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靈兮傳

第29章:一线

靈兮傳 蘭尼露 9129字 2026-09-21 18:29

  舊水閘下方,有一處早年廢棄的水神壇,永寧府內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還記得這里。

  幾十年前水患頻發,百姓曾在閘下修過一座小壇,供水神,祭龍王,求來年少些洪災。

  後來河道改了,水勢也變了,那座壇便被泥沙和廢石一點點埋住,連府衙圖冊上都只剩了一個舊名。

  若是問起近些年新到永寧府謀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這座水神壇的。

  今夜不同,

  這座被人遺忘的水神壇重新亮起了火。

  但火卻不是純紅的,

  里面涌動著暗金色符文。

  夾雜著暗金色的火光從水下石室的縫隙里透出來,照著牆上斑駁的水紋,那一圈被紅线牽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

  那些骨珠嵌在牆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澤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閉上的眼……

  蘇靈兮靜靜躺在石台上,

  她仍半昏著。

  白衣被雨水和泥汙壓得發沉,長發散在肩側,臉色蒼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卻有一點極淡的紫氣時隱時現。

  她其實已經醒過一次,

  但也僅是一次,

  很短,

  短到只來得及斬斷一縷紅线,

  再把一片衣角送進急促的暗流里。

  那一息之後,她又沉了下去,

  可她仍記得,

  記得黑暗里有人似乎在喊她:

  “蘇姐姐……”

  不是聖女,

  不是掌門,

  不是紫玉玄功傳人,

  是蘇姐姐……

  那聲音很輕,

  輕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氣,

  可它偏偏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永寧舊倉陣法壓下來的詭異黑暗……

  石台四角釘著銅釘,銅釘上纏著紅线。紅线沒有綁住她的手腳,卻貼著她身側幾處氣脈緩緩浮動,像幾條極細的蛇。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著眼望向台上的女人,並不掩飾眼神中的欲望。

  真是難得的女人,比他折磨過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點,至少在他眼里,這是他認為有生之年里,能夠遇到的最佳的練功“器具”。

  在他眼里,世間女子不過器具,有劣有優,

  而眼前這個,是他平生少見的極品。

  但他沒有再伸手碰她,

  至少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沒有落下去。

  他掌心懸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陽火從掌心一點點壓下去,隔著衣料、隔著紅线、隔著那層被壓住的紫玉玄氣,往她經脈深處探。

  蘇靈兮眉心輕輕蹙起。

  “老頭,先前的陣法能夠壓制住她,實屬僥幸,看來,她正逢玉關初成,玄陰最盛,越壓越容易反噬,咱們還真是走運”

  黑衣老者雖然不屑對方的品行,但對面之人終究還是一方強者,他點了點頭:“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當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壓當年所有強者的存在,即便她歸隱,但傳說依舊在,其功法弱點一直不為人知,大師為何能知其密辛呢?”

  “說了,這是秘密,當初合作之時便已經談妥,怎麼,你不會出爾反爾吧?”

  極樂和尚一皺眉,語氣愈發不客氣。

  “只是問問,當世武魂境之人,有哪個不對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為意,隨口說道。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即扯下面罩,暢快呼吸:

  “這地方氣息不流通,十分憋悶,虧你能找到此處”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卻未跟著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開口道:

  “極樂,此處陣法是否真的有效?”

  僧人嘿嘿一笑:

  “舊倉的陣法粗暴,壓得她玄氣逆流,醒不過來,卻不能長久。若要把她帶得更遠,便要在這里換封,把舊倉陣紋壓住的那一身玄氣重新收束,纏進這些紅线、銅釘和骨珠里,只要這些東西不破,至少能壓住十二個時辰,這已經是極限了”

  巨僧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她,又像偏偏想驚醒她:

  “果然,清修清了幾百年,根子里還是陰陽法。若不是紫玉一脈當年反其道而行,把舊法改成清修,僅憑你我是壓不住她的。要說誰害了她,倒不如說是她這一脈自己害了自己。若貧僧得了這樣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陸地神仙的門檻了。明明有如此天資,卻能忍著不用,真是浪費!”

  說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側的高聳乳峰上狠狠一扇,

  啪!

  石室內響起了一聲脆響!

  極樂咧嘴一笑。

  渾圓乳肉顫動,真是韌性十足!

  乳肉掀起漣漪,惹得僧人渾身一陣戰栗。

  “真不錯,這丫頭的奶子好玩得緊!光是這倆東西就騷的不行,卻總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調教調教這大胤聖女了!”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側,

  他沒有看石台,

  而是看向了牆上的紅线。

  那幾道紅线原本繃得極緊,此刻卻有一根輕輕顫了一下……

  黑衣老者皺眉。

  “夠了!”

  巨僧沒有收手:

  “夠了?”

  “我說夠了!”

  “你又不是她主人”

  巨僧卻低低笑了一聲,他已經忍了夠久了:

  “你主人不是要驗她的玉關麼?我可以替他驗。要驗她與大胤的牽連?我也替他驗。如今陽火剛入一寸,紫玉玄功便開始亂,說明什麼?”

  他低頭看著蘇靈兮,接著道:

  “說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師傅,騙得了天下人,卻始終騙不了經脈!”

  黑衣老者終於轉身: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的功法有什麼秘密?有話直說,別神神叨叨,聽著煩……”

  “換封未成之前,別再動她!”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

  “她又沒破……,急什麼?難不成真要她當少主夫人?”

  和尚忽然眼神轉冷: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擋得住這天下的武魂境強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對你我意味著什麼?姓梁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聲音里帶著笑,笑意很髒,他繼續道:

  “玉關未開,元陰尚鎖。貧僧不過試一寸火,何必如此緊張?!難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

  “莫要胡說,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

  但一旁的兩人卻神色巨變,如臨大敵!

  蘇靈兮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卻仍未完全睜開。

  可她聽見了,

  比上一回更清楚。

  黑暗外頭,有人還在喊她……

  一聲,

  又一聲,

  那人不肯停……

  即便聲音被雨水打得支離破碎,被陣法壓得幾乎聽不見,

  可它仍舊往里鑽,

  倔得很!

  ……

  廢水閘外,黑水倒灌。

  舊閘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從破瓦間傾下來,像一串串斷线。

  周沛錦帶著羽林軍和北大營軍士趕到時,水已經漫過半截石階,閘門底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著石壁。

  張更久被人扶下馬,腳剛沾地,膝蓋便軟了一下。

  他手里攥著那片從黑水里撈出的白布。

  布角被水泡得發軟,布紋里還殘著一點極淡的青氣,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

  周沛錦在旁看了一眼已經極度虛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絲異樣神色流動,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誤時間,她快速問:“人在下面?”

  張更久沒有立刻回答,緩緩閉上眼,他在試圖感受。

  舊符壓在白布上,那一线紫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雨聲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邊擂鼓。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漸漸聽不見風,也聽不見馬喘,只能聽見自己亂得不像樣的心跳。

  過了片刻,他終於回過神來,啞聲道:“在下面”

  隨行的永寧府差役一聽見這話,臉刷一下就白了。

  “下面是水神壇啊,校尉,不能進,真不能進!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說晦氣,水漲起來人進去就出不來!”

  周沛錦拔刀,刀背啪一聲壓在他肩上:

  “入口在哪?”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舊閘房後側:

  “閘底有個石門,從外頭不好開。以前守閘的人從里頭落閂,後來泥沙封了半邊……”

  “帶路”

  差役差點跪下。

  周沛錦轉身下令,聲音被雨打得有些啞,卻壓得住場面:“封閘。砍木樁,堵水口。北大營弩手守舊閘房,誰從里頭出來,不問身份,先壓住。羽林軍跟我下去,留一隊沿舊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別全點,留一半油布。”

  幾個軍士聞言立刻散開。

  有人去砍河邊舊木樁,有人拖來破門板和石塊就往水口填,其中兩名北大營弩手踩進泥里,抬弩對准舊閘房那扇黑沉沉的門。

  張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掙扎著往前走。

  周沛錦一把按住他:

  “小道士,你留下!”

  “我要去!”

  “你站都站不穩”

  “我得讓她聽見……”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把周沛錦頂得說不出話。

  她看著他,忽然沒來由的感覺有些心疼。

  小道士滿臉雨水,嘴角血跡還在,他喘著粗氣,身軀微微有些佝僂,左手兩根指頭焦黑發抖,眼里卻有一股即便撞牆也不肯回頭的倔強。

  周沛錦深吸了一口氣,忽然頭轉向了別處,像是刻意躲開對方的目光,她低聲罵了一句:

  “你……真是個瘋子”

  說完,她一把抓住張更久後領,把人幾乎拎起來,隨即丟給兩個羽林軍,她吩咐:

  “扶著他”

  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些:

  “別碰他那只手”

  兩個羽林軍一愣。

  周沛錦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多說了半句,臉色一冷:

  “我的意思是,別讓他亂動”

  張更久沒有回嘴。

  他只低頭攥著那張舊符,

  他此刻注意到,符紙裂口更深了一點。

  ……

  水神壇里,那隱約傳來的聲音又一次鑽進蘇靈兮耳中。

  蘇姐姐,

  蘇姐姐,

  蘇姐姐……

  一聲比一聲輕,

  隱隱約約,朦朦朧朧,

  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蘇靈兮沉在冰冷的經脈里,聽著那聲音,

  她不懂這里是什麼地方,

  不懂為什麼自己身上會這麼冷,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熱意為什麼讓她厭惡,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話。

  聖女……

  禁臠……

  紫玉傳人……

  掌門……

  國運……

  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壓下來,像隔著厚厚的水層,又像遙望著遠處的山霧。

  有人喚她“聖女”,像是在供奉,

  有人叫她“掌門”,像是在托付,

  有人說“國運”,像是在把一整個王朝壓到她肩上,

  還有人說“禁臠”,那兩個字她到現在也沒真正懂,

  可她記得周沛錦說那兩個字時,廊下的雨聲忽然很冷。

  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的涌入腦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

  她不明白人們為什麼總喜歡替別人起名字,

  也不明白為什麼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藏著一只想把她拖走的手。

  師傅臨終前說,讓她下山,

  呂良說,她是掌門,

  皇帝說,她是聖女,

  那些官員跪在紅毯前,說她是仙駕,

  可她現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聽見有人用舊法、陽火、玉關、元陰這些她不懂的詞來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

  她不太明白,

  但她不喜歡。

  不喜歡那股壓到心口的熱,

  不喜歡骨珠輕輕碰響時,經脈里那種被人牽住的冷,

  更不喜歡自己明明還在,卻像一件東西一樣,被他們商量如何帶走、如何查驗、如何交給誰。

  可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

  她不願意……

  不願意被壓著,

  不願意被安排,

  不願意連醒不醒,都要由別人來定。

  那一聲聲“蘇姐姐”又從很遠處傳來,

  很輕,

  像有人在雪地里點了一盞小燈。

  於是在一聲聲的呼喚中,

  她緩緩睜開眼。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靜了一瞬。

  巨僧臉上的笑僵住。

  蘇靈兮眼里沒有羞,也沒有淚,

  只有冷。

  很冷……

  冷得像天雲山上終年不化的雪。

  她,

  醒了。

  醒來的第一眼,女人沒有看巨僧,

  也沒有看黑衣老者,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側那根紅线。

  紅线貼著她的氣脈,正一點點往里收,像要把她重新纏進某個別人准備好的殼里。

  蘇靈兮抬手,

  手中無劍,

  便以指作劍,

  一指斬向腕側紅线!

  紅线斷,

  骨珠裂。

  巨僧掌心的暗金陽火猛地一亂!

  他悶哼一聲,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開一道血口。血剛滲出來,便被暗金火焰烤得發黑。

  “你……!”

  他話還沒說完,

  第二道劍氣已經到了!

  不是真劍,

  是蘇靈兮從經脈里強行逼出的一线紫玉玄氣。

  那一线很細,

  卻直,

  直得像她這個人。

  巨僧連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斬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異樣的皮膚。那皮膚上浮起一道細細血线,很快又被金剛體魄壓住。

  可血线終究在。

  巨僧眼里的貪意終於變成了怒意。

  “好,好一個紫玉玄功!”

  他剛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經橫在他身前。

  “退”

  “她醒了!”

  “我看得見”

  黑衣老者看著石台上已經緩緩坐起的蘇靈兮,

  蘇靈兮也看著他。

  她的眼神還未完全清明,

  可她認得這雙眼,

  京城夜里,她也是面對同一雙眼睛。

  她沒有問他是誰,

  只是抬起手,

  第三道劍氣斬出。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個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

  掌風與劍氣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紅线齊齊繃斷,骨珠噼啪碎了一地!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他袖口已然裂開,掌心也慢慢滲出了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

  “換封,破了……”

  他聲音極為低沉,似是極為不甘。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

  “封不住了”

  “那就把人帶走!”

  “已經帶不走了”

  巨僧一怔。

  下一刻,石室外傳來沉重撞擊聲。

  轟!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門上。

  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周沛錦的聲音隔著石門傳來,沙啞,帶著怒。

  “撞開!”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門,

  又看了一眼蘇靈兮,

  蘇靈兮半坐在石台上,臉色白得嚇人,指尖卻仍懸著一點青白劍氣。

  她還不能真正全力運功。

  可誰也不能保證,她下一息會不會再斬出一劍。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牆邊銅釘,他咬著牙說道:

  “撤!”

  巨僧眼睛睜大,眼白布滿血絲,他怒道:

  “不帶她?你瘋了不成?還記得咱們的交易麼?!”

  “舊倉壓得住她,水神壇本該封得住她”

  黑衣老者聲音陰沉,他繼續道: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傳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帶走的人了。”

  巨僧臉色難看。

  蘇靈兮手掐劍訣,卻不著急攻擊,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著二人。

  她似乎與此刻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靜,兩大武魂境高手卻越不敢上前。

  他們不敢賭……

  石門外又是轟然一聲,

  碎石從門縫里掉下來。

  黑衣老者敏銳的感受到了不遠處的白衣女子的壓迫力在緩緩增強,他心頭微沉,終於還是說道:

  “快走,不能再拖了”

  巨僧狠狠看了蘇靈兮一眼。

  那一眼里有貪,有怒,還有一點壓不住的不甘。

  “聖女”

  他低低笑了一聲。

  “今日只是試一試。你這身清氣,貧僧記住了。”

  蘇靈兮看著他,

  沒有說話,

  她只是又抬起手,

  巨僧臉色一變。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牆,黑暗從牆後涌出來。兩人退入黑暗中,紅线自燃,骨珠炸裂,火光與雨聲同時壓了上來。

  石門也在這一刻被撞開。

  周沛錦第一個衝進來。

  她滿身泥水,長刀還在滴血,身後是舉著火把的羽林軍和北大營軍士。

  石門被撞開後,冷風和雨水一齊灌進來,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幾個軍士下意識舉盾護住門口。

  “搜兩側!”

  周沛錦沒有立刻往里撲。

  她先掃了一眼石室。

  角落塌開的黑洞還在冒煙,地上的紅线自燃未盡,碎骨珠滾得到處都是。

  她看不見黑衣老者,也看不見那個蒙面巨僧,只看見石台上那抹白。

  “蘇靈兮!”

  她叫出聲時,腳步才亂了一下。

  蘇靈兮坐在那里,

  臉色蒼白。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紅线弄得狼狽不堪,腕邊有一圈被紅线勒出的痕。她抬著手,指尖的劍氣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卻仍沒完全散。

  她看向周沛錦,

  神情冷淡疏離,像隔著一層水。

  周沛錦極少直接和蘇靈兮交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忽聽對方清冷的聲音傳來:

  “張更久呢?”

  “他在哪里?”

  周沛錦喉嚨一緊。

  她本來想說,你自己都這樣了,還問那個小道士做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還活著……”

  蘇靈兮像是松了一口氣。

  只是那口氣太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蘇靈兮沒有推開。

  她的身體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周沛錦心里一沉,立刻脫下自己外頭那件暗紅外袍,裹在她肩上。

  那外袍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算不上暖,可總比讓她繼續坐在那堆斷紅线和碎骨珠里好。

  “別動。”

  周沛錦低聲道:

  “人已經跑了,你現在追也追不上。”

  蘇靈兮垂下眼。

  不知為何,她蒼白臉頰上卻慢慢浮起一點紅。

  她不記得先前沉睡時發生過什麼,

  只隱約能夠感受到衣襟下某處傳來的鈍痛。

  她似乎明白些什麼,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雨水從破開的石頂落下來,砸在兩人腳邊。旁邊軍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蘇靈兮臉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錦的紅袍映得發暗。

  ……

  張更久被人抬進石室時,蘇靈兮已經披上了周沛錦的暗紅外袍。

  那紅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順著她烏黑的長發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蘇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氣質又灑上了鮮活的氣息,那是不一樣的美。

  可張更久還是一眼看出她臉色不對。

  她白得厲害,

  不是平日那種冷白

  是血氣被抽空後的白。

  張更久一看見她,眼眶立刻紅了。他想從軍士背上掙下來,沒掙動,腿一軟,差點連人帶符摔到地上。

  “蘇姐姐……”

  蘇靈兮看向他,

  她看見他焦黑的手指,看見他嘴邊未干的血,看見那張裂開的舊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那張符已經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輪流折過的枯葉。

  她瞬間明白了,

  原來睡夢中的聲音,真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張更久的眼睛,她輕聲問:

  “疼嗎?”

  張更久愣住,

  然後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他趕緊低頭,胡亂用袖子擦。

  “不疼”

  周沛錦站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嘴硬”

  張更久這次沒回嘴。他只是看著蘇靈兮,像是確認她真的坐在那里,真的還會看他,真的沒有被那些人帶到再也找不回來的地方。

  看了很久……

  蘇靈兮輕聲道:“我聽見了”

  張更久抬頭,問:

  “什麼?”

  “你叫我”

  張更久張了張嘴。

  忽然又說不出話了。

  他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周沛錦看見了,原本想笑他沒出息,可看著他那只燒得焦黑的手,又沒笑出來。

  這小道士平日里煩得很,嘴碎,幼稚,動不動就跟人頂嘴,

  可真到要命的時候,他比誰都不要命。

  她心里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蘇靈兮抬手,想像從前那樣替他疏通氣息,

  可玄氣剛動,心口便一陣發冷,

  她指尖停住。

  周沛錦立刻按住她的手:

  “別動功”

  蘇靈兮看她。

  周沛錦別開眼,略有些不情願的說:

  “我好言相勸啊,你現在看著不像能救人的樣子”

  蘇靈兮沒有反駁,

  她慢慢收回手。

  石室外,雨聲還在下。軍士們在外頭搜閘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腳步聲亂成一片。

  可石室里卻有一瞬間很靜。

  這一夜,誰都沒有力氣再說話。

  ……

  天將明時,消息傳回永寧府衙。

  北大營校尉斐墨心躺在臨時搭起的榻上,臉色蒼白,肩背纏滿白布。

  聽到蘇靈兮被救回時,他怔了片刻,隨即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松下來。

  屋中只有兩個先行前來傳話的北大營親兵,

  半晌,他低聲道:“她傷得重麼?”

  一名親兵道:“聽周校尉那邊傳回來的話,聖女無性命之憂,只是玄氣受損,暫不能運功。”

  斐墨心睜開眼,他忽然問:

  “張更久呢?”

  親兵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倉促回答:

  “小道長昏過去了,手傷得不輕。”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讓隨軍醫官去看。”

  “是!”

  親兵退下。

  屋內安靜下來。

  斐墨心望著頭頂梁木,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隨即慢慢閉上眼。

  窗外天色灰白,

  江南雨終於小了些。

  ……

  與此同時,京北驛路上,一隊騎兵正往南而來。

  陸軒騎在隊伍中間,青衫外罩著一件舊披風,懷里用油布裹著那卷弩車圖紙。

  雖已參軍一段時間,但仍掩飾不住其書生之氣。

  京北驛路年久失修,入秋後更顯荒涼,道旁草木枯黃,車轍被車馬反復碾成一道道硬溝。

  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顛,顛得人骨頭發酸。

  他卻困得厲害,幾次險些在馬背上點頭。

  孟止玉騎在他旁邊,見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皺眉道:

  “陸兄”

  陸軒睜開眼,茫然看他。

  孟止玉道:“你若再這麼睡下去,圖紙沒進京,你人先從馬上栽下去了。”

  陸軒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油布卷,趕緊抱緊些。

  “沒睡……”

  孟止玉笑了笑:

  “你方才差點把馬當床。”

  陸軒揉了揉眼,望向南邊被秋塵罩住的驛道,眯眼問道:

  “還有多久到京城?”

  “再過前頭的榆林驛,明日午前便能望見京郊烽樓。”

  孟止玉接著說道:

  “進京後,先遞圖,再等兵部傳見。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說。”

  陸軒嗯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弩車圖紙。

  這一路從拒北城往南,風沙、霜露、驛路、關卡,走得人骨頭都散了。他原本以為,到了京城,不過是把圖紙呈上去,把拒北城該說的話說完。

  至於別的事,他還沒來得及想。

  也不知道會不會見到她……

  陸軒想到這里,困意倒散了幾分。

  他把懷里的油布卷抱緊,輕輕一夾馬腹,趕到了隊伍前頭。

  秋塵被馬蹄卷起,

  一路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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