃,燭焰飄忽,蜿蜒垂落的燭淚,在昏光中仿佛凝固的暗紅血痕,觸目驚心。
“上師!”
他聲音沙啞,卻壓不住焦躁。
“自襄陽擄來的那漢人少年,真值得為他一人,離本王而去?此刻正是爭汗位的關頭,正缺上師這樣的高手在帳下聽用!”
僧袍微動,八思巴緩步上前,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意隨之蕩開。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撫腰間法器,唇角勾起一抹莫測弧度。
“殿下,這九陽不壞琉璃真身應劫現世,可是我密宗千年難逢的機緣。”
他聲音低沉悠遠,恍若古寺暮鼓,話音方落——帳外夜風驟起,聲如萬魂哀號!沉重的牛皮帳幕被狂風拍擊得“噼啪”作響,似將裂作碎片。
忽必烈猛地回身,玄色貂裘的下擺帶起一股勁風,“嘩”地掃落案上數十枚卜算用的獸骨算籌,脆響四濺。
“哦?竟有此等奇事?”
他的眸光驟縮,鷹隼般銳利,透過搖曳的燭火死死釘住八思巴。
“小僧打算將其帶回藏地,隨寺修行,不出五年,他必脫胎換骨,臻至化境。屆時,自會傾心效力,助殿下成就霸業!”
八思巴合十而立,僧袍無風自鼓。言罷,玉指微屈,對虛空輕輕一彈——
嗤!嗤!嗤!
三粒干癟青稞騰空而起,竟無火自燃!
幽藍冷焰爆開,火光在虛空中詭異扭曲,頃刻化作一幅清晰畫面——只見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被密布符文的粗大鐵鏈牢牢鎖縛在陰濕的石壁前。
少年雙目緊閉,生死難辨,神魂仿佛被秘法攝走,沉淪混沌。
一名身披絳紅僧袍的枯瘦喇嘛,執一支妖光流轉的朱砂狼毫,緩緩點落——在他光潔的眉心,印下一枚血色邪異的“卍”字符!
八思巴收回仍縈繞淡淡佛光的手指,寶相莊嚴,雙掌合十。
就在此刻——袈裟之下,那幅密宗忿怒明王唐卡忽然無風自展,“簌簌”作響,透出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森寒氣息。
“五年?若此番北伐不成,本王只怕已成冢中枯骨,還要他何用?”
忽必烈目光如刀,聲中透著陰厲冷笑。
“殿下神武天授,乃長生天欽定的草原之主,終將君臨八荒、一統四海。阿里不哥雖據和林祖地,得地利人和,終究敵不過您的天命龍威。殿下當憂懼的,卻是那南地余孽!”
八思巴神色不動,聲音平緩如梵鍾。
帳中夜風陡起,卷動羊皮輿圖一角獵獵作響。忽必烈手指緩緩摩挲九環刀柄,金鐵輕鳴,低沉吐出六字——
“本王——素不信命!”
忽必烈一向胸懷席卷四海之志,只信掌中刀鋒、胯下鐵騎!
若非數年來,親眼目睹八思巴施展種種驚人手段,又在數次生死關頭出手相救,他絕不會將此人視作臂助。
帥帳死寂,唯有帳外狂風嗚咽,仿佛萬靈低語。八思巴捻動佛珠的動作微頓,緩緩開口。
“若殿下心存疑慮,恐北伐徒生變數。明日,小僧可於長安廣仁寺,為殿下主持——灌頂大典。不知尊意如何?”
“灌頂大典”四字一出,繞有帝王心術,忽必烈的心中也是猛然一震,死死凝望著八思巴垂下的眉目。
此乃雪域活佛的無上秘法,傳說可貫通三世慧光,賜龍象之力,甚至一窺天機、逆轉乾坤!
自金輪國師殞絕於襄陽,八思巴便是下一代薩迦派法主之必然人選,西域萬僧咸尊其令。
他竟要親為已灌頂——此等分量,足以震撼整個北地草原!
“只是此法消耗甚重,若傷上師法體……那神雕俠侶若趁機來犯,又當如何?此二人一日不除,即便本王登上大汗之位,夜夜亦將如臥針氈!”
忽必烈似登時憶起了什麼,玄貂大氅在夜風中獵獵炸開,琥珀色鷹隼瞳眸牢牢鎖住八思巴。
那神雕俠侶——尤其是楊過!
已成他心頭芒刺。
此人之可怖,超越常理,不僅親手斬殺蒙古第一勇士金輪國師,更在重重護衛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將他的兄長蒙哥擊斃於襄陽城下!
帳內死寂得駭人,連那牛油燭火的跳動都似屏住了呼吸,只余二人之間,無聲的驚濤駭浪暗暗撞擊。
案幾下,獸骨算籌散落一地,在燭光下投出凌亂猙獰的陰影。
“殿下大可不必憂慮。襄陽一戰,師尊雖已圓寂虹化,然那楊過亦傷勢不輕。且小僧自會悉心調教那個孩子,待他佛力圓滿之日,區區一楊過便不足為懼。”
八思巴唇角的微笑更添一分莫測,雙手如蓮合十於胸,低垂雙眸深邃若星海,輕誦佛號。
“哈哈哈!好!如此便好!”
忽必烈先是一震,繼而獰笑低沉,笑聲在空曠帥帳中回蕩,震得燭火狂舞,帳幕簌簌。
他猛然一拍腰間九環寶刀,金環撞鳴,聲如龍吟虎嘯。
鷹隼般的目光直逼八思巴,再無半分疑色。
“阿彌陀佛,既如此,請殿下即刻備下人牲寶筏。”
八思巴話聲平淡如古潭無波,卻似一盆雪水,將忽必烈的狂笑生生凝固。
帳外,狂風驟起,嗚咽如萬鬼同哭,重重撞擊牛皮帳幕,發出沉悶巨響。
“上師……定要……她麼?”
面部肌肉抽搐不止,眉宇掠過一絲獰色,忽必烈默然許久,終於低聲問道。
“非小僧所需,乃儀軌所用,莫非殿下舍不得麼?”
八思巴雙掌合十,眸光清冷如古井,看向忽必烈,說道。
“好……為成此番霸業,本王……早已備好!”
忽必烈語落,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心底冷硬生生碾碎,只余寒鐵般的決絕。
“如此,甚好……”
尾音幽幽回蕩在冰冷空氣中,八思巴那身莊嚴華貴的紫紅織金僧袍,連同整個人影一齊化作陰影中的虛無,消失無蹤。
帳內死寂,燭火的搖曳將忽必烈的影子投在牛皮帳幕上,那扭曲狂舞的黑影,仿佛一頭困獸,隨時欲嘯破帳。
“來人!”
兩名怯薛親衛應聲入內,單膝跪地,垂首肅聲道。
“殿下,有何吩咐?”
“傳旨——將弘吉剌氏所出的皇妃,即刻請來帥帳。”
這二人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此刻聞言,深知此舉若外傳,必動搖軍心,但侍奉日久,不敢多問,唯有恭聲領命,疾步退去,轉瞬沒入狂風。
帥帳重歸寂靜。帳外朔風愈發淒厲,卷著砂石呼嘯;帳外數盆炭火熊熊,偶爾迸出輕脆“噼啪”聲,更襯得四周的靜寂如凝。
長安,古號京兆,漢唐舊都,昔乃金邦完顏氏之王畿。
數十載倏忽已過,自蒙古鐵騎自大漠席卷西來,成吉思汗神威天縱,揮師南下,直如雷霆萬鈞,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金朝國祚於此旦夕之間傾覆,這京兆府路,自此亦納入為蒙古帝國的版圖。
此地乃十三朝帝王之都,閱盡千載風霜,興衰榮辱。
然自北方異族迭起,中原衣冠漸次南渡,盛唐以降,那萬邦來朝的鼎盛繁華,早已是過眼雲煙,難復舊觀,徒留一派歷盡滄桑的古韻沉雄。
時至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一隅,與蒙古帝國之間的戰火烽煙連綿不絕,日漸熾烈,大有席卷天下之勢。
這長安古都,雖暫且遠離那兩軍陳兵百萬、鏖戰不休的前沿險地,卻也因其扼守東西交通之咽喉、屏障漠北蒙古大草原與中原腹地之戰略要衝地位,依舊承載著維系帝國西部邊陲穩固之重任。
長安城南,背倚巍巍秦嶺,俯瞰八百里沃野,深藏一座氣象恢弘的古刹——廣仁寺,此寺非中土禪淨之流,乃密宗法脈,戒律森嚴,傳承迥異。
相傳百年前,有雪域高僧東來弘法,傾盡心血始建。
後連得宋、金、蒙三代王公崇信,敕令擴建,厚加布施,幾經修葺,終成今日殿宇連雲、寶塔擎天、金頂映日、紅牆耀彩之象。
日光之下,霞光萬道,瑞靄千條,端的是佛門聖地,氣象莊嚴。
平日里,此寺香火鼎盛,冠絕京兆以至西北。
蒙元信眾、西域胡商、中原善士,不遠萬里,跋涉而來,只為求得活佛抹頂賜福。
山門內外,車馬川流,檐鈴聲與木魚梵唄晝夜相續,長明香煙繚繞如雲,一派金碧輝煌、佛聲鼎沸之盛景。
然今日——這座百年寶刹,卻詭然空寂,無半點人聲。
自那朱漆巍峨的山門起,便為蒙古鐵騎森森封鎖。
怯薛軍執弓挎刀,鐵甲在陰光中泛著冷芒,如鐵釘般釘立四方。
寺側空坪上,牛皮大帳密布,戰馬偶爾低嘶,噴出白霧;彎刀金環輕撞,發出沉悶的錚鳴,宛如暗潮潛涌。
大雄寶殿中,三世佛金容隱沒在昏黃中,香爐早已冰冷,灰燼積滿;藏經樓緊閉,門環覆塵;乃至後山活佛清修的神聖洞窟……目之所及,不見一僧半仆,連昔日執帚灑掃的僧人也不復蹤影。
昔日的佛國盛景,盡被鐵蹄戎裝的森然殺氣壓得死寂無比。
後山間,幾縷帶寒的山風肆意穿廊過戶,卷起階前數片枯黃菩提葉,發出“沙沙”、“簌簌”的微響。
那細碎聲在靜極之境中回蕩,仿佛從幽冥傳來,平白添出幾分森冷不祥。
山風長嘯,掠過空廓的殿宇廊廡,直灌入後殿深處。
鎏金巨佛蓮座之下,織金拜墊冰冷如鐵,其上卻僵臥著一人——竟是消失於襄陽城下的楊清!
原來,那日他雖中蒙哥汗一箭,卻未立斃,只是神魂沉墜無邊死寂。意識恍惚間,只覺身陷永夜血獄,血焰翻騰如海,鬼嘯萬聲噬魂。
周身百骸,似拋入九幽煉獄,刀山割裂,油鍋煎煮,酷刑輪回,無有盡時。
其痛之慘,已非凡靈所能承受;神魂幾欲崩散,只求一息湮滅,以脫此永劫。
正當最後一絲神智將被吞噬之際,丹田深處忽騰起一縷暖流。
微弱如殘燼,卻堅韌無匹,艱難穿行於奇經八脈,斷處續接,枯處生津。
所過之處,如甘霖沛降荒原,春回大地,將那瀕臨崩散的魂魄強行牽回軀體之中。
冰火交攻,死生相搏。
毀滅與重生的偉力,在識海中激烈角力,生死界限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便在這無間煉獄般的煎熬中沉浮,不知是片刻,抑或已歷盡亘古輪回。
終於,在強大的求生意志催逼下,匯聚暖流最後一縷氣力,那緊閉雙目,開始在混沌中艱難裂開一道細縫。
微光透入,瞳孔如遭針扎!昏黃中透著寒意,猶如裹了沙礫的冷風,刮得雙眼酸澀灼痛,淚水涌出。他反復闔睜,方才讓視线在沉暗中聚攏。
“這……是何處?我……還活著麼?”
他微微一動,仿佛攪動了顱腔里凝固的鉛汞,鈍痛轟然炸裂,百骸無一處不似被拆解後草草拼合,筋骨肌肉撕裂之痛洶涌而至。
更駭然的是,丹田之中內勁全失,竟連抬起一指的動作都艱難至極。
楊清咬牙,舌尖嘗得一縷腥咸,勉力催動經脈中那絲頑韌暖流,方才將虛軟身軀撐起。略一喘息,他垂首一看——整個人驟然僵住。
一襲寬大的暗灰僧袍,松垮覆身。
前襟半敞,露出胸膛——肌膚平滑溫熱,紋理如常,竟連一絲傷痕都無!
那幾乎貫穿心口的致命箭創,仿佛從未存在過,唯余記憶中劇痛猶在筋肉末梢微刺。
“怎會如此?!”
幾乎是本能,他抬手探向頭頂——掌下光滑如鏡!
再摸兩遍,觸感自天靈蓋直抵後頸,空空如也!
滿頭青絲已被盡數剃去,只余青白頭皮,在昏光下刺眼如雪,儼然一個新剃頭陀。
驚魂甫定,寒意未消,楊清強壓心頭翻涌的駭浪,猛然環顧——卻駭然發覺,自己竟置身一座高闊到令人窒息的巨殿之中!
殿影深處,幽邃至暗之間,赫然矗立著一尊數十丈高的鎏金巨佛。佛形三頭六臂,青面獠牙,寶相猙獰,仿佛要將那無底的幽冥穹頂生生頂裂。
三面各具神情:一低眉如慈悲相,一怒目顯忿容,一咧口作大歡喜狀。
六臂粗若殿柱,分執降魔杵、骷髏碗、智慧劍、般若經等法器——杵勢沉雄,碗中幽光游蕩,劍吐寒芒,似有佛經吟唱之聲流轉不休。
本應是佛法無邊、降魔伏邪的莊嚴法相,然而在這昏黃搖曳的光影籠罩下,那尊佛像卻無半分慈悲祥和,反透出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陰冷邪意。
慈悲相的眼角似帶譏嘲,忿怒相獠牙森森,大歡喜狀的笑容更添詭譎。
楊清忍著腦中陣陣眩暈,將目光從那幾乎令人窒息的詭異佛像上艱難移開,望向四周殿壁。
誰知目光甫及,便覺一股愈發惡寒之意直衝天頂——那四壁高十余丈,似以巨石壘砌,其上密密覆蓋著巨幅壁畫。
色彩妖冶刺目,畫意詭譎荒唐、血腥淫靡,幾乎顛覆人世一切想象!
左壁之上,一尊三頭六臂的忿怒明王,通體燃著漆黑魔焰,懷抱數名玉體橫陳的裸女,高踞森森白骨堆砌的蓮座。
明王與女子肢體交纏,以匪夷所思姿態施展雙修邪法,眉宇間盡是獰厲之色。
右壁之上,一名戴五骷髏寶冠的紅袍妖僧,立於由婦孺屍骸堆成的血祭高壇,口誦佛號,手持森白骨刃,正剖一名活人胸膛,將一幅艷紅心肝送入座下火鬃魔獸的血盆之口。
正前巨壁,則繪著無數赤身男女,在刀山火海、沸油銅柱間癲狂糾纏。
或交媾,或撕咬,或鞭撻,或凌虐,血光橫飛,斷肢狼藉——那等淫邪慘烈,令人不敢直視。
本應莊嚴的佛門法相,此刻卻與血腥、殘暴、淫虐的魔境強行糅合,恣意鋪陳。此殿非佛宮,分明是人間地獄的再現!
楊清胸中翻涌如潮,空胃一陣急攪,幾欲將膽汁盡數嘔出,方才褪去那從魂魄深處迸發的惡寒感。
鐺——
驀地,一聲悠遠蒼涼的鍾鳴,自這死寂恢宏的殿宇深處緩緩傳出,穿透重重厚壁,清晰無比地擊入耳際。
楊清伸出一只尚自發麻的手臂,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桌台,竭力壓下胸腹翻涌的惡心,側首凝神,細辨鍾聲來處。
又是一聲沉緩鍾鳴,隔著不知幾許幽廊,再度清晰傳來,比先更真切幾分。
“倒不如循此鍾聲一探究竟……至少,也該弄明白此處究竟是何所在。”
念及於此,他深吸一口氣。
那混著檀香與腐敗之氣的濁息灌入肺腑,反倒令昏沉的心神稍稍一振。
他咬緊牙關,忍著筋骨撕裂般的劇痛,踉蹌而行,循著那幽遠鍾聲,於陰冷死寂間小心探步。
正殿空曠深邃,四壁的密宗壁畫在窗外漏下的慘淡光影中,仿佛暗暗蠢動——男女交合、血祭活剖、酷刑凌虐的種種場景,似乎生出無數雙淫邪貪婪的眼睛,自陰影中死死盯住他這個化外之人。
森寒逼人的氣息,仿佛隨時會破壁而出,將他撕成血泥。
也不知在這如九幽地獄般的可怖佛殿中跋涉了多久,鍾聲始終若即若離,似在前方引路。
直到他踉蹌轉過一堵雕刻著大威德金剛與六臂護法神像的紫金巨壁,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已至正殿後、通往偏殿的僻靜回廊。
便在此刻,異變陡生!
忽聽一陣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如毒蛇吐信,驟然自左前方濃墨般的暗影中暴起!
只見一道烏沉細芒,裹挾腥風森寒,快逾閃電,直奔楊清膻中死穴疾噬而來!
此刻的楊清,功力十不存一,哪有能力提防這電光石火般的襲擊!
噗嗤——
利器破肉釘骨的輕響,在空曠回廊中分外清晰。楊清直覺胸口膻中穴驟然一麻,繼而有一股陰毒霸烈之力,閃電般竄入四肢百骸!
轉瞬之間,眼前金星亂舞,天旋地轉。丹田中那絲護命暖流,在這毒力侵蝕下,不啻以卵擊石,頃刻潰散。
他喉中低哼一聲,雙膝一軟,直挺挺向前撲倒,濺起一抹微塵,便已昏絕。
胸前細小傷口,滲出縷縷烏血,腥臭刺鼻,在冰冷青石板上悄然暈開,觸目驚心。
“中了!”
死寂暗影中,傳來一聲低喝。隨即,兩道全身籠於墨色夜行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宛若鬼魅般閃出。
一人身材魁梧,腰挎長刀,步履沉穩如山,氣息內斂,顯是內家一流好手。他俯身探了探楊清頸脈,又掀起眼皮,見瞳底尚有微光流轉。
另一人身形纖巧,腰懸一柄烏金匕首,寒芒淬毒,另掛數只精巧皮囊。她半跪在地,面巾後那雙湛藍明眸,細細打量少年慘白面容,低聲道。
“此人看模樣是像是漢人,莫非……誤傷了無辜?”
“小妹,此魔寺之人,豈有良善?待我一刀將其頭顱斬下,免留後患。”
男子冷哼,隱帶殺機。
“他中了我的暗器,卻未立斃,顯然並非凡輩。不若以牛筋縛之,一同帶走。此行凶險非常,倘若失手,此子……或能作奇貨,換得一番生機。”
女子眸光微閃,沉聲道。
男子聞言,濃眉微蹙,沉思片刻,覺女子所說不無道理,低聲應道。
“好!依你之言。事不宜遲,你我分頭而行,今日務要讓那韃子命喪此地!”
二人略一計議,女子便以索將楊清捆縛,輕背在肩。隨即,兩道黑影疾若流星,沒入寺廟更深的幽暗之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或一瞬,或數個時辰,楊清終於悠悠轉醒。
沉重的眼皮仿佛千斤壓頂,他費盡力氣睜開,只見眼前光影恍惚,塵埃在空中緩緩飛舞。
待視线漸漸清晰,他心頭頓時一沉——
此刻的他,手足皆被牛筋細索緊縛,勒得皮肉生疼,血痕斑駁,動彈不得。
更駭人的是,自己竟橫臥於幾根粗大塵封的巨梁之上,梁與梁交錯如網,下方空曠深邃,若有一絲閃失,從七八丈之高跌落下去,縱是銅筋鐵骨,也必粉身碎骨。
殿中幽暗,唯幾角油燈搖曳微光,勉強映出方寸。正中一尊巨佛金身隱沒黑影之中,眉目森然,威壓如山。
楊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方才暗襲他的刺客並未取其性命,卻又不知為何,將他擄到此處!
他屏息凝神,暗暗運起丹田中那縷暖流真氣,試著松動手足束縛,哪怕僅能寬出一线——豈料心念方動,背後忽有一縷幽風潛起,攜著淡淡幽香,無聲無息地迫近!
楊清心頭一凜,還未來得及反應,一只柔荑已疾探而來,輕輕一“啪”,牢牢捂住他的口鼻,力道之沉,宛如鐵鉗,令他連一絲喘息之聲都吐不出半分。
“小禿驢!若想多活片刻,便莫掙扎,更休出聲!”
一縷清脆嗓音,以“傳音入密”之法,直入耳畔。楊清強忍窒息感,竭力轉動僵硬的脖頸,欲看清來者。
借著殿下微光,他終於看見——自己身後不足三尺處,伏著一名蒙面女子,玄巾遮顏,夜行勁裝勾勒出婀娜曲线。
她那雙湛藍如海的眼眸在布巾上閃動,仿佛能攝人心魄。
此刻,她並不看自己,只是全神貫注地透過梁間裂隙,盯向下方佛堂動靜。
窒息之感漸重,楊清心下一橫,凝聚殘余真氣於丹田,逼至喉間,同樣以傳音之法吐出一句。
“你……究竟何人?為何……制我於此?”
女子身形微震,似詫於他此時尚能運功,然而回應只是冷冷兩字——
“閉嘴。”
話音未落,她松開捂住口鼻的左手,右手食中二指卻閃電般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楊清頓覺胸口一麻,辛苦聚起的真氣瞬息潰散,四肢百骸如墜深淵,再無半分力氣。
他正覺絕望,忽見女子眸光一凝,神色陡變。
楊清不由自主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下方殿中,黑影一分,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自後殿陰翳中緩緩步出,立於大佛座下。
昏光之中,二人的面貌,可看得真切……
當先一人,身形魁偉,龍行虎步,玄貂裘披於肩頭,毛色烏亮如漆,更襯得他面容輪廓如刀削斧劈,一雙琥珀之眸,隱有雷霆之威。
此人,正是蒙古帝國四王子——忽必烈。
其後,伴隨一陣金鈴清脆之音,一名身著大紅西域舞裙的女子款款而行。
裙擺綴滿細小金鈴,舉步間叮當作響,宛如輕風拂過駝鈴。
她步履輕柔,腰肢似柳,裙擺搖曳間,映出玲瓏曲线,動人心魄。
赤足點過冰冷青石,十趾染蔻,宛若殘花沾露。
足弓如新月輕彎,每一步皆似踏在心弦之上。
女子肌膚若凝脂雪玉,眉目間自有一抹與生俱來的嬌媚,朱唇輕啟,目光流轉,便足以攝人魂魄。
如此艷色,在這佛家刹寺之中,竟生出一種詭譎突兀之美。
二人行至佛陀金身座下,忽必烈卻忽地駐足,只目送女子獨自踏向前方垂落的暗色帷幔。
眼見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他喉結輕滾,似有千鈞巨石壓胸。終於,咬牙吐出那沉埋已久的呼喚——
“月孛……”
女子聞聲,足尖微頓,緩緩回首。幽光之下,她的笑容恍若綻開的寒夜之花,美得令人心悸。
忽必烈眸中血絲驟漲,只覺那笑容似利刃剜心,攪的胸中腥甜翻涌,低啞道。
“待我君臨天下,定要——”
話猶未盡,女子纖指已輕輕豎於唇前,隔空截斷了他的誓言。湛藍的眸底似有萬千情緒翻涌,終歸沉寂,只化作一聲輕若嘆息。
“你……記得我,便夠了。”
話音未落,那雙纖纖玉手,已悄然反扣至玲瓏的背心。細碎金鈴響處,絳紅羅裳似褪色晚霞,自玉山肩頭悄然委落,垂掛在腰胯處。
燭影搖紅,半身霜肌乍現,恍若雪原映月,浮動著溫潤流光,至腰肢忽收作驚心動魄的窄弧,脊线微弓,韌似春柳。
絳紅紗衣堆疊處,玉盤似的胯骨微傾,皎潔光芒在此截然而止。
房梁之上,楊清望見下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只覺胸臆間熱浪翻涌,一股熱氣自丹田疾衝百匯,幾欲破頂而出。
他此生還未曾親見女子裸身,如今初見,雖只是半面背影,卻已令他心神俱震,三魂七魄去了大半,險些忘了自己正置身險境。
“呵……”
突地,一聲嗤笑自腦中幽幽響起!楊清猛地打了個激靈,才察覺黑衣女子正半側著身看向自己,湛藍瞳眸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戲謔。
“你這小禿驢不守戒律……還有閒心偷覷旁人……好生雅興啊。”
楊清面上霎時熱得發燙,冷汗自額角涔涔而下,這才想起自己的性命尚在這賊人的一念之間,怎還有心思去細看那女子的裸體。
下方佛殿,燭光幽昏,香煙如縷,氤氳不散。
女子赤足立於寒徹的青石之上,涼意自足心直透經脈,卻似全然未覺。她神情寧靜,眸光澄澈,嗓音清越如泉。
“若能為王的霸業鋪就坦途,月孛無怨無悔。”
忽必烈沉默如山,目光凝注在女子身上,恍若帝王在疆域圖上,親手劃去一塊膏腴之地。
燭影交織,那泛著冷玉光的鎖骨、圓潤香肩,映入眼底;深處或有一瞬迷戀不舍,卻如雪遇烈陽,頃刻消融,只余冷硬如鐵的帝王之志——萬物皆為棋,縱是紅顏,亦不例外。
他終於開口,聲若暮鼓,沉冷無情。
“說得好!月孛,自本王自波斯將你帶回,撫養成人,予你榮華,十八載苦心孤詣……所待便是今日!”
女子最後回眸,凝望佛陀蓮座旁的偉岸身影,眸光深沉,仿佛要將那輪廓刻入靈魂。
旋即,轉身而行,赤足無聲踏過冰冷青石,步履堅定,直向那垂落的暗色帷幕。
嘩啦——
帷幕被輕輕掀起,又沉沉垂落。那一抹驚心動魄的雪肌玉色,頃刻被幽暗吞沒,只余殿內燭影搖曳,似在為這段隱沒於黑幕之後的宿命低吟。
偌大的佛殿,頃刻只余忽必烈一人,巍然如石像,佇立良久,方才緩緩移開自帷幕處的目光。
巨大影影映在地面。那陰影隨燭光搖曳,恍如無聲潮汐,緩緩漫過青石,最終一寸寸攀上忽必烈冷峻如寒鐵的側顏。
房梁之上,楊清屏息凝神,連心跳都似停滯。下方那靜坐不動的身影,分明如磐石不移,卻自內而外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看得分明——在那閉目入定的沉寂之下,忽必烈的雙肩繃緊,恍若拉滿的硬弓,下頜緊咬如鐵閘鎖死,太陽穴處甚至有細微而急促的脈動,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不知過了多久,那厚重帳幔深處,終於傳來一縷異動。那聲音奇異而有節律,低沉緩拍,如無形之鼓,穿透帷幕,敲擊在寂靜佛殿的青石地上。
倏忽間,帷幕縫隙間傾瀉出一抹帶著檀香與腥意交織的暖光。旋即,一只白玉般的素手,自幕內緩緩探出,輕輕挑起那沉垂的深紅帳幔。
只見,一位赤著筋肉虬結如同銅鑄上身的年輕僧人,自那片蒸騰著奇異檀腥氣息的帳幔之後步出,他面容平靜如深潭古井,不見絲毫波瀾。
而他的身前,卻赫然端著一具豐腴惹火的赤裸肉體,正是方才進入其中的紅衣女子,只見她那一頭青絲如墨色瀑布般垂落,螓首微微側垂,無力的搭在僧人肩頭,雙眸緊閉,長睫微微顫抖,櫻唇微張,悄然溢出細膩喘息。
那僧人雙臂青筋虬結,如怒龍盤踞,一雙手掌正死死鎖住那對豐腴渾圓大腿的根部!
十指如鋼筋貼骨,深深陷入大腿內側溫潤軟肉之中,飽滿雪脂膏腴自指縫間悍然滿溢而出,被硬生生擠成一道道令人心神搖曳的白膩肉痕,毫不留情的將女兒家腿心私密,徹底暴露出來!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房梁之上窺視的楊清徹底忘記自身所處,目光所及,只見那硬生生掰開至極限的修長玉腿正朝天指去,兩截似白藕的纖細小腿在半空之被迫無力搖晃。
這令人心膽俱裂的淫猥細節,其源頭——皆因在那嫩白腿心兒最深處,徹底敞開的艷紅肉阜中心處,一根青筋盤虬的壯碩屌物,死死定入其中,似乎要將懷抱著的這具絕美肉軀從中剖開!
“哼……瞧瞧你們供奉的上師,在莊嚴佛殿之內,行此等禽獸不如的淫邪勾當!這等汙穢不堪的‘教法’,難怪如同過街之鼠,人人得而誅之!”
冰冷嘲諷之聲再次響起,楊清羞怒至極,本欲出言反駁,奈何身軀被死死封住,真氣滯阻難行,只以雙目狠狠瞪向那女子。
“唔……”
刹時,一縷壓抑嬌喘從女子微張的朱唇中滾溢而出,鼻翼翕動之間,噴灑出幽蘭吐息……
楊清聞聲,目光不自覺再次望去——此刻,那僧人正緩步往前而去,步伐似重若千鈞,每踏出一步,胯下那根粗壯屌物便悍然一搗,汁液橫飛,齊根沒入,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股筋肉相撞的噗嗤悶響,似乎,那根可怖屌物要將女體腔體內的髒腑器官徹底攪爛!
如此深度媾合,那僧人始終古井無波,目光悠遠,穿透燭光,望向蓮台佛座下那個閉目盤坐的身影,二人之間的距離隨著他沉重步伐,不斷縮短。
終於,二人的距離不過兩尺——
“嗡——嘛——呢——唄——咪——吽——!”
一聲低沉雄渾梵唱真言,猛地從僧人的喉間炸響!整個佛殿為之震蕩,燭火瘋狂搖曳,連三世佛像都似乎在嗡鳴中微微震顫!
在盤坐如鐵的忽必烈,如同一頭被喚醒的雄獅,緩緩抬起了頭顱,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猛然睜開,死死鎖定在近在眼前的這驚世景象之上!
八思巴!!!
一抹殺意如寒流爆散從眸中閃過,映入忽必烈眼中的,卻是更加驚心動魄的不堪景象——
一线肥美肉阜正被一根猙獰粗壯的屌物,從根沒頂,悍然貫穿!
那被撐到幾欲綻裂的粉嫩穴口處,一圈艷紅嫩肉正死死絞鎖住那粗壯屌物根部,女體平坦小腹之上,竟被硬生生頂出一道可怖的棍壯輪廓!
佛殿內,燭火搖曳欲熄,二人抵死媾合,恰如佛壁之上淫猥地獄,降臨在這莊嚴佛土!
這番淫穢場景看的楊清心頭如有戰鼓擂動,目光再移不開去半分,下體更是僨張勃起,頂的褲襠高高撐起,幾欲噴射!
忽地,那僧人臂膀上虬結筋肉猛然賁張,一雙手掌用力扼住女子雪白大腿根處,將那具已然被操弄的失了魂的肉體緩緩向前托起,不過寸許——那根飽飲了處子淫髓的屌杵,自那泥濘不堪的肉穴中悍然退出半截!
黏膩的腥甜淫液被拉扯出千絲萬縷的銀絲,在燭火下閃爍著淒艷光澤!
隨後,雙臂猛然一沉!那具豐腴的肉軀如落體一般,以萬鈞之勢朝著那根擎天而立的屌物,狠狠坐下!
“噗嗤!” 一聲筋肉悶響傳來,那根巨屌再次自肉腔深處破開重重軟肉,再度齊根沒頂,貫穿到底,傘狀龜首死死頂住那宮腔頸處!
“呀……!”
一聲短促高亢悲鳴響徹佛殿,女子那優美线條的下巴如瀕死般仰起,只聽說一連串皮肉綻烈聲響起,死死咬住駭人屌物根部的一圈粉嫩肉環被繃扯到極限,臻至剩下一層幾近透明的血色薄膜!
下方,兩顆飽漲欲裂的囊袋,正以一種摧心裂膽的頻率瘋狂搏動!
每一次收縮,都將一股股滾燙濃精逼向深處,自那看不見的宮腔中傳來陣陣“咕啾”的心悸悶響!
看著如此火爆的內射場面,忽必烈已是渾身麻木,一雙琥色鷹眸至余下無盡冷意,死死看著那對無瑕白皙的嫩足在半空中無力搖晃,十根小巧的足尖兒因強烈潮韻竭力蜷曲,死死反扣,繃成一抹淒艷弧度。
下一刻,一股濃稠滾燙的乳白汁液,混合著絲絲猩紅陡然噴發,猛烈地從那緊密嵌合處狠狠噴濺而出!
甚至有幾滴混合漿液,在強大噴射力道下,飛濺到了忽必烈盤坐的膝蓋、衣袍下擺之上!
這般噴射足足持續了十息,巴思八才終於緩緩挺腰,“啵!”地一聲帶出淫靡水響,那根剛剛噴射完畢的猙獰巨屌,自那玉戶深處中悍然拔出!
只見那粗壯莖身之上,如妖艷蛛網般,纏繞著縷縷殷紅的處子血絲!
兩條豐腴白皙的腿心正中,原該緊致狹窄的處子嫩穴,此刻已是無法合攏,淒艷大張,被撐作一道艷紅可怖的血色腔洞,內里兀自痙攣顫抖,而最深處之地,已然是一片濁白汪洋!
還未等到忽必烈回過味兒來,八思巴已然探出兩根手指,竟悍然擠入那綻裂腔穴的最深處,在一片血泊精海之中殘忍扣挖!
待到雙指緩緩抽出,一抹沾染著刺目猩紅滴趟而出,而在那微蜷的食指與拇指之間,赫然捏著一顆閃爍著七彩光暈的玉珠!
在昏暗佛殿中熠熠生輝,光芒流轉不定!
一聲悶響傳來,那具被榨取生命精元的女體如蔽縷般被甩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一眼看去,已不似人形,瞳仁上翻,四肢蜷曲,雙腿之間一片狼藉,紅白穢物仍在持續噴濺,如同洶涌泉眼,伴隨著斷續的嗚咽呻吟,在地磚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接牟尼寶!”
一身爆喝如平地驚雷,瞬間將忽必烈震的龍軀一顫!
八思巴目光如炬,盡凝於盤坐在前的忽必烈身上。
掌中那枚玉珠華光鼎盛至極,珠中似困著一條七色光龍,翻騰咆哮,仿佛隨時要破珠而出,吞沒整座佛殿。
“唵——”
低沉一聲真言,自喉間緩緩吐出,若悶雷滾響。那只滿覆精血穢液的手掌,托舉著玉珠,緩按向忽必烈的頭顱頂門。
忽必烈魁偉身軀驟然一震,就在將觸頂之際,他全身筋肉頓時繃緊如鐵,猛地挺直腰背,宛如一名虔誠信徒,迎接天降神恩。
“——阿吽!”
末後兩字真言甫一出口,八思巴掌中玉珠頓化為滾燙粘稠的光漿,轟然灌入其頂門!
“呃——啊!”
即便擁有鋼鐵般的意志,也難以抵御這狂烈灌頂之痛,忽必烈低沉嘶吼,身軀繃直如弓,額頭、頸項、臂膀之上,虬結的筋肉盡數暴起!
那灌頂而入的光漿,如蛟龍奔騰,呼嘯穿梭於經脈之中,衝刷、重塑著他體內的每一寸血肉!
佛殿之內,金碧輝煌的佛像忽然似有靈覺,表層金漆紛紛剝落,似在畏懼那股衝天邪意。
四周燭火無風自滅,幽暗之間,唯有忽必烈周身散出的妖異光輝,映得這莊嚴佛殿如同森羅魔窟。
梁上,楊清目睹此景,心底寒意如潮,自足底直衝天靈。
下方那盤膝而坐的魁偉身影,他甚至清晰地聽見,對方體內涌動著江河決堤般的狂暴聲浪,正脫胎換骨,化作一尊恐怖莫測的非人存在!
忽地,身旁女子湛藍如冰的雙眸精光爆閃,此刻,正是取那韃子性命的絕佳時機!
“就是此刻!”
皓腕輕翻,一縷細若牛毛的烏光破袖而出,悄無聲息,直穿凝滯的空氣,疾刺忽必烈後心!
烏光疾若雷霆,然忽必烈身畔的八思巴似早有感應。女子手腕方動,他那半闔的眼眸陡然睜開,寒芒迸射!
“嗡——!”
一聲洪渾佛號自他喉間滾涌而出,金剛怒目,法相如山。刹那間,以他為心核,一股厚重如岳的磅礴氣勢轟然震蕩四方!
“叮——!”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響徹佛殿,那道烏光竟在距忽必烈半尺之地,被無形巨力牢牢“釘”在半空,再難寸進分毫!
“何方宵小,竟敢褻瀆我派儀軌!”
一聲暴喝,恍若平地驚雷,震得殿頂經幡獵獵翻飛,卷起塵灰如霧般彌漫。此吼蘊含極盛的精神威壓,如狂潮破堤,直撲梁上二人!
楊清胸口猛地一悶,似被千鈞巨石撞擊,氣血翻涌,耳鼓轟鳴。他死死咬牙,強行穩住心神,方才不至當場嘔血。
女子見必殺一擊受阻,眉目間未現絲毫慌亂。那暴喝聲方起未至頂點,她如魅影般倒翻而出。
“啪——!”
足尖輕點梁木,看似纖弱,卻令粗大楠梁發出沉悶一聲,木屑飛濺。
借這股反震之力,她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色魅影,短刃反握,凌空俯衝而下,直取忽必烈後心!
“賊和尚——別恍神!”
與此同時,一聲如雷的暴吼自陰影中炸起,一名魁梧黑衣大漢疾掠而出。
其筋骨驟然暴張,臂若鐵槌,掄起開山巨刀,萬鈞之力盡匯刀鋒,直劈巴思八脊背!
二人一空一地,攻勢相互呼應,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
此刻巴思八正為忽必烈行灌頂秘法,周身氣機盡匯掌心,方才那一吼已損部分真元。
若再出手,不惟儀軌盡毀,他與忽必烈必將同陷險境!
刹那之間,上下兩路齊攻,殺機如雷霆墜地,將二人逼入無可回避的死局!
驀的,盤坐如石的忽必烈動了!
只見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掌心泛起暗金魔紋,紋路游走如蛇,森冷若魔爪,掌心竟涌出一股詭異的吞噬之力,將背後必殺一擊生生攝住!
女子長劍刺中魔掌,頓感不對——劍勢如陷無底棉絮,力道盡數被卸。
隨即,一股冰寒陰流沿劍疾竄而來,真氣猶如江河決堤,被狂涌吞噬!
她俏顏瞬間慘白,喉中腥甜,鮮血奪口而出,駭然欲絕。
與此同時,忽必烈也不由得悶哼一聲,縷縷鮮血溢出唇齒,雖化解殺招,但在此緊要之際強行出手,渾身經脈亦受反噬,體內氣血翻涌不休!
生死一线,女子咬牙厲喝——劍光一顫,鋒刃應聲而裂!
前半截劍身被忽必烈魔掌牢牢吸住,後半截斷刃卻借反震之勢破空激射,猶如毒蛇掠影,寒芒一閃,卻恰好直撲躲匿於梁上的楊清。
楊清猝不及防,只覺一股森寒撲面而至,幾乎連眼皮都未來得及眨,劍尖已近眉心!
就在此刻——
八思巴余光乍見此景,目中異光一閃,竟不顧身後凌冽殺意,左掌隔空推出,一道凝實如山的掌形佛力呼嘯而出,正中斷刃,將其震得斜飛,嵌入牆體青石之中,發出“錚”的一聲長鳴!
然而,此舉令他再無余力再避開身後偷襲!
下一瞬,黑衣大漢已如怒虎撲羊,巨刀攜萬鈞之勢劈落,刀鋒深嵌左肩,直入鎖骨與肩胛之間!
“噗——”一聲悶響,鮮血如噴泉般迸射!
八思巴面色驟白,本就因施行灌頂秘法而真元大損,此刻又遭致命重創,身形一晃,幾欲傾倒。
女子見已得手,面色先是一喜,卻又迅速陰沉,同伴雖已重創妖僧,然而他竟仍強忍劇痛,手臂穩如磐石,掌心死死按在那韃子頂門,七彩光漿翻涌之際,已近盡數湮滅!
若是再不出手,便到二人末日,她強忍真氣逆衝的錐心劇痛,目光如電,掃向地面——那半截斷刃墜於青石地上,幽光閃爍。
機不可失!女子毫不遲疑,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出,卷起漫天灰燼,玉手一探,將掉落在地的冰冷斷刃握在掌心!
“韃子——受死!”
厲嘯聲中,她將殘余真力傾注於斷刃之上,化作一道淒厲芒影,直刺忽必烈背心空門!
千鈞一發——忽必烈雙眸倏然睜開,金芒暴射,一股駭人之力自體內轟然迸發!
轟——!
刺目金光瞬息炸裂,衝擊波席卷八方,勢如雷霆萬鈞!
首當其衝的巴思八,整個人被生生震飛,肩頭巨刀同時崩落,帶下一片血肉,重重撞在殿柱上,滑落不動。
黑衣大漢如斷线風箏,胸甲凹陷破裂,倒飛而出,撞破數層帷幔,生死不知。
女子尚未來得及攻至近前,便被這股無可匹敵的勁力迎面轟中!斷刃脫手,鮮血狂噴,身形倒摔而出,重砸於地,掙扎難起。
忽必烈那熔金般的眼眸緩緩掃過滿地狼藉——上師巴思八倚柱而坐,肩胛血肉模糊,氣息微弱如游絲;那黑衣大漢深埋於破碎帷幔之下,生死難辨;黑衣女子則陷於碎裂的金磚坑中,身形蜷縮,氣息全無。
終是停駐在旁處——一具赤裸玉體橫陳於冰冷地磚之上,瞳眸微闔,膚色蒼白若雪,染著塵埃穢跡,長發披散凌亂,唯雙頰處,詭異地氤氳著兩抹病態潮紅。
一聲輕喚,溫柔如水,迥異於方才的雷霆之怒。
忽必烈金瞳中泛起一絲微漪。
他緩步而前,身影如山,將那赤裸身軀籠罩於陰影之中,隨即俯身將其攬入懷中。
轉身之際,寬闊背影隱沒於佛殿深處那重重疊疊的絳紅帳幔之後,恢宏佛殿再度沉入無邊靜寂之中。
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變故,不過眨眼之間。
梁上潛伏的楊清,已看得目瞪口呆——原以為那二人拼死一搏,縱不能斃其性命,也必能重創此人,誰料竟落得如此慘烈結局!
“不成……若方才那韃子殺將回來,我豈不成了砧板魚肉,任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鎮定下來,將全部心神凝於丹田,去催動那股被封困的微弱內力,衝擊女子所下禁制。
初時如撞銅牆鐵壁,氣機一觸便被反震回去,帶著陣陣隱痛。
但他並不氣餒,閉上雙眼,將呼吸壓至綿長如絲,異種真氣如細流般緩緩運轉,先不求衝破,唯在經脈間細細摩挲,探尋那封穴之處的虛實。
須臾,他察覺禁制似有細微松動,心中暗喜,當即調息蓄勢,丹田真氣陡然鼓蕩,化作一股細銳暖流,順著經脈直衝要穴!
只聽“嗡”地一聲低鳴自骨肉間傳出,桎梏轟然崩散,一股久違的暢快感霎時席卷四肢百骸,氣息流轉如龍蛇奔走,經絡通暢無阻!
楊清心中狂喜,險些脫口驚呼,再低喝一聲,雙臂猛然貫力一掙!
只聽“嘣”地一聲銳響,那堅韌無比的繩索如死蛇般寸寸迸裂,化作碎屑四散紛飛!
目光一掃,身形一縱,他從梁上悄無聲息地翻落,腳尖輕點,宛如狸貓般穩穩著地。鼻端立時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嗆得作嘔。
楊清強忍不適,先奔向那根殿柱旁,只見那和尚軟軟倚著石柱,雙目緊閉,肩頭巨創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跡早已凝成暗黑色。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頸脈——呼吸全無,脈象若有若無。
“死了?”
楊清眉頭一蹙,卻也不再多想,旋即快步奔向破裂的帷幔堆,雙手一掀,厚重布帛嘩然落地,露出黑衣大漢的魁梧身軀。
只見其胸甲塌陷破碎,嘴角溢著帶泡沫的鮮血,雖氣息微弱,但胸膛尚有微微起伏。
他心中暗生一絲喜色,隨即又轉向青磚碎裂處的淺坑。
坑中那女子側身蜷縮,面白如紙,唇畔掛著一道殷紅,呼吸細弱得幾不可聞,卻依稀吊著一口氣。
這二人都是為刺殺那蒙古韃子而來,雖不知來歷底細,但絕非反派邪魔,楊清心念一轉,已下定決意——將這二人救走!
他俯身先將黑衣大漢扛上右肩,接著又小心探身,將女子橫抱入懷,左臂攬住那幾近一握的纖腰。
一左一右,肩扛懷抱,楊清深吸一口氣,辨清方向,正要疾衝而出——
“咳……咳咳……”
極其微弱的斷續咳聲,忽然從殿柱方向傳來!楊清登時汗毛倒豎,猛然回首!
只見那本已無聲無息的和尚,竟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眸黯淡無光,正死死鎖住了他。
“你……你沒死?!”
楊清頓時驚駭無比,啞聲說道。
“你……與我佛……有緣……為何……要走?”
八思巴的聲音極其虛弱,每吐一字都似耗盡全身氣力,說話間,唇角又滲出一縷烏血。
“我對當和尚半點興趣也沒有!”
楊清只覺莫名,說道。
“宿命……因果……你豈能……棄佛……獨去……”
八思巴的氣息愈加微弱,幾近化為幻音。
“邪魔外道,我沒趁機補你一刀,已是還了因果!”
楊清話音落下,足下一蹬,抱扛著二人猛地撞開大殿側面一扇虛掩的雕花木窗!
殿柱下,巴思八望著楊清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動,終究只是吐出一口濃稠淤血,頭一歪,昏死過去。
唯有那若有若無的微息,昭示這具軀體尚未徹底寂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