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里,燈燒了一夜。
江南急報靜靜躺在御案上,
大胤皇帝趙懿已經將其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臉色都差一分。
直至現在臉色陰沉地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大胤國師呂良此刻坐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盞茶。茶早涼了,他卻一直沒喝,只用指腹輕輕蹭著杯沿。
殿里很靜,落針可聞。
趙懿忽然道:“兩大武魂境高手,還真是大手筆。”
呂良輕輕嘆了口氣:“的確不簡單,好在聖女及時轉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他們是誰?”,趙懿忽然問。
老道士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字眼,回道:
“天下武魂境高手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多,如果貧道沒猜錯的話,那僧人應該是極樂,至於另一人,功法特殊,貧道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聽說過這麼一位大高手。”
趙懿神色一凝:“真是那西域高僧?他如此蠻橫,居然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對付大胤聖女?朕本來還對其有些敬重,如此說來,這西域也是來者不善啊”
呂良低頭看著茶盞。
“陛下聖明。”
趙懿冷笑。
“少拿這四個字搪塞朕。”
呂良嘆了口氣。
“臣說實話,陛下又未必愛聽。”
“說。”
“賊人此番作為,未必只是衝著大胤國運而來,貧道猜想是有人要試她……”
殿里靜了一下,
趙懿眼神沉了下來。
“試什麼?”
呂良抬頭,看了趙懿一眼。
他臉上又掛起那點吊兒郎當的笑。
“此二人都曾與聖女過過招,實力強弱應該有所了解,想必不是費力試探實力強弱,從其采用的邪門陣法,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貧道猜測他們是在試探聖女功法的秘密,或許他們已經猜到了聖女功法和大胤氣運之間的關聯,只是……”
趙懿看著他,也不催促,靜待下文。
呂良沉默片刻,緩緩道:
“只是,他們竟能借陣法暫時壓住聖女的玄功。其中關竅,貧道至今仍看不透。”
這句話落下,御書房里的氣更冷了些。
皇帝許久未發一言,良久,他盯著呂良:
“吾弟,你說她身上,也有朕不知道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一凜,忽然感覺脊背發涼,他急忙道:“皇兄,這是我的猜測,紫玉玄功此等絕世功法,就連聖女本人也一知半解,貧道又怎知其中秘密。我只是擔心,若賊人有心利用功法弱點再次施加偷襲,恐怕影響大胤國本……”
“朕護不了她?”
趙懿眯起眼。
“陛下自然能護大胤。”
呂良低聲道。
“朕要你說實話!”
皇帝有些動怒。
老道士極少看到皇帝如此激動,打了個激靈,起身行禮:“皇兄,廟堂有廟堂的尊卑,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武魂境高手的實力非同小可,若真全力施為,俗事規則束縛不了此等人物,即便皇室也要讓位於江湖規矩。頂尖高手人數稀稀少,卻也離不開宗門、資源、香火、百姓和世俗供養,所以江湖與朝廷互相制衡,頂尖高手才願為朝廷效力。”
“這算是你的回答?”,趙懿冷哼一聲。
“是”,老道士不卑不亢。
片刻,傳來一聲嘆息:
“罷了,朕又何嘗不知其中規矩”
“北域、西域,如今可能又多了一方神秘勢力”
“朕,不甘心啊”
老道士聽著趙懿的感慨,也是搖了搖頭,神色也愈發沉重。他本想說,聖女的功法弱點亦非無解,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未能說出口。
忽然,趙懿轉身隨口問了一句:
“聽說這次營救聖女,你那小徒弟出力甚多啊”
“分內之事,不值一提”,呂良忽然有些緊張,急忙說道,想搪塞過去。
“誒,若是朕不好好嘉獎功臣,豈不是成了小肚雞腸的昏君?朕自會擬旨封賞,不會寒了功臣之心”,趙懿立馬堵住了呂良的嘴。
“那,那就替小徒謝過陛下”,老道士見推辭不過,話鋒立刻一轉,順著皇帝的話應了下來。
“兵部尚書之子,傷勢如何?”,趙懿忽然問。
“誰?”,呂良一時接不上茬。
“斐墨心,你不認識他?”,趙懿神色復雜:“聽說他替聖女擋了幾箭,傷得不輕啊”
呂良心中一驚,不知為什麼,他似乎聽出自己這位皇兄的話語有些異樣。
“我曾聽小徒提過一句,但印象不深,不記得有此事了”,呂良不想糾纏,敷衍道。
“斐家那個小子,倒會挑時候。”,趙懿道:“讓太醫去斐府。”
呂良抬眼。
趙懿語氣平靜。
“他為聖女受傷,朕自然該賞。”
呂良道:“陛下仁厚。”
“聖女回京後,先不要急著回幻海閣。”
呂良眼皮一跳。
趙懿道:“她傷未好,宮中有太醫,有藥庫,也安全。”
呂良緩緩道:“此事,要不要問問聖女……,看看她是否願意?”
趙懿看著他。
“朕不是問她願不願。”
御書房里,燈芯噼啪一聲。
呂良笑得有些僵。
……
靜和宮偏殿里,香火很淡。
阮綺琴閉著眼睛坐在佛前。
她穿著皇後的常服,發髻端穩,眉眼溫和。中年宮女羅寧進來時,她正慢慢撥著一串白玉珠。
女人來到皇後身邊,不急於開口,只是恭順地站著。
“嬤嬤,江南的信到了?”
皇後阮綺琴沒有回頭,淡淡的問了一句。
“到了”
阮綺琴指尖停了一下,聲音不像剛才那麼淡然。
她有些耐不住了,回頭瞧向自己身後的中年女人。
作為自己最信任的嬤嬤,她不會掩飾自己眼中的急迫。
“這麼快?看來江南那邊已經有結果了,拿來給本宮看看!”
嬤嬤羅寧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個精致的香料盒,她熟練的打開盒蓋,將香料取出,雙手將盒子遞給了對方。
阮綺琴將手中白玉珠放在桌邊,有些急不可耐的從中夾層里抽出一張香帖,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香帖翻轉。
玉未入匣
春鎖未開
清風入水
簡簡單單,十二個字!
當看到帖子上的字跡時,女人表情一僵。
羅寧靜靜的站在皇後身邊,她很少看到對方露出此種表情,事情多半並不順利。
皇後將手中的香帖扔到了地上,口中忍不住罵了一句:
“沒用的東西,兩個武魂境聯手,竟還讓她逃了!”
嬤嬤羅寧心中一凜,已知曉對方發作的原因,她勸道:
“蘇靈兮一身玄功,即便北域拓跋蠻都難以匹敵,雖是兩名武魂境高手出馬更有把握,但未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不急,娘娘身體為重,切莫過於憂愁。”
阮綺琴沒有說話。
她看著落在地上的香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玉未入匣,是人沒能帶走。
春鎖未開,說明蘇靈兮的玉關仍在。
至於清風入水……
阮綺琴的目光冷了幾分。
“清虛觀。”
她輕聲念出這三個字。
“倒是本宮小瞧了那個小道士。”
她重新拿起桌邊的白玉珠,淡淡吩咐:
“問問那大和尚何時回京。有些事情,本宮要聽他親口解釋。”
“是,娘娘”,羅寧彎腰點頭道。
不知過了多久,偌大的殿內便只剩阮綺琴一人。
佛前香煙往上升,升到半空,又被窗縫里吹進來的秋風壓彎。
她看著那一縷歪掉的香煙,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
“師尊當年,眼光倒還是那樣毒,選了個好徒弟”
……
前往江南的隊伍回京,已是兩日後的傍晚。
京城已入深秋,天色干冷。
江南的雨仿佛還未退卻,粘在眾人的心里,可京城沒有雨,只有細細的秋塵,被馬蹄和車輪碾起來,灰蒙蒙的貼在城牆腳下。
張更久和車夫並排坐在馬車邊上,左手裹得像個粽子。
一身勁裝的周沛錦騎馬在旁,盯了他那只手好幾眼。
張更久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煩。
“你,看什麼呢?”
周沛錦冷著臉:
“看你還剩幾根手指能用。”
“多著呢。”
張更久把手往袖里縮:
“少咒我。”
周沛錦冷笑:
“你那天要是再多撐上一時半刻,不用我咒,直接給你收屍了。”
女人說完,又冷冷白了他一眼。
張更久嘴唇動了動,竟沒回嘴。
周沛錦坐在馬上,看他半天沒動靜,說道:
“喂!小道士,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我不是咒你,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命……也是命。”
“哦”
“哦什麼哦,我要是你師傅,還不得被你氣死!”
張更久回嘴道:
“與其關心我,不如關心關心你的斐哥哥,到現在還在昏著呢”
說完,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馬車車廂內。
周沛錦也沉默了。
此次江南之行雖然短暫,但是卻極度凶險,好在如今雖然好幾人都受了傷,但都還無性命之憂,斐墨心傷得最重,便和張更久在一個馬車,兩個男人在一個車廂還方便些。
趁周沛錦沉默的工夫,張更久側身回望後一輛馬車,車簾緊閉,他看不到里面的狀況,心中有些失落。
“還說我呢,你不也念念不忘你的靈兮姐姐”
周沛錦看對方魂不守舍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忙不迭諷刺一句。
“要你管。”
“我才懶得管你。你再這麼惦記,干脆坐後車去得了。”
“誰惦記了?!”
“還能有誰?”
“你!不和你說了”,張更久賭氣說道。
車簾垂著,
蘇靈兮靜靜盤坐在車廂內。
自從回程後,她便話少得可憐。
偶爾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就能看見她靠在車壁上,臉色白的近乎透明。
永寧府發生的種種如今細細想來,就算是她也不禁有些後怕。
若非當時那小道士拼命嘗試喚醒她,她此刻大概已經被那二人擒下,若是封印了功法,後果不堪設想。
若說先前京城巷弄內被黑衣人逼出了功法弱點,那水潭之下便可稱得上對方有備而來,自己若不能盡快破解功法缺陷,恐怕不僅不利於大胤局勢,甚至很可能在下次與他們碰面時再度陷於危險。
她若不能盡快找出紫玉玄功受制的根由,下一次再遇上那兩人,未必還會有這般運氣。
只是,她隱隱覺得,自己體內的玄氣非但沒有因為受創而衰弱,反而比初入江南時更盛。
這股力量像被什麼堵在了經脈深處,越積越快,既找不到宣泄之處,也難以像從前那樣收束。
玄氣自行流轉,速度一日快過一日。
這種感覺與她從前突破瓶頸之前有些相似,卻又多了一層難以控制的躁意。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醒來。
卻又找不到出口。
蘇靈兮緩緩閉上眼睛。
眼下最要緊的,已不只是找出自己為何受制。
她還要弄清楚,自己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相比於出城,一行人入城更加低調,甚至顯得有些寥落。
幾輛馬車在城中分道揚鑣。
蘇靈兮所乘的馬車徑直向幻海閣的方向行去。
車隊在城中分開時,張更久從前車跳了下來,抱著受傷的手,坐上了蘇靈兮所乘馬車的車轅。
蘇靈兮隔著車簾問了幾句,才知道天雲宗在京城的落腳處已經搬離原先那座私宅,遷入了距離幻海閣不遠的雲台觀。
馬車行至幻海閣正門前,蘇靈兮掀簾下車,張更久也從車轅上跳了下來。
就看到,老道士呂良已經等在了幻海閣門外。
他原本還站在門口,穿的松松垮垮,看上去不像是大胤國師的派頭。
可當他看到蘇靈兮下車,臉上那點懶散即刻消失不見。
換上了鄭重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對著蘇靈兮行禮。
只是有礙於這是大街上,倒也不好直接稱呼對方為掌門。
蘇靈兮倒也不以為意,衝他笑了笑,算是回禮,但遭遇敵襲受傷,加上一路奔波勞頓,她也不想過多寒暄。
倒是張更久有些心虛,一直躲在蘇靈兮身後。
呂良沒罵他,一句也沒罵。
這讓張更久心里更加發毛。
他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句:
“師傅。”
老道士看著他:
“手給我。”
張更久乖乖把手伸出去。
呂良拆開紗布,只看了一眼,臉就沉了。
兩根手指焦黑,皮肉翻起,符火燒過的地方隱隱還有青紫色的紋。
張更久小聲道:“還能用。”
呂良道:“閉嘴。”
張更久立刻閉嘴。
一旁的蘇靈兮輕柔的說了一句:
“呂師莫要責備更久,他是為了救我”
“這件事,其實更應該怪我,若非我技不如人,被人擒住,更久也不會受傷。”
老道士急忙擺擺手,他壓低聲音:
“聖女不必攬責,發生的事情貧道也大概猜出個七七八八了,小徒此次還算機靈,動用貧道早已准備好的尋炁符和斷塵引才避免了您落入賊人之手,只是……”
“我知道”
蘇靈兮手指輕點,一張殘破的舊符從袖中飛出。那張符已經裂得不成樣子,符心開了一道深痕,像被人從中間劈過。
她醒來後,曾向張更久問過一路追蹤的經過。聽他說起斷塵引,便將殘符要了過來,沿途研究了許久。此刻見到呂良,心中正有不少疑惑。
“此符很玄妙,但有一點很清楚,不能再這麼用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張更久急了:
“蘇姐姐,它能叫醒你!”
“誒,更久,聖女說的是不能再這麼用了,不是說不用了,你急什麼?”
呂良扶額,自家小徒弟原本還算機靈,怎麼一說到掌門,就如此急躁,回去必定要好好教育一番了。
張更久不說話了。
呂良捏著那張舊符,聲音低下來:
“斷塵引雖然效果很好,但方法過於粗陋,需要想辦法改良”,他轉頭看向張更久:
“舊符原本不是給你這麼硬扯的。你拿命去撞她一口氣,撞開了,是運氣。再撞兩回,你就真成符灰了。”
張更久低聲問:“那怎麼辦?”
呂良看著他,
又看了看蘇靈兮。
對方站在秋風里,白衣很輕,像一吹就散。
呂良抬手捋了捋胡須道:“改!”
張更久一愣:
“怎麼改?”
“把尋炁、定神、護命三道拆開。”
呂良拿起蘇靈兮先前遞過來的舊符殘片,小心翼翼將其收進袖中。
“以後不是你去撞她。”
“是你把一线清明,遞到她手里。”
張更久沒完全聽懂。
蘇靈兮卻抬起眼。
“我能接住?”
呂良看著她:
“貧道也沒有把握”
蘇靈兮蹙起眉頭,思索了片刻,隨即微微點頭道:
“我可以”
老道士一臉笑意。
他沒看錯,掌門的確是心智堅韌之人。
就在此時,忽聞不遠處一聲尖細嗓音傳來:
“恭迎聖女回京!”
卻見養心殿掌事太監劉謹言笑盈盈的從幻海閣門前走了出來,他甩了一下手中拂塵,向蘇靈兮微微行了一禮:
“聖上如今正在幻海閣閣頂茶室,邀聖女前往茶室一敘。”
……
斐府。
兵部尚書斐境城坐在書房里,光從窗戶斜照在他的臉上,一半的面龐隱藏在陰影中,他面前放著一盞沒動過的茶,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書李高宣站在書房下首,背後已經濕透。
書房里,只有他們二人。
窗外秋葉落在庭院中,一片又一片,很美。
可在李高宣眼里,每一片都好像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讓他寢食難安。
斐境城看著他,眼神中不再是面對同僚的客氣。
“斐兄,關於永寧府的事情,為什麼令郎參與其中?”
李高宣還是耐不住這樣的氣氛,率先打破僵局。
“他隸屬於北大營,李尚書不去找北大營麻煩,反倒來質問我?”
斐境城拿起桌前的茶盞,放在嘴邊抿了一口。
“斐境城,你我官場幾十年,何必與我打啞謎?這里就我們兩個,我只是想知道,斐大人為何出手針對我?李某思索許久,未曾想哪件事得罪過你們斐家!”
李高宣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來意。
既然對方沒把自己放在眼里,再小心翼翼的試探,也只是自取其辱,不如單刀直入,看看對方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藥。
為官之道,就在於“利”字,明白了“利”之所在,才能有的放矢,審時度勢。
斐境城想了想,他笑道:
“李兄,咱們同屆科舉,本就親近,官場互相扶持幫襯,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怎麼會害你呢?事到如今,李兄莫不是還看不出來我是在幫你麼?”
李高宣愣住了,他疑惑道:
“幫我?”
“正是”,斐境城慢悠悠道:“李兄認為聖上一連封了聖女國師,目的何在啊?”
李高宣不知為何對方會將話頭引到此處,他耐著性子想了想,答道:
“大胤如今風雨飄搖,聖上或許也是想招攬人才,以應對外部的強敵吧”
“李兄還是如此謹慎”,斐境城哼了一聲:“只是對付外部的強敵,為何聖女會親自下江南?!”
面對斐境城的質問,李高宣選擇沉默。
“事到如今,李兄還想明哲保身?”,斐境城眼神冷冽:“你知道所謂的聖女國師的背後支持者是誰?”
“是誰?”,李高宣本能的問道。
“首輔”,斐境城眯起眼睛:
“孫允懷!”
李高宣霎時間面如土色,他眼珠亂轉,急道:
“此事當真?此事,你如何得知?”
“你猜呢?”,斐境城懶得再費口舌。
李高宣忽然想起對方的表妹是聖上的枕邊人,一切都想通了。
“你是想故意示弱,再讓陛下看見孫允懷正借聖女之勢把手伸向江南,從而對他生出猜忌?”李高宣猛然反應過來,“這步棋太險了!
“對方視我等為砧板上的魚肉,若不冒險,如何抵擋?”,斐境城起身。
李高宣看著對方的眼睛,一時間竟看不清自己這位同窗老友了。
“聖上最善猜忌,孫允懷這老東西原本被咱們架空,如今翻身的太快,反倒會讓聖上心生不悅,扶持新的勢力是為了平衡,又怎會放任對方一家獨大?放心,你的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
李高宣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斐境城也不催。
他只是把茶盞放下。
不知過了多久,李高宣嘆了口氣,他笑了笑道:
“斐兄,你要我做什麼?”
斐境城嘴角勾起,他轉身走到了窗邊,看著庭院內的落葉: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還要冷啊。”
……
書生陸軒和游騎營副尉孟止玉入京後的第三日,弩車圖紙仍壓在兵部外堂。
東西倒是沒有丟,
卻也沒有人看。
這比丟了還讓人難受。
陸軒站在廊下,手里抱著那卷油布,指節有些發白。
與二人的冷清相比,兵部門前卻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
有人抱著文書,有人領著令牌,有人低聲說笑,每個人都像有正事,每個人也都像看不見他們。
孟止玉臉色也已經很難看。
“第三日了。”
陸軒嗯了一聲。
孟止玉皺眉道:“你就嗯?”
陸軒無奈搖搖頭,他看了眼外堂那扇門,聲音明顯不滿:
“還能怎樣?”
“砸門!”
“砸了門,圖紙就更遞不上去了。”
孟止玉冷笑道:
“那就在這兒等到他們想起來你?”
陸軒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圖紙。
從拒北城到京城,他一路抱著它,睡覺時放在懷里,過關時親自解油布,遇雨便用自己的披風蓋著。
他不是沒想過在京城會遇到困難,
可他沒想到,難的不是有人反駁他,也不是有人罵他,
難的是沒人看,沒人理……
讀了十年書,卻也未曾教他此間道理。
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復情緒。
就在此刻,一個兵部小吏從里頭出來,見兩人還站在廊下,皺了皺眉,話語里有些不屑:
“怎麼還在?”
孟止玉上前一步:
“我們遞的是拒北城弩車圖紙,前日已經登記入冊。今日可有回話?”
小吏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漫不經心道:
“等著。”
孟止玉壓著火,他臉色沉悶:
“等誰?”
“等主事看呀。”
“主事何時看?”
“這誰知道。”
小吏有些不耐煩。
“邊城來的圖紙多了去了。什麼連弩、火車、拒馬、飛石車,哪個不是說自己能救一城人命?兵部若每卷都立刻看,還辦不辦事?”
陸軒抬頭,他壓住怒火,鄭重其事道:
“這卷不一樣。”
小吏笑了:
“來這兒的人,都說自己不一樣。”
陸軒張了張嘴。
他想說拒北城城牆上死過多少人。
想說北域騎兵衝到城下時,普通弓弩根本壓不住。
想說這圖紙不是為了邀功,是為了下一次敵騎南下時,少死一些人。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下去。
因為他知道,對這個小吏說這些,沒有用。
孟止玉卻忍不住了:
“你連看都沒看,憑什麼說它一樣?”
小吏臉色一沉:
“這里是兵部,不是拒北城。要看,也得按規矩看。拒北城的兵如此不懂規矩?”
“你說什麼?!”,孟止玉終於壓不住火,手掌猛地按上刀柄,向前逼了半步。
陸軒見形勢不對,按住了對方握緊刀柄的手掌,搶先上前一步:
“那規矩是什麼?”
小吏看向他。
陸軒左臂抱著圖紙,聲音不高:
“若要遞給主事,需哪一級簽押?若要工部核料,需哪一處關文?若要試造,需多少銀,多少鐵,多少匠戶?”
小吏愣了一下。
陸軒又道:“你說規矩,我照規矩走。”
小吏被他問得有些煩:
“你問我,我問誰去?先等著吧。”
他說完轉身便走。
孟止玉咬牙。
“你能忍?”
陸軒看著那扇門。
“能。”
他頓了頓:
“但不能一直忍。”
孟止玉看他。
陸軒抱緊懷里的圖紙。
“若兵部遞不上去,就去工部。”
“工部再推?”
“去將作監。”
“將作監再推?”
陸軒沉默片刻。
“那就找一個願意看的人。”
孟止玉搖頭道:“陸兄,你還看不出來麼?對方之所以如此態度,就是針對咱們拒北城!京城里這幫官員本來就看咱們將軍不順眼,尤其是這兵部,當初將軍剛守城時,沒少給咱們使絆子。不是你的圖紙不好,是人家就不打算看!”
陸軒不是書呆子,其實對此早就有所感覺,他沒有回答。
秋風從廊下穿過,吹得油布邊角輕輕一響。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白衣,長劍,飄飄如仙……
陸軒低頭看著手里的圖紙。
過了很久,他輕聲道:
“也許有一個人會理我們。”
孟止玉皺眉:
“誰?”
陸軒沒有說。
因為他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那個人願不願意看。
更不知道,她如今是不是還記得當初京北驛路的友來客棧里偶遇的落魄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