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輪吱呀吱呀的行駛過凹凸的土路，馬車繞過城北那道土坎，坡地後面那片林子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片雪白的身體互相交錯，在背陰的坡地上泛著柔和的亮，連成了一大片。

　　雪白的肉體上頭，是一簇簇、一片片顏色鮮艷的頭發，那些顏色扎在一片雪白里，格外刺眼。

　　陳星在心里倒吸了口氣。

　　酒池肉林這個詞就突然冒了出來。

　　史料里說商紂王弄了酒池，掛了肉林，窮奢極欲，可那酒還只是“池”，那肉還只是“林”，眼前這一片東西，拿“酒池肉林”四個字去形容，都算是輕了。

　　馬車停穩，陳星跳下去，往那群魅魔跟前走。

　　他每走近一步，那片雪白里就有一點動靜，抬起頭來的，往他這邊看的，身子往後縮的，等他站到人群前面，幾十道目光已經全落到了他身上。

　　恐懼。

　　還有一些忌憚，人類在她們的認知里，是“惡徒”，是“強大的東西”。

　　陳星在她們面前站定，沒急著說話，先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靠里側的一個魅魔身上。

　　那頭暗紫色的頭發，在雪白的一片里一眼就能認出來。

　　「有點眼熟。」

　　陳星心里"咦"了一聲。

　　這頭發的顏色，跟洞穴里那個、他最早碰見的、對他的搭話愛搭不理的紫發姐姐，一模一樣。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隔著幾步遠，兩人的目光撞上。

　　紫發魅魔的身子正對著他，一股熟悉的同類的氣息讓她本來緊咬著的牙關，一點點松了下來，攥在地上的手指也一根根伸開，心里面警惕卸了一半。

　　看見紫發魅魔放松下來，陳星蹲下來試著接觸。

　　陳星稍稍往前挪了半步，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緩緩朝那個紫發魅魔的肩膀探過去。

　　紫發魅魔沒有躲，她只是看著他掌心一點點靠近，眼底那點警惕還沒散盡，卻又多了一絲別的東西，是那種若有若無的、藏不太住的嫌棄。

　　嫌棄他穿著人類衣物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陳星的手，落到了她的軟肩上，皮膚下面裹著一層薄薄的肌肉，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後，紫發魅魔開口說出一句陳星聽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語言。

　　「鑒定。」

　　就在那段音節落進耳朵的一瞬間，陳星發動了鑒定。

　　記錄本上，"唰"地跳出一行字。

　　「“人類的惡徒，幫凶，族人，恥辱”（魔族語）」

　　陳星差點沒繃住。

　　……

　　魔奸。

　　好家伙，他怎麼就成了魔奸了。

　　陳星把念頭沉進記錄本，對著“魔族語”這三個字，發動了二次鑒定。

　　這一回，本子上冒出來的東西，跟前幾次完全不一樣。

　　密密麻麻的，是各種各樣的文字，彎彎曲曲的，一撇一捺都帶著弧度，看上去很像前世見過的某種花鳥魚蟲的紋樣，又像是某種遠古的象形符號，整整齊齊地排成幾列，每一列旁邊，都標著讀音和語意。

　　這就是記錄本厲害的地方了，雖然眼下它像個字典，一條一條地翻，費時間。

　　可只要陳星鎖定了“魔族語”這一整門語言，他把一句話從腦子里組裝出來，只是動個念頭的事，壓根不用一條條去查，真正麻煩的是喉嚨的肌肉，因為沒有經過鍛煉，很多讀音連起來都是拗口又生澀。

　　“我……是來……解救……你們的。”

　　一開口就是一股生硬的調子，每個詞都像是從石頭縫里硬擠出來的，磕磕絆絆。

　　可在場的魅魔，全都抬起了頭，紫發魅魔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那點若有若無的嫌棄，那點藏著的戒備，一下子全散了，剩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敬重？

　　在她們的認知里，能張口說出魔族語，而且用的句子和詞匯，都是像練過很久才會有的。

　　能這麼說話的東西，身份就不低，一個身份不低的存在，自然比一個只會“啊吧啊吧”的低等人類，更值得信任。

　　哪怕他口音磕巴，用詞卻是標准的，這本身就說明，他學了很久。

　　“請……幫助……我們。”

　　紫發魅魔也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是陳星能聽懂的了。

　　“人類……惡徒……強大。我們……弱小。”

　　她說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吐。

　　這就相信了？

　　這才說了一句話，這幫魅魔就把他當成了可信的對象，他要是再使點勁，就這呆呆的小魅魔，拐回家養著，十年給他生五個娃，都不是問題。

　　……

　　“啪！”

　　一聲金屬的脆響，把陳星從這念頭里拽了回來，亞利和保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兩把劍的劍尖，一左一右，對准了他的胸口。

　　二人臉上的表情全變了，剛才那副清秀、溫和、男女不分的模樣，一下子收進鞘里，露出來的，是訓練有素的侍從。

　　“你是誰？為什麼會說怪物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