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龍篇(5)
依舊是那座熟悉的宮殿,只不過這一次他感受到了身邊有人的存在。
那是一個女人的氣息,她就坐在自己身旁,散發著水蓮的清香,扣人心弦,蕩漾回腸。
“你走吧,帶著她們離開,那個男人答應過我,不會為難未央城的族人。”
“那你呢?純罡,留在這里不過是死路一條。”
女人沙啞的嗓音中帶著無盡的不舍,顯然她已經哭紅了眼,哭啞了嗓子。
“他們要的是不過是這座天啟城和我手中的龍牙鑰,我都可以給他們,除了你。”
男人牢牢的攥著她的手,即便心中有萬般不舍,可還是選擇了妥協,他不能走,他的身後還有那些無辜的族人。
“純罡,可我……我想讓羽兒在誕下的第一眼便看到的人是他的父親。”
女人哽咽著倚靠在男人肩頭,男人溫柔的撫摸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這是在絕境下獨屬於他們二人最後的溫存。
可大殿外的殺伐之音已越來越近了,鮮血甜腥的氣息掩蓋過水蓮的清香,金戈火花相碰,鐵馬踐踏大地,戰爭下的鼓點旋律正宣告關中大地的易主,也同時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走吧,我已經安排了柳伯在密道外燈你。忘了這里,不要帶走仇恨。仇恨是一把雙刃劍,他如影隨形。只要能讓羽兒無憂無慮的活下去,我便死而無憾。”
伴隨著喊殺聲愈發逼近,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內,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無法放下身為人王最後的尊嚴,更無法割舍那些追隨他的子民。
他已經一無所有,只有最後還陪伴在他身邊,那條盤旋在側,垂垂老矣的黑龍,與他的主人一樣,即便刀折矢盡,卻依舊龍威尚存。
“你醒了?感覺如何。”
高翊猛得睜開眼,腦後不知何時已被汗水浸透。他好像做了一個夢,但卻記不得太多了。
眼前是一處簡易的木屋,四周堆滿了柴草,還掛著兩盞簡陋的煤油燈,而自己不過是躺在了一塊木板上。
許靖正持劍側身倚靠在門外遙望星空,周薄則將他額頭上的熱毛巾拿過擰了擰笑道。
“我說高師弟,你不會是夢到和哪家妹子那個了吧~瞧這汗出的。”
高翊心說這鄴城還能挑出哪位女子能和自己那嬌滴滴的小師妹比,便是有,他也絕不會心動。
胡思亂想間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昏厥前在結界中的激戰,他腰杆一挺猛得坐起,頓覺頭暈目眩,又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不要亂動,劉安無事。”
許靖略顯冷淡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高翊側臉看去,發現躺在他不遠處的就是劉安,只是這位倒霉的劉師兄已經成了個粽子,被繃帶白布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睛,顯然還在昏迷中,不過好歹撿回了條命。
“他受的傷很重,恐怕即使醒來,也無法繼續參加這次試煉了。”
從周薄擔憂的眼神中高翊已經猜出了一二,哪里是無法參加這一次,怕是以後都要在床榻上度過了,那種大面積的燒傷,能活下來已經是老天爺保佑了。
“算是因禍得福,這處斷崖附近的妖獸都被妖霧雲所吞噬,故而成了一片安全區,就把他留在這吧。”
高翊點了點頭,秘境試煉還有兩日,澈那個家伙現在不知所蹤,生死不明,他還要去尋找,更無法照顧這位被燒成焦人的劉師兄。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許靖踏步而入,站在高翊的眼前,他緊盯著高翊的雙眼,像是想在那張清秀而又隱藏著堅忍不拔的臉龐上找到一絲他想看到的,那些許自己熟悉的神態表情。
“許師哥但問無妨。”
“你為什麼要舍身去救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高翊有些發愣,顯然是沒想到許靖突然這樣發問,不過他也只是自顧自的笑了笑,側目看向劉安。
“何為無關,我們不是師出同門嗎?”
“可你要知道,在這秘境內,所有人,即便是你的同門,也可能成為你的對手,你想要得到的一切,也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高翊收回之前散漫的笑容,而是抬起頭,同樣迎合上許靖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他同樣在對方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只不過他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個人。
“先是同門,再是對手。”
許靖瞳仁不自覺的放大,欲言又止,半晌過後,他那雙劍眉之下的錯愕的雙眼終於舒展開來。
他伸手從袖口掏出半顆靈元丹,上方漂浮盤旋著的暗紫色妖氣,一看便知道是之前那只大蛾子體內所產。
“拿去,這是你應得的。”
莫說高翊,連周薄也是一臉震驚,要知道自己這位師哥為了這枚中階妖獸的靈元丹可是苦苦等了好幾年,可今日竟然會如此大方。
“沒有兩位師哥相助,師弟斷不能得生,我受之有愧。”
“我不喜歡囉嗦的人,便是你不想要,我那位同門師弟也需療養,這不僅僅是給你的。”
許靖將半顆靈元丹扔給高翊,轉身甩袍而去,不帶半點留念,只是剛剛話語間的冰冷已漸漸融化。
“高翊,記住你的話,下次相見,你我就是對手了。”
秘境以東
“師哥,那可是半顆靈元丹啊,你就真給那小子了?”
半空中,御劍而行的二人一前一後,周薄依舊不能理解為何自己這位向來對破階晉升心懷執念的師哥居然會突然大方起來。
“不管怎麼說,劉安也是師父門下的弟子,此次秘境試探,張師弟不幸而亡,如果劉師弟再有差池,我該如何向師父交代。”
許靖面色凝重,不禁牢牢攥緊劍柄,雙目中又浮現出在結界內,高翊不顧生死將手臂伸向六翅幻蛾的那一幕。
“可劉師弟這次身屬高翊的小隊,便是真出了意外,我覺得師哥也……”
周薄剛想繼續張口,卻感到許靖身旁已爆發出一股強烈且窒息的罡氣,顯然這位大師哥有些不悅。
“你說什麼?”
“我……”
許靖收回周遭那股明明炙熱無比,卻讓人仿佛深處極寒地獄一般的凜冽罡氣,細薄如刀削的嘴唇淺淺分開,話語間卻依舊冰冷。
“如果劉安再出差池,師父門下可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周薄如鯁在喉,額頭不禁冒出幾滴冷汗,他感到身前這位大師哥仿佛又變得陌生了幾分……
將劉安安頓好後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了,不用擔心夜半妖獸來襲,這一覺倒是睡的舒服,高翊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裝離開了位於西北的這座孤峰。
他拿起地圖,按照自己之前標記的地點和在峰頂估算的路线找出了一條雖然模糊,但好在寬敞一些的大路前進。
“澈這家伙,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希望沒直接去閻王爺那提前報道。”
高翊每走一段便要停下四下巡視,按照他預估的位置,如果澈當時在他們三人准備進入妖霧雲時墜落而下,應該就是掉在這附近。
俗話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自己總不會這麼倒霉,才剛進秘境不到兩天,兩個隊友就都和自己說告別吧。
正當他一路摸索時,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強烈刺耳的轟鳴聲,仔細聽來,好似有一百匹馬在身後踩踏大地,向他狂奔而來。
“救命啊!救命啊!”
這聲音怎麼如此耳熟?高翊耳翼微東,這種不著邊際的隴右口音他只是接觸了一天就清楚是誰。
高翊一轉身,正看到澈這半吊子穿著那條滿是補丁的破爛褲,一手拎著酒葫蘆,腳下像是踩了風火輪,那跑的叫一個快,確切的說是他身後那團灰塵中正有什麼東西在一路對他窮追不放才讓這小子溜的這麼快。
“你!你等一下,別往我這跑啊!”
高翊一看大事不好,也跟著一起跑,誰知道他腳底下的速度的還沒有澈快,這家伙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幾個箭步猛得竄到了高翊前面,一邊跑還不忘回頭一邊擠著眉毛喊。
“小高啊,你先替我擋一擋!”
“我給你擋個屁!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高翊轉頭望去,這才發現身後追逐他們的是一群長著細長尾巴的野猴子,只不過這些猴子實在是和他平時山里見到的不一樣,個個不但龐大如猩猩,那健壯結實的手臂比自己大腿都要粗,像是都打了雞血,都赤紅著眼睛,而且竟然從四肢著地奔跑,變成了和直立猿一樣雙腳踩地,跑的飛起。
“你這蠢貨,到底怎麼招惹它們了!”
高翊氣的張口大罵,澈卻跑在前面舉起手晃蕩著手里的酒葫蘆,圓鼓鼓著大眼睛指了指道。
“小爺就是去這些畜生那偷了點酒,誰知道它們就和瘋了一樣追了我一路。”
“偷酒?你扯謊也換了理由好不好,你家猴子會釀酒?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是個酒蒙子!”
澈見高翊不信,大嘴一張咕嘟兩口喝了半壺,高翊鼻息前嗅到飄散而來精純甘口的酒香,心說這秘境里還真是藏龍臥虎,猴子都會釀酒了。
“嗷嗚!嗷嗚!”
誰知道這群紅眼猴子見到澈還在偷喝它們的酒,氣的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騰雲駕霧,也得追上這卑鄙的偷酒賊狠狠錘上一頓才解恨,反而追得更緊了。
“和你組一隊,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少說點廢話吧,快想想怎麼甩掉這群野猴子,否則被抓去,就你這小白臉,肯定要去和那些母猴子配種!”
高翊一聽這話,本就清瘦白皙的俊俏臉蛋嚇得更白了,余光瞥見身後那幾只挺著兩個長滿了絨毛的大咪咪,窮追不舍的母猴子臉上那貪婪的表情,更是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對二弟的求生欲立刻突破了體能的局限性,竟然一溜煙跑到了澈的身旁。
“算我上輩子欠你的,看到前面那條河了嗎,你小子會游泳吧。”
“哼,你算問對人了!小爺在俺們村里那是游泳健將,下河抓魚手拿把掐!還是村里第三屆的游泳冠軍!”
“好了,好了,別吹了,一會你就直接跳到河里!”
“不行,這群猴子除了飛天什麼都會,之前我就差點在河里被它們抓到。”
“少廢話,沒時間了,快跳,別露頭!”
高翊懶得和他貧嘴,眼見到了河邊,他聚集掌心罡氣,停下腳步,轉頭在身前豎起一道罡氣所凝聚的光壁,光壁受到太陽反射立刻折射出道道刺目的金光,這些猴子頓時被晃的個個捂著眼睛,咿咿呀呀的亂吠,等緩過神來才發現眼前只有一條波瀾不驚的河水,卻不見半個人影。
“咕嘟……咕嘟……”
水下的二人正四目相對,高翊示意再挺一會,那群猴子還未離去,澈卻不到半息就堅持不住,眨巴著眼睛,一個勁想往上游,連抓酒瓶子的手都在哆嗦。
高翊看著好笑,剛想給他一腳捉弄捉弄他,卻被一束源自水底的強光所吸引,他才轉過頭卻感到眼前一黑,很明顯有一股極大的吸引力在洞口內向外吸附,他順著那束強光看去,總覺得好像有一團模糊的黑影在向他晃動而來,定眼一看,卻嚇得差點尿出來。
那是一張血盆大口,足足有他三四個腦袋那麼大,明顯是一條巨大的魚類,口內布滿了細碎如剃刀一樣鋒利的倒刺狀牙齒,上下顎完全咧開,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正對著自己的頭顱就咬了過來。
“我日!”
高翊嚇得一時沒憋住氣,嘴巴一張,大股水流倒灌進喉嚨眼,他劇烈的咳嗽著,不受控制的就往上浮,誰知道那巨魚見一口沒咬住,直接甩動巨大的身軀,尾鰭猶如巨大的銅鍾,蕩過水流重重的撞擊在他的背部。
高翊被撞的腦袋里嗡的一聲,心肝腸肺一瞬間差點都從嘴里吐出來,連兩排牙齒都在打顫,喉嚨眼深處一股溫熱的液體極速上涌,口中更是滿是血腥味。
他也顧不得大腦短暫的眩暈,雙手擺動用力向上游,畢竟就算豁出去給猴子配種,也比填了魚腹要來的好。
可那大魚卻說什麼也不願放他走,高翊沒游出幾步,身側黑影乍現,水下受到阻力影響,使得他來不及躲閃,便被那大魚攔腰撞了個結實,這次更是痛得他眼前一黑,險些暈厥,幸好之前一夜的休息起了些許作用,關鍵下他聚集罡氣,也顧不得許多,反手便是一記勢大力沉的掌擊。
灼炎一般的罡氣透過水流,不減半分威力,在水中激起一陣白煙,那巨魚被一掌打在了腦門上,細小的魚目驟然圓睜如銅鈴,顯然是被激怒了,轉身竟然從嘴里吐出一股濃重惡臭的暗紫色氣息。
“竟然是妖獸!?”
高翊這才想起來,這他娘的不是在外界啊,是秘境內,哪有什麼野生動物,所見的活物除了同門便是妖獸,而且如此龐大的體型,身長足足有四五個人的長度,還有這比張長滿了鋒利倒刺的碎齒,甚至還能吐出妖氣的大嘴,天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運還是倒霉,居然又遇到了一只中階妖獸!
“嗚!”
高翊這邊還在後怕,那邊的澈卻直接掉頭就想跑,可一看到高翊被這巨魚當球撞,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轉身張開雙臂抱住了妖獸的大尾巴,只不過這恐怖的妖魚實在個頭龐大,光是條尾巴就足足比瘦弱的澈大出半圈,它只是一揚尾鰭,澈那和麻杆一樣單薄的身子就被甩的七葷八素,連肚子里偷喝了半斤酒都吐了個溜干淨,搞得水下都一股子酒臭味。
高翊示意他抱緊魚尾,澈卻連連搖頭,生怕再被甩一下小命不保。高翊指著手里的劍,暗示他自有辦法對付。
澈這才點了點頭,可他又怕自己屏不住呼吸,干脆張開嘴直接一口咬在了尾鰭上,高翊點開胸前三處陽穴,頓時耀目的金光呈三點光柱傾瀉而出,在這昏暗的水底迸發處一陣耀眼的光芒。
他攥緊鐵拳,用盡力氣砸了下去,巨魚還在想怎麼把狗皮膏藥一樣的澈,卻被一拳砸在了突兀的眼珠子上,疼的它更加發狂。
“轟!!”
這巨大的魚妖發出一陣淒厲無比的強烈鳴啼,不同於陸上妖獸刺耳的吼叫,這恐怖的聲波呈波紋狀不斷襲來,穿過水流猶如驚濤拍岸在二人的耳膜旁炸開,震得二人耳朵里的水都在向外倒流,幾度昏厥。
高翊清楚水下作戰絕對不能拖下去,他指著巨魚的尾巴,示意澈打死也別松開,自己則繞到妖魚的身前,兩腿一分就要騎上去,這巨魚也不是吃素的,別看它體型龐大,卻極為靈活,足足有半扇門高的魚首向後一轉,張開腥臭的大嘴就向高翊咬來。
就等你張嘴呢,畜生!
高翊眉眼一橫,血氣上涌,拔出寶劍,在那張血紅大嘴馬上要閉合的時候,硬生生將劍刃豎起,卡在了巨魚的上下顎之間,那大魚視线受阻,哪里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個什麼玩意,只是吭哧一口,卻感到口中爆發出一陣血腥氣,鋒利的劍刃刺穿了它的上牙膛,劍鋒沒入一半。
疼的它半顆腫起的眼珠子都往外凸。
受死吧!
高翊聚攏渾身散發出的強烈罡氣,趁著這大魚痛的無法動彈,對著大魚的頭頂便是一陣電光石火般的鐵拳,雖然水中有阻力,但這大魚還是被砸的暈頭轉向,最後干脆硬著頭皮,上下顎猛得一啃,變聽得咔嚓一聲脆響,硬是把刺入嘴中的長劍攔腰崩斷,尾巴一甩,衝著河底那束強光處快速下沉。
追不追?
高翊還在躊躇,卻發現不遠處的澈已面色慘白,雙目止不住的向上翻,嘴里鼻孔耳朵一起向外冒著泡,正四肢不受控制的和這大魚一起下沉。
壞了,他中毒了!
高翊這才想起妖魚吐出的那口毒氣,自己有罡氣護體才勉強抵擋,可他一個半吊子卻哪能禁得住。
不行,帶著他回岸上倒是小事一樁,可返回上面肯定沒有解毒的方法,按照高翊對妖獸的理解,這些能夠釋放毒氣的妖獸,往往體內便藏有解毒的內膽,不如冒險一試!
想到這,他游到澈的身旁,將二人的腰帶牢牢綁在一起,讓澈固定在自己的身後,腰帶另一端則綁住斷劍,他攥穩劍柄,虎口發力,用盡力氣徑直一劍扎在正妖下潛的妖獸體表,好在這大魚雖有著一張血盆大口,但魚皮還算軟乎,那妖獸疼的發出一聲哀嚎,更加迅速的下潛。
二人也隨之一起沉入河底……
整個下潛的過程中,高翊覺得自己幾乎是掉進了一個螺旋狀的管道內,雙耳中就像是鑽進去一萬只蜜蜂在不斷鳴叫,巨大的壓強更是使得他皮膚幾乎要被剝離,五髒六腑擰巴在一起不說,還全都卡在喉嚨口。
天旋地轉中高翊幾度昏死過去,要不是恍惚間好幾次見到心愛的小師妹在向自己招手,恐怕早就喪命在這可怕的螺旋水壓的致命絞殺下。
隨著一道極為刺目的白盲照進眼眶,高翊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濁流覆蓋全身,這讓他一度覺得是不是回光返照,畢竟長時間處於水下,自己的身體早已冰冷一片,僅僅是靠著本能的求生欲才一直沒有松開握緊劍柄的手。
“咳……咳……嘔……”
耳邊水流狂涌的顛簸感逐漸消散,高翊劇烈的咳嗽了幾聲,伴隨著汙水從喉管里倒涌而出,他這才勉強撐起身子,不過他馬上就覺得不對勁,在水下自己怎會還能找到著力點。
眼前不遠處是一條昏暗的水下隧道,而自己腳下則布滿沙土,隱約還有蜿蜒的水草纏繞在腳邊,顯然自己是已經被那巨大的妖魚一路下潛帶到了河底。
而最讓他吃驚的則是自己雖依舊身處水中,可卻再也不用屏氣,便是張開嘴也能夠呼吸自如。
“這是……結界?”
高翊滿面疑惑,畢竟在水下見到結界還是第一次,他伸出手試探性的觸碰周圍,果然在手掌所達處便能感受到一層稀薄的結界層,在外部則能清晰無比的看到外部噗噗冒起的水泡,如果不仔細觀察,難以發現結界的存在。
但這道透明的結界壁卻極為堅固,自己體表的罡氣竟然只是稍微觸碰到光壁,便會立刻如觸電般被彈回,顯然是有大能在固有結界上還施加了更加強力的防御陣法。
身旁澈的狀況依舊不容樂觀,他之前慘白的臉龐正在逐漸變得浮腫,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也布滿暗青色的淤瘢,明顯是妖毒已經發作的征兆。
不過好在還有這層結界保護,暫時還能喘口氣。
高翊背著澈走到不遠處的隧道口,周遭的可視范圍降低到了極限,他向上望去,只能隱約見到一點如絲縷的微薄陽光若有若無的透過濃厚深冗的水層,看來這條河的深度遠超過他的想象,至少如今再想帶著澈返回水面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何況還有這層看不見的結界阻礙。
只有冒險一試了!
也不知道這條水下隧道能通向哪里,總不會一路把自己帶到奈何橋吧。
高翊嘴角掛著些許自嘲之色,他掂量著手中的斷劍,想起鄭師哥經常說自己運氣遠超旁人,可在他看來,這次秘境試煉似乎從抽簽開始,好運就和自己無緣了。
前方龍潭虎穴還待自己去闖,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遭到意外,他再三權衡之下也只好將澈暫時留在這。
他拍了拍澈還隱隱有一絲溫度的臉龐,自顧自道。
“哼,誰說我運氣差的,便是死在這,不也有個陪伴的嗎。”
下定決心後,高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暗黑的隧道中,這條水下隧道大約能容納兩人前進,且剛剛進入,身後的光芒便隨之消散,仿佛自己要走向的是一條通往地府的陰曹路。
只能勉強感知到前方不斷傳來斷斷續續的熱流和一縷微光。
“河底下不但有如此深邃的甬道,且水下居然被人開啟了結界,這秘境內果然臥虎藏龍。”
高翊像是為自己壯膽嘴中呢喃,卻絲毫不敢放松警惕,即便是一柄斷劍,他也攥的手心冒汗,才進入秘境內不到兩日便連逢強敵,幾度險些喪命,上次有許靖臨危救險,可在這種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便只有將生死置之度外。
高翊一邊走一邊留心於甬道周遭的石壁,隧道盡頭微弱的光芒吝嗇的灑在牆壁上,高翊抬起手去輕觸,果然,酥酥麻麻的電流感傳遍全身。
竟然連這里也被防御系陣法覆蓋,且這種能夠迅速瓦解罡氣的結界壁,怎麼看都是為了防止儒門中人設下的機關陣法。
隨著腳下的觸感逐漸變化,高翊也知道他離隧道盡頭越來越近了,之前消失的那一神秘的極光也愈發清晰,眼前的灰暗逐漸被刺目的白盲所覆蓋,他擋住額頭眯起眼睛,只感到整具身子都被那耀目的光芒吞噬。
這里是?
等再睜開眼時,眼前的一切都已發生了驟變。
他緊張的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掙處在一扇巨門前,確切說是這扇足足比他兩人都高的大門將自己徹底封死在了隧道內。
兩扇門不知是何種材質所建,呈白玉色的大門煜煜生輝,上方清晰的漂浮盤繞著呈鍍金色,繁雜晦澀的封印經文。
那些符文好似被附加了生命一般在漂浮在大門外,將整扇白玉門完全封印,如同禁錮住一頭滅世妖獸,將它死死封印其中。
二門之間則漂浮在半空,一張代替門栓,且牢牢吸附在上方的金光符籙,與大門散發出的白玉色光芒不同,這符籙則被一團幽暗深邃的氣息縈繞,而從門內則同時向外滲出如柳絮般揮之不盡的縷縷黑氣,顯然是有什麼東西隱藏在巨門後方。
這種光與暗,黑與白的色調在水下更顯得格外突兀,高翊半晌沒有踏出一步,可他心底里卻冥冥中有一道聲音在呼喚自己,呼喚他去開啟這扇未知之門。
這是?道家經文,還是高階封印術?
高翊圓睜的雙眼中盡是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
他雖不是道門弟子,可儒家封印法決需要以劍作為封印媒介開啟,而道家修士則精通各種封印法術,尤以陣法出眾。
難道這結界是修道之人設下的?
“你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
一道蒼老中帶著沙啞的聲音突然在高翊耳邊出現,他冷不防的拔劍轉身,卻發現除了身後昏暗的甬道別無其他,可這聲音?
莫非是從門內傳來的?
還沒等高翊反應過來,一聲巨大的轟鳴在身後炸開,高翊握緊劍柄,耳廓顫動,那聲巨響過後似乎再無其他異樣,正當他剛要松口氣的時候,一股撲面而來的氣壓吹得他險些栽倒,刹那間隧道四周的牆壁都在顫動,水流激烈噴涌,拍打岩壁的強烈轟鳴幾乎要在這一刻震碎他脆弱的耳膜。
壞了!
一滴水不知何時順著頭頂的岩石紋理滴落在他的額頭,猶如銀針墜地,細弱無聲,可在此刻卻驚的高翊頭皮發麻。
岩壁崩開的裂縫處轟然涌入大量河水,高翊反應極快,他立刻意識到是隧道外的結界被撕裂了,他連忙屏住呼吸,手持斷劍想硬生生將頭頂的牆壁戳開,正在此時,他余光才瞄到隧道拐角處兀然探出一顆碩大猙獰的魚頭,正是之前那只受傷的妖魚擠開了整條隧道,在隧道的另一端露出猙獰無比的寬癟獸首,咧著腥臭無比的血盆大口衝自己咬了過來!
“轟隆!”
這隧道內本就狹窄,難以施展,而那大魚顯然已經恢復了不少,正甩著半人多長的尾鰭破浪而來,與此同時,大股洶涌的河水已涌入隧道,
高翊四下一看,發現上下左右都被結界壁封鎖,哪里有逃跑的地方。
他鼓著腮幫子連連躲開巨魚的攻擊,可之前已消耗了大半力氣,再加上手中只有一把斷劍,又如何能戰勝這條中階妖魚。
他本想用之前的辦法,將罡氣施加在掌心上去對付妖魚,可幾番下來卻發現這大家伙的速度明顯在不斷加快,反應也比之前敏捷了很多,且那雙銅鈴大的魚目中正煥發起暗紫色的光芒。
“壞了,這麼下去,恐怕是要狂暴化!”
之前領教過霧隱山中妖蟹與之前空中六翅妖蛾變種後的厲害,高翊知道絕對不能戀戰,一旦妖獸狂暴化,自己定要葬身魚腹,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到時候連一具全屍都剩不下。
高翊努力讓自己因為恐懼而短暫失去思考的大腦冷靜下來,既然之前這里能夠呼吸,現在則灌滿河水,便說明隧道另一頭的結界是被這大魚突破的,只要暫時離開這里,往回游,肯定能夠找到離開結界的缺口。
不對!澈!澈還在外面!
他猛的想起隧道外的那個半吊子,這大家伙難不成?
高翊定目一看,正瞧到巨魚嘴內那幾顆倒刺狀的碎齒上還掛著幾縷布條,那布條上還縫著補丁,這種破爛褲恐怕整個北海書院只有那小子一個人穿了。
“娘的,你這畜生還真是會挑時候。”
口腔內牙齒摩擦的嘎吱聲在水下顯得更加清晰,高翊氣血上涌,攥緊劍刃的指甲摳挖進皮肉內,努力讓自己清醒。
雖和那小子並不熟絡,可畢竟也是自己的同門,不久前那個家伙還為了掩護自己而身中劇毒,可只是一晃的功夫便成了這妖魚的腹中孤魂。
若不是自己將他留在外面也不會……
不,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至少自己還活著。
他連續躲過幾次巨魚的攻擊,雙目牢牢鎖定在這條大家伙不斷甩動的尾鰭上,這條妖魚雖長著一個鯰魚一樣寬憋的大腦袋,但下半身卻如鯊魚一般靈活。
不過他每次向前竄來,都會因隧道的狹窄而不得不將半個身子都扭到前方才能夠轉彎。
只能殊死一搏了,高翊已經感受到胸口中那種難以言表的窒息感,這明顯是自己長時間處在深水中,巨大的壓強導致體內器官不斷加快血液流動的副作用,且他的聽覺也受到了一定影響,只能憑借本能的反應進行躲避,。
畜生,這次讓你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高翊屏氣凝神,握緊斷劍,也顧不得眼眶中那澀目的強烈不適,牢牢盯著眼前巨魚的動作。
那大魚見高翊一步不動,自然不會給他半點喘息知己,扭動著碩大的身子像一輛戰車一樣直衝了過來。
高翊借力打力,繃緊每一根隨時要斷裂的神經,手掌借助那可怕的衝撞力靈巧的一轉身,腕骨外青筋暴突,臂膀上筋肉繃起,用盡蠻力,徑直而下,使得手中即便已經沒了鋒刃的斷劍,依舊劃破魚皮,死死插進妖魚的背部。
那妖獸雖力大無窮,可也怕痛,大嘴一張,回身便想把高翊的腦袋開次瓢。
等的就是你轉身!
高翊手疾眼快,見那大魚騰挪轉身的功夫,整個溜光的軀體呈對角對折,一時魚尾無法和身體垂直,他掌心蓄力,虎口下方的合谷穴立刻迸發出大股強勁無比的炙熱罡氣,頓時隧道內像是燃起了一顆太陽一般刺目耀眼。
狗雜種,受死!
高翊赤紅著雙目,咬緊牙關,這一掌幾乎是用盡了他體內所有蘊藏的罡氣,他很清楚,如果不能一掌拍死這大家伙,那自己就要和澈在它肚子里團聚了。
便聽得“啪”的一聲,高翊輪起鐵掌狠狠砸下,那巨魚也是一驚,可一時又無法扭過軀體,只得結結實實的挨了高翊一掌。
只可惜,有煙無傷。
高翊滿面詫異,連顴大肌都在顫抖,怎麼會……自己蓄力下的這一掌可是足足蘊含了三段罡氣的威力。
可卻像給這大魚做按摩一樣,連個印子都沒打出來。
我的罡氣呢?高翊猛得想起,這條隧道被結界所籠罩在內,很顯然這些石壁能夠吸收罡氣,緊張之下,自己竟然把這最關鍵的一點給忘了!
身下的巨魚也和高翊一樣迅速的反應過來,它咧開那張腥臭無比的大嘴,像是在嘲笑這個不知死活的人族少年,它轉過身子,尾鰭橫起,如一把鋒利無比的開山刀,橫掃而來,高翊來不及閃躲,硬生生吃了這一下,頓時喉頭發甜,一股暗紅色的鮮血從嘴角涌出,伴隨著大量河水被他倒吸而入,又在水中不斷地咳嗽起來。
“哦?居然是儒家弟子,哈哈,真是善惡有報,那老夫就樂得看戲了。”
之前那道蒼老沉渾的聲音再次從門內傳出,高翊雖顱內被水灌的轟隆作響,可還是聽得真切,那聲音明顯帶有極強的穿透力,與其說是從耳膜外鑽進,不如說如同隔空傳音般直達內心。
“老東西,小爺還輪不到你來笑話!”
高翊這個人是向來是吃軟不吃硬,又或者說儒家中人本就性情中帶有著與生俱來的執拗。
他捂著肚子,強忍腹腔內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豎起斷劍,雙眼中已被道道血絲染紅,視线漸漸渾濁模糊,連攥握劍柄的手指也開始無法凝聚力量。
看來體內的陽元已經無法再支撐身體遭到的重創,修儒和修道本質上的差距就是儒門弟子極其依賴體內七大陽穴供給的陽元,不間斷的死斗早已讓這具只能駕馭三段罡氣的軀殼透支過度,現在罡氣被封印更使得他能依賴的只有靈魂深處僅存的不服輸。
“有點意思,居然還能撐得住,這妖獸名為【鯊尾巨鯰】,可是實打實的中階水准,以你此時的手段,能將它逼入絕境已是難得,只可惜終究是肉體凡胎。”
此刻能屏氣的時限已到最後關頭,高翊死死咬住舌尖,努力將喉嚨眼里上升的呼吸欲望壓制回肺口,可已遭到重創的腹腔卻終於無法再承受這股源自於身體機理的本能求生欲。
高翊只覺眼前一黑,腳下步伐凌亂,那鯊尾巨鯰見到有機可乘,甩起道道波濤,看似臃腫的軀體如離弦之箭,電光石火間猛撞而來。
這一次高翊再沒有機會去躲閃了,他整具身體幾乎是被攔腰撞斷,肋骨粉碎的聲音便是在水下都清晰可聞,儒衫被撕扯呈碎片,小腹處被妖獸鋒利的獠牙橫向切開一道深可見肺腑的狹長創口,猩紅的鮮血從腹腔內止不住的滲出,即便在水下,依舊呈噴射狀無法控制的濺射。
可惡……涔兒……看來師哥是回不去了……
比起之前連續激戰後體表還能感受到痛楚,這次高翊已經不覺得疼了,他的思緒逐漸消散,眼前再一次浮現出小師妹明媚的笑容,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帶她走,可現在卻……
隨著衣衫凌亂散落,他懸掛在胸前那條項鏈也隨之顯露,雕刻著鳥首的項墜在被鮮血染紅的水中散發著漆黑且神秘的光芒。
“這是……”
門內蒼老沙啞的男音透出一絲驚訝,就在那妖魚口若血盆,想要將高翊一口吞下的瞬間,擋在高翊面前的大門中驟然閃耀出一道濃墨如瀑的黑曜色光束,那至黑的光芒好似一張讓人無所遁形的大網將高翊傾覆其下。
“臭小子,若不想死,便站起來,將門上的符咒撕下!”
高翊迷蒙間聽到老者緊迫的呼喊,他來不及不多想,更知道此時的自己已別無選擇,他幾乎是靠膝蓋強撐著身體使出吃奶得勁才勉強站起身,黑幕外那條噬人的妖鯊圓睜著血紅的雙目,搖動尾鰭還在蓄力下一次攻擊。
鼻息前濃重的血腥味告訴他想要活命,便只得冒險一試,至於門內到底是什麼,也由不得他去考慮。
腹腔內的鮮血仿佛都已經流干,他一手捂住小腹,試圖不讓盤臥在其內的腸子從創口處流出來,軟弱無力的身子倚靠在門邊,弓起半條胳膊向上攀探。
在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指尖終於捻到符咒的邊緣。
瞬間,符咒外爆發出肉眼可見的金光,繚繞縈回在符籙周遭的幾排封印經文像是被解開了禁制紛紛粉碎消散,整個符籙也隨之化為粉塵。
在符籙消失的一刹那,兩扇巨門轟隆作響,整個河底隨之沸騰,兩邊河沿紛紛崩裂塌陷,頓時引得灰塵四起,煙霧繚繞。
高翊喘著粗氣,眼前被粉塵遮擋,渾濁不定,隨著嘎吱一聲沉悶的巨響,兩道白玉石門宛若上古神石被一柄看不見的巨斧從中劈開,大股如墨水一般冗沉且窒息的氣息從門內瘋狂涌出。
刹那間如妖瘴,似霧霾昏暗幽邃的“黑”便充斥在整片水域,將結界徹底吞噬其中,那妖魚也被這驚天一幕驚得呆在原地,便聽得嗖的一聲,高翊余光瞥見腳下一條粗如自己大腿,不知長短的條狀物順著褲管從門縫里盤射而出,電掣風馳間腦後已傳來那妖魚慘絕的嘶吼,震得整個水下結界都在顫動。
這是……天啊……我到底放了什麼鬼東西出來!
高翊捂著鮮血橫流的小腹勉強轉過身,雙眼半晌間都沒敢閉合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
他定眼一望,驚得連痛都忘了七分。
眼前那龐大無比的妖鯊正被一條比它還要大出許多的漆黑巨蟒纏繞在水下,那巨蟒粗如石柱,盤蜷騰挪,鱗片密布,一對三角蛇目赤紅如血,正透出兩道讓人頭皮發麻的妖邪紅光。
這巨蟒上頜咧的老高,張開遠比頭顱大出數倍的血盆蛇口,從舌鞘內吐出那帶著分叉的腥臭毒信,渾身上下則黑到看不見一丁點雜色,就好像是剛從墨缸里撈上來似的。
此刻它已將那滿是肌肉的蟒身從前到後把那巨大的妖鯰完全蜷裹成一團,妖魚奮力掙扎,奈何無論是體型還是力量都被壓制住。
“吼!!!!”
可這妖鯰也不是吃素的,完全狂暴化後的中階妖獸在戰斗力上和之前乃是天差地別的存在。
它從蛇縛中揚起寬癟的魚頭,吭哧一口咬住黑蟒的體表上,那一直仰仗,如開山鋒刃一般可怕的鯊尾還在瘋狂抽打著蟒蛇,看來絲毫沒有放棄求生的欲望。
引得這黑蟒張開大嘴,舌信亂吐。
“臭小子,看到門內的棺材了嗎,去,打開它!”
靠!蛇會說話!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高翊還是有些吃驚,這年頭真是猴子會釀酒,毒蛇會講話。
高翊也顧不得滿腦子的疑問和吐槽,連滾帶爬進了門內,這才發現這兩扇巨門之內除了一張棺材什麼都沒有,只不過這棺材同樣被塗滿了黑色,棺材板上則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鳥。
這鳥雕琢的極其精致絕倫,雖不是鳳凰卻又有幾分鳳鳥的神韻,整幅圖畫以黑白线條細筆勾勒,活靈活現,故而在這通體漆黑的棺材板上顯得尤為突出。
這鳥首細長,雙目銳利且深邃,仔細瞧間居然像是與自己對視。
腦後羽冠飄飄然然,雙翅向左右張開,上方刻滿不知名的圖騰,身後有十二根同樣揚起的炫麗尾羽,尾羽黑白相間,中尾較短,向外漸長,形成深叉狀,猶如孔雀開屏極為艷麗,可卻遠比孔雀莊嚴肅穆許多。
高翊顧不得欣賞這些,他費了半天勁才推開棺材板,臉剛湊過去,便瞧見棺材內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顯然不是秦國文字。
只不過這些陌生的字體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到過,又一時間想不起來。
而安居在棺材中央的則是一把斜置其中的寶劍,這柄劍隱藏在同樣呈墨黑色調的劍鞘中,由內而外散發著凜然刺骨的殺伐之氣,甚至能夠清晰的看到一層淡墨色的劍氣正縈繞盤旋在寶劍之上。
殺氣好重的劍。
這是高翊見到這柄劍後第一個反應,而第二時間他便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冥冥中仿佛有所召喚,他感受到了這柄閃耀著暗黑色紋理,劍氣沉重似鉛,殺意凜然於外的寶劍在等待著自己這位不速之客。
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既視感,高翊面色沉重,端起臉細細凝視著不知何時已經被自己牢牢攥在手中的黑劍,劍箍上雕刻著一枚黑里透紅的寶玉,劍格不同尋常之劍兩端筆直,而是左右翹起一抹微妙的弧度,猶如聖鳥展翅。
只是單單握在手里,便能感受到隱藏在劍鞘之內的劍身從鋒到脊,從脊到鍔,由上而下傳來的透骨劍意還有那顆被束縛在其中,等待劍主臨幸的緋色劍心。
果然是他……真是老天有眼啊……
那漆黑的巨蟒牢牢箍住妖魚,張開蛇口露出兩側獠牙,對著高翊大吼道。
“還在猶豫什麼,老夫可沒時間等你!”
高翊這才想起來此時要面對的處境,他也同時發現自己腹部的創口正在漸漸愈合,體表的傷痛也在不斷消散,超越了身體機能的強大愈合力讓他得以快速恢復損失的罡氣。
與此同時兩道如粉塵狀無法抓取的細碎顆粒正從位於左右劍格兩端揮發飄散而出,兩側微翹的羽翼狀劍格果真如同一只嗅到了陽元氣息的妖鳥一般,黑色粉塵剛剛飄出便立刻凝聚為兩條同樣漆黑的鎖鏈,高翊看到兩邊鎖鏈的盡頭變化出兩張無牙小嘴。
“嘶!”
在高翊詫異的眼神中,兩條長著嘴巴的黑鎖猛得嘬在他持劍的手下下方的合谷穴上,頓時一股異樣的熱流帶著盡顯霸道的侵略感游走過每一處陽穴,徹底融入一條條強韌的血管之內,那灼熱如炎流,奔騰似火焰般的力量讓他由內而外,煥然一新。
貪婪的吞噬著他愈發澎湃的陽元,仿佛這柄黑劍正在快速融入自己的軀殼之中,取而代之的則是剛剛克復歸來的陽元也同時涌入這柄才將問世,便要開刃見血的漆黑劍鋒內。
二者合二為一,互相侵蝕著彼此,又融匯貫通,無法分離。
“你的靈元,我就收下了!”
身體周遭猛然爆發出肉眼可見的炙熱罡氣,河水被高溫下的罡氣迅速蒸發升騰,激起層層白霧。
不但那妖魚被這強大的氣勢所撼,連黑蟒也不禁觸動神經,水下白霧之內一團黑紅色的異樣罡氣像是要把這冰冷徹骨的河水點燃,好似要將昔日那位這道家大能布下的【九羅殺生陣】粉碎。
這就是被稱為上古凶刃的傳世之劍嗎……自從阮南燭取走鎮墓之劍【淬星】後,恐怕九層劍冢中就再也沒有其他劍靈能夠鎮得住這把漆黑的妖劍。
當象征著儒家正道的浩然正氣與這只昔日放僻邪侈的惡鳥融為一體,對於執劍者來說也不知是福是禍。
白霧消退,霧中的人形隨之清晰。
高翊赤裸半身,肌肉繃緊,雙目中再不見半點退縮。
他跨步上前,左手緊握劍鞘,右手扼住劍柄,後方三條如羽毛狀的墨黑劍穗便是在水下也同樣無拘無束的自由飄蕩。
隨著劍鋒一寸寸從被封印多年的漆黑劍鞘中徐徐拔出,如墨般濃稠,似鮮血般猩紅,便是在水下依舊無法分解散盡的劍氣竟將無色的水都染上屬於它的專屬顏色。
他單臂高舉手中正鳴響著刺耳劍鳴的黑霧妖劍,剛剛出世的漆黑劍體在水中嗡嗡作響,像是其中劍靈在宣泄著自己被封藏冷落許久的憤懣,高翊已被黑氣籠罩的瞳孔與無法自控的滔天劍意同樣冰冷,但又銳利如箭,仿佛能刺破這世間的一切阻礙,貫穿萬物!
人劍合一,劍隨人動。
便聽得水下傳來一聲鳴亮如鳳的劍鳴,劍壓好似一抹被天狗吞噬一半的黑紅色狹長月牙,一擊切斷這世間的至柔之物,在眼前形成短暫的真空狀。
漆黑的劍鋒上縈繞著暗紅色的幽幽冥光,手中長鋏在一刹那凝聚出無盡的淬瀝劍氣,伴隨著凜冽的寒光與無畏的氣魄,一劍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