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第47章:安娜的閨房(上)

  新的一期順利完成啦,坦白說這一期我自己還挺喜歡的,雖然是大綱之外的“節外生枝”,但之前安娜的很多戲都有一種生澀感,這次倒是挺流暢的,而且在下半段安排了一次很有她風格的肉戲,希望大家喜歡~

  *********

  推拉門的滑軌里卡著不知啥時候掉進去的瓜子殼,拽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古怪的尖嘯。

  靠在七樓的陽台欄杆上,手里攥著個發燙的手機,我瞟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二十三

  反正我現在在公司也是個邊緣人了,心煩意亂,索性給自己批個假

  本想著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沒想到,越想越煩

  屋里頭,三個女人組成的微型生態圈正處於一種詭異的平衡中。

  我承認以前是我大意了,現在連我都能看出來,惠蓉的精神確實繃得太緊。

  好在兩個閨蜜比我給力,可兒和慧蘭這倆平時水火不容的主兒,現在倒成了情緒的泄洪道。

  說是照顧,其實更像……防止她徹底崩掉。

  胸口有點悶。

  馮慧蘭砸過來的那番話,死死堵在我的嗓子眼里。

  我原諒得太快,讓惠蓉連個磕頭流血、剖腹剜心的台階都沒得下。

  卡列寧,安娜·卡列尼娜。

  混賬透頂

  但他媽的又嚴絲合縫。

  大拇指本能地去搓食指,我突然很想抽一根,結果手指頭往褲兜里一鑽——摸了個空。

  嘖嘖,才想起這煙不早就戒了麼。

  陽台角落還擺著一個生了鏽的“涪陵榨菜”罐子,以前我拿來當煙灰缸使,後來人模狗樣地戒煙了,它就失業了。

  現在里頭裝著惠蓉的不知道什麼多肉。

  盲盒輪盤賭。

  荒唐,荒唐透頂。

  佐田希央梨,劉梅,戶籍警,日本留學生,同妻,退役女優。

  相機、果凍、眼罩,慧蘭的藥

  還有剝剩的小龍蝦殼。

  我用力抹了把臉。

  操。

  一點沒清干淨,反而更黏了。

  有些事不是油,洗不干淨。它更像欠款,逾期了,還會給你打電話。

  擺了,怎麼磨磨蹭蹭,正事總是得辦的

  慧蘭指的招,橫豎總得試試

  解鎖手機,微信下拉,幽藍的光打在帶著胡茬的臉上

  滑過工作群的一堆爛賬,滑過亂七八糟的各種應酬

  誰誰的報表,誰誰的權限,誰誰又在裝孫子。

  最後停在一個朴素的照片上。

  遠藤安娜。

  這頭像已經幾周沒往上頂過了。

  自從過了那個八角籠,這女人就像死遁了一樣。我一直估摸著,她那套社會學模型大概是被肏碎了,這頭母狼是記了仇

  這種人不哭,她記賬。

  結果被慧蘭無情的嘲笑了:她的意思是,人家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懶得理我

  盯著對話框,大拇指懸在鍵盤上。

  病急亂投醫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發什麼呢?

  “在嗎”?太蠢。

  “有點事?”更蠢。

  最後還是敲了一句最沒技術含量的:

  “安娜小姐,你現在得空麼?”

  發出去之後,我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寫的什麼玩意兒

  我把手機倒扣在欄杆上。

  樓下巷子里,兩只野貓搶垃圾桶,叫聲又尖又急,像刀片刮鐵皮。

  結果沒回。

  五分鍾。

  八分鍾。

  我琢磨著是不是有機會去樓下買包紅塔山,畢竟人到這個份上,戒煙和道德一樣,都屬於白天講給別人聽的東西。

  手機震了

  ?

  一條十六秒的語音?

  耳機里先是涌出一股雜音——宴會廳特有的嗡嗡聲,玻璃碰在一起的脆響,然後是她的聲音:“Pardon,laissez-moi passer...”

  什麼鳥語

  然後動靜貼近了,一如既往的懶散:“Salutation~Oh不好意思,我在波爾多開會,老頭子們除了吹牛就是喝酒......”她的語氣突然一拐,熟悉的戲謔跟上來了,“怎麼,林先生突然有雅興找我?後院起火了?”

  我靠在欄杆上不自覺地笑了一聲

  慧蘭確實比我看人准。

  松弛感讓我整個肩膀放松下來,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梆梆響。

  我沒打算隱瞞,但也不想長篇大論,就把可兒主導的那場電競酒店的爛攤子,還有慧蘭那番驚世駭俗的“休克療法”稀里嘩啦地倒了過去。

  沒整理,也沒美化,就像倒垃圾一樣,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說實話,發完我就覺得有點膈應,感覺自己活像個在天橋底下跟算命瞎子倒苦水的精神病。

  我以為她會開始分析,講概率,講模型,講人類行為的非理性結構balabala——反正就那套她最熟的東西。

  結果,手機屏幕閃了一下。

  就回了一句話,還沒標點。

  “我機票改簽了早八點到霖州幫朋友個忙正好我也想找個借口溜了”

  我盯著屏幕

  媽的,一瞬間我好像都不認識漢字了。

  “你想啥呢?!沒必要折騰。你開你的會。”我趕緊敲字回過去,“我就是找人說說話,沒嚴重到要你飛回來。”

  發送。

  沒動靜。

  “法國飛回來十幾個小時,太折騰了。這事兒我自己能想轍。”

  再發送。

  依然裝死。

  過了幾分鍾,聊天界面里突然彈出一張圖片。

  法航的行程單截圖,頭等艙。戴高樂機場當地上午十點起飛,赫爾辛基中轉,落地霖州後天八點。

  我捏著手機的硅膠邊緣,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

  幫朋友個忙????

  放屁。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太知道這個混血女人是個什麼貨色了。她那顆漂亮腦袋里根本沒裝“共情”這種零件。

  她要來,就是因為她想來。

  大概,肯定,100%她就是無聊了。

  法國老頭子的學術吹水滿是陳詞濫調,哪有咱霖州這套原始衝動、倫理崩壞和肉體橫陳的真人秀來得刺激?

  有人哭,有人瘋,有人維持秩序,有人親手搞破壞。

  她就是嫌看戲的席位不夠靠前,非得搬個小馬扎坐到舞台底下看。

  “幫朋友個忙”

  哎,麻蛋

  你明知道她在算計

  但在這座憋屈的圍城里,你就是犯賤地期盼著一把手術刀能把這團亂麻給挑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窗外是一層高湯般的濃霧。

  我坐在床沿上,悄悄套上襪子。

  看了一眼大床上背對著我熟睡的惠蓉,婆娘的被子卷了一半,露出豐腴的臀部。

  我放輕動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輕手輕腳地拉開臥室門。

  順便給她微信留了個言

  “公司機房空調宕機了,主服務器高溫報警。我去盯一下。”

  老把戲,但管用。

  拉開漢蘭達的車門,坐進駕駛座,點火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沉重的車身緩緩駛出地下車庫,一頭扎進霖州的晨霧中。

  擋風玻璃上很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雨刮器“唰——唰——”地刮過。

  駛上繞城高速的那一刻,我踩下油門。

  高壓艙被拋在身後。

  復雜的家庭秩序、帶著愧疚的做愛、壓抑在心底的欲望和怒火,全都被這輛鋼鐵巨獸暫時丟在了老城區的迷宮里。

  自私的的快感,未知的期盼,順著安全帶爬上我的脊背。

  我去接一個妖魔

  遠藤家大小姐最好真能帶來個奇跡

  也許不能。

  但反正——

  她已經在路上了。

  *********

  高架橋上的車流還很稀疏。我踩著油門,順著機場高速的方向開

  車載藍牙冷不丁把導航的聲掐了。屏幕跳出來一個號碼,歸屬地霖州本地,沒存過。

  我皺了皺眉。大清早的,推銷電話也得講點基本法吧。

  我本來想按掛斷,但大拇指蹭到邊緣時,猶豫了一下,

  然後鬼使神差按了接聽。

  "林鋒?"

  這聲音順著喇叭鑽出來,劈了叉,氣急敗壞的沒叫林先生,連名帶姓。

  "哪位?"我明知故問。

  “是我。”

  安娜深吸了口氣,背景嘈雜,有行李箱碾過減速帶的悶響,還有機場廣播里女播音員空洞的催促聲,

  “我……”她破天荒地吞吐了一下

  “我手機不知道落戴高樂休息室還是法航座位上了。這是我花二十塊跟保潔阿姨借的電話。"

  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跟某種屈辱感較勁。

  “你在哪?我在T3 7號門等你可以嗎?”沒等我回答,她又急切地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音:“請你快點。我...有點

  冷。”

  最後那四個字壓得低。跟超市里找不著大人的小丫頭似的

  音響里重新恢復了交廣賣假藥的喧囂。

  我盯著中控屏上跳回來的界面,沒忍住,咧開嘴笑出聲。

  這人丟手機?

  而且,遠藤安娜,這個好像能解構一切情感的“女默爾索”,竟然會在失態成這樣。

  胸腔突然灌進了一大口帶著惡劣竊喜的新鮮空氣。

  我知道這不好,但確實挺爽。

  “行啊,大小姐。”我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速表:80

  腳底下的油門沒往下踩,反而松了半寸,漢蘭達在高速慢車道上勻速往前拱。我降下一點車窗,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

  帶著泥腥味的冷風灌進來,把我這半宿的憋悶一股腦兒往外吹。

  平時都是她拿捏別人。這回老天爺開了回眼。

  四十分鍾的車程,被我硬生生拖到一個多小時。

  進T3落客區的時候,霧還沒散,整個機場像泡在一層白灰色的水汽里。

  遠遠的,7號門那根承重柱底下立著個人。

  太顯眼了。

  不是因為漂亮,是因為“不合適”。

  人群里都是大包小包、疲憊的臉,她站在那兒,像被單獨裁出來貼上去的。

  穿的黑色旗袍。

  說實話,這搭配有點離譜。

  旗袍這種東西,講究的是江南女人的溫婉和骨架的服帖。

  可安娜骨子里是斯拉夫的基因。

  那件黑色的料子死死地勒在她的身上。

  一米七五的個頭,配上那對不講道理的軟肉巨乳,把這件本該內斂的東方服飾撐出了一種暴力的張力。

  淡金色的長發沒盤起來,被航站樓的穿堂風吹得像一團亂麻。

  旗袍的開叉很高,兩條裹在黑絲里的長腿就這麼直挺挺地戳在冷風里。

  她冷得肩膀都縮在一起了,兩只手死死抱著胳膊,旁邊扔著一個銀色的Rimowa登機箱。

  這反差太要命了。一張洋妞的臉,穿著一身緊繃的黑旗袍,像個剛從民國諜戰片里跑出來還沒來得及卸妝的落魄女特務。

  我把車往前滑了兩米,停下。

  隔著玻璃看她。

  她沒發現我。

  直到我按了一下喇叭。

  “滴——”

  她猛地轉頭。

  一瞬間她眼睛里有一秒是空的,像是系統在重新識別輸入源。

  然後對上我。

  我發誓我看到她高聳的肩膀“哐當”一下垮了下去。

  甚至沒等我下車幫她,自己就一把拎起那個登機箱——結果因為手指凍得發僵,滑脫了一下。

  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句粗魯的俄語?

  箱子像扔垃圾一樣砸在了後座上。

  她坐下的時候,旗袍被卡了一下,大腿那一截布料明顯繃住了,她皺了一下眉,才把裙子往下扯了一點。

  “你屬烏龜的嗎?”她一邊發抖,一邊伸手去扯安全帶。

  哎喲喂,急了。

  我掛上D擋,一腳油門滑出落客區。

  “霖州的早高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余光瞥著她,“再說,機房炸了我都沒管,直接來撈你了。”

  “拉倒吧今天周日,這是你跟你老婆扯的謊?往老城開”

  “我出來接你還需要扯謊?”

  其實真不需要,但我確實扯了謊

  尼龍帶子斜著勒過她那對被旗袍裹得緊緊的大胸,勒出一道溝。鎖扣沒對准,卡在縫里滑了一下,她"嘖"了一聲,用力捅進去

  咔噠,鎖死。

  然後這人又開始煩躁地翻弄膝蓋上的那個愛馬仕包,拉鏈被扯得呲啦作響。

  幾張登機牌的存根、一盒開口的薄荷糖、幾支口紅扒拉得亂七八糟。

  “沒手機簡直就像個殘廢。”她一邊翻找,一邊煩躁地碎碎念,“我在戴高樂想買杯咖啡,掏出包就發現沒了,連登機牌我都得去櫃台求著人家重新打!回國更離譜,沒有它連門都進不了,這系統就像專門防我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安娜這麼多“廢話”。她說得很瑣碎,碎得不像她。

  悄悄瞟了一眼。

  她一直在找東西,但其實明顯不是在找“東西”,更像是在用動作填空。

  最後手停了。

  然後她干了一件很不“安娜”的事。

  大拇指塞進嘴里,咬。

  很輕地啃著一塊倒刺。

  動作有點笨,有點原始。

  昨晚那股叫"盲盒輪盤賭"架在火上烤的焦灼,那點防著"怪物安娜"是不是又要下什麼降頭的心眼,在這一連串真實得有點狼狽的動作里,嘩啦一下,碎成玻璃渣。

  原來,拔了她的網线,拿走她的屏幕,就只是個離了賽博奶嘴就要犯戒斷的現代廢人。

  我忍不住笑,笑聲在這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麼?”她停止了動作,轉過頭,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瞪著我

  “沒笑什麼。”我騰出一只手,指了指她的衣服,“衣服不錯。這黑旗袍挺襯你的。就是這料子看著不怎麼保暖啊,為了顯身材,命都不要了?”

  “閉嘴”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巴黎一家二手店淘的樣子貨,我哪里知道霖州現在這麼邪門,都六月了!還說你們這兒是火爐!”

  我打轉方向盤,車子拐上城市快速路。“不過說真的,遠藤博士,”我用一種長輩看小輩的調侃語氣說道,“丟個手機而已,天塌不下來。待會兒帶你補張卡,買個新的就是。怎麼著,洋墨水喝多了,染上賽博焦慮症了?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緊繃的黑旗袍隨著呼吸勒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弧度。

  那雙平時靜如止水的藍眼睛這會兒帶著真實的惱怒狠狠剜了我一眼。

  "少幸災樂禍。你把你兜里那塊磚頭扔江里試試,你能不比我急?我好歹明天不急著打卡"她把手從嘴邊放下來,在旗袍上蹭了蹭,"人人都有軟肋。我討厭脫機狀態下的失重感,這不丟人。"

  “行吧,我說不過你。要到老城了,導航地址你還沒給我”我用一種保護者的口吻問道

  “疊水老城,機床廠二區,三棟。”

  我愣了一下。這地方惠蓉以前跟我提過一嘴,但我一直以為她是開玩笑的。

  路线開始變得細碎,車道也越來越窄。

  城市開始變“舊”。

  不是風格上的舊,是那種生活堆出來的舊。

  牆皮發黑、空調外機掛滿油汙、樓與樓之間擠得像沒留呼吸空間。

  “你個外國精英,租在這種地方?”我打著方向盤,避開一個沒有井蓋的下水道口。

  操,老城現在居然還有這種暗算機關,城管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里租金一千五。”安娜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是六樓頂層。視野很好。”

  我無言以對。

  現在我有點理解她為什麼和惠蓉聊得來了

  導航在一個掛著“收廢品”牌子的鐵皮門前結束了。

  “前面車進不去了。”安娜指了指左邊一條狹窄的巷子,

  “前頭左拐有個公共停車場,停那兒。走過去也就幾步路。”

  我把車拐進那個滿地爛泥的停車場,輪胎碾過一個壓癟的易拉罐。

  熄火,下車。

  從停車場到她樓下,得過一條早市的巷子。

  這是霖州最原始的髒器。

  地上是殺魚淌下來的血水,爛白菜幫子,踩癟的塑料袋混一塊兒那味兒,怎麼說呢,就兩個字,上頭。

  我皺著眉,小心挑著干淨的磚縫落腳。

  走前頭的安娜倒像沒事人。還是那身暗啞的黑旗袍,還是那雙高跟鞋,鞋跟敲在水窪里,幾滴泥水打在白皙的小腿上。

  路過一個掛著昏黃白熾燈的豬肉攤,攤主正掄著一把砍刀剁排骨,碎肉屑差點濺到我手上。

  "哎喲!安娜妹子,回來啦!這幾天沒見你來買小排啊!"滿手是油的攤主扯著大嗓門喊。

  語氣熱乎得不像客人,倒像老熟人。

  她停了一下,轉身。

  臉上的表情瞬間換了。

  真的,變化速度之快,已經不能說是偽裝,就叫切換。

  那種在不同場景里自動生成的“版本”。

  "是啊王哥,回了趟歐洲。"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箱子,"這不,剛落地累得慌。明兒早我再來拿那塊梅花肉。"

  "好嘞!明兒給你留最好的!"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王叔!再拿塊柴的應付我真要生氣了哈!”

  “哪能啊你王叔坑誰也不能坑妹子你啊!”那小販似乎有點尷尬,許是被說中了舊事,忙著賭咒發誓

  “行,謝了啊”安娜微笑著點點頭,高跟鞋繼續踩在滑膩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我拎著箱子站在一米開外,看看掛在鐵鈎子上的半扇豬肉往下滴著血水,又看看站在旁邊穿著旗袍跟豬肉佬嘮嗑的遠藤安娜。

  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案板上的生肉腥氣攪在一塊兒,順著老巷子里的穿堂風,直往我鼻孔里鑽。

  機床廠二區的老家屬院。

  光聽名字就知道,這地方不是拿來生活那是十分的不舒服,不如說是拿來熬人的。

  樓道窄,風從底下灌上來,帶著潮、灰、油和人家門縫里漏出來的飯菜味

  不冷,但是膈應。

  牆皮刷著九十年代那種半截高的油漆,原來大概是綠的,如今被樓上樓下的煙火氣一塊泡壞了,變成一種發膩的暗青色。

  看久了,眼睛都像沾了層洗不掉的油。

  牆上小廣告一層疊一層。

  專業通下水道、無抵押貸款、祖傳秘方、開鎖......

  我提著安娜那個死沉的銀色Rimowa登機箱,跟在她後面往上爬。

  沒有電梯,六樓。

  聽起來很簡單?

  我剛剛就是這麼認為的

  結果這六個字在老小區里不能算地址,得算刑期。

  Rimowa的箱子外殼看著體面,銀亮、硬朗、像是成功人士在機場里推著走的好玩意兒。

  問題是它自重太缺德,鋁鎂合金幾個字說得高級,落到手里就是拉杆把掌心磨得發燙,萬向輪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台階上一路磕碰

  咣當,咣當,震得虎口發麻。

  我早上出門還挺講究,修身西褲,襯衫,皮鞋,像個假裝上班的中年男人。

  現在倒好了,大腿出汗,布料貼上來,膝蓋每彎一下襠部那點空間被扯得發酸

  我喘著氣,抬眼看前頭那個女人。

  那件從巴黎淘來的黑色旗袍出現在這條樓道里,簡直像有人把一支黑玫瑰插進了泔水桶。

  不協調。

  但又不是那種俗氣的不協調。

  高開叉的裙擺跟著邁步往兩邊讓,黑絲襪包著的小腿從陰影里露出來又很快被布料吞回去。

  料子貼得緊,她每上一級台階,腰側和臀线上的絲絨都會被撐出幾道繃緊的細紋,布料之間互相摩擦,發出悶著的嚓啦聲,像這棟樓的舊牆也在偷偷咽口水。

  從後頭看,那個碩大的屁股,嗯,怎麼說呢——風景這邊獨好

  “你這破箱子里裝的什麼?”

  我在四樓的樓梯間停住,把箱子換到左手。

  “鉛塊?還是你從法國偷了半截鐵軌回來?”

  安娜單手扶著樓梯欄杆,喘得很輕,但還是帶著那點欠揍的從容。

  “三本拉康原版,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厚度是很不友善。兩塊南特的硬奶酪,稀罕貨,買多了點。剩下當然就是沒洗的衣服了。”

  她停了停,鞋跟落在台階邊上。

  “慢點爬,林鋒。我不趕時間。”

  “你當然不趕時間。”我咬著牙把箱子又提起來,“提箱子的又不是你。”

  她輕輕笑了一聲,像從鼻腔里漏出來的一點風。

  讓我回憶起在露營地的時候

  “我可說了讓我自己來的,gentleman。”

  好煩

  等終於站到六樓那扇防盜門前,我已經熱得把襯衫頂上的兩顆扣子解了。

  安娜從愛馬仕包的夾層里摸出一把老式十字鑰匙。

  這畫面也挺奇葩的。

  幾萬塊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市場十塊錢三把的老鑰匙。

  鎖孔大概是有點鏽了,她轉了兩下沒轉開,肉眼可見有點尬住了。

  第三下直接就上肩膀了,抵著門板使勁一別。

  咔。

  哼哼,斯拉夫女人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隨便坐。”

  她拔下鑰匙,反手把包扔到門邊鞋櫃上。

  我把箱子拎進玄關,終於松開手換口氣,然後抬頭看向惠蓉曾經提過一句的“小房間”。

  八十多平,也不算很夸張

  格局普通,牆體老,采光就那回事。

  倒沒有我以為的那種單身女公寓災難現場——滿地外賣盒、書堆、沒洗的杯子、瓶瓶罐罐。但也不是那種ins風的精致樣板間。

  很干淨,干淨得讓人有點發憷

  腳下是帶著細小紋路的老式地磚。客廳中間橫著一張折疊木桌,幾十塊錢的貨,邊緣還有被煙頭燙過的小坑,旁邊配著兩個宜家的塑料板凳。

  木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台全金屬半自動意式咖啡機。

  不是擺設。

  它太“認真”了。

  壓力表,蒸汽撥杆,黃銅衝煮頭,磨豆機。

  窗外天光斜進來,落在金屬表面,泛出一種讓人生畏懼的冷光。

  光看品牌和那台磨豆機,我就知道這套東西沒兩萬打不住。

  客廳靠陽台的位置沒有沙發。

  和惠蓉說的一樣,一道竹編日式屏風拉開了一半,後面鋪著幾塊榻榻米,干草氣味淡淡散出來。

  這味道在舊樓、油煙和鐵鏽之間顯得很不識相,好像一個講究人非要在菜市場里焚香。

  而最搶眼的,是原本應該作為臥室的開放空間里放著的一張巨大床墊。

  簡單的床架,沒有床頭櫃。

  就一張墊子,光禿禿地占在那里。

  可我好歹也是陪惠蓉逛過高端家居店的人。那床墊表面覆著的長絨棉帶暗紋,邊緣手工包邊。

  壓根不需要標價,渾身都在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字:定制。

  再翻譯一下就是:貴。

  “看什麼呢?”

  安娜踢掉腳上那雙高跟鞋,光著腳踩到地板上。腳趾因為剛脫離束縛,在地磚上蜷了一下,又慢慢舒開。

  “看你這間賽博朋克出租屋。”

  我走進去,指了指破木桌上的咖啡機。

  “你這消費觀,我怕半夜起來跟自己吵架。”

  安娜走到桌邊,隨手把咖啡機的電源插頭拔了。

  她轉頭看我,藍灰色眼睛里沒什麼波瀾。

  “林先生倒是少數把賽博朋克用對的人”

  “沒什麼難理解的。椅子只是托住屁股的工具,塑料、木頭、貴的、便宜的,最後都在做同一件工作。”

  她把耳邊一縷金發別到腦後,語氣平穩。

  “喝進胃里的咖啡因,貼著皮膚睡的布料,不能湊合。你可以用意志騙別人,騙不了自己的身體和胃。”

  她忽然笑了笑

  “就當我也有點富貴病吧”

  呵呵,我也忍不住想跟著她笑起來

  這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大概率是消費主義中毒,可從安娜嘴里說出來,竟然還真讓人覺得像那麼套歪理邪說。

  她不在乎的東西,能隨便到讓人替她寒酸;她在乎的,又必須頂到天花板,少一分都像犯罪。

  “不給我弄杯試試?”我下巴點了點咖啡機。

  “免了。”

  她轉身往廚房走。

  “七個小時的時差,現在灌那玩意兒,我的心髒會罷工的。”

  水壺在煤氣灶上慢慢響起,先是細,後來變粗。

  我識相地沒去坐那兩個塑料凳。

  太矮,太像小學生罰坐。

  我低頭解開皮帶扣,把金屬針往外松了兩個眼,腰腹得救,整個人的道德感都跟著下降。

  然後我大大咧咧走到那張昂貴床墊邊,一屁股坐下去。

  真軟。

  原來這就是高級貨的感覺?

  這種讓你懷疑自己是塊發面饅頭的軟。

  它有托力,有韌勁,從尾椎往上托到肩胛,像有人不動聲色地扶住你,又不承認自己在照顧你。

  貼上去的那一下,皮膚先是戒備,接著就投降了。

  我把兩條腿往前伸,雙臂往後撐在床墊上。好像那些煩心事都被這個舊公寓慢慢扯下來。

  不是洗白。

  也不是解決。

  只是暫時不貼著我了。

  當然幾秒鍾之後,我就得站起來

  畢竟

  一個大男人貼貼人女孩紙家家的床墊,成何體統是吧!

  大約五分鍾後,安娜端著兩杯冒熱氣的東西走出來。

  她手里拿的是兩個厚底玻璃杯,杯壁帶豎條紋,粗糙,結實,看著像零幾年小賣部用來裝糖水黃桃罐頭的那種。

  也可能是便宜茶館里五塊錢一杯綠茶的標配

  總之跟高雅沒有半點關系。

  “茶具還沒來得及洗,請將就一下吧”

  她伸手朝榻榻米那邊一指,彎腰遞給我一杯。

  “你倒是‘講究’”我陰陽怪氣了一下,伸手去接

  被燙得差點罵娘,只能改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杯口上沿那圈。

  杯子里泡的卻不是大路貨。

  紅褐色茶湯干淨透亮,沒有茶渣,很正的松煙香鑽進鼻腔,不衝也不甜膩,像冬天里有人燒了一把干松枝。

  正山小種,有點貴那種

  我低頭看著杯子,又看了看她。

  真就像她說的,不能湊合的,就一定要拉滿

  安娜也在床墊另一頭坐下。旗袍下擺依然礙事,她索性曲起一條腿,把布料壓在小腿下面盤坐著。

  “你在翻什麼?”

  “手機。”

  她沒喝自己那杯茶,而是轉身拉開靠牆的舊木抽屜。

  里面的雜物....五花八門,電池、舊充電线、幾枚不知道哪國的硬幣、塑料發圈、藥盒、螺絲刀.....

  翻了一陣,終於從里面摸出個黑乎乎的磚頭一樣的物體。

  一台..老安卓手機?

  老得很有年代自信那種

  “伊蓮娜...哦,就是我媽,塞給我的老古董。”

  安娜按住側邊開機鍵,盯著那塊慢慢亮起來的屏幕。

  “伊蓮娜夫人?”

  我吹著杯里的熱茶,隨口接了一句。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說她,不過反正馮警官已經把我的底线翻了個底朝天了吧”

  安娜的嘴角扯出點自嘲。

  她的手指在卡頓的屏幕上劃拉,臉上寫著明晃晃的嫌棄。

  “這破東西,連Wechat裝起來都吃力。里面就剩幾個我不怎麼用的俄文軟件,哦,還有一個Telegram。”

  她皺眉看著屏幕上的字母。

  “見鬼。我平時跟她通電話就行了,這些俄文APP我現在看著都覺得費勁。”

  我事不關己地茗了一小口茶。

  還是燙

  “開機了沒?”

  “我在試,在試”

  接上電源,又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她的手指篤篤響,像敲一塊不肯認錯的木頭。

  折騰了一會兒,總算連上WIFI了。

  “加個好友吧,Telegram。”

  她頭也不抬。

  “搞不好我晚上叫外賣還得麻煩你這個‘監護人’。我現在掃碼的軟件都下不下來。”

  “你就這麼肯定我有那玩意兒?”

  我也沒推辭,能賣這女人人情的機會,沒有多少人會拒絕

  放下燙手的玻璃杯,從褲兜掏出工作機。

  食指解鎖備份系統,點開那個藍色紙飛機圖標。

  Telegram。

  這個軟件,在現在這個人和人被各種關系網捆得像粽子的時代里,算是我給自己留的一條陰溝。

  處理一些不適合出現在正常社交軟件里的私事,不需要被誰看見的邊角料,比如偶爾和惠蓉討論一些【月影藏花】渠道里的進貨單

  或者,像現在這樣。

  在這個軟件里,我的ID叫——

  拉賓諾維奇。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源自那些鮮活的蘇聯笑話。

  拉賓諾維奇總是在被克格勃盤問,總是在替體制背鍋,總是在夾縫里擠出一點市井智慧。

  他倒霉,油滑,膽小,聰明,窩囊,但就是能活下來。

  明天可能還要倒霉,可今天先把暖氣修好,先把面包拿到,先把笑話講完。

  這名字太像我。

  我就是家里那個拉賓諾維奇。

  惠蓉千瘡百孔的過去,慧蘭狂躁的情緒,可兒沒邊界的依戀,全像壓在屋頂上的雪。

  我就是底下那根柱子,裂了也不能倒,還得一邊漏水一邊跟人開玩笑,說沒事,老房子都這樣。

  叮。

  屏幕上方彈出好友添加請求。

  我掃了一眼,愣了兩秒。

  然後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頭像是默認的字符,旁邊的ID,只有兩個非常隨便的漢字。

  “小紅?”我指著屏幕,抬頭看她,笑得肩膀都控制不住了。

  “看七個版本《局外人》的女博士,起名叫小紅?你這敷衍得也太明目張膽了吧?現編的??”

  安娜終於把那台卡得人煩的舊手機扔到被子上。

  紅茶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藍灰色眼睛隔著霧看著我,嘴角一點沒誠意的笑,壞得挺自然。

  “怎麼了?”

  她吹了吹茶面。

  “小明和小紅,不是出場率最高的兩個NPC嗎?永遠在相向而行,永遠在分苹果,永遠有一輛車從甲地開往乙地,沒人問他們累不累。”

  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點狡黠。

  “我覺得,‘小紅’這個名字,用來配‘拉賓諾維奇’先生的幽默感,剛好對齊。”

  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居然知道這個梗。

  安娜雖然有一半俄羅斯血統,但我一直以為她對那種帶強烈時代傷痕的政治笑話沒什麼興趣。

  她平時表現得太像實驗室里隔著玻璃觀察小白鼠的人,高維,冷,干淨得讓人想往她鞋上踩一腳泥。

  可她不僅接住了這個無趣的冷門梗,還用一個中國本土最廉價、最沒個性的“小紅”,反手把我將了一軍。

  這感覺很微妙。

  我端起玻璃杯,隔著空氣跟她碰了一下。

  “行。小紅就小紅。”

  我喝了口茶。

  “拉賓諾維奇同志向你致敬。”

  安娜笑了一下,繼續擺弄著那台舊手機。

  窗外,早市還沒散。

  一輛破三輪壓過井蓋,哐當一聲,整棟樓都跟著輕輕一抖。誰家鍋鏟碰鐵鍋,誰家孩子哭,誰家老太太拖長嗓子罵人,全混在一起

  霖州老城最正宗的交響樂。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道:

  “我媽昨晚又給我打LINE。”

  “你還真有這層關系?”

  “怎麼?”她回了我一眼“你以為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我沒這個意思。”

  “你有。”

  她把臉埋到膝蓋上,少見的帶上了這麼明顯的困擾。

  “她太黏人了。到現在還在電話里叮囑我多穿點,多吃點甜的!甜的!她難道不知道我的卡路里攝入是算過的嗎?!我是說,不是估,不是憑感覺,是算過的!”

  安娜突然抬起頭,模仿著一種討人厭的翻譯腔:“哦,安娜,我的靈魂!吃點糖吧!別讓你的心凍上了!”

  她撇了撇嘴,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個厭煩的怪相:“哎,媽媽,惱人的媽媽。”

  “我外祖父是聖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師。伊蓮娜從小在很舒服的中產家庭里長大,學鋼琴,烤小甜餅,懂餐桌禮儀,穿套裙,知道不同場合該用哪種香水。標准的蘇俄貴婦,甚至有點刻板。”

  盯著杯子里的茶湯,講故事的聲音慢下來。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種火山一樣的熱情。結婚,生下我,然後把那種母愛全倒在我身上。毫無節制,像威士忌倒進鍋里,點火,砰。”

  我看著安娜那張幾乎沒什麼起伏的臉。

  很難想象她描述的那個貴婦,怎麼生出了這麼一塊恒溫干冰。

  “聽起來你們娘倆的關系,額,挺費腦子。”

  我把玻璃杯換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褲上蹭了蹭,被燙過的地方還有點麻。

  安娜搖搖頭

  “我不討厭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她那種情緒輸入。三天兩頭都要確認我有沒有吃早餐,有沒有穿夠衣服,有沒有按時睡覺。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點七歲!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獨立生存能力受到了嚴重侮辱。”

  我輕笑一聲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個正常關心你的媽,偷著樂吧。這世界上混賬父母太多了,順便排隊都能繞霖州三圈。”

  安娜沒反駁,她垂著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窩下面落出淺淺的陰影。

  “也許吧,但媽媽確實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她聲音輕了些

  “怎麼在一個操蛋的環境里活下來。”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小學的時候,我在東京念書。”她把玩著那個滿是劃痕的舊手機“因為我是混血,因為我個子比同齡的日本男孩還高。最麻煩的是,我學不會他們所謂的‘讀空氣’。”

  “讀空氣?”

  “察言觀色,合群,當個面目模糊的螺絲釘,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聲,嘴角挑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我不僅不會,還經常當面指出老師的邏輯漏洞。老師問問題,我回答。老師講錯了,我糾正。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確實討厭。”

  “但討厭不等於活該。”

  “在東京就是活該。”

  干脆利落的結論

  “小孩子的世界沒有文明的法庭。他們只知道,你不一樣,你不肯低頭,你讓大人難堪,那你就該被處理掉。於是我理所當然成了目標。”

  我皺起眉,坐直了點。床墊的面料被我壓出一點窸窣聲。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著她。

  雖然現在的安娜是個身高一米七五、氣場壓人的女魔頭,但把時間往前推二十年,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扔進日本小學里,確實是個扎眼的異類,不過——

  “你那個日本爹呢?家里條件不是挺好嗎?大小姐也能被霸凌?”

  安娜像是聽到了什麼十分好笑的笑話,藍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林鋒,你對日本社會那幫蠢貨不夠了解。”她冷淡地說,“別說我這種企業家生的混血兒,就連天皇的親女兒在學校里一樣被同學孤立。在只要你跟別人不一樣,只要你讓集體覺得你不好歸類,你就是麻煩,麻煩就是原罪。”

  她停了一會兒。

  房間外頭有人推著菜車經過,輪子吱呀一聲把這段沉默劃開。

  “至於那個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

  她提起父親時,那種語氣,我實在學不出來

  “他知道我在學校被人在課本上塗髒東西以後把我叫到書房,你猜他說什麼?”

  那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話了,但我沒接這個話,她也不需要。

  胃里的紅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澀味。

  “他問我為什麼全班那麼多人,他們只欺負你?我是哪里有毛病,就不能和別人一樣合群一點!?”

  安娜模仿著一種刻板低沉的男聲,隨後嘲弄地攤開雙手

  “多標准的受害者有罪論。為了維持他體面的社會形象,他寧願讓我給那群小崽子低頭道歉,感謝他們教愚蠢的女兒學做人。”

  我罵了一句髒話。

  “那你媽媽呢?伊蓮娜夫人也是這個意思?”

  安娜的眼神柔和了一點點,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可理喻但又無可奈何的事情。

  “媽媽...是個花瓶,到了日本,她沒有什麼權力。”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她是個體面的貴婦,不罵街,也不撒潑,每天都是溫文爾雅的微笑。結果那天她穿了很貴的套裙,把我帶到廚房。”

  安娜又喝了一小口茶。

  “她給了我一個實木把手,還有一把平時墊腳的木板凳。”

  我愣住了。

  “她讓你干什麼?去學校削土豆?”

  “她告訴我,永遠不要試圖跟一群野蠻人講道理,也別指望別人來救你。”

  金發的魔女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

  “有人拽你的頭發,你就用板凳砸他的膝蓋。有人往你抽屜里塞垃圾,你就用木把手敲他的鼻梁。”

  我聽得目瞪口呆。

  安娜的表情越來越柔和了,好像在回憶什麼...溫暖的回憶。

  “伊蓮娜的原話是,安娜,別把人打壞了,打壞了我們要賠很多錢,也會惹官司。你只要保證,打到他們流鼻血,打到他們明白你會咬人就行了”安娜學著俄羅斯女人的語調,惟妙惟肖。

  “你真照做了?”我有點不敢信。

  “當然,為什麼不?”安娜聳了聳肩,旗袍領口緊緊貼著她的脖頸,“第二天,那個帶頭往我書包里倒牛奶的男生,被我用折凳打青了眼眶,鼻血流了半管。我沒下重手。和媽媽說的一樣,要控制賠償金額。”

  她說得很認真。

  我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但我當著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讓他看著自己流出來的鼻血。你知道嗎,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著嚇人,其實很怕疼。他們習慣了受害者哭,習慣了老師和家長打圓場,沒人教過他們,獵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陰溝里的下賤老鼠。”

  “然後呢?膩被開除了?”

  “那倒不至於”

  她靠到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當我真的開始打人的時候,校長,老師好像突然就想起來我是個社長的女兒了,他們到我家講醫藥費,講法律,講責任。都是伊蓮娜出面接待的,畢竟那個男人嫌我丟臉。”

  “那以後事情就簡單了。”安娜嘴角淡淡揚起。“他們不敢碰我了。”

  “當然,他們轉入地下。沒人跟我說話,沒人跟我分組,全班把我當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體沉默。聽起來很嚴重,對吧?”

  她看向我,臉上居然有一點勝利者的愉悅。

  “可那對我來說,是獎勵。沒人打擾我算題,沒人逼我讀空氣,沒人把我拉進無聊的小團體,求之不得的清淨”

  我看著她。

  這個在泥潭里摸爬滾打長大的混血怪物,原來不是突然長成這樣的。

  她第一次給自己套上絕緣層,不是在大學,不是在歐洲,不是在那些漂亮會議室里,而是在小學教室里,掄起那把折疊凳的時候。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紅茶一飲而盡。

  “敬伊蓮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發出“咔噠”一聲。

  安娜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里有一點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滅。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敬那個麻煩的女人。”

  我看著她,沒接著開玩笑。

  她抱怨遠在日本的母親,抱怨那種火山噴發一樣的關懷,抱怨甜食,抱怨電話,抱怨被當小孩養。

  可在這長長一段描述里,她幾乎沒提另一個人。

  那個給了她另一半亞洲血統的男人。

  那個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又在她受傷時讓她反思自己為什麼不合群的父親。

  在安娜的敘事版圖里,那個男人像一個黑洞。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問。

  我不是在做心理咨詢。這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帶血的痂,別人不主動摳,你就別瞎伸手。

  我往後一仰,整個人癱在床墊上。西褲布料和床墊面料蹭出細碎聲響。

  我閉上眼。

  在這一刻沒有攝像頭,沒有工作群,沒有家里的高壓鍋,沒有那些滿載著愧疚、救贖、欲望和責任的爛賬

  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

  像背了一路的濕棉被,終於被掀開了一角。

  我面前的也不是那個讓人防備的遠藤安娜,不是那個把人當樣本分析的女博士,不是冷眼旁觀一切的怪物。

  她現在叫小紅。

  丟了手機會煩躁,會啃指甲,會抱怨老媽,會在舊樓里用罐頭杯泡好茶,會跟豬肉攤老板說給我留梅花肉,別拿差的糊弄我。

  這里沒有需要我反復做心理建設的妻子,沒有需要我集中精神面對的女警,也沒有需要我負責、拯救、安撫、懲戒的誰。

  只有一杯燙手的紅茶。

  一個舊手機。

  小紅

  還有樓下剁骨頭的聲音。

  咯噔。

  我睜開眼。

  安娜把玻璃杯擱在地板上。杯底和地磚碰撞,那點聲音不大,卻像剪刀,咔嚓一下,把屋里那種散漫、漂浮、讓人忘事的空氣剪斷了。

  一條腿依然曲著,手指隨意撥著旗袍上的一顆盤扣。

  剛才那個抱怨母親、嘲笑舊手機、跟我講小學打架的女人,好像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塞進抽屜,落鎖。

  她語氣平淡,像在點評哪家沙縣小吃今天鹽放重了。

  “行了。氣也喘勻了。骨頭也松快了。”

  藍灰色瞳孔里,那些屬於普通女人的煩躁和疲憊悄悄的退潮了。

  “現在,我們來聊聊你那個快把自己逼瘋的漂亮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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