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安娜的閨房(下)
安娜光著腳踩在地磚上。
她腳趾細長,腳背白皙,在略微發黃的水磨石上顯得有點不合時宜,像一朵白玫瑰插在舊瓷盆里。
黑色旗袍下擺斜斜堆在腿側,絲襪的邊緣露出半截,又被她隨手塞了回去。
她是完全沒把這些許春光當回事,手里還在擺弄那台老安卓,大拇指在滿是劃痕的屏幕上劃來劃去。
喀啦。
喀啦。
毛子的工藝是真有點糙,這劃拉的聲音讓人心煩
我手里捏著那個粗玻璃杯,杯壁燙人的勁兒退了,只剩一點溫吞的熱
像一句說出口又後悔的軟話。
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從哪里講起
從一年前那個燥熱的下午?
我撞破惠蓉藏了十多年的淫亂檔案。那些被鎖在暗處的齷齪一下子全翻出來擺在我面前。
想不起哪天我腦子里面想了些什麼,也不樂意想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八十平米的老公寓里回蕩
干癟,發澀。
講血淋淋的王丹,講李總那個2B
溫泉莊園里那些酒池肉林的快樂
講帶著面具面對慧蘭的崩潰
講陪惠蓉回老家,講慧蘭那場荒唐的“盲盒輪盤賭”。
佐田希央梨,劉梅,冰塊、果凍、酒店
抗抑郁藥
把這些東西稀里嘩啦全倒了出來。
這是一種很丟人的體驗。把老婆、情人、家里那點不能見光的爛賬鋪開給一個外人看。
更丟人的是,我講的時候居然有點輕松。
人到這份上,尊嚴也就跟小區門口的共享單車差不多,二維碼糊了,鏈條掉了,誰愛騎誰騎。
我停不下來。
安娜也沒有打斷我。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講給安娜聽,真就好像在跟AI傾訴
她沒有表現出正常人聽到這些度獵奇事件時的反應。沒有驚訝也沒有嫌惡,沒有那種看熱鬧的人眼里發亮的勁兒。
她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平靜得像個在季度報表的老會計。
甚至,她的大拇指還時不時心不在焉的戳兩下那台破手機,似乎在辨認某個俄文單詞。
“咕咚。”
咽了一口已經不怎麼燙的紅茶,茶垢刮著嗓子眼。
我說完了。
窗外遠處,菜市場里又傳來剁排骨的聲音。
砰。
隔一會兒。
又砰。
讓人心煩。
那台破手機終於被反扣在了地板上。
淺藍灰色眼睛里映著我的臉——不好看,像熬了幾天的僵屍程序員。
“之前斷斷續續聽你說過一些片段。”
她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但現在把時間线完整聽下來,還是挺離譜的。你們家的倫理結構,比馬達加斯加部落圖騰模型還復雜。”
她伸出一根食指,把一縷金發別到耳後。
“老板娘是把自己崩得太緊了,這也難免。”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殘茶,“其實問題的症結不在她,也不在王丹或者馮警官。”
“林鋒,你的問題是,你太像個聖人了。”
我捏著玻璃杯的手忍不住收緊。
粗糙杯壁硌在指腹上,有點疼
這話馮慧蘭說過,現在這個看戲的魔女又說了一遍。
“准確點說,你包容得太快。”
安娜沒理會我的臉色,繼續往下說。
“毛姆有句話,不知道林先生聽過沒有:女人可以原諒男人對她的傷害,但絕不能原諒男人為她做出的犧牲。”
她把杯子放回地上,兩條腿換了個姿勢。旗袍布料發出莎莎的摩擦聲。
“老板娘現在就是這種狀態。她背著十幾年的雷,以為一炸開,你會被炸走,或者她自己會被炸碎。結果你沒跑。你把她護住了,還擺出一副要把雷吞下去的樣子。”
她聲音很平。
平得讓人想給她一拳,讓她至少像個人一樣喘口氣。
“你以為這是愛,也許是沒錯。但遺憾的是,老板娘不是那種可以把自己的過錯一筆帶過的人。結果對她來說,你的愛反而成了一種壓迫,你越是不追究她越覺得自己髒。她現在拼命討好你,甚至放任其他女人進門,本質上都是在用自毀來抵消你身上的犧牲感。”
“所以呢?”
我胸口那股被壓下去的火苗“蹭”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我就該按你們的劇本來?發現她是個騷婊子以後就扇她兩巴掌,把她掃地出門,大家就痛快了?我守著這個家,我扛著她的有的沒的,到頭來我還成罪人了?”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聽出里面那點酸。
老派人的郁悶。
又臭,又硬,還覺得自己感天動地。
但是我讓我就這麼咽下去,我又忍不住
死死盯著她那張精致的混血臉龐,我忍不住繼續說道:“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話?”
“除夕夜到拳館,你被弄得那麼難看,現在是不是覺得終於扳回來一局?”
安娜怔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踩在地磚上的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笑聲里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反倒帶點生硬的自嘲。
“林先生太看得起我了。”
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淡消失了,但留下來的東西更讓人不舒服。
像一間收拾得太干淨的病房,床單平整,窗戶關著,里面沒人。
“我算准了?我怎麼可能算得准。”她搖搖頭,“你們說的內耗、愧疚、犧牲,我能理解,能識別,但我感受不到。如果我真這麼能掐會算,我寧可先算算我和我媽的關系。”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要是真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的感情,我也不會像個傻逼一樣,被你和那位馮警官按在八角籠里肏得連我外婆叫什麼都忘了。”
雖然我知道她有時候話糙理不糙...但這也太糙了,我一時有點接不上話。
“我不是看笑話,也不是先知。”安娜靠到牆上,聲音低了些。
“我只是比較熟練的處理數據。你剛才倒出來那麼多東西,根據時間线、行為軌跡、關系強弱,可以推出一個可能性更高的結論,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這番自述不是賣慘,也不是裝酷。倒像把胸口拆開指著里面告訴我:看,林鋒,我這里就這樣,別指望它開花。
我剛燒起來的火就這麼被她不合時宜的坦誠硬生生壓下去一截。
“那盲盒呢?”
我把杯子放到床墊邊上
力氣重了點,杯底陷進去一截。
“慧蘭和王丹惹出來這個荒唐局,你也算不出來?”
提到王丹,安娜眉心皺了一下。
“王丹……”
她像是在腦子里翻某個分類不清的檔案。
“我確實通過她知道了月影藏花的渠道,但也就僅此而已。”安娜聳了聳肩,“盲盒這事兒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能說,女人愧疚發作時產生的破壞力,是任何算法都兜不住的。”
她忽然直起身子,認真地看著我。
“但不管老板娘和王丹端上來什麼,林先生。”
“既然你選擇接住這個雷,既然你願意相信她們,那就一條道走到黑,一不做,二不休。”
“一不做,二不休...”我嚼著這六個字。
“對。”
“她們覺得愧疚,覺得欠你的,那就讓她們還。她們想用最離經叛道的方式給你瀉火,你就大大方方地受著。”
“到現在林先生不會還想著有回頭路吧?現在你最需要把握的是所有人的方向,不要讓愧疚和膽怯牽著走。老板娘一定會害怕、會搖擺、會想退回她的舒適圈去,你要把方向擺在桌面上,告訴她們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誰要為哪個選擇負責。”
我摸了摸口袋。
又想抽煙。
手指在空蕩蕩的褲兜里搓了兩下。
戒煙這事,平時像自律,關鍵時刻像自殘。
“這是戰術?”我問。
“這是脫敏。”安娜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涼茶。
“既然選了開了這一局,那你們就不可能一直重復之前那套東西:愧疚,補償,失控,崩潰,再補償。像一台壞掉的洗衣機,衣服沒洗干淨,先把人甩散架。”
她開始像推沙盤一樣,把我們家那幾口人逐個挑出來。
“馮警官,是錘子。”她伸出一根手指。
“她負責把老板娘用來偽裝太平的那層殼敲開。方式粗暴,但有效。她的問題是只管敲,不管後續怎麼收拾,以後有得你痛的。”
“可兒姐呢,是鏡子。”第二根手指。
“她可以用快樂照出老板娘的內耗有多滑稽。我知道她自己未必懂,但她天然會做這件事。她越開心,老板娘就越知道自己有多蠢。”
“至於王丹……”
安娜想了想。
“按照你說的,她應該像錨。俗,現實,錢、身體、面子、嫉妒,都是她熟悉的東西。負責把你們這群飄到外太空的神經病重新拽回引力里。”
說完王丹,她沒急著往下接,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有輛三輪車壓過井蓋,哐當一聲,好像老樓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
她把杯子放回地上,抬眼看我。
“關鍵是你。”
我皺了皺眉。“怎麼又繞回我身上?”
“當然。”安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林鋒,你到底怎麼想?”
“你替她收拾了這麼大的爛攤子,吞下了大多數男人這輩子都吞不下去的屈辱,現在還要讓你繼續安撫她的內耗”
“你真的心甘情願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點煩。
“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替我問這個問題,好像我不把她踹出去,就一定是我沒骨氣。”
“因為這才是一切的開始。”安娜毫不退縮的看著我,“真正決定這套結構還能不能繼續存在的,是你到底願不願意讓老板娘重新站回你身邊。”
“不是睡回你床上,不是跪在你面前還債,也不是等你赦免。”
她一字一頓。
“是站回你身邊。老板娘這樣的女人,沒有了愧疚這層鎖鏈,她還能抵抗男人的鮮花、掌聲和快感嗎林鋒?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沒說話。
杯子里的紅茶徹底涼透了,茶葉末貼在玻璃底部,像一堆沉下去的舊賬。
安娜繼續說道:“她騙了你。瞞了你。把你推到一個大多數男人根本接受不了的位置上。你現在要是說恨她,我能理解。你要是說你只是為了維持這個家,不得不暫時忍著,我也能理解。”
她微微偏頭。
“但你如果說自己完全不在乎,那就是撒謊。”
我笑了一聲。
“我當然在乎。”
“我他媽又不是廟里的泥胎。男人碰上這種事,誰能真不在乎?不在乎的要麼是聖人,要麼是早就不愛了。很遺憾,我兩個都不是。”
安娜沒有接話,她等著我往下說。
“可她的錯我記著,她的好我也不是瞎子。”
“你們啊,都愛說我付出了多少。”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惠蓉為我付出的,也不少。她不愛說,我也不常掛在嘴邊。久了,就連旁人都忘了,只記得這個女人欠我的。”
胸口那股悶氣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不是沒路走才開網店。高材生,腦子好,長得夠招人,做事也麻溜。她要真想在外頭闖,找個體面工作坐辦公室,跟人講PPT,不說多了,混得肯定不會比我差。”
“這些年家里的事情我幾乎都沒操心過,現在男人在外頭打拼,人人都累,但回了家能像我一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有幾個,我心里清楚”
說到這兒,我笑了一下。
“這話說出來臊,像給自己老婆寫材料。我也不愛說這個。”
我吸了口氣。
“她願意這麼過,是她想跟我過。”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想跟我過。
多土。
土得像結婚證上那張紅底照
越說越有點羞,我忍不住開始找補:“我也不是在給她洗白。她後來干的那些混賬事,一筆歸一筆。我沒打算裝什麼情聖。她欠我的就是欠我的,我們都知道。”
我看著安娜。
“而且,她救過我,也是真的。”
安娜眯了眯眼。
“你是說你被趙德漢構陷那次?”
“對。”
我聲音沉了下去。
“那次如果不是惠蓉找到你,如果不是她死活要把你拖進來,我早就被人做成死局了。我都知道。我這人是記仇,可我也記恩。”
老公寓里,忽然只剩外頭很遠的車聲。
“所以你問我願不願意原諒她,這問題沒那麼簡單。我不想說願意還是不願意。她把我傷成這樣,我憑什麼一句‘我愛她’就算了?那太便宜她,也太糟踐我。”
“可她畢竟是我的妻子”
我緩了口氣,像是在跟誰吵,也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像她這樣,把我傷透之後,又拼了命地想把心一片片粘回去。”
“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我很難過”
有那麼一瞬,我心里空了一下
有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沒全吐出來,但漏了個縫。
安娜半晌沒說話。
那雙藍灰色眼睛里沒有同情也沒有贊賞,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審視。
“好。”她說
“?好什麼好?”
“你想清楚了,可以節約不少時間。我最討厭教一個糊塗呆瓜”
安娜身體微微前傾。
“你不是無條件原諒老板娘。你是在算總賬。如果你只是因為愛所以原諒她,那她會被這份愛壓死。如果你只是因為恨所以懲罰她,那這個家就該解散。但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她傷了你,她也撐過你。她欠你,她也給過你。”
“這比‘偉大’健康多了。”
我冷笑一聲:“聽你夸人,像聽法醫說屍體保存得不錯。”
安娜嘴角抽了一下,但沒和我繼續糾纏
“你的位置很簡單,長話短說”
“林鋒,你要從你習慣的聖人位子上滾下來。
“變成一個會疼、會怒、會翻舊賬的普通男人。”她看著我。
“別急著反駁,你自己也清楚,你把傷口包得太漂亮。現在你要把你的痛、不甘心、憤怒,全擺出來——否則你老婆永遠會感覺面對的不是丈夫,是一座紀念碑。人沒辦法跟紀念碑過日子,只能跪在下面獻花。”
房間里安靜得厲害。
那台咖啡機明明被拔了插頭,我卻總覺得有細小的電流聲在牆角游來游去。
讓人惱火。
“那你呢?”
我看著她忽然問道
“你給我們每個人的角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費這麼大勁從法國飛回來,就為了給我上一堂心理學大師課?這個局里你又是什麼?”
安娜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似乎覺得很有趣似的微微一笑。
那笑不舒服,帶點戲謔,帶點嘲諷。
“公主有難,王子拔劍。”
她靠回床邊,腳趾輕輕點了點水磨石地面。
“大臣謀劃,騎士衝鋒。連女巫都有自己的角色。大家這麼忙,我怎麼好意思打擾呢?”
“我當然是旁白了。”
旁白。
我在心里咬著這兩個字。
這女人真會給自己找高位。
旁白是不在故事里的,是不用付代價的,是站在暗處念台詞、看別人流血流汗的東西。
我看著她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剛才壓下去的火又有點往上冒。
倒不是對她,是對這一頓爛事
感覺很累
靜默了一小會兒,安娜停下腳趾的動作。
“怎麼,拉賓諾維奇先生,還是想不開?覺得憑什麼你原諒得太快,反而也成了問題?”
“少給我扯這些,我就是...哎,沒啥,這屋有點悶”
我努力笑了一下,不好聽。
“就那麼回事唄,我受傷還得演得合格,得給你們這些觀眾一點情緒價值,我懂”
老公房隔音差,牆壁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沉,悶
像有人把一桶髒水灌進管道,再從我腦子里穿過去。
安娜沒有反駁我,她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赤腳踩在水磨石上,旗袍下擺擦過腿側。
這女人真高,哪怕沒穿高跟鞋還是高
“你說得對,林鋒。”
聲音變了。
“讓你去演,確實是在為難你。”
她往前半步。我能看見她腳背上淡淡的青筋。
“現在你覺得進退兩難,你接住了惠蓉姐,但沒有接住她的自毀。你想發火,又怕把她打碎。想索取,又怕自己變成壞人。”
她說中了。
這比罵人難受,罵人至少還能罵回去。
“所以我們換個思路,脫敏療法”
纖細蒼白的手,一把抓住自己旗袍領口那顆緊繃的盤扣。
咔。
“把我當成惠蓉。”
“操我,打我,罵我,用你想得出來的手段泄憤。你需要一個‘會憤怒的普通男人’”安娜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手指已經摸上了旗袍側面的拉鏈,“這是很好的練習”
“你他媽又開始發瘋了?”
她的建議讓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站起來太猛,腳邊的玻璃杯被帶了一下,在地上滾了半圈。
“你總是在說我瘋了,林先生,和不禮貌”
安娜不悅地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看回我。
“物理重啟和康復訓練都是合理的解決方案。否則你回去之後還會繼續裝。裝到某一天管子爆了,把所有人澆一身。”
“你把我當病人?”
“你本來就是。”
她說得很干脆。
“你是,你家里每個人都是。區別只在於,有些人知道自己有病,有些人還在諱疾忌醫。”
“試試嗎?一個雙贏的交易”
屋外又傳來一聲剁骨頭的悶響,像有人替我先動了手。
操,我都想替她搬個家了,吵死人
“雙贏?”
我盯著安娜那張混血臉。
這張臉太適合裝無辜。鼻梁高,眼窩深,像一層上好的清漆,刷得嚴絲合縫。
可惜我這會兒沒心情欣賞國際友人五官優越。
“我贏在彩排的經驗我懂。那你呢,遠藤安娜?”
“你這個吃飽了撐的旁白,在這場陪練里贏在哪兒?”
安娜那張常年帶著精准刻度的臉,卡殼了。
我看見了,不長,可夠了。像小時候五毛錢一個的鐵皮青蛙,蹦著蹦著突然掉了個齒輪。
她的喉嚨里冒出一聲很輕的干咳,紅從她旗袍立領邊兒冒了出來。
“我……”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我是在幫朋友解決問題。”
“?”
朋友?解決問題?遠藤安娜?
我信你個鬼
我靠回床墊上,腦子里閃過一個荒唐念頭頭——這不通人性的怪物,不會是真的發春了吧?
難道真在八角籠里,被干出了某種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也許她不是來做研究,不是來收集樣本,而是——
想都沒想完,我就把這個念頭掐了。
扯淡。
我這個歲數的老登,最擅長的事就是在希望冒頭前踩死它。省得它長大了,反過來咬人。
我們家這攤爛事,對她來說大概比法國老頭子的學術會議刺激多了。
痛苦,愧疚,占有欲,契約,身體交換,道德高地塌方——多好的一鍋材料。她只要往旁邊一坐,拿小勺慢慢攪,論文題都能自己浮起來。
“少他媽扯淡。”我盯著她有些泛紅的脖子“沒有哪個女的會無聊到張開大腿來當什麼‘代餐’,就為了安撫‘朋友’家庭的精神狀態。這理由你糊弄鬼去吧。再說,我也沒下作到那個份上。”
我也針鋒相對地盯著她。
“我不需要靠干另一個沒關系的女人,去找回面對我老婆的底氣。那算什麼?拿豬飼料治胃病?聽著都寒磣。”
安娜沒有馬上接話。
她剛才那點失態,很快被她重新收回去。那層叫“遠藤安娜”的外殼又扣上了,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脖子上的紅還沒完全退,嘴角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毫無誠意的微笑
“林先生。”
“有些事沒必要裝不知道。馮慧蘭警官前陣子聯系歐洲那邊查我的底。她查得不算深,但也不算禮貌。”
我眼皮跳了一下。
這瘋女人,連慧蘭的動作都知道。
不過想想也正常。慧蘭能查到的,無非是學術履歷、會議記錄、出入境、公開項目,最多再加一點她那些繞來繞去的灰色人脈。
說不上犯紀律,但被正主當面點破,多少還是有點難受。
安娜沒理會我那點尷尬。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藍灰色眼睛里帶著明晃晃的譏誚。
“我那個被查了個底朝天的檔案應該能證明,我不是什麼扭捏的處女。而你,”她盯著我的褲襠,語氣粗俗,“除夕夜到現在,你已經連著兩把干得我飆奶水了,我的身體結構你比我自己都清楚。事到如今,在這間屋子里孤男寡女的,你跟我裝柳下惠?有意思嗎?”
我懶得多費口舌去反駁她這種婊子言論。我的思緒已經飄走了,像一盤受潮的老錄像帶,畫面發霉,聲音走調,卻還頑固地放個不停。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惠蓉:惠蓉在老家崩潰大哭的臉;惠蓉穿著真絲睡衣,在廚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惠蓉做愛時那種乖順的逢迎。
她越是乖,我越覺得心里堵。
她要還債,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收什麼。
我重新拿起那個涼透的玻璃杯。杯口有個很細的缺口,燒制時留下的,粗糙,不顯眼。
我把拇指按上去。
用力。
玻璃茬抵著指肚上的老繭,鈍鈍地磨。我一遍遍碾著那個豁口,像那不是個杯子,而是一把遲鈍的小鋸。
皮膚被磨得發白。
再往下,隱約有紅透出來。
這點疼很好。
便宜,明確。
比安娜的分析好聽多了。
過了好久,我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慧蘭說,我是卡列寧。”
我低著頭看水磨石地磚上的紋路。細碎石子被壓在灰白底色里,像一群死掉很久的念頭。
“《安娜·卡列尼娜》里那個丈夫,她和你說一樣的話”
頭頂傳來安娜一聲輕笑。
“馮警官不愧是體制內,書沒少看。”
她繞開我端起自己那杯紅茶。
“這比喻挺准。”
轉著杯子,安娜盯著里面那點茶葉末。
“不過,你還是沒明白最核心的東西。我再重復一次毛姆那句話。女人可以原諒男人對她的傷害,但絕不原諒男人為她做出的犧牲。”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臉側,讓她的眼窩更深,整個人像半明半暗的一尊雕像。
“傷害可以償還,用時間,用錢,用低聲下氣,用一遍遍解釋和忍耐。哪怕還不清,也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奔。”
“可犧牲不一樣。犧牲是一筆高利貸。它不催你,但它每天都在漲息。你越沉默,它利息越高。”
她聲音在屋子里回蕩,跟樓下剁骨頭的悶響混在一起,像某種不吉利的節拍。
“如果老板娘骨子里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她早就拿著你給她的免死金牌,出去繼續鬼混,玩她的換妻游戲了。她大可輕松快活,把你的原諒當作許可證。”
“但她沒有。”
這四個字落得很輕。
砸得我胸口疼。
“老板娘這個人啊,既不能純潔無瑕,又不能一壞到底”
安娜頓了頓。
“這才要命。”
我看見手里的茶水晃了一下,但旁邊這個女人沒有管我
“所以,你以前那套不管用,而且你知道自己不能拿老板娘練,她本來就要崩斷了“”
“你需要一個不需要照顧情緒、不需要負責,也不會因為你幾句話就碎掉的練習對象。”
我盯著她:“那就是你?”
“不然呢?”
“遠藤安娜,你別把話說得這麼漂亮。我還不知道你是來做慈善的。”
“我從沒說我是。”
安娜緩慢地抬起雙手。
她沒有像那種A片里的女人一樣搔首弄姿。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莊重和冰冷。
白皙的手指捏住了黑色旗袍側面。
“呲——啦——”
拉鏈生澀地咬住了絲絨布料的线頭。
她面無表情地用力一拽,黑色的布料順著肩膀滑落。
豐腴到夸張的肉體,就這麼直挺挺地暴露在空氣里。
慘白透明的皮膚,好像泛著一種瓷器般的微光,G-Cup的巨乳失去束縛,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把我當成她。”
安娜的胯骨極其寬大,那是斯拉夫基因留下的痕跡。
“把你不敢發的火,把你咽下去的惡心,把你潛意識里想撕碎她的欲望,全發泄出來。發泄到我這個......怪胎身上。”
夸張的蜜桃臀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深邃的溝壑。
她的手反探向身後,順著自己的腰线往下滑,大拇指熟練地在陰道口抹了一下
一點晶瑩的水光,我知道
“在這里做一回真正的魔鬼。把毒排干淨。”
“這樣你回家,才能繼續做她的神。”
遠藤安娜分開雙腿,膝蓋彎曲,擺出了一個完全打開的承歡姿態。
“來吧,高貴的卡列寧。”她的聲音低沉發啞,“你的安娜在等你。”
到這個地步了,再縮卵就真是陽痿了
雖然說是這麼說
“你真的討人嫌,遠藤安娜”
我咬著牙罵了一句,伸手一把攥住白花花的胳膊,像拎一頭剛褪了毛的白條豬。
一百三十多斤的肉體砸在長絨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一聲。
軟肉巨乳跟著這股野蠻的衝力晃蕩出兩道肉浪,淡金色的長發像把散開的干草,凌亂地鋪在床單上。
我連褲子都沒全脫,只把拉鏈拉到底,掏出那根因為憤怒和憋屈而硬邦邦的粗大肉棒。
我一條腿跪上床墊,另一只手粗暴地分開了她那兩條修長結實的大腿,把她雪白的胯骨往上一折。
她骨架大,肉又軟,手指頭掐下去,直接陷進白花花的皮肉里,倒是賞心悅目
我對著那條藏在陰毛里的肉縫,挺著腰眼就狠狠扎了進去。
我原本以為干進去的時候會是一陣干澀的死磨,甚至做好了聽她疼得罵娘的准備。
可是,當碩大的龜頭硬生生擠開那兩片肥厚的陰唇時,底下傳來的卻是一聲響亮的“噗嗤”聲。
滑膩得就像一頭扎進了罐溫熱的潤滑油里,粗壯的家伙順著濕漉漉的肉洞毫不費力地一滑到底
兩邊的嫩肉像是餓急了的嘴巴,死死地裹在滾燙的柱身上,層層疊疊地吸吮著。
我粗喘了一口氣,低頭看去。
晶瑩的淫水順著裂開的粉紅肉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把底下的床單洇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水漬。
拔出來一點的時候,甚至還能帶出幾縷黏稠的銀絲。
“操。”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習慣性開始噴垃圾話
“這就是你的沒有內耗?”我抽出幾寸,又重重地頂了回去,“這就是你的高閾值?遠藤大小姐,你的嘴能騙人,你這龍頭關不上的逼也能騙人嗎?”
“啪!啪!”
肉體狠狠拍擊在一起的清脆聲響。
“平時裝得像個沒有性欲的聖女。”我掐住她腰側的軟肉“一脫褲子,浪得連只發情的野貓都不如。你跟我扯什麼模型?你這身體不比那些站街的誠實多了?”
被我這麼拿話一激,加上下面被填滿的物理衝擊,安娜的身子在床墊上劇烈地打了個擺子,肌肉肉眼可見僵硬了一下。
“呵”
我沒想到的是,短暫的僵硬之後,她身上的氣質突然發生了一種讓人渾身冒汗的扭曲!
本來是被我壓制著的姿態,這會兒卻主動把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往上纏,緊緊勾住了公狗腰。
她的後腰刻意地往下塌出了一個卑微的弧度,把那個肥大渾圓的屁股往我胯骨上迎。
最讓我頭皮發炸的,是她的眼神。
眼皮微微耷拉著,從下往上盈滿了一層水汽。
沒有算計,沒有譏諷,只剩下一股帶著討好的瑟縮。
就像是一條做錯了事怕挨打,忍不住搖尾巴的狗。
“老……老公……”
我頭皮猛地一炸,腰底下的動作硬生生地頓住了。
這稱呼。這語調。
這是惠蓉。
她在模仿惠蓉!模仿那個壓低身段來彌補虧欠的妻子。
這就是她剛才說的“練習”?!
那是惠蓉的眼神。
那是每次惠蓉覺得對不起我,在床上像個女奴一樣伺候我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老公……”
“用力插我……把我的髒東西,都捅出去……”
見了鬼了!
她畢竟是個從小在國外長大的大洋馬,那張深眼窩高鼻梁的臉怎麼看也配不上這種逆來順受的東亞怨婦表情。
但正是這種生搬硬套的瑕疵感,反而讓她制造出了一股讓人汗毛直豎的詭異張力。
“你他媽的……”我咬牙盯著那張臉。
“老公,輕一點……”安娜沒有理會我的停頓。她的腰肢開始生澀地迎合我的角度,兩只手順著我的胳膊往上爬,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但是像生怕惹我生氣一樣,只敢用指肚溫柔地撫摸我的背部。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別生氣好不好?你想怎麼弄我都行……”安娜微微揚起下巴,把最脆弱的脖頸暴露在我的視线里,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變態的順從“別丟下我...”
我閉上眼睛。
卑微的祈求、搖晃的床墊幾乎復刻了無數個我把惠蓉壓在身下的夜晚。
底下的那具肉體,那種毫無底线的迎合,就是惠蓉。
可我只要一睜開眼。
是遠藤安娜高鼻深目的臉,是那對布滿青筋的巨大乳房,那雙藍灰色的雙眼。
這種恐怖谷一樣的錯位感,像一盆冰水澆在火炭上,激起了一陣更加暴烈的火星子。
我的雙手掐住她碩大的乳房。這手心里的肉感實在太足了,十根指頭狠狠收緊,把那兩團軟肉捏得變了形,手指縫里都擠出了白膩的肉浪。
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場景,這對比可兒還夸張的奶子我玩一天都玩不膩
腰部的肌肉徹底放開了限制,我像個在工地上打樁的苦力,一下一下往那灘泥濘里鑿。
“啪!啪!啪!啪!”
胯骨狠狠撞擊在肥白的屁股上,發出的肉體拍擊聲在老公房的臥室里震天響。
每一次拔出,粗黑的肉棒上都裹滿了她分泌出的透明淫液,把陰道口翻卷出來的粉紅嫩肉帶出來一小截,再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噗嗤”,連根捅回最深處。
“演!你他媽接著給我演!”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滴下來,流動在她的鎖骨上,“你不是喜歡當靶子嗎!老子今天就把你這爛貨給插穿!”
在狂暴的撞擊下,安娜雙手死死扣住我汗濕的後背。
她被我頂得在床墊上直往上滑,一頭金發亂糟糟地黏在脖子上。嘴巴半張,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別趕我走……啊……老公……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
“再深點……嗚……把那些髒東西……都給我吧……”
我已經根本分不清她現在到底是在靠著大腦強行演戲,還是在這個肉體交融的當口,借著惠蓉的殼子發泄她自己的癲狂渴望。
這種未知的恐懼感,混雜著下半身那種幾乎要被吸斷的爽感,讓我徹底喪失了最後一點分寸。
“喜歡吃深的是吧?好!”
我一把抄起她的兩條大腿,像折紙一樣硬生生壓向她的胸口。這個姿勢讓那條原本就濕潤的通道變得又短又直。
“林……啊!!!!”
我找到了那塊肉了。
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
然後死死抵住,用短促的像打樁機一樣的頻率,瘋狂摩擦。
龜頭破開層層疊疊的軟肉,像一柄燒紅的鐵杵,直愣愣地搗向了花穴最深處那一小塊最緊致的敏感死穴。
被我結結實實碾過那塊軟肉的瞬間,安娜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
她的身體徹底失控了。
兩只手猛地從我背上松開,用力抓住了床單。
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粗壯的蟲子一樣鼓了起來。
兩條被我壓在胸前的大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著擺子。
逼里的媚肉像發了瘋一樣,一浪接著一浪地絞緊我的肉棒,吸力大得像是要把我的精水連同魂魄一起榨干。
就在這股快要把人逼瘋的高潮當口,我突然聞到了一股詭異的味道。
詭異、但是熟悉。
溫熱、甜膩
奶香
在安娜那對被我揉捏得通紅起伏的巨乳頂端,那兩顆熟透了的紅葡萄一樣的乳頭上,一股股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液體,正在失控地往外溢出。
那些奶水順著她飽滿的胸部弧线往下淌,和她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流進了那道深邃的乳溝里。
我忍不住舔了上去,這種甜蜜的腥味,比任何催情藥都管用,腦子里的最後一絲清明也被這股奶香徹底衝垮。
該隊對著那個痙攣的死穴發起了最後的衝刺了。
“噗嗤!噗嗤!噗嗤!”
水花四濺。
“啊!!!別!不要,不……不要了……啊…要…要死了……”
巨大的肉棒在安娜的最深處用力一刺,她頓時翻起了白眼,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吞咽著空氣。
要到最後了,我們都知道
渙散的瞳孔突然對上了我的眼睛。
那張臉上所有的算計、擬態、高高在上的虛無,全都在肉體的傾軋下被碾成了粉末。
只有一聲低沉的嘆息
“林先生……請,抱緊我。”
我猛地俯下身,雙臂死死地箍住她被汗水浸透的後背,把她整個人狠狠地揉進了我的懷里。
腰腹一陣劇烈的痙攣。
肉棒深深地埋在那口瘋狂跳動的肉洞最深處,將滾燙濃稠的濁液和惱怒全數灌滿了她的子宮。
一波,兩波,三波……
*********
咖啡機在地板那頭輕輕響了一下。
滴答。
待機燈滅了。
窗外那點灰白的天光斜斜落進來,被舊窗框切成幾道。
地板上,兩個影子疊在一起,邊緣模糊得分不清彼此。你只能看見,它們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像同一段呼吸被反復吸進又呼出。
安娜躺在離我不到半臂遠的地方,背對著我。
那件從巴黎淘來的黑絲絨旗袍扔在床腳,已經不大像衣服,更像某種儀式結束後剩下的殘片。
她側身蜷著,肩胛骨微微突出來,一米七五的骨架此刻反倒顯得有點空。
我看著她的背影,喉嚨里滾出一聲笑意。
不太好意思承認,把這個頂級大洋馬干得噴奶,讓我有點點自豪,就是這麼低俗的快樂,
“你那幾個法國老頭子的會,開到幾號?”我問道
旁邊窸窣了一陣。
安娜慢慢翻過身,動作很滯,像身體里的關節在跟她討說法。
她沒有找東西遮,也沒像電影里那些女人那樣擺出什麼羞恥或倦怠的姿態。她只是伸手從床頭櫃上扯了兩張抽紙,低頭擦了擦肩頸和鎖骨附近
動作敷衍,紙很快皺成一團,被她嫌棄地扔到地上。
“下周三結束,我買了周一凌晨從霖州飛巴黎的紅眼航班。還得回去交結題報告。”
我有點驚訝地轉過頭看她。
靠,脖子一動,酸意從肩膀拖到後腦。
“你不是說,正好找借口溜了嗎?”
“折騰這麼一大圈,飛十幾個小時回來,待兩天,再飛回去?”
安娜把那團紙踢到床邊,藍灰色眼睛斜斜掃過來。
“林先生,你今年三十二了吧,不是三歲半的小孩了,真以為學術會是公共廁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嗤了一聲,似乎也是牽動了哪塊肌肉,倒抽了一口涼氣。
“課題經費、畢業答辯都是和那些個學閥綁在一起的。要不是你林大主管快被自己的偉岸憋死,我犯得著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跑回來做這趟慈善?”
我閉嘴了。
窗外,菜市場收攤的聲音遠遠傳來。
心跳慢慢穩下來。
很怪,也很丟人。可我不得不承認安娜說的“練習”不是全無道理。
好幾個月了
是從春節前後開始?還是更早?那股淤積在體內的悶氣,好像真的慢慢消退了
我試著在腦子里想惠蓉,想她那種過分乖、過分輕的姿態。
奇怪的是,那種扎神經的煩躁淡了,高高在上的憐憫也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決意
也許那筆賬沒有抹平,哪有那麼容易。
但至少,它不再貼著我胸口燒了。
“行了。”
安娜撐著手臂坐起來。
她的背彎出一道很漂亮的曲线。後腰幾處暗痕落在蒼白的皮膚上,像冬天樹枝投下的影子。
“該出的汗出了,該放的東西也放出來了。”
她拿起枕邊那台屏幕劃痕密布的舊安卓手機。
“可以起來穿衣服了,林先生。你老婆還在等你。現在你有足夠的底氣回去繼續當她的男神,或者,也可以學著別當神。”
我沒動,就看著她這副術後醫生摘手套的死樣子。
“就這麼完了?”我舔了舔牙,口腔里還有點干澀。
“不然呢?”安娜抬眼掃我一下。“要我留你吃飯?不好意思冰箱里面沒備食材。”
她停了停,眼神輕飄飄落在我臉上。
這話扎人
彎腰撿衣服時,腰背酸得我差點罵出聲。內褲、襯衫、西褲,全散在地上,我一件件穿回去。
布料有點潮了,貼在皮膚上不舒服。
皮帶扣在手里晃了一下。
金屬針插進孔眼。
咔噠。
就是這一聲,把我從那股渾渾噩噩的疲憊里敲醒了——一天的行程像走馬燈一樣朝我襲來
漢蘭達車廂里的鈴聲。
她在電話里氣急敗壞的聲音。
T3航站樓的冷風。
黑旗袍,銀色箱子,肩膀縮得很輕,卻被我看見了。
上車以後,啃大拇指的笨拙動作。
一切的開頭,是她丟了手機。
一個把情緒當成“練習”、“樣本”的女人,在戴高樂機場弄丟了手機。然後借保潔阿姨的電話打給我。
安娜還坐在那張亂糟糟的床墊上,正低頭用紙巾擦手指。窗外的灰光切著她的側臉,干淨得沒有破綻。
一個念頭突然讓我福至心靈
她早上的一切,到底是狼狽,還是開場白?
“安娜。”
她停下了動作。
“你是真的丟了手機嗎?”
屋子里安靜下來。
舊安卓手機的屏幕暗了又亮了。那點發黃的光貼在她手邊,像一只快沒電的眼睛。
安娜只是平靜地看著我,像在驗收一台交貨的設備。
“林先生現在狀態不錯。”
手里的紙團劃過一道流利的弧线,准確地落進兩米外的垃圾桶里。
“心態平和,反應靈敏,懷疑的智商也上线了。”
我默然
她的嘴角慢慢牽出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弧度:
“那麼,我確實丟了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