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京城,幻海閣。
養心殿掌事太監劉謹言在最後一級木階前停了下來。
幻海閣越往上,風聲便聽得越清楚。
檐角銅鈴被秋風撞得輕響,聲音並不急,一下接著一下,順著風從門外透進來,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叩門。
“聖女。”
劉謹言側過身,替蘇靈兮推開茶室的門:
“陛下已候了半刻。”
蘇靈兮轉頭緩緩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情緒。
劉謹言低垂著眉目,臉上依舊是那副多年不變的恭謹模樣,嘴角帶笑,禮數周全。他沒有說趙懿為何來,也沒有催促,只安靜退到一旁。
樓下,隱約傳來張更久與呂良說話的聲音。
小道士似乎想跟上來,卻不出意外的被師父呂良叫住了。
只聽見少年的腳步在樓梯口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上樓。
蘇靈兮輕輕一笑,從容邁過門檻。
茶室不大,很是朴素簡潔,此刻屋內已點了兩盞燈。
大胤皇帝趙懿坐在臨窗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未佩劍。
窗外則是漸沉的暮色,宮牆與京城的屋脊從幻海閣下方層層鋪開,遠處已有燈火陸續亮起。
聽到腳步傳來,他沒有立刻回頭,只將一杯剛斟好的茶推到對面。
大胤皇帝微笑道:
“坐吧……”
蘇靈兮走到桌前,微微施禮:
“臣女見過陛下。”
聲音清冷,好聽。
“蘇姑娘,這里不是景曜殿,不必如此拘謹。”
趙懿抬眼看她。
每次看到這張傾國傾城的臉蛋,他都忍不住感慨世間之奇,居然有如此美人。
更何況其還身份特殊,又有頂級玄功護持,即便自己是九五至尊,恐怕也不及此女氣運之傳奇。
如今自己雖為壯年,但實則已逐步衰弱,再看如此驚才絕艷的後輩,不禁有些羨慕。
好在她是女人……
大胤皇帝眯了眯眼睛,也不禁因為自己心中念頭感覺有些荒唐。
再瞧身前美人,她臉色仍有些蒼白,肩背卻挺得很直。
江南的風塵尚未完全從衣擺和發間褪去,那張臉依舊清冷,只是在過去那種近乎不近人世的安靜氣質里,又似乎多了一點難以言說的東西。
那感覺好像一塊久置深山的玉,終於沾上了些許細塵。
趙懿目光在她手腕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傷勢如何?”
“無礙,不傷及根本,休息幾日便可恢復。”
“哦?國師也是這麼說的。”趙懿道,“但朕問的是你自己的感覺。”
蘇靈兮愣了一下,微微皺眉,並未立即回答。
室內,清泉茶水冒著極淡的熱氣。
她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燈影,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玄氣近來不如從前馴服,運功時偶有滯澀,也會自行衝擊經脈。”
她的回答只有這些。
她沒提回京途中那股越來越充盈的力量,也沒提當自己夜深靜坐時,紫氣在氣海中一遍遍翻涌,仿佛有什麼被困在身體深處試圖尋找出口。
她不能提,也不想提,這是她的秘密。
趙懿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得太緊,他笑道:
“嗯,朕記得皇室舊卷里曾有一段記載。”
他說著,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沿,接著道:
“如果朕沒記錯,聖女的功法應該叫做紫玉玄功吧?據記載所講,紫玉玄功與帝王龍氣彼此相引……”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似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對方,說道:
“你如今玄氣有異,若確與國運灌注有關,龍氣……或許能夠替你加以調和。”
蘇靈兮睫毛一顫,緩緩抬眸,她問道:
“陛下……您早知道我的功法會有這種變化?”
“朕只知道舊卷是如此寫的。”
趙懿並未回避她的目光,他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至於你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朕若早已知道,今日也不必親自來問你。”
這話聽來坦然,卻仍舊像是只說了一半。
很顯然,趙懿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蘇靈兮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繼續追問。
趙懿則放下茶杯,神情淡定,語氣仿佛隨意了些:
“極樂和尚,你已經認出來了?”
“是……”
“另一個人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蘇靈兮道:“但那人曾在京城巷中襲擊過我。他在江南所用功法,與那次相同。”
趙懿眼底微微一沉,哦了一聲,他追問:
“也就是說,在你離京以前,他們便已經盯上你了?”
“或許吧。”
蘇靈兮沒有給出准確答案,她緩緩坐在趙懿的對面,神情坦然。
四目相對,對面女人的體香飄入鼻中,趙懿感覺渾身一陣酥麻。
那絕美的容顏近在咫尺,更讓他心馳神往的則是女人高聳的胸脯,誰又知道如此清冷的仙子居然有如此豐盈身姿。
紫玉玄功,果然如傳聞般神奇……
他停頓了一下,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問道:
“不是為了殺你?”
蘇靈兮搖了搖頭。
趙懿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否認還是不知道,他不想在此處糾纏,立刻說道:
“蘇姑娘,若他們只是要你的命,那就不必大費周章設陣換封,更不必在那處水神壇耗費如此多功夫。朕大膽做個猜測!他們想驗證的,是紫玉玄功深處的東西……”
他頓了頓,忽然眼神轉冷:
“想要你的人,知道的或許比大胤朝廷更多……”
此刻,窗外的風大了一些。
蘇靈兮咬了下唇角,在趙懿的提示下,她回想起水神壇上的紅线、銅釘,以及極樂俯身時那種令人作嘔的審視。
那兩人談論她的元陰、玉關、功法與歸屬,在他們眼里,仿佛她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尚未拆開的器物……
她指尖微微收緊,卻很快松開。
趙懿看見了,沒有點破:
“斐墨心傷得如何?”
話題轉得很自然。
蘇靈兮回道:“他替我擋了箭,傷勢很重。回京時仍未醒。”
“幾箭?”
“三箭。”
趙懿沉默了一瞬,似乎只是想確認傷情,隨後又問:“呂良那個小徒弟呢?”
蘇靈兮看向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如此關心這些事情,她輕聲問道:
“張更久?”
“聽說是他從陣外喚醒了你。”
“嗯。”
“如何喚醒的?”
蘇靈兮想了想。
“我在黑暗里聽見他叫我。”
“叫你什麼?”
“蘇姐姐。”
蘇靈兮對此並不掩飾,雖然她不明白對方為何有此一問。
趙懿的手驟然停在杯邊。
半晌,他淡淡笑了一聲:
“一個肯替你擋箭,一個肯為你燒壞兩根手指……”
他抬手又抿了口茶,不帶任何語氣說道:
“聖女此次南下,倒是多了不少願意替你拼命的人呐。”
蘇靈兮似乎聽出了那話里並不完全是贊賞,她不懂為何,但也不打算探究。
大胤皇帝或許在別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蘇靈兮眼中,並非什麼特別的存在,她有些厭倦與對方的說話,只淡淡道:“他們救了我,我自然記得。”
趙懿若有所思的望著她。
過去,這個女人好像不會說這樣的話……
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她像一座孤立在高處的樓,人與事從她身邊經過,留不下太深的痕跡。
看來江南之行讓她多出了些許令自己都掌握不了的變數啊。
卻不知這變數是在那位喚她“蘇姐姐”的小道士那里,還是在甘願替她擋箭的尚書之子那里呢?
趙懿忽然起身,慢慢走到窗邊,他笑道:
“蘇姑娘,過來瞧瞧。”
蘇靈兮略有遲疑,但還是隨他走到窗前。
二人並肩站在幻海閣頂,從這里看去,可以望見小半座京城。
天色已經暗了,長街兩側的燈火沿著坊牆蜿蜒出去,遠處宮城檐角在暮色里只剩一層沉重的輪廓。
百姓的炊煙、車馬的聲音、城門換防的號角,都被高處的冷風吹得極淡。
趙懿感到了一絲寒意,他抖了抖肩,卻見身邊的女人對此絲毫不受影響。
他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更加確信了一些事情。
“蘇姑娘,你看見什麼?”趙懿問。
“京城。”
“還有呢?”
蘇靈兮望了片刻,答道:
“許多人。”
趙懿沒有回頭,“聖女可知什麼是國運?”
蘇靈兮搖搖頭,她不懂這些。
大胤皇帝聲音忽而變得更加渾厚,鄭重其事道:
“疆土、百姓、宗廟、龍脈,這些東西聚在一起,才叫國運!”
“它不是朝臣口中用來歌功頌德的虛詞,也不是祭壇上燒掉幾張表文便能求來的東西。一個王朝盛衰,千萬人生死,都會在這股氣運中留下痕跡。不知聖女可曾想過……”
他抬手,指向遠處宮城。
“皇位”
“是國運在人間最重的錨。”
“朕的確稱不上是大胤國運本身,但卻是它如今的承載者。”
蘇靈兮靜靜聽著。
不知為何,他的心情有些低落,甚至隱隱有種恐懼。
她想起了自己的師父,以及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或許,對面的男人就是師父想要她尋找的答案?
是他麼?
真的是他麼?
她想轉身而逃,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她是紫玉仙子的親傳弟子……
她是大胤聖女……
那蘇靈兮又是誰?
趙懿轉過身,他的話竟有幾分不容置疑之感:
“你受封大胤聖女,又立下雷劫誓。紫玉一脈與皇室之間,本就有一份延續多年的舊約。你以為自己借來的只是大胤氣運,可從你承受它的那一刻起,你與這個王朝便已經無法徹底分開”
“朕強,帝位便穩”
“帝位穩,龍脈與國運便盛”
“國運強盛,你的紫玉玄功也會受到滋養”
“可朕若衰弱,朝局動蕩,龍脈受損,你也未必能夠獨善其身!”
這話像是陳述,但聽來似乎還帶著些許威脅。
蘇靈兮眉心微蹙,她輕咬唇角,低聲問道:
“這份牽連,是因為聖女冊封,還是因為雷劫誓?”
“都有可能”
“陛下不知道?”
“朕知道的是皇室留下來的記載,再多,朕也不清楚了。”
趙懿繼續道:“你師父紫玉仙子當年與高祖皇帝之間做過什麼約定,舊卷中只留下一部分。另一部分,或許從一開始便只掌握在紫玉一脈手中。”
“但師父從未對我提起……”
“她不告訴你,不等於它不存在!”
趙懿聲音忽然提高,打斷了蘇靈兮的話。
蘇靈兮也是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強硬對待自己。
一時間心緒翻涌,心神動蕩。
見自己這句話果然讓蘇靈兮安靜下來,趙懿重新回到桌邊,卻沒有再坐下。
“靈兮”
他很少這樣叫她。
不是聖女,也不是蘇姑娘。
他喚她,靈兮……
蘇靈兮微微抬起眼。
此刻,她不再是強大的武魂境高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胤聖女。
她居然如同少女般不知所措,甚至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覺得功法連同心神都跟著蕩漾,她忽然發現自己,慌了神……
“朕今日來,不只是來探望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講”
趙懿的聲音不重,語氣卻比方才更慢,他道:
“朕近年龍體漸衰,精力、壽元都已不如從前,大胤國運漸衰與朕的身體精力下滑不無關系。太醫能做的,不過是用藥吊住一時罷了……”
他說到此處,見蘇靈兮對此並未有什麼特別反應,他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解釋道:
“朕……膝下並非無子。”
他說到這里,眸色沉了些,他繼續道:
“可這些皇子之中,未必有人真正承得住大胤國運,也未必守得住這個天下!”
到此刻,蘇靈兮似乎已經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卻仍站在那里,沒有回應,沒有退開,她在猶豫,在遲疑,她與他……
趙懿看著她,不等對方說話,他搶先一步接著道:
“你可知,紫玉玄氣可以滋養龍體。”
“帝王龍氣,也可以調和你體內不再運行順暢的玄功。”
“若你我氣機相合,對朕有益,對你有益,對大胤同樣有益。若龍氣與紫玉一脈當真能夠交融,或許還能為大胤留下一個真正承得住國運的人。靈兮,朕此番一片真心,你可願與朕共守大胤?”
茶室里一時沒有聲音。
窗外萬家燈火仍在,像無數細小而遙遠的眼睛。
蘇靈兮愣在原地,她第一次面臨如此選擇,忽然想起水神壇。
極樂和尚說過的話仿佛又從陰冷的石壁間浮上來。
那些人好像在談論她的身體可以承載什麼,可以被誰得到,可以替誰打開一條路……
而現在,趙懿站在她面前,說的是天下,是國運,是皇嗣,是千萬人未來幾十年的安穩。
看起來比極樂等人要體面得多,但也沉重得多……
“陛下所說的辦法,便是雙修?”她問。
趙懿沒有否認。
“是。”
女人眉頭一皺。
趙懿直視她,他更大膽了一些:
“朕對你並非全無私心。”
趙懿說此話的時候倒是出於真心。
令他感覺信心一振的是,他居然從對面仙子臉上看到了些許紅暈。
於是他牙一咬,竟然就那麼輕輕握住了對面年輕女人的手。
作為九五至尊閱女無數的他,此刻居然也有些緊張起來,畢竟對方不是凡人,可是當代大胤聖女,也是那位隱世傳奇紫玉仙子的親傳弟子,更是大胤數一數二的大高手。
蘇靈兮身軀一顫,就想立刻抽回手掌,卻在下一瞬發現掌心接觸的瞬間,原本體內躁動不安的玄氣竟安靜了些許,她遲疑了片刻。
趙懿見她沒有立刻抽手,指腹緩緩撫過她的手背。
那已不是單純為了驗證氣機。
蘇靈兮抬眸看了他一眼,隨即將手抽回。掌心分離的一刻,方才平復的玄氣又輕輕翻涌起來。
趙懿神色略顯尷尬,卻很快恢復如常。
蘇靈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我在玄功中見過雙修二字,卻只知道是男女氣機相合。陛下所說的雙修,究竟要如何行功?”
趙懿怔了一下。
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她並非故意回避,而是真的不懂。
趙懿輕咳一聲,斟酌著該如何開口:“男女雙修啊,便是……”
他停下,想如何解釋。
蘇靈兮輕聲問:“是什麼?”
趙懿知道她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只得耐著性子解釋:
“需男女交合,彼此敞開氣海,使龍氣與紫玉玄氣在經脈之間往復流轉。”
他略作停頓,似乎是在斟酌如何讓她聽懂。
“尋常男女結合,氣息各行其道,縱有陰陽交感,也不過是一時之事。真正的雙修卻不同。行功之時,彼此的氣血、精元乃至神意都會有所交融。若雙方功法相合,弱者可借強者之氣溫養經脈,強者亦能從另一方體內補全自身所缺。”
“於朕而言,紫玉玄氣至純至淨,能夠溫養髒腑,洗煉氣血,延緩龍體衰敗。若能長久行功,筋骨、精力乃至壽元,都可能有所恢復。”
蘇靈兮聽到這里,輕聲問道:
“那對我呢?”
“帝王龍氣至陽至盛,又與大胤國運相連。”
趙懿看著她。
“它或許能夠替你壓住體內躁動的玄氣,疏通滯澀經脈,使紫玉玄功重新歸於平穩。若你如今的變化當真源於國運灌注,那麼龍氣便有可能成為那把替你理順玄功的鑰匙。”
“當然,這只是皇室舊卷所載。究竟能有幾分效用,朕不能騙你說已有十成把握。”
蘇靈兮沉默以對。
趙懿神色稍凝,又道:
“男女雙修,氣機相合得越深,彼此精元便越容易交融。由此孕育的孩子,往往比尋常子嗣氣血更盛,筋骨更強,也更容易承繼父母雙方的天賦。”
“若是你我……”
他看了一眼蘇靈兮,聲音慢了下來。
“孩子或許既能承受皇室龍氣,也能繼承紫玉一脈的根骨。這樣的人,自幼便可能擁有遠勝常人的體魄與壽元,也更有資格承接大胤國運。”
“朕所說的子嗣綿延,並非只是多生幾個孩子。”
“而是希望將來真有一個人,身體足夠強,命數足夠重,能夠接住朕今日肩上的東西,也守得住這個天下。”
蘇靈兮垂下眼簾。
直到此時,她才真正明白趙懿口中的雙修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是兩種功法的交匯。
也是身體、血脈,乃至尚未出生之人的命運,都將在其中被一並決定。
女人此刻臉上紅霞浮現,在趙懿眼里竟更為動人!
大胤聖女此番才知自己對此有多無知,咬著唇角,望向對方。
趙懿看時機成熟,他再次回到正題:
“真正的雙修,不是占有你的身體那麼簡單。”
“紫玉玄氣若不肯接納龍氣,便是朕,也強奪不得。”
“你若抗拒,氣海閉鎖,玄氣自護,輕則雙修不成,重則龍氣反噬,甚至波及國運。”
“所以朕需要你願意。”
這句話本該讓人安心。
可從趙懿口中說出來,卻更像另一種無形的逼迫。
他不需要用鎖鏈捆住她。
只需要把整個大胤放到她面前。
他知道,對方遲早會想通。
“我……若不願呢?”
趙懿雙目一眯,眼神轉冷,他沉聲道:
“朕不會今日便逼你。”
趙懿看著窗外的燈火。
“但朕的身體不會永遠等下去,大胤的局勢也不會。”
“你可以拒絕朕。”
“可你要先想清楚,你拒絕的只是一個男人,還是大胤可能因此承擔的後果。”
蘇靈兮靜靜站在原地。
的確,她可以拒絕一個男人,她甚至可以拒絕皇帝。
可窗外那些燈火呢?
那些與她從未見過的人呢?
她在江南看到的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呢?
她無法確認趙懿說的是不是全部,也無法確認那所謂的國運衰敗會不會真的因她拒絕而發生。
正因為不確定,她才無法輕易說出那個“不”字。
但她不願意。
至少此刻,不願意……
“若只關系我一人,我現在便可以回答陛下。”
蘇靈兮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讓。
“可陛下說它關系大胤,我便不能只憑一時喜惡決定。”
“我要看皇室秘卷。”
“也要查師父留下的東西。”
她抬眸望向趙懿。
她本想說還要問呂良,卻臨時忍住。
趙懿正在試探她,她不願將自己下一步准備向誰求證也全部告訴他。
她聲音很輕,但也很堅決,她說道:
“在我知道陛下說的究竟是全部,還是只說了希望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以前,我不能答應。”
趙懿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悅。
不是因為她拒絕。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明確懷疑,他可能只說了部分真相。
過了一會兒,他卻笑了:
“江南之行,倒教會你不少東西。”
“陛下不希望我學會嗎?”
趙懿看了她片刻。
“朕希望你學會看人,卻未必希望你第一個防的是朕。”
“陛下是皇帝。”
蘇靈兮道:“我若不防,便不知道自己最後答應的究竟是什麼。”
趙懿沒有再責怪。
“好,朕便依你!”
“秘卷可以看。”
“但只能去宮中秘閣。”
“這段時日,你不得離開京城。太醫每日來診脈,玄功若再有異動,必須告訴朕。”
“幻海閣外,朕會增派羽林軍。”
蘇靈兮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趙懿頓了一下。
“聖女”
他鄭重其事道:“朕相信你會作出最慎重的選擇……”
蘇靈兮知道,這已經是他今日能給出的最大退讓。
她嗯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手落在門扇上時忽然停住。
“陛下。”
“嗯?”
“你……究竟是為了大胤,還是為了你自己?”
趙懿沒有用沉默遮掩。
“都有。”
蘇靈兮不再停留,推門走出了茶室。
養心殿掌事太監劉謹言雙手攏袖站在門外不遠處,見蘇靈兮出門,躬身讓開道路。
白衣聖女沿著木階向下走去,小道士張更久的腳步聲則很快從樓下傳來,看來是一直在等她。
過程中,蘇靈兮未再回頭,只聽見閣頂茶室的門重新合上的聲音。
茶室內,只余趙懿一人。
此刻,夜色也已經完全壓下來。
劉謹言緩緩推開門,恭恭敬敬走入茶室,對著茶室內的九五至尊,低聲道:“陛下。”
趙懿仍站在窗前,他沒有回頭,也未做回應。
劉謹言也不急,就是站在門口靜靜等待。
良久,大胤皇帝終於開口,他聲音陰冷:
“看住幻海閣。”
他哼了一聲,命令道:
“她去了哪里,見了什麼人,查了什麼卷宗,朕都要知道。”
劉謹言遲疑了一瞬,補問了一句:
“是保護,還是……”
趙懿回過頭,笑道:
“有區別嗎?”
劉謹言抬頭,看到對方的眼神,他渾身打了個激靈,急忙低下頭,不敢與此刻的帝王目光對視,回道:
“老奴明白了。”
……
北域的夜,來得比大胤更早些。
盛京風中已有了雪意,有些冷。
御寧宮門口石階上的血跡雖然被反復洗過,但縫隙里仍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
此處便是北域沐王妃的寢宮。
幾日前,這里還到處是刀兵、哭喊聲與橫飛的斷肢。
如今宮門重新修繕,宮內下人忙忙碌碌,仿佛那一夜從未發生。
他們雖不知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已然知道,如今御寧宮的主人是當今北域的王太後!
由當今北域王親封,便是北域地位最尊崇的女人!
同一時間,北域王城中心,通天殿。
群臣依次入殿。
新登基的北域王慕容宣,坐在王座上。
他身上的王袍尚有些不合體,肩頭略寬,袖口也長了半寸。那是慕容擎留下的舊制,宮中尚未來得及重新裁剪。
王太後沐玥柔則坐在王座側後。
她沒有垂簾,也沒有坐得過分靠前,只穿一身顏色極淡的宮裝,仿佛今日所有決定都與她無關。
可殿中每一道目光,最終都會不自覺地從慕容宣身上滑向她。
原鎮南王麾下獸甲軍統帥木什站在武將最前列。
在幾日前的宮變結束後,他已經命未進入御寧宮的殘余獸甲軍退出王城,隨後命中層將領分別收束各營,重新封存軍械,在王城邊休整待命。
今日,是新王第一次正式朝會,他則以獸甲軍統帥身份奉召入宮。
他入宮時,看到殿中仍有人看他時帶著敵意,他嘴角帶著譏諷看向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冷哼一聲,完全不以為意。
而更多人則是畏懼,畏懼這位在北域邊關有著赫赫威名的武將。
新任北域王慕容宣展開面前的王詔,宣讀起來:
“鎮南王慕容岈,圖謀不軌,竟敢在御寧宮中弑君犯上。”
北域重詔向來由王親宣。那里的君王以刀馬立威,不屑將自己的意思借旁人之口說出。
初登王位,他的聲音起初略顯發緊。
沐玥柔抬起眼。
慕容宣的指尖在詔書邊緣停了一瞬,很快恢復平穩。
“獸甲軍統帥木什察覺其異,命部將頡戈木反擊。頡戈木臨危不亂,斬殺逆賊,平定宮亂!”
“父王,終受逆賊所害,於平叛之中身亡。”
殿中一片安靜,大氣都不敢喘。
此等北域大事,縱使北域群臣心中有所異議,但此時此刻亦無人敢於質疑。
大家都意識到,這便是從今日起,所有人必須接受的真相。
真相……
新王繼位,真相有那麼重要麼?
看向沉默的群臣,坐在慕容宣身後的王太後沐玥柔嘴角帶著譏諷。
一名須發灰白的老臣終於出列,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說道:
“王上!”
“木什本就是鎮南王麾下。若非他縱容獸甲軍入宮,鎮南王又豈能逼近先王?”
“如今,他卻大搖大擺地入殿,分明是不把王上放在眼里!”
說完這句話,老人神情激憤地看向不遠處的獸甲軍統帥,在其身後的一些北域武將則把腰杆挺直了一些,作為北域其他陣營的將領,如果木什遭殃,他們說不定能從中獲利。
木什則斜眼看向了他,隨即收回眼神,看向王位上的慕容宣和其身後的沐玥柔。
慕容宣皺起了眉頭,那一瞬,他似乎真的在思考。
木什曾是慕容岈的人,獸甲軍又確實隨鎮南王殺入宮城。若要追究,木什很難全身而退。
猶豫間,慕容宣回頭,目光掠過沐玥柔。
沐玥柔隔著人群看了他一眼,瞳底一縷銀芒倏忽即逝。
慕容宣心中的遲疑竟驟然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轉頭說道:
“木什若與慕容岈同謀,便不會命人斬下慕容岈的首級。”
他望向那名老臣。
“功是功,罪是罪。”
“孤不會因他曾侍奉鎮南王,便抹去他平亂之功!否則會寒了北域將士的心,此事莫要再提了,你退下吧。”
老臣臉色微變,仍想再說,卻被旁人悄悄拉住衣袖。
慕容宣繼續宣詔。
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楚明白。
木什,仍任獸甲軍統帥。
獸甲軍建制與軍旗不變,宮變中受裹挾的普通士卒不再追究,拖欠軍餉與冬糧由王庭補發,受損獸甲和軍械也由國庫撥銀修繕。
直到此時,木什才抬起手,以軍禮領命。
“臣,謝王上。”
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表忠。
只是一個老將對一份足夠合理的安排作出回應。
慕容宣又念到頡戈木的名字。
“頡戈木斬逆有功,升獸甲軍右鋒統領,可自年輕軍士中選拔精銳,另組前鋒,仍歸木什統轄。”
殿中響起一陣極輕的議論。
應詔,頡戈木大步出列。
這位曾經的蒼狼部副統領,蒼狼部的精銳騎兵幾乎全軍覆沒,他也因此被貶入獸甲軍戴罪立功。
誰能想到居然在宮變中異軍突起,竟斬了鎮南王,還因此得新王提拔,眾人艷羨中帶著三分畏懼、七分鄙夷。
如此富貴險中求,這樣的人,倒也是個狠角色。
褪去原本的張狂,此刻的頡戈木表情陰沉,臉上那道舊傷在燈下顯得更深。跪下接旨時,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知道自己離木什還很遠。
但從今日起,他終於有了一支可以握在手中的兵!
慕容宣看向另一側。
“靖西王之女慕容緋羅,留盛京協助整編新軍,暫領新編游騎烈風營副統領。”
人群中,一個女人笑了一聲。
她穿著北域女子常見的窄袖騎裝,卻比尋常人更加大膽。
赤紅色衣領壓得很低,腰間束著一條鑲銀的皮帶,長腿被騎靴裹得利落。
她生得艷麗,卻與尋常北域女子不同,長相混雜了些許西域風情,但眉眼卻不柔,走出人群時,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據說靖西王慕容烈的正妻是曾經在西域掠來的美人,原本只是作為被擄來的女奴,卻不曾想那女人手段極其了得,居然能讓慕容烈在其朝夕相處間徹底愛上了她,不但正式迎娶了對方,還成為其唯一的妻子。
這在北域貴族的圈子里也是一樁奇事,當年鎮南王慕容岈沒少因此事譏諷他。
倒是靖西王不以為意,他年輕時就是個與眾不同的放浪性情,對於規矩一向不看重,也就是北域貴族規矩不多,此事雖然奇特,但對靖西王的權力倒沒什麼影響。
眾人看到其女的西域長相,便立刻猜到了對方便是慕容烈和那西域女子的女兒,看來傳聞倒是真的。
慕容緋羅行禮並不規矩。
“讓我留在盛京可以。”
她抬頭看著王座,笑意盈盈,看著竟有些俏皮。
“真給我兵便成。可別只賞一個好聽的名號,最後連十匹馬都湊不齊。”
她故意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樣,瞬間楚楚可憐。
殿中頓時有人皺眉,也有人暗暗冷笑,自無人信她。
北域誰人不知靖西王嫡長女慕容緋羅的妖名,此女才能極強,但行事卻極為跳脫乖張,經常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行為,但靖西王卻是個女兒奴,對她十分放縱,由此這般,培養出的性情之妖冶倒也不為奇怪。
北域新王慕容宣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小妖女,坐在王位上,並未開口。
其身後年輕的王太後沐玥柔卻第一次真正看向她,嘴角含笑,眼神中竟帶著幾分欣賞和玩味。
她靠著椅背,神情慵懶,隨口說道:
“游騎的馬,由王庭出一半。”她隨即又道,“剩下一半,你自己去靖西王府要。”
這是今天朝會上這位神秘的新任王太後第一次開口,殿內眾人皆心中一凜。
雖說這位王太後就是曾經老北域王最寵愛的北域第一美人沐玥柔,但前幾日宮內傳來的消息不得不讓北域的這些權貴們心生寒意。
即便沒有確切消息傳出,但仍是有一些十分離奇的傳聞在坊間流傳,其中傳的最廣的便是這位沐王妃實際上是狐妖轉世,專吸男人陽氣,老北域王的陽氣被吸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吸食其王儲的氣血,前幾日被老王無意間撞見,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聯合新王將老王除掉,順便嫁禍鎮南王。
此傳聞傳的是有鼻子有眼,畢竟鎮南王和老北域王慕容擎的關系極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突然傳出對方反叛,反差太大,讓人很難相信。
但不論是獸甲軍統帥木什還是如今北域仍掌握實權的靖西王慕容烈都對此無異議,即便眾人心中大為疑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捏鼻子認了。
但就算如此,大家對沐玥柔的防備和猜疑依舊存在,只是這些情緒被這些權貴們隱藏的很深。
慕容緋羅挑了挑眉,問道:
“那兵呢?”
沐玥柔笑道:
“能不能讓人願意跟你,得看你自己。”
慕容緋羅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得更歡暢。
“好!”
她退回原位時,經過一名年輕官員身旁,隨口道:“看什麼?再看,等我得了兵,把你也綁去營里喂馬。”
那官員臉漲得通紅,殿中卻無人敢笑出聲。
畢竟誰都不想得罪這位行事詭異又艷麗張揚的妖女。
接下來則是對北域紅月教的安排。
紅月教的教主便是北域赫赫有名的武魂境高手曲韶凌,其本就是老北域王的座上賓,如今據傳其在平定鎮南王內亂時有功,如今到了論功行賞的階段,紅月教自然也因此水漲船高。
慕容宣宣布,紅月教協助平定宮亂,自今日起正式列入王庭供奉體系,和原本北域的拜日教享同等待遇。
曲韶凌受封王庭大供奉,賜號月影尊,盛京賜教中別院,准其公開招徒,王庭撥給藥材、金銀與宮變死傷弟子的撫恤。
曲韶凌站在人群外側。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著寬松的暗紅長衣,也難掩那種成熟而凌厲的美。
聽完封賞,她沒有像普通臣子一般伏地叩首,只對著沐玥柔微微俯身行禮。
“王庭肯認紅月教,自然是好事。”
她抬起臉,似笑非笑。
對於她來講,紅月教此番上了台面和拜日教平起平坐自然好處多多,但了解到對面那個前太陽王之女的厲害和手段之狠辣,她也不免心生忌憚,不知此次封賞對紅月教到底是福是禍。
隨後數道詔令接連落下。
願意歸順的藩王,增加牧場、鹽鐵與冬糧份額;
尚在觀望的,令其子弟入盛京宿衛;
仍擁重兵、拒不朝見的,則削減商路與冬季草場,限期入京解釋。
每一道詔令聽起來都不算狠。
合在一起,卻已將北域諸王分成了三等。
有人得到好處,有人被迫交出子嗣,有人頭頂的刀已經落下一半。
群臣伏地叩拜。
他們表面拜的是王座上的慕容宣。
實際則將注意力放在了其背後那位王太後身上。
沐玥柔眯起眼。
她清楚看見誰低頭得太慢,誰額角出了汗,誰在聽見召子入京時悄悄攥緊了袖口。
那些神情,要比誓言有用得多……
朝會散去後,獸甲軍統帥木什被單獨留了下來。
此刻殿內只剩下了風姿綽約的年輕王太後沐玥柔和身材高大、豹眼如鈴的木什。
殿門合攏,風聲被隔在外面。
木什沒有繞彎。
“頡戈木可以提拔。”
“但斬下慕容岈的腦袋,只能證明他敢出刀。”
沐玥柔端起桌邊的甜酒杯,輕輕酌了一口。
“你覺得他還差什麼?”
“差得多。”
木什道:“他判斷快,膽子也夠大。可他心里的恨太重。這樣的人做先鋒可以,真正讓他帶幾萬人,他遲早會為了一個人,把全軍帶進死地。”
“你說為了一個人?誰?”
沐玥柔盯著他,她未曾想一名小小蒼狼部前副統領還能有什麼仇人麼?
她忽然愣住了,蒼狼部……
她似乎記起了一件事情,前些天烏爾圖向慕容擎匯報時,似乎提起過此事。
好像在叫什麼……紅谷村的地方。
她忽然轉頭問道:
“不會又是南邊那小姑娘吧?”
女人有些訝異,似乎也覺得不可思議。
木什看了她一眼。
“太後也猜到了?”
“還真是她啊……”
沐玥柔放下手中酒杯,臉上亦有些紅潤,她似乎對那位時常聽到的女人開始感興趣起來了。
木什沉默片刻,搖頭道:
“此人戾氣太重,心機很深,對那女子怨念極重,若是委以重任,說不定關鍵時刻會為了報復那女人不顧大局,恐怕會影響太後的計劃。”
“無妨……”
沐玥柔擺了擺手,她笑道:
“仇恨或許會蒙蔽雙眼,但仇恨也會激發人的潛能,本宮不就是如此,若非對慕容擎那老賊心懷恨意,本宮又如何能侍奉那老東西這麼久,又如何弄死那老東西?仇恨嘛……看你怎麼用。”
“太後說的有理。”
木什雖貴為獸甲軍統帥,但面對眼前女子,依然恭恭敬敬。
沐玥柔道:
“獸甲軍是北域的骨頭,我不會急著動它。”
“頡戈木是新刃,太快出鞘,容易折。”
“我想請木帥替我壓一壓他。”
“讓他知道,打仗不是為了殺一個人,也不是為了掙一場功。”
“是為了讓該活著回來的人,盡量活著回來。”
木什沒有立刻回答。
殿中風聲很輕。
過了許久,他才道:
“殿下既然知道這一點,獸甲軍便還可以為新王效力。”
木什原本以為,她會趁宮變初定,急著把人安插進獸甲軍,急著讓新舊將領彼此牽制。
可她沒有。
她給了頡戈木機會,卻仍把人放回自己手中。
這不是退讓。
是她清楚知道,什麼東西不能急。
眼前的女人讓他很難看透,他原以為對方必定是心狠手辣的無情之人,卻不曾想是這般性情,實在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令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起碼對方此刻展現出來的容人之量猶勝舊王,效力於她,倒也不必整日擔驚受怕。
沐玥柔抬眼,嘴角無意間勾起,她看向獸甲軍統帥道:
“為新王效力……”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木什像是意識到什麼,隨即行禮,改口道:
“臣效忠北域。只要殿下今日所做之事,是為了讓北域穩下來,獸甲軍便會守住該守的地方。”
沐玥柔笑了笑,抬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為新王,也為北域。”
木什拱手:
“臣明白。”
木什離開後不久,頡戈木被帶入內殿。
他身材高大,相貌粗獷,有著北域騎兵特有的狠勁兒,左眼帶著黑色的眼罩,更添一分陰郁氣質。
他踏入殿內前,與木什擦肩而過,對方看向他的眼神中意味深長。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他也來不及想了,因為他馬上要見那位大人物!
男人跪在地上,低著頭,甚至比在朝會上更加拘謹。
沐玥柔沒有讓他跪太久。
“起來。”
頡戈木身軀一顫,聽話地站起身。
“知道本宮為何提拔你嗎?”
男人沉默片刻,隨即說道:
“因為我殺了慕容岈。”
“殺他的人可以有很多。”
沐玥柔看著他,眼神玩味,她笑著說道:
“頡戈木,真正讓我記住你的,是慕容岈死後,別人都在搶功、逃命或發瘋,只有你還記得把獸甲軍重新聚起來。”
頡戈木眼神微動,有些訝異。
這件事連許多在場的將領都未曾注意。
誰知眼前的王太後沐玥柔卻記得。
她果然與眾不同……
男人心中如此想到。
“今日你仍在木帥麾下。”她繼續道,“但我給你的,不只是右鋒統領這個位置。”
“只要你證明自己配得上,未來北域會有一支軍隊,由你親自統領。”
頡戈木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出身並不顯赫。
過去無論如何拼命,能看見的最高位置,也不過是木什麾下一名勇將。
可眼前這個女人,將另一條路放到了他面前。
那或許正是他多年夢寐以求的道路。
“你最想要什麼?”沐玥柔問。
頡戈木幾乎沒有猶豫。
“南下。”
“為了軍功?”
“不。”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要親手殺死那個姓蘇的妖女……”
沐玥柔看著他,若有所思。
她曾借太陽王秘術窺見過他心中的恨,卻沒有想到那份恨近距離看來,會如此鋒利。
“就因為她滅了你們蒼狼部的騎兵營?”
頡戈木下頜繃緊。
“她破掉的,不只是蒼狼部最精銳的一支騎兵。”
“還有我頡戈木的臉面。”
沐玥柔道:
“臉面?”
頡戈木抬起眼。
“北域的男人,可以敗。”
“但不能敗得像個笑話。”
他扯下了面罩,露出左眼部猙獰的傷疤。
“那一日以後,所有人提起蒼狼部,都會想起我們是怎樣被一個大胤女人踩碎的。”
“我若不能親手把她踩回去,這輩子便永遠只是她腳下那場敗仗里的一個名字。”
沐玥柔靜靜看了他片刻。
“所以你想殺她,不只是為了蒼狼部?”
頡戈木道:
“是為了我自己……”
“也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蒼狼部的刀,還沒斷。”
“她是否如傳言中那樣美?”
對方突然如此問道,頡戈木啞然。
“本宮問你呢?”
“是……”頡戈木忽然有些結巴:“但……但我對她只有恨意,她長得再漂亮,也不過妖女。若是戰場上碰見,老子要將自己受的屈辱十倍奉還,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嘖嘖嘖。”沐玥柔看著對方此番宣言,只覺得很好笑:“氣勢倒是不錯,但實力還是不夠看。”
頡戈木咬著牙,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只是他仍心有不甘。
沐玥柔沒有再出言譏諷,她神情收斂,說道:
“恨可以讓你衝得比別人快。”
“卻不能保證你一定能走到她面前。”
她向前傾了些。
“先跟木什學會怎樣帶兵。”
“等你真正有資格站在蘇靈兮面前,我會給你機會。”
頡戈木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他單膝跪下。
“殿下若真肯給我這個機會,我這條命,今後便是您的!”
沐玥柔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我要你有一天,能帶著北域的人從戰場上活著回來。”
頡戈木低下頭。
“是。”
他走出內殿時,經過側廊,忽然看見一面尚未完全展開的舊旗。
旗面被兩名玄衣侍衛迅速收入匣中,他只來得及看見一輪被短焰環繞的太陽。
那是一個已經消失多年的王朝留下的紋章。
他瞳孔一縮,目光迅速轉向別處。
……
拓跋蠻沒有來朝會。
作為當今北域第一武夫的他,對慕容宣的王位沒有興趣,對所謂封賞更無興趣。
當玄刃將一段太陽王留下的破境殘訣送去後,回來時只帶回拓跋蠻一句話。
“我不是替你這丫頭復國。”
“我留下,是為了她……”
“別忘了,你的承諾。”
沐玥柔聽後並不意外。
“他因為什麼留下不重要。”
她對碧沁道:“讓那些藩王知道,他還在盛京就夠了。”
“公主,那他說的承諾呢?”
碧沁有些擔憂。
沐玥柔哼了一聲道:
“他大英雄拓跋蠻都做不到,我有什麼辦法?再說本宮只是答應了他拿下她,又沒說什麼時候做到。待本宮真的復國,有了足夠的能力再說不遲。本宮雖不了解那女人,但是人便有弱點。有弱點,便不是無敵的……”
碧沁見主人如此淡定,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沐玥柔話說的輕松,但內心卻不似表面上看起來那般雲淡風輕。
拓跋蠻可不是好相與之輩,自己的媚功對他全然無用,上次在清歡池對他運用就險些被其反殺。
雖暫時用言語穩住對方,但若食言,恐怕對方立刻會殺上御寧宮。
到時候玄刃縱然忠誠,但也未必能擋得住他。
至於曲韶凌……
那女人首鼠兩端,自己是否能完全信任對方也是未知數。
年輕的王太後緩緩捏了捏眉心,默默嘆了口氣。
這北域啊,想要真正掌控還需要不少的時日呢。
……
紅月教主曲韶凌坐在通天殿內殿。
朝會上的封賞已經結束,她面前卻沒有代表臣子領賞時應有的謝恩酒,卻換成一卷御寧宮輿圖和一塊剛剛送來的王庭令牌。
曲韶凌隨手拿起令牌,在指間轉了一圈。
“王庭大供奉,月影尊。”
她笑了笑。
“殿下給紅月教這麼多名分,總不會只是想讓我替你查幾個宮里的內鬼吧?”
沐玥柔坐在她對面。
“若只是查幾個內應,本宮不會把教主單獨留下。”
她將輿圖向前推了一寸。
“大漠飛狐已經逃了。替他打開宮門的人,交給下面的人查便是。”
“我要的是他們逃出去以後,究竟經過了誰的地盤,換了誰的馬,又是誰替他們將消息送回西域。”
曲韶凌低頭掃過輿圖。
“殿下想讓我順著一只狐狸,把西域埋在北域的洞全部挖出來?”
“不只西域。”
沐玥柔道:“慕容擎死了,北域各地的門派、刺客、毒師和地下商路,很快都會重新選擇主人。”
“我不希望他們選擇西域,也不希望他們選擇那些尚未死心的親王。”
曲韶凌眼中的笑意稍淡,她問道:
“所以王庭承認紅月教,是想讓我替你管住北域江湖?”
“曲教主意下如何?”
沐玥柔道:“當然,紅月教可以繼續姓曲,教中事務也仍由你說了算。”
“王庭給你山門、藥材、商路和公開收徒的資格。”
“但我要北域的江湖勢力知道,從今往後,誰想借北域的路替西域辦事,先要問過紅月教。”
曲韶凌望了她片刻,有些驚訝於對方的氣魄,隨即點頭道:
“王太後果然誠意十足,這才算一樁像樣的買賣。”
“飛狐的线,我替殿下追。北域江湖,紅月教也可以替王庭守住。”
沐玥柔微笑望著她:
“還有第三件事。”
“您請說。”
“替我挑一批人。”
沐玥柔的指尖落在輿圖南方。
“要會易容,會用毒,能在陌生城池里活上幾年,也能在接到命令後燒掉糧倉、毀掉軍械,再無聲無息地消失。”
曲韶凌順著她的手指,看見輿圖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大胤。
曲韶凌一驚,皺起眉頭道:
“殿下的王位才剛坐穩,便已經想著南下了?”
“不是現在……”沐玥柔道:“但等真正需要他們時再准備,就已經晚了。”
曲韶凌面色數變,片刻後,慢慢將王令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門前,她又停了一步。
“方才經過側廊時,我看到了一面舊旗。”
曲韶凌看著她。
“那上面的太陽紋,我不會認錯。”
“哦?”
“曲教主心思很縝密。”
沐玥柔笑了。
曲韶凌表情一凝,緩緩道:
“殿下今日借慕容氏的王旗安定北域,韶凌不問這面旗還能掛上多久。”
“只希望真有一日北域改旗易號,殿下仍能記得,紅月教曾在最亂的時候站在你這一邊。”
“今日許給紅月教的位置,到那時,也依舊作數。”
沐玥柔笑了,對方果然是聰明人,和聰明人聊天便不必過多試探,她道:
“紅月教今日認的是我,還是慕容宣?”
曲韶凌笑道:
“若認的是慕容宣,我今日便不會坐在這里與殿下談以後了。”
沐玥柔聽到此話,表情變得鄭重起來,她起身面向曲韶凌說道:
“那你也記住。”
“只要紅月教不負我,無論北域的王旗將來繡著什麼姓氏,都會有紅月教的一席之地。”
於闐·玄刃一直站在最暗的角落。
直到曲韶凌的腳步消失,他才走上前。
沐玥柔遞給他另一份名冊。
“這些人正在聯絡藩王,准備替慕容擎和慕容岈復仇。”
“已經動手籌備的,處理掉。”
“只是心中不滿的,暫時看著。”
玄刃接過名冊,他冷哼道:
“全部殺掉會更干淨。”
“干淨不等於穩。”
沐玥柔道:“不滿我的人可以活,我並不嗜殺,想成為北域主人,只靠殺戮是不夠的,還需要平衡各方利益。”
平衡各方利益……
話說的容易,但做起來還著實讓人頭痛。
女人搖了搖頭,感覺這幾日來,竟比過去一整年都要累。
她隨即正色道:
“但……已經准備拿刀的人,不能活到動手那一日。”
玄刃點頭,隨即問道:
“烏爾圖呢?”
“送去聽雪院。”
“主人,他知道得太多!”
“正因為知道得多,才不能現在殺。”
玄刃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沐玥柔靠回椅背,吐了口氣,解釋道:
“鷹眼在他手里活了這麼多年。殺他容易,把那些藏在北域各處的眼睛一只只找回來,卻要花上數年。況且,他也不是一心忠於那老東西。”
“不要審,也不要虧待。”
“讓他讀書,喝酒,吃最好的飯。”
“但不許見任何人。”
“鷹眼外圍,慢慢拆。”
玄刃明白了。
一個靠消息與秘密活著的人,最害怕的不是刑具。
是忽然什麼都不知道。
“殿下想收服他?”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忠臣。能成為鷹眼的頭目,早就什麼都不信了。他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自己要什麼。”
沐玥柔隨即淡淡道:“這樣的人,反而最好收服。”
“等他發現沒有慕容擎,北域照樣會繼續轉;沒有他,鷹眼也能被一點點拆開,他自然會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
玄刃將名冊收入懷中,算是認同了對方的說法,他忽然問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說。”
“大胤那邊的紅娘,要不要重新起线?”
沐玥柔沉默片刻,笑道:
“起。”
“紅娘是本宮的人,被晾了這麼久,也該做些事情了……”
“先查查所謂的大胤聖女蘇靈兮到底什麼來頭。”
“再看那什麼國師呂良最近在做什麼。”
玄刃接著問:
“其他人呢?”
沐玥柔搖頭道:
“本宮哪里知道?”
“她們都是老手,不必安排的那麼細,先讓她們自己打聽。”
“京城里真正有用的名字,不該由我在盛京憑空猜。”
玄刃低頭領命。
夜深以後,通天殿終於迎來了徹底安靜。
新王慕容宣在沐玥柔離開前接連來問了幾次,總是問今日的安排是否妥當。
沐玥柔每一次都回答“很好”,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十分的不耐煩。
但慕容宣卻完全不以為意,聽到對方滿意的回答,他便真的放下心來。
仿佛那些詔令、封賞與處置,全是他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新王身邊的宮女也聽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暗自猜測是不是新王對王太後有什麼特殊的情感,竟能如此言聽計從。
入夜,碧沁陪同沐玥柔乘著馬車回到了御寧宮內。
側臥在床上的她輕聲吩咐碧沁關門,待門合上,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床沿!
腰腹間那道銀色月紋透過衣料隱隱發熱,最初只是細微的燙,很快便沿著小腹向上蔓延,竟像一層無形的潮水從身體深處慢慢升起,一波接著一波。
她呼吸亂了一瞬……
衣料摩擦皮膚的感覺忽然變得十分清晰,連碧沁伸手扶住她手臂時,那一點微涼的觸碰都足以令她肩頭輕顫。
“公主!”
碧沁臉色一變。
“碧沁,准備寒水。”
沐玥柔閉上眼,強行運轉真氣。
可越壓,那股燥熱便越發清晰,無論如何都壓制不住。
慕容宣今日連續下達數道本不會輕易接受的命令,讓銀月符被一次次牽動。
他心底被壓下的遲疑、畏懼與欲念,也悄悄沿著那道看不見的符文聯系反灌回來。
先前通天殿內,有那麼一瞬,沐玥柔甚至有一種自己就是慕容宣的感覺,他的壓抑、憤怒、對自己的依戀就像刻在自己腦中,她幾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沐玥柔還是慕容宣。
那感覺並不屬於她,卻正從她身體里升起。
她知道,銀月符的副作用終究還是來了。
女人記得第一次運功時,父王告訴自己的功法反噬的名稱:
月潮……
短時間內她頻繁運用銀月符玄功,先是對慕容岈,再是控制慕容宣。
“最多同時應對三人。”
這是父王的叮囑,也是功法的極限,她近期不能再如此頻繁動用此法了。
“今日動用銀月符太多了。”碧沁低聲道。
她取來一盞寒藥,遞到沐玥柔唇邊。
沐玥柔飲下去,喉間的涼意很快被體內的熱吞沒。
“慕容岈已死,現在只有慕容宣一個人。”
她聲音仍算平穩。
“我還壓得住!”
碧沁望著她泛紅的眼尾,她擔心道:
“可月潮不是忍著便會消失。”
沐玥柔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
沐玥柔深深呼吸,將寒水的藥力釋放至四肢百骸。
但她知道,這樣的壓制只是暫時緩解反噬,此法過於逆天,銀月符牽動的是人心與欲念,並非單憑意志便能壓下。
真正的疏導方式,從來不是忍耐。
過了很久,沐玥柔才松開床沿,指節已經被她自己壓得發白。
“碧沁”
她睜開眼,聲音輕顫,但眸中仍舊清醒。
“把那人叫來,快去!”
“那人?”
碧沁有些發愣,一時間不明白對方的話語。
沐玥柔急道:“花啊!”
碧沁這才明白,瞬間臉上一紅。
她慌忙點頭,轉身跑出了門。
房門重新合上。
沐玥柔仍坐在床邊,緩緩吸了一口氣,不知在想些什麼。
……
數日後,大胤京城的夜晚,煙雨樓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樓中絲竹不絕,酒香與脂粉味混在一起,從一樓一直飄到三樓。
柳若萱坐在珠簾之後緩緩撫琴。
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裙,眉眼柔軟,指尖落在琴弦上時,滿樓嘈雜仿佛都被她的琴聲輕輕壓了下去。
此人便是煙雨樓頭牌姑娘,京城人稱她為“聽雨仙”。
人們取此名的原因是因為她的琴聲真像雨點滴落,但紅娘內部卻知道,那是因為坐在她面前的人,總是不經意間把不該說的話說與她聽。
卻見一名兵部小官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他端著酒杯,摟著懷中姑娘和旁邊的人大聲吹牛:
“拒北城那群人也是瘋了,一卷破圖紙,遞了一層又一層,還真當兵部沒人做事?”
同桌人笑道:“什麼圖紙?”
“弩車。”
“弩車有什麼稀奇?”
“誰知道。那書生說能在北境擋住那強到不講理的北域騎兵,吹得像能一箭射穿拓跋蠻似的。”
另一桌有人壓低聲音。
“斐府今日又去了太醫。”
“斐家那位公子還沒醒?”
“聽說傷得極重。聖女倒是回來了,有傳言說陛下當晚便親自去了幻海閣。”
“陛下親自去的?”
“就是傳言,誰知道真的假的。”
“呦呵?難不成所謂的聖女都是名頭,倒不如說是皇帝的姘頭吧?”
“你小聲些!不要命啦?”
“哎呦,酒喝多了,酒喝多了……”
琴聲沒有停。
柳若萱眼簾低垂,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一曲結束,惹得滿堂喝彩!
她起身行禮,緩步退入後堂。
那些賓客紛紛側身張望,都想隔著簾子瞧一瞧這京城風月場中聲名最盛的頭牌的風姿。
他們卻不知,煙雨樓真正的主人此時已經回到自己的院中。
紅玄姝坐在銅鏡前卸去耳墜。
京城權貴稱她玄姝夫人。
女人年紀已不算年輕,卻比樓中許多姑娘更有味道。眉眼艷而不俗,笑起來十分親切,但真正不笑時,那雙眼睛卻比任何刀鋒都冷。
侍女悄無聲息地送來一只銀匣。
紅玄姝將其接過,打開貼有秘制封條的匣蓋,卻發現里沒有尋常書信,只有一根盤成圓環的細紅线,一張兩指寬的素箋,以及封在箋角的一點暗紅蠟印,印面壓著一道特殊紋記。
那紋路如一輪圓日旁一點短芒,日輪下加一道極淡弧紋。
紅玄姝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太陽王舊部內部隱秘聯絡使用的暗記。
那是從太陽王舊印中拆出的暗紋,外人即使看見,也只會當作尋常日月紋飾。
能動用這枚暗印的人,如今除了主人,便只有她身邊的第一刺客於闐·玄刃。
紅线上打著一個活結。
在紅娘內部,這意味著沉寂的暗线重新啟用。
紅玄姝的嘴角不由微微翹起。
她接著展開素箋,上面只有三行字:
“玉人歸京,察其傷勢”
“雲台有動,觀其執掌者”
“帝星所向,事無巨細”
紅玄姝看了片刻,默默將其記下,隨即拿起素箋湊近燭火。
火舌舔過紙角,很快將三行字吞沒。
“若萱散席以後,讓她來見我。”
“是,夫人。”
站在門口的侍女隨之退下。
半個時辰後,柳若萱推開密室的門,她臉上還帶著“聽雨仙”在人前慣有的溫柔笑意。
待身後的門緩緩合攏,那笑意也一點點淡去。
她走到紅玄姝面前,低頭喚道:
“紅姑。”
紅玄姝將已經燒剩的素箋灰燼撥進香爐,她望向柳若萱,說道:
“北域來令了。”
柳若萱眼神微亮,忍不住問道:
“紅娘起线?”
“起!”
紅玄姝抬眸看她,二人眼神相交,皆是精神振奮。
“若萱,主人有令,先查大胤聖女。”
柳若萱有些訝異,捂嘴道:“蘇靈兮?就是傳言中大胤第一高手的那位?這任務,有些棘手,一個不慎,說不定就栽跟頭呢。”
紅玄姝和對方配合最為默契,知道對方的脾氣秉性,雖說嘴上喜歡抱怨,但真正干起事情來,卻十分靠得住,她不理會對方言語,解釋道:
“她在江南究竟傷得多重,功力還剩多少,大胤皇帝和她什麼關系,對她什麼態度,她近日又見過什麼人,都要仔細查清楚。”
她又補了一句:“紅娘沉寂太久。這第一條线若牽不好,主人以後便未必還會想起我們。”
柳若萱笑意微斂:“鷹眼的人進不了大胤深宅,有些事,終究還得由紅娘來做。”
紅玄姝搖頭一笑,隨即道:
“再看國師呂良。天雲宗近來有什麼動作,他與聖女、皇帝之間,是否生出了新的分歧。”
柳若萱點頭,隨即道:
“紅姑,今晚還有兩件事。”
“兵部有人提到,拒北城送來了一卷弩車圖紙。那卷圖在兵部壓了幾日,送圖的人仍不肯離京。”
“斐府今日也有太醫出入,聽說那位斐公子從江南回來後一直昏迷不醒。”
紅玄姝看了她一眼。
“都記下來。”
“北域沒有點名,不代表它們沒有價值。”
柳若萱道:“明白。”
“對了!還有,大胤皇帝趙懿在蘇靈兮返京時曾入幻海閣。”
“幻海閣?他們說了什麼?”紅玄姝想起素箋上的最後一句。
“都是那些男人酒後的道聽途說,未必是真的。”柳若萱回道。
“你方才說得不錯,蘇靈兮的確不好對付。”
“她的消息照查,但不要靠近她本人。先從幻海閣外圍、太醫院、斐府和天雲宗摸线,免得打草驚蛇。”
“至於如何接近她,我另作安排。”
說完,紅玄姝看著她又道:
“明日起,把线重新牽起來。”
“不要急。”
“京城最值錢的秘密,從來不是問出來的。”
柳若萱應道:
“是。”
密室外,煙雨樓仍舊歌舞升平。
有人醉倒在美人懷中,有人在席間談論天下,有人以為自己說出的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無人知道,那些散落在酒氣與琴聲里的名字,正沿著一根看不見的紅线,悄無聲息地匯向北方。
而在更遠的北域盛京,新王的詔令才剛剛傳出宮門。
大胤幻海閣外,羽林軍的腳步也已經踏入夜色。
一襲白衣站在閣頂,她靜靜地看著閣外的動靜,目光卻遙望向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