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官克里斯轉向諾森。
“諾森男爵。”
“神官。”
“這些怪物,不能讓她們留在城鎮周圍。應當處以火刑,聖輝的土地上,容不下這些汙穢。”
火刑這兩個字鑽進陳星耳朵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些魅魔可能會死,可他之前想的那個“死”字,是腦中多半已經預料到的。
但聽到“火刑”一詞,腦海中畫面一瞬間全變成了幾十具身體被捆在木樁上,火苗從腳底下舔上來,渾身皮肉先起泡發紅,最後變成焦炭一層層地脫落。
陳星不是沒糾結過自己算什麼東西,重生到這具魅魔的身體里,這個問題就一直壓在心底。
平時懶得去深思,可現在,這個問題被推到眼前,逼著他回答。
一邊是前世二十多年養成的人類心理,一邊是眼下這具魅魔的身軀。
他到底站哪邊?下意識轉頭,想看看跟著他一起的索菲亞,想起了這半個月里,他一個人跟她們單方面念叨,索菲亞明明聽不懂,卻總能從他的語氣里、從表情里,讀出陳星的感情和意圖。
以往陳星光顧著看她們的身體了,看那些白軟的部位,這一次陳星看向她們的眼睛。
人群里,有幾個魅魔沒有低頭。
她們抬著臉,死死睜著眼,盯著周圍那些舉著長槍的騎士,有的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
眼睛里,有憤怒,有不甘,有一股“我不服”的氣性。
就是這一點東西,像一道閃電,“轟”地一下,在陳星腦子里炸開了。
……
人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是一具軀體嗎?
上輩子有過那麼些說法,把一個人的大腦意識,拷進機器里,鋼鐵和電线搭起軀殼,芯片里裝著人的記憶、人的性格、人的喜怒哀樂,算不算人?
不算吧。絕大多數人會搖頭。
那反過來呢?
一副人的血肉,里面裝的卻只是野獸的本能。
餓了想啃,渴了想喝,發情了就想交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算不算人?
也不算。
那到底是什麼?
陳星忽然明白了。
一個正直的人,能感受到從心里冒出來的東西,把這些東西里屬於生物本能的那部分,一層層剝掉,餓了想吃、渴了想喝、發情了想交配,這些動物野獸、人類魅魔也有,剩下的那些東西是什麼?
憐憫同情。
勇氣無畏。
探索求知。
這些才是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而反過來,這個道理也立得住。
陳星再一次看向那群魅魔,看她們眼底的憤怒,看她們挨著彼此尋求庇護的樣子,看那個最小的、連“死”是什麼都不懂、卻依然知道怕的孩子。
這些東西,她們也有,那她們是什麼?
陳星的心,忽然就這麼咚咚顫震起來,雖然分不清目前自己是人還是魅魔,但是他已經明確了自己心中所想,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克里斯神官。”
全場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陳星,克里斯的目光也掃了過來,落在這麼個半大孩子的臉上。
看著陳星離諾森怎麼近,一副貴族神態,心里面開始猜測這個孩子的身份。
陳星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跨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這些怪物,暫時請不要處死她們。”
不要兩個字一出口,神官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克里斯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袍,仿佛都染上了怒氣,剛才還在思考要不要拿點態度出來對待陳星,現在直接惡狠狠地看著陳星。
“你這孩子,懂什麼。”
克里斯伸手指向那四十多個魅魔,語氣陡然拔高。
“這些怪物,不知廉恥,藏身於陰暗的山洞,你見過哪樣光明正大的生靈,住在那種地方?那是野獸才有的習氣!”
克里斯的胸口起伏著。
“今日放過她們,明日她們就敢爬到城牆根下。到那時你拿什麼去跟城里那些喪了莊稼、丟了家當的平民交代?”
陳星站在那雙眼睛底下,一時沒接話,側眼瞟了一下諾森男爵的臉,也微妙了起來。
陳星心里明白,想跟他們談點別的,談談什麼才算是真正的人,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跟兩個中世紀的大爺談“無我相”太超前了,人家連“人獸之分”都沒理清,你上去給人講哲學,只會被當成中了邪。
陳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堆出一點孩子的誠懇。
“克里斯神官,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克里斯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她們讓城鎮受了損失,那自然得讓她們償還,就這麼白殺了,豈不可惜?”
這話一出口,陳星在心里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太封建主義了。
陳星在心里默默道了個歉,對不住了,前世那些寫人權宣言的先哲們,有些話,在這地方不能直說。
“克里斯神官,諾森男爵,她們活著,多少能賠償一點回來,就這麼死了,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空地邊緣,一時安靜了下來。
克里斯神官沒說話,眉頭擰著,似乎在掂量這孩子話里的分量,當然聽得出來,“償還”兩個字說得公事公辦,可這孩子的話,又確實堵住了他一半的嘴。
是啊,白殺一場,除了對信仰立威、安撫平民,什麼都落不下,那點“威”他本想立,可要是有人能把這群怪物的價值算得明明白白,他反倒不好一口回絕。
諾森那邊,沉默得更久。
這位男爵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魅魔,最後把目光收回陳星身上。
“星。那你覺得,她們怎麼去償還?”
陳星張口想答,旁邊克里斯先涼涼地插了一句。
“城里可不缺干農活、打雜的平民,指望一群聽不懂人話的怪物做事,男爵大人可別抱太大指望。”
「老逼登,給老子等著。」
虎落平陽被犬欺,陳星心里面暗戳戳的罵了一句說風涼話的神官。
“我一時半會,確實想不出合適的法子,請您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一定給落日城一個合適的補償辦法。”
諾森盯著他看了半晌,那雙眼睛里有審視,有猶豫,最後,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星,希望你能遵從你的諾言。”
諾森對身邊兩個穿著半甲的侍從招了招手。
“亞利,保達。”
“在。”
兩個侍從同時應聲。
“你們去協助星,一起想辦法。”
陳星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的兩個人。
一個金褐色頭發,一個深褐色頭發,都是到白皙脖子的短發,看著二十歲上下。
臉長得很清秀,眉眼干淨,鼻梁細挺,下頜线又不算硬朗,乍一看,真有點看不出男女,異世界年輕人的顏值,都這麼高嗎?
陳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有了四只眼睛都監視,“跑路了,兄弟”計劃算是徹底落了空。
不過,陳星也沒打算跑。
逃跑是下下策,帶著魅魔們又回山溝溝里面吃果子嗎?
希望她們能會點其他什麼技能,可別跟我說,就只會干那啥。
想到這兒,陳星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嗎,星?”
兩個侍從幾乎是同時開口的,聲音也都是一個調,中性的,清亮的,聽不出男聲還是女聲。
陳星本來就在糾結這倆到底是男是女,這一句異口同聲,更把他繞進去了。
“當然需要,需要你們倆陪我上街買點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