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穿過幻海閣檐角,銅鈴聲比昨夜更輕。
樓外新添了兩隊羽林軍,
他們披甲持戈,沿著閣下石階與回廊分散站立,人數雖不算多,卻將幾條用於出入幻海閣的道路守得嚴嚴實實。
偶有宮人經過,也要先停下來驗明身份。
這些甲士名為護衛,實則誰都看得出,大胤皇帝趙懿並不希望閣中之人隨意離開。
幻海閣二樓屋內,一名太醫緩緩收起脈枕,起身退開半步。
“聖女脈象仍有些亂,氣血倒無大礙。只是玄氣時聚時散,老臣實在看不出根由,只能暫開些養氣寧神的方子。”
蘇靈兮坐在窗前,白皙手腕尚未從軟墊上收回。
她低頭看了一眼太醫留下的藥方。
上面寫滿溫補氣血、寧心安神的藥材,與她體內真正的問題幾乎毫無關系。
她淡淡回了句:“有勞。”
說完,便也不再多說。
太醫如釋重負,躬身退了出去。
門外很快響起劉謹言溫和的聲音。
“送太醫下樓。”
腳步聲漸遠。
蘇靈兮則重新望向窗外,眸中隱隱閃過疑惑。
羽林軍的甲葉在晨光中微微泛著冷光。偶爾有人抬頭看向閣樓,卻又很快低下目光,像是在盡力避免讓她察覺。
即便當時已經下樓,但以她的耳力,自然聽到了昨夜趙懿說過什麼。
——“幻海閣外,朕會增派羽林軍。”
當時聽著像是派人來保護她,
如今想來,保護與看守的確沒有多少區別。
蘇靈兮神色有些黯淡。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這些日子拼命守住的所謂“氣運”,究竟指的是什麼。
身後傳來輕微的推門聲。
侍女素棠走進房中,小聲道:
“姑娘,國師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小道長也跟著來了。”
蘇靈兮轉過身。
此刻,國師呂良已經沿著木階走上二層。他仍是一身寬松道袍,手中沒有拂塵,只提著一只青色藥箱。
小道士張更久跟在師父後面。
少年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仍纏著藥布,走路時卻有些不安分地東張西望,仿佛那些突然多出來的羽林軍比自己的傷勢更值得在意。
他剛走上樓,便壓低聲音對呂良道:
“師父,他們這是怕蘇姐姐跑了?”
呂良沒有回頭。
“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我就是說說。”
張更久撇了撇嘴。
等呂良推門進去,他原本也想跟上,卻被師父一眼瞪了回來。
“你留在外面。”
“我為什麼不能進去?”
“你若能看懂紫玉玄功,為師現在便將國師的位置讓給你。”
張更久聽到此話便知師父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於是立刻閉嘴。
房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
小道士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裹嚴實的手指,雖說心里著急想見到蘇姐姐,但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邊嘆氣邊坐到一旁的木欄上。
屋內,呂良在蘇靈兮對面落座。
他沒有立刻診脈,而是先看了她片刻。
“掌門,昨夜趙懿來過?”
蘇靈兮嗯了一聲。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的紫玉玄功與他的帝王龍氣彼此相引。”
呂良眼神微動,似乎猜到了什麼。
蘇靈兮繼續道:
“還提到了雙修……”
房中驟然安靜下來。
呂良手指停在藥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他還說了什麼?”
蘇靈兮將昨夜趙懿所言大致復述了一遍,卻省略了握手時玄氣短暫平復的細節。
道士呂良聽得很慢,一邊聽一邊印證心中所想。
待她說完,老道士卻沒有立即評價趙懿所言是真是假,只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蘇靈兮腕間。
隨即,一縷溫和真氣緩緩進入女人的經脈之中。
最初,一切都正常。
可真氣剛靠近氣海,潛伏在其中的紫氣便如被驚醒般輕輕一震,竟沿著經脈逆流而上!
呂良眉頭驟然一緊,立即收手。
“比回京時更躁了。”
蘇靈兮並未感覺吃驚,她淡淡問道:
“呂師,陛下所說,可是真的?”
呂良沒有直接回答,他捋了捋胡須,正色道:
“哎,既然掌門有此一問,貧道也只能盡力回答。實不相瞞,皇室舊卷中確有紫玉仙子與大胤帝脈相合的記載。至於其中究竟發生過什麼,似乎涉及當年師父和大胤開國皇帝的隱秘,天雲宗幾乎未保存對應的記錄。”
“師父也沒有留下什麼线索?”
“紫玉仙子留給你的東西,未必會交到我手中。”
呂良低頭整理藥箱,聲音平靜:
“趙懿讓你看皇室秘卷,便去看,不用顧忌太多。”
“但有一點要記住,卷中寫了什麼,與寫卷之人希望後人相信什麼,並不總是一回事,掌門不要輕信,真真假假自行分辨。”
蘇靈兮抬眸看向他,忽然問:
“呂師為何知曉如此多的道理?”
呂良一愣,搖頭笑道:
“江湖走得久了,見過的事情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一些。掌門不必過謙,你年紀輕輕便已走到今日這一步,假以時日,會看透這世間的紛紛擾擾。”
蘇靈兮想了想,似乎也覺得想太多是在煩心,她淺淺一笑,只淡淡回了一句:“嗯”。
呂良看著對方,忽然從女人的眉眼神態間瞧見了師父的影子,他神情有些恍惚,卻不再多言,只朝門外喚道:
“更久啊?”
張更久立刻探頭進來。
“師父?”
“進來。”
少年推門走入房中。
呂良讓他站到蘇靈兮三步之外。
“將你在水神壇用過的斷塵引,再施一次。”
張更久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是手指還沒好。”
“只引一线,不必結完整法印。”
他只得點頭。
少年抬起右手,受傷的兩指艱難並攏。淡淡清光從指間浮現,卻因為經脈尚未恢復而顯得時明時暗。
他看著身邊的蘇靈兮,輕聲喚道:
“蘇姐姐。”
話音方落,指尖清光微微一顫。
一旁,蘇靈兮原本安靜盤踞在氣海中的紫氣,竟也隨之輕輕蕩開。
那種變化十分細微,極難察覺。
不像帝王龍氣靠近時的壓制,更像有人在一池幽深水面上,落下了一滴極輕的雨。
紫氣沒有平復,卻為那雨滴自行讓開了一條細小縫隙。
蘇靈兮閉上眼。
她仿佛再次聽見水神壇中於黑暗處,那穿過層層封鎖、將她從深處喚醒的聲音……
片刻後,呂良抬手打斷。
“好了。”
張更久散去清光,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老道士若有所思,片刻後,他緊縮眉頭道:
“你的斷塵引沒有調和玄氣的作用,卻能觸動她被玄功封住的心神。”
“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
呂良收起脈枕。
“玄功是玄功,人是人。”
張更久聽得雲里霧里,眼睛眨了眨,接不上話。
老道士隨即看向蘇靈兮,嘆了口氣說道:
“趙懿想解決的,或許只是你體內的玄功。”
老道士還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有些話,他終究不好說得太明白。
一邊是自己的皇兄,另一邊又是自己的掌門師妹。
呂良此刻亦是左右為難,索性不說了。
倘若皇兄真的能與掌門師妹結為道侶,似乎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蘇靈兮沒有說話,呂良也不追問。
或許她還未想好吧。
呂良起身,叮囑她暫時不要強行運功,又留下幾枚護住經脈的丹藥,便准備離開。
房門打開時,廊外正好傳來甲葉摩擦的聲音。
一身羽林軍輕甲的周沛錦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她身後跟著兩名軍士,其中一人捧著守衛名冊,另一人提著一只不大的木盒。
見呂良出來,周沛錦先行了一禮。
“國師。”
呂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木盒,說道:
“周校尉來得倒巧。”
老道士已經從徒弟口中得知了江南之行的過程,也聽說過一路護衛的羽林軍校尉周沛錦,知道對方也曾陪同張更久營救蘇靈兮,所以即便對方隸屬於羽林軍,又是車騎將軍周默之女,但還是能夠信任的,至少不太會對掌門圖謀不軌。
“我奉命重新核驗幻海閣守衛,與巧不巧沒有關系。”
周沛錦說得一本正經,頗有英氣的臉龐帶著軍人特有的氣質。
她的目光卻已經越過呂良,落在張更久纏著藥布的兩根手指上。
呂良搖了搖頭,卻不想和這位小姑娘再寒暄,帶著藥箱下了樓。
張更久站在廊下,看著周沛錦走近。
“周大校尉總說自己是羽林軍大忙人,怎麼有空來幻海閣?不會是來偷懶的吧?”
周沛錦腳步一頓,表情一改先前嚴肅,嗔道:
“你個小道士,居然還來取笑我?剛才和你師父都說了,本姑娘是奉命前來核驗幻海閣守衛,帶著任務來的!”
“呦,真的假的?喂,周大校尉,你一直盯著我的手做什麼?”
“我看你有沒有因為亂結法印,把剩下幾根手指也燒壞。”
周沛錦隨即從軍士手中取過木盒,直接塞到他懷里。
“軍中剩下的燙傷藥,放著也是浪費。”
張更久一愣,卻未想到木盒里的東西居然是為自己的,於是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
盒中整齊放著三只白瓷藥瓶,旁邊還有一卷新裁的軟布,顯然不是什麼隨手剩下的東西。
他拿起其中一瓶聞了聞。
“這個好像是宮里的玉肌散。”
“愛用不用。”
周沛錦白了他一眼,轉身便要去看守衛名冊。
張更久卻追上一步。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你還是拿回去吧。”
周沛錦終於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張更久,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少年不知如何回應,只能支支吾吾道:
“周姑娘,你這是何出此言呢?”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還有哦,別一見面就叫我周大校尉,多難聽,本姑娘有名字的啊。”
周沛錦有些賭氣,想想懶得理他,於是低頭翻看軍士遞來的名冊。
張更久站在一旁,撓了撓頭,不明所以。
房中的蘇靈兮隔著半開的門,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她並未出聲。
周沛錦將名冊遞回軍士,忽然想起昨日回營時聽到的一樁笑話,對身旁軍士問道:
“昨日下午在軍械監鬧事的那個人,可放出來了?”
軍士愣了一下。
“校尉說的是孟副尉?”
“除了他還能是誰?”
“兵部的人沒真扣他,只讓他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後來陸先生過去賠了禮,才把人帶走。”
張更久越聽越覺得好奇。
“他為什麼要在軍械監鬧事?”
周沛錦哼了一聲。
“拒北城前些天送來了弩車圖紙,據說被連續壓下來幾次了。送圖紙的二人是拒北城的守軍,其中一位叫陸軒,圖紙就是他設計的。軍械監給的木料不合陸軒要求,孟止玉,哦,也就是他說的孟副尉,罵他們故意敷衍,差點把負責驗料的主事扔進木料堆里。”
“哦?還有這樣的事?”
“兵部向來如此,而且當今兵部尚書斐境城似乎對拒北城守將高軒正頗有微詞,所以想要領料和調撥銀兩更是難上加難,據說那姓陸的書生早就來京將圖紙送到兵部,已經在京城耗了許多時日了。”
周沛錦合上名冊,繼續道:
“聽說兵部已經有人勸他們回拒北城。再折騰下去,圖紙未必留得住,人也要被耗死在京城。”
張更久皺起眉頭。
“兵部連試一次都不肯?”張更久第一次聽說此事,心中十分費解。
“撥木料要銀子,調工匠要銀子,開校場也要有人簽字。成了未必算自己的功,敗了卻一定要擔責,誰肯?”周沛錦雖如此說,但話語里多少也能聽到些怨氣。
“難怪如今大胤搞成這樣,都是這些酒囊飯袋屍位素餐!”小道士怒罵。
“話是沒錯,但你我也做不了什麼。”
周沛錦搖了搖頭,嘆氣道。
房中卻傳來蘇靈兮的聲音。
“陸軒現在在何處?”
先前,蘇靈兮在隔著牆板聽見“陸軒”二字時,緩緩抬起了眼。
她記得那個書生。
京北驛路的客棧里,他明明不會多少武功,卻曾兩次擋在她與刀鋒之間。
周沛錦轉過頭,有些訝異“陸軒”的名字竟能從屋中的人口中說出。
下一刻,白衣女子已經從房中走出。
她臉色仍有些蒼白,神情卻很平靜。
張更久好奇問:“蘇姐姐認識那人?”
“嗯,在我入京前,在驛路上有過一面之緣。”蘇靈兮點了點頭,回答道。
周沛錦道:
“兵部在城西給他們安排了一處舊工坊。怎麼了?”
她知道蘇靈兮身份尊貴,本不該如此失禮。
可不知為何,每次看見張更久望向蘇靈兮時眼睛發亮,她心里便莫名有些不痛快,連帶著語氣也生硬了幾分。
蘇靈兮倒也不在意她的態度,沒有立即回答。
下一刻,樓下傳來劉謹言的聲音。
“聖女,車駕已經備好。”
……
大胤皇宮秘閣坐落在宮城西北。
此地沒有高樓重檐,也沒有朱漆金瓦。只有一道又一道厚重石門,沿著地下石階向深處延伸。
牆邊長明燈終年不滅。
燈火映在灰白石壁上,顯得格外冷清。
劉謹言慢慢走在前方引路。
每經過一處石門,都要從袖中取出不同的銅牌。守門人確認無誤後,才轉動沉重機關,將門緩緩打開。
“聖女,秘閣中多是歷代皇室舊物,有些卷宗年代久遠,經不起折損。”
劉謹言邊走邊提醒:
“陛下已經吩咐,凡涉及紫玉一脈、帝脈與國運的記錄,聖女皆可查閱。”
“皆可?”
蘇靈兮看了他一眼。
劉謹言笑容不變。
“自然是陛下准許查閱的那些。”
石門在身後合攏,牆上火把被吹動,照得老太監臉上忽明忽暗。
蘇靈兮本能地有些排斥這里,只是她此刻急需盡快找到答案,所以不做多想。
前方是一間不大的藏室。
幾排烏木書架立在其中,架上擺著封存嚴密的木匣。兩名頭發花白的秘閣老吏早已等候多時。
其中一人捧來三只木匣。
“這是陛下命臣等提前取出的相關舊卷。”
蘇靈兮看向書架更深處,她眉頭一皺。
她知道,那里還有許多卷冊……
可劉謹言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她沒有爭辯,在桌前坐下,先打開最上方的木匣。
匣中是一冊已經泛黃的《紫玉承運錄》。
卷中多是大胤開國之初留下的舊事,其間夾雜著後世皇室中人的零星批注。
蘇靈兮看得很慢。
她在其中看到了紫玉仙子與高祖立約承運的舊事。
大胤初立、山河未穩之時,她曾數次出手平定禍亂,待天下漸定之後便歸隱不出,此後數百年,皇室舊卷中再無紫玉傳人現世的確切記載。
只是那些記錄里,紫玉仙子更像是一道用來鎮定帝脈、承托國運的符號。她因何入世,心中作何選擇,又為何歸隱,卷中幾乎從不提及。
第二只木匣中,放著《帝脈合炁篇》。
書頁比《紫玉承運錄》更加陳舊,卷首沒有署名,只留著一枚已經模糊的內府舊印,外層封套卻被歷代秘閣官員修補得十分齊整。
蘇靈兮深吸了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大胤初立之時,高祖舊傷沉重,帝脈初聚,龍氣尚未穩固。
紫玉仙子以自身玄氣為其洗煉髒腑,高祖則引帝王龍氣進入她的經脈,助她調理紫玉真元。
卷中只有寥寥數語:
龍玉相濟,陰陽相合。
仙子遂與高祖結為道侶,共定山河。
蘇靈兮的手指停在“道侶”二字上,她神情有些凝滯,呼吸亦開始紊亂。
記得師父從未對她提起過這些。
她原本只知道紫玉仙子曾與大胤皇室立下一份舊約,卻不知道那份舊約之前,師父與大胤開國皇帝之間還有過這樣的關系。
至少在這部皇室舊卷中,紫玉仙子與高祖並非只有承運與護國之誼。
他們曾經結為道侶,也曾將彼此的氣機交付給對方。
後面的記載與趙懿昨夜所言大致相同。
紫玉玄氣至純,可以溫養帝王龍體;帝王龍氣至陽,又與大胤國運相通,能夠引導紫玉真元,使其不至於淤塞失控。
卷中沒有將男女之事寫得過於直白,只留下了一句:
龍玉若合,其嗣或兼稟兩脈。
趙懿關於皇嗣的那些話,顯然正是從這里推演而來。
整本字數不多,蘇靈兮卻翻得很慢。
不知過了多久,
蘇靈兮翻頁的手停住了,
因為已經翻到了卷末。
《帝脈合炁篇》的卷尾記載,天下漸定以後,紫玉仙子封閉玄關,歸隱不出。高祖此後曾數次遣使尋訪,卻始終未再得見。
蘇靈兮緩緩合上卷冊。
女人情緒起伏不定,暫未翻看那最後一本卷宗。
她並非認定趙懿一定在說謊。
她只是想知道,對方在幻海閣閣頂告訴自己的究竟是全部,還是舊卷中對他最有利的部分。
她想找到什麼破綻,
她知道,那是出於她的私心。
她或許不該有這樣的私心。
但她就是如此想著,她亦不能欺騙自己。
可眼前這些文字,卻印證了男人的大半說法。
她也不能騙自己。
書中記載帝王龍氣的確可以影響紫玉玄功。
師父紫玉仙子林夢玄也的確與大胤高祖皇帝有過氣機交融。
劉謹言站在數步之外,雙手攏在袖中,始終沒有催促。
他顯得十分耐心。
仿佛無論蘇靈兮如何翻閱,最終看到的都只會是陛下希望她看到的答案。
蘇靈兮沒有繼續停留在《帝脈合炁篇》上,而是輕輕打開了第三只木匣。
匣中放著一部名為《歷朝望氣錄》卷宗。
這並非一人所著,而是欽天監、太常寺與宗正寺歷年記載的摘錄。
不同年月的紙張、墨色與筆跡混雜在一起,記錄著災荒、戰爭、帝王病重、儲位更迭時京畿氣象的變化。
有皇帝駕崩之夜,紫微黯淡,京城上方的紫氣隨之潰散。
也有幼主登基、權臣攝政之時,帝星被群星遮蔽,邊境接連失守。
趙懿所說皇位是國運在人間最重的錨,並非全無依據。
蘇靈兮繼續翻閱。
到了中段,她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
那一年,大胤皇帝身患重疾,昏迷數月。欽天監在最初的記載中寫道:
帝氣沉寂,紫微晦暗,京畿之運日衰。
可幾頁之後,記錄卻出現了變化。
北境守軍在兵力懸殊之下擊退強敵,朝廷又於災州開倉放糧,減免賦稅。流散在外的百姓逐漸返回鄉里,幾處停廢已久的水渠也重新開工。
當年的欽天監官員在卷邊留下一行小字:
帝疾未瘳,民心稍定,京畿紫氣復聚。
蘇靈兮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皇帝仍然昏迷。
帝王龍氣也仍舊沉寂。
可已經衰敗的國運,卻因為一場勝仗、幾座糧倉和那些重新回到故土的百姓,出現了回升。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心跳也隨之加快。
趙懿是國運極重要的承載者,
難道說他未必是國運的全部?
劉謹言察覺到她長時間沒有翻頁,輕聲問道:
“聖女可是發現了什麼?”
蘇靈兮將那一頁匆匆翻了過去。
“沒有。”
她並未將自己的疑問說出來。
繼續看了片刻,蘇靈兮忽然想起《紫玉承運錄》末尾的一行注文。
那行字寫得很小:
承運之理,別錄於《承運辨》。
她重新打開第一只木匣,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劉公公。”
“老奴在。”
“《承運辨》也在秘閣麼?”
劉謹言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目光卻在那行注文上停了一瞬。
他轉頭向一名秘閣老吏示意。
老吏從架上取下一冊厚重書目,翻查許久,才找到紫玉一脈所在的位置。
《紫玉承運錄》。
《帝脈合炁篇》。
《承運辨》。
前兩部之後都標有存放位置。
《承運辨》旁邊,卻被後人用朱筆寫下了一個“佚”字。
老吏低頭說道:“此書已經不在秘閣。”
劉謹言道:“什麼時候遺失的?”
對方身軀一顫:“老奴也說不准。”
劉謹言看了一眼那名老吏,表情嚴肅。
老吏躬身答道:
“秘閣數百年來數次遷移,也曾遭過水火。有些舊卷只余書名,究竟毀於何年,已經無從查考。”
蘇靈兮看向那一筆朱字。
墨色並不新,卻也不是開國年間留下的痕跡。
至少在有人將它標為遺失以前,皇室仍然知道世間存在過一部《承運辨》。
她沒有繼續追問。
劉謹言臉上仍帶著笑,眼神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留意。
蘇靈兮將書目放回老吏手中,再次拿起《帝脈合炁篇》。
她翻到最後一頁。
紫玉仙子歸隱的記載只有短短幾行。
其中沒有寫她為何封閉玄關,也沒有寫她為什麼離開高祖,只將一切歸結為“功成退隱”。
對於師父的過往,她了解不多。
在她的記憶里,師父是一個不怎麼愛笑的人,但她對自己的確是很好的。
她既是自己的師父,
在她眼里,也如同是自己的母親……
蘇靈兮的指尖輕輕劃過頁角,
氣海中的紫氣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動作微頓。
那並非看見某句話後的心緒變化。
她隱隱感受到在紙頁深處,仿佛封存著一縷極其微弱、卻與她同出一源的氣息。
它如同沉寂了數百年,直到她的手指落在這里,才終於有了回應。
蘇靈兮沒有抬頭,表情也並未展現出任何異樣。
一絲紫玉玄氣悄然匯入指尖,沿著紙張紋理滲入其中。
頁邊沒有發出光亮。
只是原本空白的紙張內部,竟逐漸浮現出幾道極細的紫色暗紋。
蘇靈兮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
原來那些紋路並非寫在紙面上,而是藏在紙張纖維之間。沒有紫玉玄氣引動,即便將卷頁迎著燈火反復查看,也不會發現任何異樣。
劉謹言仍站在幾步之外。
在他眼中,蘇靈兮只是重新翻閱卷末那幾行字。
暗紋一點點相連,卻只有她能看清。
首先顯現的是兩行小字:
帝脈可引紫玉歸流,然承運之道,非獨系於一君。
運聚山河,其根在人。
蘇靈兮眼神微凝。
那兩行字印證了她方才從《歷朝望氣錄》中產生的疑問。
帝王龍氣確實可以調和她的玄功。
但大胤的國運並不只存在於皇帝一人身上。
暗紋卻沒有停止。
更多字跡從卷頁最下方緩慢浮現。那不是史官慣用的規整筆跡,字形更為清瘦,也更像是某個人親手留下的記述。
蘇靈兮看見了“余與高祖結契”幾個字。
隨後是:
此經本出欲門……
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紫氣仍在向紙中流入。
新的字跡繼續出現:
玉關一啟,情念隨玄炁而長……
初尚可持……
繼則晝夜難息,愈合愈熾……
蘇靈兮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被皇室史官用“陰陽相濟”輕輕帶過的事情,在紫玉仙子親自留下的文字中,顯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原本在她心中,紫玉玄功清冷純淨,可以壓制心念,使修行者不受凡俗情欲擾動。
可那並非因為欲念從不存在?
難道它一直被封在玄功深處?
蘇靈兮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繼續向下看去。
後面的文字已有些模糊,她只能辨認出斷斷續續的幾句:
……故絕帝脈……
……封玄關,遁世不出……
卷頁最下方原本便缺失了一道極窄的紙邊。
最後一句恰好斷在那處:
後世傳人若自願開關,當先……
余下的文字,已經隨著缺損的紙頁消失。
蘇靈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師父從未告訴她,紫玉玄功還有這樣的來歷。
氣海中的紫氣也在此刻翻涌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行功滯澀。
更像是這些文字喚醒了玄功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紫氣沿著經脈迅速上涌,撞得她胸口微微發悶。
“聖女?”
劉謹言的聲音似從遙遠處傳來。
蘇靈兮的思緒也從紙張文字中緩緩拉了回來,
她立即收回玄氣。
紙張內部的紫色暗紋頃刻隱沒,重新變成一頁普通的舊紙。
她壓住氣海中的波動,緩緩合上卷冊。
“看完了。”
劉謹言望著她明顯蒼白下來的臉。
“聖女可是有所不適?”
“秘閣里的空氣有些沉悶。”
劉謹言看了一眼緊閉的石門。
“老奴這便送聖女出去。”
蘇靈兮起身時,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帝脈合炁篇》上。
趙懿所說的辦法確實存在。
帝王龍氣也的確能夠幫助她調和玄功。
只是他是否知道紫玉玄功真正的隱患,蘇靈兮無法確定。
或許趙懿只看到了那些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正文。
也或許他知道舊卷並不完整,卻不知道卷頁中藏著只有紫玉玄氣才能喚醒的文字。
師父又為什麼從未對她提起這些?
是想保護她,還是仍有更深的原因?
蘇靈兮沒有答案。
皇室記錄了紫玉仙子如何承運,卻並未記錄她為什麼離開。
……
走出秘閣時,日頭已經偏西。
宮牆上方壓著一層灰白秋雲。遠處傳來宮門換值的鍾聲,宮牆外的車馬與人聲混在一起,顯得遙遠而模糊。
劉謹言走到車駕旁,親自替她掀開簾子。
“聖女,卷宗也查閱完畢了,還請回幻海閣吧。”
蘇靈兮卻沒有立刻登車。
她站在石階下,遙遙望向宮牆之外。
昨夜,趙懿在幻海閣頂問她看見了什麼。
她回答,“許多人”。
那時她只是看見了京城中的燈火、炊煙與屋舍,還不明白那些普通人的生活與所謂國運究竟有什麼關系。
可舊卷中的那段記載,卻始終留在她心里。
前代皇帝尚未蘇醒,一場邊軍的勝利、賑災的糧食和陸續返回故土的百姓,便已經讓衰敗的京畿紫氣重新聚攏。
趙懿希望她以紫玉玄氣滋養他的龍體,與他孕育一個能夠承接兩脈氣運的皇嗣。
那條路或許真的可以暫時穩住大胤。
如今看來,卻並不是唯一的路。
原來真的還有別的路。
蘇靈兮望著宮牆之外,心頭那股沉悶忽然輕了許多。
她忽然想起了先前在幻海閣內,周沛錦和張更久聊天之間提到的弩車。
隨即也想起了那個曾經在友來客棧里,明明不會多少武功,卻仍擋在她身前的青衫書生。
當時他手臂流著血,還有心讓她先走。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陸軒後來去了拒北城,又留下來做了一名守城士卒。
如今那名書生帶著能夠讓邊軍少死一些人的圖紙來到京城,卻連一次被人認真查看的機會都得不到。
國運……
蘇靈兮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或許將這兩個字想得太簡單了。
若一場勝仗能讓它增長,一座糧倉能讓它增長,那一架能夠守住城牆、讓邊軍少死一些人的弩車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看。
“劉公公。”
“老奴在。”
“我暫時不回幻海閣。”
劉謹言掀著車簾的手停了下來。
“陛下命老奴送聖女回去。”
“陛下只說我不得離開京城。”
“可陛下曾交代老奴,要護聖女周全。”
“公公認為我保護不了自己的安全?”
劉謹言啞然,他顯然未料到一向溫和謙讓的蘇姑娘今天卻比平日態度更加強硬了些。
是不是陛下有些心急了呢?
老太監不會將心中所想說出來,他躬身行禮,笑道:
“聖女武功高強,老奴知曉。只是畢竟前些天剛遭遇襲擊,舊傷未愈。如今陛下已開金口,還請聖女不要為難老奴。”
蘇靈兮皺了皺眉,對方話說得客氣,卻既點出了她遇襲受傷的情況,又搬出了大胤皇帝的口諭作為背書,如果不是特別有說服力的緣由,恐怕很難擺脫對方和羽林軍的監視。
她權衡片刻,
隨即看著宮門之外,輕聲問道:
“我要去城西見個人,你也要與我同去?”
劉謹言沉默片刻,最終放下車簾。
他知道自己當然攔不住蘇靈兮。
何況趙懿給他的命令是看住她,記清她做過什麼,而不是在宮門前與她發生衝突。
“老奴陪聖女同去。”
……
城西有一處軍械監舊工坊。
數年前京中軍械作坊擴建,大批工匠遷往城南,此地便不再承擔大宗軍械修造,只留下幾間庫房、一座爐房和幾名負責看守的老匠。
院落雖然陳舊,倒還算齊整,常用的工具也沒有搬空。
陸軒與孟止玉入京以後,住在兵部安排的武官驛館。這些日子為了等候試造批文,二人大半時間都耗在這座舊工坊里。
此時日頭已經偏西,斜陽越過院牆,落在堆放的木料與鐵件上,將院中影子拉得很長。
試造批文遲遲沒有下來,軍械監撥來的材料也頗為敷衍。
十余根硬木中,大半沒有達到陸軒要求的年份,有幾根還帶著未干的潮氣。
鐵件倒是不少,卻多是從舊軍械上拆下來的,鏽跡尚未除淨。
孟止玉正蹲在木料旁,用短刀刮開其中一根的外皮。
木屑落下,里面的顏色明顯發暗。
他屈指敲了兩下,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又拿些爛木料敷衍咱們!”他罵了一句。
巷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孟止玉抬起頭,只見幾名羽林軍轉過巷口,後方的車駕在舊工坊門前緩緩停下。
他放下手中的短刀,起身望向門外。
幾名羽林軍先後下馬,卻沒有立即進入院中。一名身著宮中服色的內侍走到車旁,躬身掀開簾子。
隨後,一名白衣女子從車中走了下來。
斜陽落在她的衣襟與發梢上,白衣幾乎不染塵色。
她腰間懸著一柄素劍,面容清麗得令人不敢久視,神情卻很安靜,並沒有尋常貴人來到這種地方時的嫌棄與倨傲。
孟止玉並不認識她。
但宮中內侍、隨行羽林,還有那名女子不似常人的氣度,都說明來者身份不低。
他向前走了幾步,抱拳道:
“末將游騎營副尉孟止玉。不知諸位到舊工坊來,所為何事?”
白衣女子看向他,微微施了一禮。
“我叫蘇靈兮。”
孟止玉神情一怔。
他雖未見過蘇靈兮,卻不可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青城山擊敗拓跋蠻,紅谷村斬殺北域騎兵,前些天又被當今聖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封為大胤聖女。
如今京城上下,早已無人不知其名。
孟止玉很快收斂驚訝,重新行禮。
“末將見過聖女。”
“孟副尉不必多禮。”
蘇靈兮看了一眼院中堆放的木料和鐵件。
“陸軒可在這里?”
孟止玉愣住了,沒有立即回答,目光從她身後的羽林軍身上掃過。
“陸兄正在里面修改圖紙。”
他略作停頓,謹慎問道:
“不知聖女找他,是宮中的意思,還是兵部讓聖女前來?”
劉謹言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但他的眼里也有好奇。
蘇靈兮道:
“都不是。”
“我方才聽說他從拒北城帶來的弩車圖紙被兵部壓下,連一次正式試驗的機會都沒有。”
她重新看向孟止玉,柔聲道:
“我想親眼看看他帶來的弩車圖紙,也有些事情想當面問他。勞煩孟副尉替我通報一聲。”
孟止玉眼中的戒備稍稍退,卻換上了驚訝神色。
他正要轉身,身後的木屋中忽然傳來椅腳擦過地面的聲音。
屋門被人從里面推開。
陸軒手中還握著一支墨筆,衣袖挽至手肘,手背與指縫間都沾著墨跡。
男人仍是一襲青衫,身形修長挺拔,劍眉星目,面容俊朗。
只是衣袖收窄,腰束革帶,腳穿長靴,站姿也比從前更利落,已有了幾分軍中人的氣息。
方才外面的對話,他顯然已經聽見了。
可真正看清院門前那襲白衣時,他還是停在了門檻內。
友來客棧那一夜已經過去許久。
燈火、刀光和地上的血跡都在記憶里逐漸模糊,唯獨那名踏著月色落入庭院的白衣女子,始終清晰得如同昨日。
後來他在拒北城守城,又帶著圖紙一路來到京城,偶爾也曾想過,自己或許還會再見到她。
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心底時常會想起的女人今天會親自來到這座舊工坊。
他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陸軒怔了片刻,手中墨筆險些落下。
“蘇姑娘?”
話一出口,他才想起她如今已經是大胤聖女。
陸軒放下墨筆,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她鄭重行禮。
“陸軒見過聖女。”
蘇靈兮看著眼前的青衫書生。
比起友來客棧時,他清瘦了不少,膚色也深了一些。那雙原本只握書卷的手,如今已經磨出了薄繭,袖口還留著難以洗淨的油跡。
“陸公子不必多禮。”
她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下。
“你的傷已經好了麼?”
陸軒抬起頭。
那道傷已經過去太久,連他自己都很少再想起。
可她還記得。
“早已無礙。”
陸軒聲音稍稍放緩。
“勞蘇姑娘掛念。”
一旁的孟止玉看了看陸軒,又看了看蘇靈兮。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二人原來早就認識。
陸軒回過神,側身讓開屋門。
“外面風大,蘇姑娘先進屋吧。”
說完,他又看見屋中堆滿桌椅的圖紙和木制零件,神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只是里面有些雜亂。”
孟止玉難得看見他如此失措,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當面取笑,只彎腰抱起椅子上的幾卷圖紙。
“聖女請進。”
陸軒取過茶壺,才發現壺中茶水已經涼了。
“我重新燒水。”
“不必。”
蘇靈兮已經走到桌前。
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弩車圖紙。
她的目光立刻被圖紙上的設計吸引過去。
圖中最顯眼的不是粗大的單支弩箭,而是並列設置的箭槽、連杆與回弦機括。
旁邊還有幾張被反復修改過的草圖,墨跡深淺不一,許多地方已經被陸軒劃掉重畫。
“這便是陸公子設計的弩車圖紙?”
“是。”
提到弩車,陸軒臉上的局促逐漸消退。
他走到桌邊,將主圖展開。
“拒北城試造的第一架弩車,以箭匣和多弦回弦機括替代了尋常單弦。上一次校場試射,五支弩箭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同時射出,百步之外能夠擊裂重盾後的木樁。”
蘇靈兮看著圖中並列的五道箭槽。
“既然已經試成,為何還要修改?”
“因為演武場不是戰場。”
陸軒沒有因為先前成功便夸大其詞。
“試造的那架弩車在校場上可以使用,可連續放箭以後,回弦機括仍會發澀。拒北城風沙大,到了冬日還會結冰,一處齒輪或鐵扣卡住,整架弩車便可能停下來。”
孟止玉在旁補充道:
“而且太重了。”
他指向圖紙下方的輪軸。
“守城時尚能提前安置,但野戰乏力。若隨軍轉移,遇到泥地、山道或積雪,普通馱馬拉不動。真要等敵騎到了眼前再推它,弟兄們還沒把車調轉方向,北域騎兵已經衝過來了。”
陸軒點頭。
“所以這幾日我一直在改。”
他指著被重新繪制的連杆。
“減少一組鐵件,將弩身重量分到兩側輪軸。原先需要十名士卒協力,現在希望能減到八人。”
蘇靈兮好奇問:
“若是普通士卒,沒有學過這些機關,也能使用麼?”
陸軒陷入思考,沒有立刻回答。
孟止玉替他說道: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拒北城試射時,用的都是跟著陸兄折騰了許久的老兵。他們知道哪個絞盤先動,哪里卡住該敲哪一處。”
“換成普通新兵,未必做得到。”
陸軒道:
“所以真正試驗時,不能只用熟悉弩車的人。”
蘇靈兮又問:
“它能擋住北域獸甲軍麼?”
南下江南時,斐墨心曾給她講解過北域的各大勢力和軍事能力,所以蘇靈兮對於號稱北域第一戰力的獸甲軍格外關注。
陸軒低頭看著圖紙。
“只靠一架弩車,擋不住。”
“獸甲沉重,正面箭矢未必能夠貫穿。可北域重騎真正可怕的,是衝鋒形成以後的勢。”
陸軒在桌上取出幾枚木塊,擺成一列。
“只要前排戰馬受傷,或者騎陣中間出現缺口,後面的騎兵便無法繼續保持陣形。”
孟止玉將其中一枚木塊推倒。
後面的幾枚隨之相撞。
“北域騎兵衝得越快,陣形一亂,死的人便越多。”
陸軒道:
“弩車不需要一箭殺死每一名獸甲騎兵。”
“它只要能在騎陣接近城牆以前,打斷那股勢,便已經有用。”
蘇靈兮看了那些木塊許久。
“它最容易壞在哪里?”
陸軒有些驚訝對方居然如此快就能問出關鍵問題,他隨即指向回弦機括。
“這里。”
“弩弦回收時,五組連杆受力不同。只要其中一組慢了一瞬,鐵齒便可能相撞。輕則無法繼續裝填,重則弦索崩斷,傷到旁邊的士卒。”
“你知道它仍可能傷人?”
“知道。”
“也可能失敗?”
“會。”
陸軒沒有回避。
“所以我才要試。”
蘇靈兮不懂機關術。
圖紙中許多復雜的线條,她也無法真正看明白。
可她聽得出,陸軒沒有把這架弩車當成一件用來邀功的奇物。
他知道它能做什麼,也知道它現在還做不到什麼。
反倒令她更安心了。
她問:
“兵部為什麼不肯讓你試?”
陸軒沉默片刻。
“試造需要木料、鐵件、工匠和校場。”
“這些東西都要有人簽押。”
“若成了,兵部只是按例辦事;若敗了,經手之人卻要承擔耗費錢糧、擅動軍械的責任。”
他的語氣里沒有多少怨恨。
“他們有他們的顧慮。”
孟止玉冷笑一聲。
“他們不是怕弩車失敗。”
“他們是根本不想看!”
陸軒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提醒道:
“止玉。”
孟止玉閉上嘴,卻沒有收回臉上的不滿。
蘇靈兮忽然很認真地問:
“若給你一次正式試驗的機會,你需要什麼?”
陸軒抬起眼,驚訝之情幾乎毫不掩飾。
他曾在兵部門外站了幾日。
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問他來自哪里,誰讓他遞圖,有沒有上官簽押。
卻沒有人問過,他真正需要什麼。
他從未想到過第一個問自己需要什麼,竟會是她……
“合格的木料與鐵件。”
緩過神來的陸軒立刻回道。
“所有材料都要按照圖中尺寸,由我親自驗看。”
“還要兩隊士卒。”
“一隊提前由我教他們操縱,另一隊從京營臨時抽調,只按操弩章程訓練。”
“為何要分兩組?”
“前一隊用來試弩車能做到什麼,後一隊用來試普通士卒能不能真正使用它。”
“若只有跟著我反復練過的人才能操縱,這東西便還不能交給邊軍。”
陸軒繼續道:
“試驗時的射距、箭數、機關故障和損壞位置,都要如實記錄。”
“哪怕最後失敗?”
“哪怕失敗。”
蘇靈兮點了點頭。
“陸公子,你遇到的麻煩我已經知道了,我會替你爭取一次校場實測。”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風從缺損的院牆吹入,掀動桌角的圖紙。
孟止玉喜出望外,他轉頭看向陸軒。
卻見陸軒直愣愣地望向對面的女人,沒有立即回答。
孟止玉有些不解,他輕咳嗽一聲。
陸軒這才回過神來,頓覺自己的失態。
他當然盼望有人願意替這卷圖紙開口。
可真正站在這里的人是蘇靈兮時,他心中的喜悅之外,反而多了一層顧慮。
他思索了片刻,拱手行禮道:
“蘇姑娘肯為我出面,陸軒感激不盡。”
他認真看著她。
“但這架弩車不能因為由聖女舉薦,便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蘇靈兮沒有說話。
陸軒繼續道:
“若有人為了讓聖女的舉薦顯得正確,提前縮短射距,換上薄些的盾甲,或者只挑最熟練的人操縱,那場試驗便沒有意義。”
“它若不能上戰場,便不該送去拒北城。”
劉謹言原本站在角落里不動聲色,聽到這里,卻第一次認真打量了陸軒一眼。
肯在機會已經送到眼前時,先把失敗說在前頭的人,京中並不多見。
一旁的孟止玉也開口道:
“還有那些木料。”
他指向院牆邊受潮的木材。
“軍械監若仍拿這些東西敷衍,弩車試不試都一樣。”
蘇靈兮皺了皺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料,隨即點頭道:
“若陛下准了,材料由你們親自驗看。”
“試驗條件也提前列明。”
“我會請劉公公一並轉達,過程中不得有人調換部件,也不得事後刪改記錄。”
她重新看向陸軒。
“成功便是成功。”
“失敗,也要知道為什麼失敗。”
“如你所說,不要一場假的成功。”
“只要它得到一次真正被驗證的機會。”
陸軒久久沒有出聲。
友來客棧那一夜,眼前的白衣女子清冷如月的模樣便刻進了他的腦海中。
他敬佩她寧願束縛受蠱之人,也不肯輕易傷及無辜的善良。
聽到對方被封為大胤聖女時,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和對方有什麼交集,如今對方在自己碰壁之時居然主動伸出援手。
她願意停下來,聽自己這般無官無職的書生把她不懂的事情說完。
他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更在意這次重逢。
“還請蘇姑娘答應陸軒一件事。”
“你說。”
“若試驗成功,圖紙可以交給朝廷,也可以交給各地軍械作坊仿造。”
“但它不能變成某個人邀功的私物。”
陸軒看著那卷圖紙。
“我從拒北城帶它來,不是為了讓誰在奏折上多寫一項功勞。”
“是想讓下一次北域騎兵南下時,不只拒北城有弩車可用。”
蘇靈兮點頭。
“好。”
陸軒向她鄭重行了一禮。
“那陸軒便再試一次。”
蘇靈兮轉頭望向角落里笑著望向這里的劉謹言,她說道:
“劉公公,拒北城送來的弩車圖紙很有價值,如果成功,或許真的可以幫助前线的戰事,所以校場實測的事情,可否請您轉達陛下,就說是我的請求。”
劉謹言笑了笑:“聖女的意思,老奴會一字不漏轉呈陛下。只是校場、軍械、工匠皆屬兵部與軍械監轄制,究竟如何安排,還需陛下降旨。”
蘇靈兮施了一禮,回道:“有勞公公了。”
陸軒望向身旁的蘇靈兮,眼神中有仰慕,亦有感激。
……
車馬離開巷口以後,孟止玉仍站在院門外。
直到羽林軍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轉身看向陸軒。
陸軒還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方才帶出來的那支墨筆。
筆尖上的墨已經干了。
孟止玉走到他身邊,忽然問道:
“陸兄。”
“嗯?”
“你與聖女早就認識?”
“友來客棧見過。”
“只見過?”
陸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隔著衣袖,友來客棧里為對方擋下攻擊時的手臂上那道刀傷早已摸不出多少痕跡。
“她還記得我。”
孟止玉笑了一聲。
“何止記得。我看聖女對陸兄可比對尋常人客氣多了。”
孟止玉露出羨慕神色:“早知道陸兄與聖女有舊,咱們何苦在兵部門外吃這麼多閉門羹?”
陸軒握著墨筆,過了片刻才道:
“我與蘇姑娘不過一面之緣,她曾救過我的命,我又怎能拿這份情分去求人辦事。”
“一面之緣?我看聖女連你傷的是哪只手都還記得。”
陸軒未等對方說完,趕緊說:
“去把那幾根木料搬進來。”
“那幾根爛木頭?”
“先收著。”
“為何?”
“將來校場試驗時,一並帶過去。”
陸軒看向院牆邊那根已經生出霉斑的木料。
“總要讓人知道,這卷圖紙為何遲遲過不了兵部這一關。”
孟止玉笑意一斂。
“好。”
他彎腰抱起木料,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陸軒一眼。
“陸兄。”
“又怎麼了?”
“聖女進門以後,你是不是連茶壺放在哪里都忘了?”
陸軒沉默了一下。
“木料再檢查一遍。”
“我已經看過三遍了。”
“那就看第五遍。”
孟止玉一愣。
“第四遍呢?”
陸軒已經轉身進屋。
孟止玉站在院中,很快反應過來,忍不住大笑出聲。
……
入夜以後,煙雨樓後院仍舊亮著燈。
柳若萱從外面進來,將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放在紅玄姝面前。
“宮中外圍傳來的消息。”
紅玄姝展開紙張。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
聖女午後入宮,近兩個時辰方出。
出宮後未返幻海閣,轉往城西軍械監舊工坊。
與拒北城陸軒相見,孟止玉亦在場。
劉謹言及數名羽林軍隨行。
紅玄姝看完,將紙放到燭火旁,卻沒有立刻點燃。
陸軒這個名字,她並非第一次聽見。
數日前,柳若萱便從兵部官員口中聽到了那卷弩車圖紙。
“先前兵部那條线,提起來。”
柳若萱問:
“查弩車?”
“也查人。”
紅玄姝說完,這才將紙角送入火中。
“查查那陸軒到底何時認識的蘇靈兮。”
“還有,他在拒北城做過什麼,弩車試到哪一步,又是誰讓孟止玉護送他入京,都要弄清楚。”
柳若萱點頭,隨即問道:
“要接近他麼?”
“暫時不要。”
紅玄姝看著紙張一點點化為灰燼。
“蘇靈兮入宮近兩個時辰,出來以後第一個去見的,卻是陸軒。”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些什麼,她道:
“這一趟大概不會只是為了念舊。”
柳若萱想了想,脫口而出:
“她難道要准備替陸軒推動弩車?”
“有可能。”
紅玄姝將最後一點紙灰撥進香爐。
她喃喃道:
“這個蘇靈兮,比咱們原先想的還要麻煩……”
她抬起眼,吩咐道:
“把陸軒這條线盯緊。”
“不要驚動他,更不要讓蘇靈兮察覺。”
“是。”
……
北域盛京。
御寧宮後殿只點著一盞燈。
如今的王太後沐玥柔倚坐在床邊,身上的薄衣已經被冷汗浸濕。
腰腹間那道銀色月紋仍在隱隱發熱。
她輕輕地喘息著。
寒藥壓下了最初的燥意,卻無法真正平息月潮。那股不屬於她的遲疑、依戀與欲念仍不斷沿著銀月符的聯系,從慕容宣心底反灌回來。
她緩緩閉上眼。
有那麼一瞬,她甚至再次分不清哪些情緒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屬於那個剛剛登上王位的年輕人。
門外傳來腳步。
碧沁低聲道:
“公主,人帶來了。”
“讓他進來。”
房門打開。
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低頭走入後殿。
他懷中抱著一只藤編花籃,里面放著幾枝剛剪下來的白色秋花。
身上穿著花匠慣用的粗布短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遠比常人粗壯的手臂,指縫間還留著未曾洗淨的泥土。
男人身形異常高大,肩寬背厚,胸膛如同一堵黑色的牆。
粗布衣裳被渾厚的肌肉高高撐起,腰腹卻十分緊實,站在那里便給人一種沉重而強烈的壓迫感。
他的長相算不上英俊,甚至與中原人習慣的審美相去甚遠。
他的膚色深得近乎烏亮,斜照的燈火落在臉上,只映出一層沉沉的光。
短發緊貼頭皮,一圈圈細密蜷曲。
高聳的眉骨下,是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深深嵌在眼窩之中。
鼻梁並不高挺,鼻翼卻寬闊有力。
厚實的嘴唇微微抿著,偶爾露出的牙齒白得格外醒目。
這是一張在北域和大胤都極為少見的黑膚異族面孔。粗獷、沉默,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強悍氣息。
他的頸側還留著一道已經發白的烙痕。
那是奴隸的印記。
外面的人都叫他阿默。
因為他不會說話。
也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
沐玥柔私下里卻一直叫他:
“默奴。”
男人將花籃放下,在床前三步處單膝跪地。
他始終低著頭,看上去溫順、安靜,像是早已習慣了聽從命令。
“碧沁,出去。”
碧沁看了一眼沐玥柔泛紅的眼尾,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默奴。
“公主……”
“出去。”
碧沁沒有再勸,低頭退出後殿。
房門緩緩合攏。
門縫間掠過的風吹得燈焰輕輕搖晃。
沐玥柔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男人。
默奴雖生著一副與中原、北域之人迥異的面孔,卻也看得出不過二十出頭。
至於確切年歲,誰也說不清。
他早年便輾轉為奴,不會說話,也不識當地文字,身上更沒有籍契或任何能夠證明來歷的東西,或許連他自己都早已記不清了。
四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對方還是一名被幾度轉賣的異族奴隸。
那日,他因沒有及時完成主人交代的苦役,被人用木棍打得遍體鱗傷,倒在馬廄旁,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息。
原主人嫌他不會說話,性情又木訥,正准備命人拖出去掩埋。
沐玥柔恰好經過。
她也說不清自己當時為何停下腳步,只是看了那具滿身鮮血的年輕身體一眼,便隨口吩咐:
“把人留下。”
默奴就這樣活了下來。
傷勢痊愈後,他被安置在別院花圃,平日修剪花木、搬運石料,從不主動接近主人,也極少引起旁人的注意。
當年那個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奴隸,如今卻已經長成了遠比尋常男人高大強壯的模樣。
只是那張尚且年輕的面孔上,依舊很少出現明顯的情緒。
起初,沐玥柔只當自己隨手養活了一個命硬的啞奴。
直到兩年前,一次遠比往常猛烈的月潮突然發作。
她需要一個男人,
默奴恰恰就是後院里那唯一不起眼的男人。
他不會說話,也不識當地文字,很難將寢宮中的事情說給旁人知道。
他無親無故,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身份低微,即便事後消失也無人在意。
更何況,他的身體遠比尋常男人強健太多。
可她卻從未想到,
那是開始,
卻不是結束……
那一夜之後,沐玥柔原以為只是尋常的疏解。
可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察覺不對。
往日月潮退去以後,銀月符反灌而來的躁意仍會在體內殘留數日,那一次卻消退得格外干淨。就連腰腹間灼熱的月紋,也比以往更早暗了下去。
她起初只當是偶然。
下一次月潮來臨時,她又召來了默奴。
結果還是一樣。
也正是從那以後,她開始數次嘗試在默奴身上種下銀月符,只是始終未能成功。
彼時,就連碧沁都曾勸她,不值得將珍貴的符位浪費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啞奴身上。
可她還是想嘗試。
直到鎮南王慕容岈對她生出覬覦,那個位置才最終落到了慕容岈身上。
如今慕容岈已死,那個位置再次空了出來。
沐玥柔也再次動了將銀月符種給默奴的念頭。
可她始終沒有成功。
這才是最令沐玥柔無法理解的地方。
拓跋蠻能夠抵御銀月符,是因為他的修為已經站在武道絕巔。
默奴又憑什麼?
他沒有修煉過任何功法。
經脈中也察覺不到半點真氣。
可銀月符偏偏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更奇怪的是,每次種符失敗以後,沐玥柔體內積聚的反噬反而都會減輕。
仿佛那些沒能進入默奴心神的玄氣,並未真正消散,而是沉入了他那副強悍得異乎尋常的身體。
“抬頭。”
默奴依言抬起臉。
那張臉仍帶著年輕男人的輪廓,眉眼之間卻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張揚。
高聳眉骨下,那雙眼睛安靜而清醒。
他並非真的遲鈍。
只是過去的奴隸生涯早已教會他,什麼時候應該低頭,什麼時候不該讓人看見自己心中所想。
沐玥柔盯著他看了片刻。
直到如今,她仍不知道自己四年前從死亡邊緣救回來的,究竟只是一個體質異於常人的年輕奴隸,還是某種連自己家族傳承的月魘心經也無法解釋的存在。
默奴表情平靜,他望向她,眼里甚至有一絲好奇。
沒有普通奴隸面對主人時的惶恐,也沒有男人被召入寢宮以後難以掩飾的貪婪。
“過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沐玥柔伸出手,一把將男人的褲子褪到了膝蓋處。
那碩大的家伙就這麼直挺挺的聳立在女人面前。
沐玥柔的眼神有些恍惚。
幾乎和自己小臂差不多的尺寸……
每次見到對方胯下的陽具,她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沐玥柔腦中甚至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難不成這副異於常人的身體,當真處處都與旁人不同?
女人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月潮帶來的紅暈已經攀上了她的臉。
她握住了那還在跳動的家伙,一只手幾乎握不住!
女人抬眼望向男人的臉,他也望來,四目相對。
他在想什麼?
沐玥柔不禁想。
女人伸長脖子,張開紅唇,含住了男人的卵蛋。
她感受到了手中陽具猛然向上!
年輕,
活力,
強悍。
女人心中暗自想著。
很好,
有自己的專屬奴隸,
真的很好。
她舔得很仔細,手上也動作不停。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太後,在自己的寢宮里卻在如母狗一般服侍低賤的奴隸。
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里竟異常地興奮。
女人喘息著仰倒在床上,
褻褲甩到了默奴的臉上。
“來……”
女人的聲音傳來,男人有些恍惚。
他只是一個花匠,對方卻是擁有巨大權勢的女人。
但她好像很喜歡自己……
是因為自己不會說話?
還是因為自己的身體?
他不知道,甚至不想知道。
有時候,知道的越多,反倒危險越大。
男人跪了下來,隨即頭被女人伸出來的手按住了。
他的頭被女人按到了她的裙擺下。
咸濕,
黏膩,
柔軟。
很美妙的部位。
他貪婪地吸吮著,
女人在他的舌頭下抖動著。
“啊……”
“啊……”
“默奴”
女人的嬌喘帶著微弱的顫音。
男人握住了對方的腳踝,向外撐開。
房中的燈火再次晃動。
紗帳垂落,遮住了床邊的身影。
……
不知過去多久,殿中的燈焰已經矮了一截。
月潮終於緩下去了一些。
沐玥柔靠在床頭,呼吸逐漸恢復平穩。
默奴跪坐在床邊,仍舊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男女氣機剛剛交融,正是銀月符最容易進入對方心神的時候。
沐玥柔抬起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銀色玄氣沿著兩人之間尚未完全消散的聯系,緩緩滲入他的經脈。
一輪細小銀月逐漸映入默奴的瞳孔。
“看著我。”
男人抬起眼。
沐玥柔嘴角出現一絲笑意。
“跪下。”
默奴依言跪下。
“把手給我。”
他同樣伸出了手。
沐玥柔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眼前這個男人本就是奴隸。
這些命令,他平日里一樣會聽。
真正決定銀月符是否種下的,是那道符意能不能進入他的心神。
沐玥柔再次催動玄氣。
映在默奴眼中的那輪銀月微微顫動,非但沒有繼續深入,反而從邊緣開始潰散。
不過數息,便完全消失。
沐玥柔眼神一沉。
月魘心經全力運轉。
可銀月符依舊如往日般,未在對方體內種下……
那道符意始終無法侵入他的心神,可隨之一同滲入經脈的月魘玄氣,卻似乎被他的身體悄然吸收。
她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其實什麼都看在眼里,對不對?”
默奴沒有回答。
他本就不能說話。
那雙眼睛依舊顯得遲鈍而溫順,看不出任何異樣。
沐玥柔看了他很久,最終緩緩松開手。
就在她轉過身時,腰腹間的銀色月紋再次透過薄衣亮起。
不遠處的銅鏡中,默奴原本低垂的目光忽然動了一下。
准確地落在月紋所在的位置。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重新垂下眼簾。
沐玥柔原本正在整理衣襟的手,忽然停住。
她沒有回頭。
銅鏡里,那張臉上的笑意卻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