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龍篇(4)
高翊不是第一次來到秘境之中,秘境,秘境。顧名思義,一種蘊藏著無數種可能性的神秘空間結界。
儒門與道家開啟秘境的方式並不相同,道家學派本就擅長各類陰陽五行陣法,道家弟子更可將其用於創造自己的修煉洞府,仙家寶地。
但儒門卻以練劍煉氣為主修,開啟這類秘境則需借用法家陣法圖紙,繼而以當地妖氣彌漫之地為引,在一處固有的地界處開啟陣法圖,吸引其中妖物進入。
法家陣法圖千奇百怪,用通俗的話來講,那便是這世上沒有一張秘境圖紙其中內容是相同的。
法家開山鼻祖申不疑便是繪圖開境大師,其最為得意的秘境陣圖【天地大同圖】至今還保存在洛京城中瓊樓之內貴為鎮樓至寶。
其內分為八百八十八個晝夜,千奇百怪的妖魔仙獸,變化無常的地形,數之不盡的仙器法寶蘊藏在內,曾引得無數本領高強的大能高賢想要攻略此天下獨一份的奇幻秘境,卻都深陷其中,未曾歸來。
世人傳言此圖內蘊藏著無上龍脈,九州玄機。
若得此圖便等於掌控了人族興衰,大秦皇帝秦鼎璟聽聞此事後,耗費數年光景,才尋得此圖,遂將這【天地大同圖】珍藏於瓊樓內,由麾下天啟七劍看管,以免外泄,引得天下大亂。
高翊望著眼前這極為陌生的土地,四周植物拔地而起,巨大非常,無數青藤蔓延攀爬在石壁峭岩之上。
天空中不見日月,只有刺目而下的極光籠罩著整個秘境,使得眼前景象時明時暗,伴隨著還有妖獸的嘶鳴在四面八方回環往復,不絕於耳。
不知何時,天空中已下起蒙蒙細雨,高翊四下打量,耳畔除了陣陣獸鳴,還隱約夾雜著水流衝唰岩壁的濺射之聲,兩側峭壁高聳入雲,腳下只有一條狹長的倒人形窄細山徑,且入目處愈發狹窄緊閉,看樣子這里應該是一處幽深的山谷。
“哎呦,真是倒霉,怎麼落位在了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單名叫澈的少年也同樣四下打量著,他還找了張蒲葉擋在頭上,好像生怕從這一字天塹上掉落的雨珠打濕他那本就和鳥窩一樣雜亂不堪的發型。
“看來咱們三是因為最後才進來,所以被大部隊拉開了距離。”
其貌不揚的劉安臉上還帶著幾分竊喜,畢竟他這種半吊子肯定是不願去冒險開荒,只想一路吃點殘羹剩飯,不求飽腹,只求安穩。
高翊眉頭緊鎖,按照他的經驗,自己的小隊定是被甩在了後面,但這個投落地點倒也並非多差。
這等險礙之地,肯定是沒有人願意來的,也就是說他們雖然落後了些許進程,但卻可以獨享這一路未被開墾發掘的資源。
“總比撿垃圾來的要好。”
劉安見高翊口中沒好氣,只是撇撇嘴也不再言語。澈則一臉自來熟的湊上前,拍了拍高翊的肩頭,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哎,高師弟,你說咱們要是撐到最後,這一路的獎勵要怎麼分?”
見他明顯是第一次進入秘境,高翊也只好一路摸行,一邊給他解釋。
“獎勵分為丹藥靈元,陣法秘籍,仙器寶物。只要通過試煉,最後全部歸小隊三人平分,書院是不會索取的。”
聽到寶貝可以歸自己所有,澈一臉興奮,眉毛都要揚到後腦勺去,他舔著嘴唇激動地直搓手。
“也就是說這些都可以拿來賣錢?哎呀呀!等到時候我就去市集里那家最貴的飯館,點上一條紅燒魚,不不!糖醋小排也是必須要有的,還有那老陳家的燒刀子和散簍子也要裝上兩葫蘆,對對!還有……”
高翊滿臉黑线,心說自己最近是不是觸了什麼霉頭,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這兩個隊友也沒一個著調的……
身後的澈還在一邊擦著口水一邊幻想自己的滿漢全席,卻被前方的高翊撞了個結實,他一抬頭才發現高翊正一手按在長滿青苔的石壁旁,回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們兩個怎麼不走了。”
走在最後的劉安一頭霧水,可他剛探出頭,雙腿便忽悠的軟了下去,若非是站在前方的澈伸出腳卡在他的腿縫間,他好懸一腳踩空,從山澗處掉落下這萬丈深淵。
三人的眼前飄蕩著一條青綠色的藤蔓,藤蔓盡頭是山澗上方的懸崖邊,而藤鞭的下方則緊緊綁著一個在這崖口來回晃蕩的物體。
那是一個人!
一個身穿白色儒衫,外袍因為慣性而向下垂去,露出男人裹在體表的褻褲,被綁在藤蔓上的男人正大頭朝下的突然暴露在這條崖邊山徑的拐角處,若非高翊心理素質過硬,恐怕差一點就臉貼臉的撞到了這具正在被“放風箏”的屍體。
“這……這是張國平?”
劉安第一眼認出了這個倒霉蛋,畢竟此人和自己師出同門,想來這張國平雖算不上名列前茅,也肯定要比自己強上許多,居然才剛進入這秘境沒多久,就把性命搭了進去。
看著眼前這具隨風搖擺的同窗師兄,高翊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還以為自己走的這條路线無人捷足,看起來反而有人替他們先趟了渾水,真不知是喜是悲。
“先放他下來吧。”
高翊示意澈搭把手,二人小心翼翼的揮劍斬斷藤蔓,也算沒讓這可憐的張師兄一直抓在這蕩秋千。
將擋在他臉上的衣袍挪開,饒是高翊一向覺得自己心態不同旁人,也著實被眼前這具屍體臉上的表情驚得心頭一顫。
張國平雙目暴突,鼻腔向上鼓起,滿臉灰青,舌尖後縮在喉頭,導致雙唇難以閉合,整個臉部擰巴到了極點,脖頸上並無勒痕,只是被這結實無比的藤蔓勒住了雙腿,怎麼看都不像是窒息而死,倒是像驚嚇過度致死,只是這腦後……
“這小子不會是在上面踩空了掉下來的吧。”
高翊思路被澈打斷,回首瞥去發現他倒是絲毫沒有半點驚慌,反而一邊嘀咕著,一邊蹲在那扒拉起死屍的袖口衣袋。
“死者為大,規矩些。”
見高翊推開自己,澈只是尷尬的笑了笑,又拿起跨間酒葫蘆咕嘟了幾口道。
“我看就是這樣,你們瞧,這山道旁懸掛蜿蜒著不少藤蔓,這家伙肯定是一時失察,腳下馬虎墜落而下,又正好被這些飄來飄去的藤蔓勾住了雙腳,他掙脫不得,心血倒衝,致使顱內出血而死。”
一旁的劉安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畢竟這倒霉的張師哥身上沒有一處傷口,倒也不像是被妖獸襲擊,可能真的是腳底打滑,白白送了性命。
“這山路崎嶇難行,看來我們也要小心些。”
高翊也不願在此多耽擱,只好抬手安撫下張國平那死死圓睜的雙眼,才起身繼續趕路,結果還沒走出去幾步,就發現澈的手里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漲鼓鼓的錢袋子,腳下那雙漏風的破鞋也換上了新的。
“嘿嘿,放在這也沒人要不是~”
高翊無奈的搖搖頭,只盼望這次試煉快點結束,否則他遲早要發飆噴髒字。
這一路雖沒遇到什麼妖獸,但也萬分凶險,山谷間不時濃霧升起,又夾雜天穹中極光閃爍,腳下山徑陡峭難行,稍不留神就會失足墜空的風險,高翊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繪制簡略的地圖,這是之前兩次試煉帶給他的經驗。
這次秘境開啟時間為三天,也就是說他們三人想要擊殺那只隱藏妖獸,最多的時間也只有這三日,秘境內變幻莫測,對地形路线的掌握尤為重要。
“哎,至於這麼小心嗎,這秘境哪有俺們老家八百里秦嶺難行,別說什麼妖獸,這一路連只鳥都沒見到。”
澈撓了撓他亂糟糟的雞窩頭,搓著脖頸滿肚子的牢騷,畢竟他們走的實在太慢了,慢到他葫蘆里的酒沒半天功夫就喝了個精光。
“你應該感謝那些妖獸沒有在這里出現,否則如此崎嶇的地勢,我們要如何擊敗它們。”
高翊剜了一眼這滿嘴胡咧咧的呆貨,又在地圖上記下一筆。牢騷間不知何時山中霧氣已漸漸消散,整座山脈的地勢也逐漸清晰。
高翊走到崖口,遠遠眺望,只見山下盡是密密麻麻的青綠植被,所有路徑均被山林覆蓋,就像被一頂巨大無比的綠色傘蓋遮了個嚴實,竟然一時間找不到一條能夠通向秘境中央的道路。
他之所以冒險攀登,就是為了站在這里登高望遠,想要大概了解這個秘境的內部構造,好找出一條捷徑。
可沒想到這張秘境陣圖竟然如此龐大,遠比之前兩次他進入的秘境要廣袤許多。
“小高,我看我們恐怕真的走歪了,之前失足墜崖的張師兄被分到了許靖的小隊,他的實力你應該有所了解。這一路上我們謹慎慢行,但卻一只妖獸都沒見到,你說這是為什麼。”
劉安揉著酸麻的腳脖子,他雖然本領不濟,但腦袋轉的還是很快的,他口中的許靖是三博士之一【混元霹靂手】薛道衡門下首席大弟子。
實力遠勝眾人。
高翊在發現屍體的時候,那具屍身早已沒有了半點溫度,明顯已經倒掛在那許久了。
這說明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許靖的小隊早已到訪,且很可能這一路的妖獸早就被他們處理過了。
“這不可能,難不成許師哥下山時連同門師弟的屍骨都懶得安葬嗎。”
“你不了解我這位許師兄,搞不好老張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劉安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高翊陷入沉思,他攥緊劍柄,面色愈發陰沉,半晌也沒有吐出一個字。
他對張國平的死也覺得有些蹊蹺,那具屍體表面沒有半點傷痕,怎麼看都是失足墜崖,又被藤蔓纏繞倒掛在那里。
可唯獨他看到了張國平腦後發際正中上半寸處有三個極為隱蔽的紅點……
那里是天柱穴的穴位,在醫學上屬於足太陽膀胱經,輕微按壓能夠緩解頭暈腦脹,促進血液流通。
可如果用內力催動,加之罡氣滲入,很可能使丹田之氣陷入混亂,輕則腎氣外泄,重則走火入魔。
故而此穴位也是儒家弟子七大命穴之一,這是師父教授自己罡氣使用之法時特意囑咐過的。
可尋常儒生絕對沒有如此強勁的掌力,能夠隨手將自身罡氣以如此隱蔽的方式注入其中,否則豈非凡是練武之人都能夠威脅儒門弟子的身家性命。
“罷了,此事已過,不要再提了。我們整頓一下,一會下山。”
那倒霉蛋怎麼死的,澈一點興趣沒有,可聽到高翊又要接著趕路,他第一個跳起來反對。
“喂喂喂!難不成你腳下踩著倆風火輪不成,咱們才剛爬上來,又要著急下去,這山下你也不是沒看到,哪來的路啊!”
見這懶惰成性的呆瓜又在耍小孩性子,高翊也懶得和他斗嘴,他噌唥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嚇得後者連連倒退,對著腰間一陣亂摸,才發現自己貪杯誤事,起床後連劍都忘了拿。
“不是…高…高師弟…我就是隨口說說,走!咱馬上就下山!”
高翊見他嚇得這副德行,估計還以為自己要威脅於他,竟然連酒葫蘆都差點忘了拿,不禁笑道。
“我是說要下山,但不是走下去,難不成你連罡氣三段都未達到?”
他話音未落,鞘中寶劍騰空而起,像是能聽懂主人命令一般在空中激蕩兩下,最後老老實實的平行在半空中。
高翊踮腳踏步而上,雙指合實,對准自己胸口膻中,華蓋,中庭三穴重重一戳。
他身體周遭立刻迸發出一道橘黃色的氣體流動,那光芒隨著穴位中陽氣的不斷釋放而逐漸顏色加重,最後只聽得“嘣”的一聲,就好像一張被灌滿了氣的牛皮袋子被銀針戳破,大量陽氣轉變為純冽罡氣快速包裹高翊全身上下,他雙足並立踩在橫翻的劍面上,口中低呵一聲。
“罡之氣-三段 開!” 2
儒門與道家在修煉功法上最大的不同一點便是儒門弟子先天無真元,無法修煉體內源生之炁,故而也就沒有成為修真者提升道行,踏上修真悟道這條歷練成仙之路。
儒家祖師孔莫憂便采取了另一種方式進行修煉,他將體內之炁利用身體上聚集陽氣最多的七大穴位為根本,使丹田之氣化為陽元,不斷充斥在穴脈之內,待時機成熟,便可借用點穴的方式激活陽穴,使其中無上陽元充斥全身上下每一條血脈筋絡,每一處發膚肌理之中,從而大幅度增強自身的力量。
這種修煉方式與傳統體修接近,俗話說百煉血肉,千煉筋骨,萬煉精氣,體修最高的境界乃是化炁為血,融於血脈之內,可尋常修體之路卻難如登天,便是當今修體者能達到開啟【氣血紋】的也是鳳毛麟角。
但儒家修煉罡氣卻更加適合天生無真元之人,但因修煉罡氣需要借陽穴以儲存陽元,故而這一修體之法也就自然而然的將女性排除在外。
便是貴為三博士之一的楊月兒,也只是在劍術,文章的造詣上更高一籌,天生便無法修煉罡氣。
而儒家之所以如此看重罡氣的修煉,也是因為另一個象征儒家的標志便是劍術。
當今三位儒聖均以劍法絕倫而聞名天下,罡氣共分為七段,每次突破都會讓體內罡氣的外露顏色發生改變,以白-綠-橙-紫-藍-紅-青的順序依次遞進。
在達到最後一層時,便會將自身罡氣與意志完全融入至佩劍之中,從而讓劍內已實體化的劍靈出現在外界,賦予其靈魂,成為真正的器靈,與自己並肩作戰。
劍靈擁有實體,有男有女,或老或少,其體態萬千,性格萬種,但卻與持劍者心意相通,互為一體。
如【飛鴻儒聖】阮南燭所佩之劍便是被譽為天下第一劍的【淬星】,相傳此劍器靈乃是一銀發長裙,容貌冠絕艷譜的絕美仙子,豐腴熟婦,已與阮劍仙互簽血契,心神合一,形影不離。
而儒家弟子至此才算修得大造化,人劍合一,晉升儒聖,與道家修煉三花聚頂,五朝元氣,位列金仙共享名號。
“哇!高師弟你還會御劍飛行?怎麼不早說嘛!”
澈見到高翊仰頭背手,御劍而上,一副拉風到頂,羨慕的原地搓手,而一旁劉安則只是眼神泛酸,低頭不語,畢竟別說御劍這種必須三段罡氣才能掌握的本領,他連二段罡氣也才剛剛掌握。
“別耽擱了,你們二人也一起上來吧。”
聽到高翊要帶自己玩空中飛人,澈也不客氣,與劉安一起躍上,只不過前者像個沒見過新鮮玩具的小孩,後者則低眉臊眼。
“起!”
高翊手指捻動劍訣,腳下寶劍立刻高懸於蒼穹雲端,一路北向。
低頭看向腳下那一片蒼綠,伸手便能觸碰到身邊雲朵,陣陣清風拂面,加之周遭天穹旁不時閃爍的極光,澈哪里見過這等奇光異景,像是剛出山的野猴子,東瞧瞧西望望,還不時發出聲聲驚呼。
“喂,你安靜些,莫要擾了小高的心緒。”
劉安雖未掌握著御劍之術,但也知道御劍飛行需靜心屏氣的道理,站在最前面的高翊一直閉目不言,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高師弟,高師弟?咱們要去哪里啊?”
“高師弟?你說咱們會不會在半空中遇到妖獸啊!”
“真要遇到,我可打不過啊!”
“高師弟,不如……”
高翊額頭的青筋繃的老高,就差回首給這聒噪的蠢猴子一巴掌,直到劉安有些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小高啊,前面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
“劉師哥,連你也…”
他話音未落,猛得感到一陣強勁無比的颶風向自己吹來,腳下寶劍一陣顛簸,要不是他立刻暗念心決,使陽氣迅速歸攏,恐怕要被這邪風直接從劍面上吹落下去。
這是……
再睜開眼時,高翊卻再也閉不上了,眼前剛才還風平雲安的半空中突然電閃雷鳴,而最為可怕的則是就在視线所及的不遠處,身邊所有的雲霧竟然都被前方那處黑影迅速吞噬。
那種一種極為不祥的壓抑氛圍,遠處被黑影籠罩的黯淡雲層在不斷從厚重的雲芯處傳出類似於小孩嗚咽的呻吟,只不過那斷斷續續的低吟就像是被大片蜂叫聲所隔絕,從而變為淒厲不絕的刺耳悲鳴。
“這…這…我們還是快下去吧!”
澈嚇得雙手直接抱住了高翊的腰,渾身哆嗦亂顫個不停,畢竟剛剛還雲淡風輕,怎麼突然就好像墜入了地獄,眼前一切變化的太快,讓他一時間無法適應。
“你小子嘴還真是開光了,小高啊,這八成真遇到了妖獸,而且看這架勢,搞不好咱們直接抽到了下下簽。”
眼前不斷聚集的烏雲開始迅速成型,而高翊卻絲毫沒有想要避開的打算,當然並不是他刻意逞能,而且因為他已發現自己口中劍訣已經無法再控制腳下的寶劍。
“喂!你不會是想去送死吧?要是被那玩意吸進去,搞不好咱三直接去閻王爺那報道了!”
高翊懶得理睬身後這個縮頭烏龜,他嘴角滲血,死死捻動劍訣,可奈何手指頭都要掰斷了,寶劍也依舊沒有半點反應,看來那黑雲的引力極其恐怖。
隨著三人被迫被吸引過去,半空中還不時飄著血腥惡臭的氣息,澈本來不敢睜開眼睛,只是死死貼在高翊的背後生怕掉下去,結果卻被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沾到了手臂上,他一甩胳膊卻嚇得又是嗷嗚亂叫,這才看到自己的袖袍上正黏著半條血肉模糊的手臂。
“我了個親娘啊,這空中都飄著什麼啊!”
劉安也被眼前的慘異景象嚇得一時連聲音都發不出,周遭空中盤旋著的是一條條皮開肉綻,腥臭撲鼻的殘肢斷臂,只不過好在這些都不是人類的,而是妖獸的殘軀,距離這黑霧越近,這些妖獸的肢干則被吸附在暴風眼邊際,形成了一道極為可怕的屍潮旋渦。
“看來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怪不得咱們一路上半只妖獸都沒見到,原來都被這鬼東西吸附在了這里。”
“你這笨蛋,難不成真要進去和它大戰三百回合?不對!估計沒等進去咱們就得被這風壓扯成碎片!”
澈也不知道是因為風太大,還是他實在不想陪著高翊去送死,腦袋都搖成了撥浪鼓,雞窩頭下兩只眼仁里寫滿了惜命二字。
“蠢猴子!你以為我想去下面提前報道?就算我想走,它也不會放咱們一馬的!”
高翊一揮手,口中心決已生,一團金光籠罩在身前,這金光罩乃是罡氣所生,按照他的功底也只能維持一小截香的時間,他見那黑霧螺旋之中依稀有一團黑影在蠕動,想來定是有妖獸在內興妖作怪,推波助瀾,否則斷然不會出現如此可怕的暴風眼。
“劉師哥,你護好他,成敗在此一舉,若是不想被這家伙撕成碎片,便只有如此了!”
劉安自知自己那半吊子的實力無法打頭陣,不過自己好歹也是北海書院的弟子,既然來了總不能什麼都沒干就和那倒霉的張師兄一樣交代在這,他對准命穴一戳,勉強形成二點一线的防御式金光罩,雖無高翊所用那般深厚,但也算是安穩了退路。
“高師弟,俺家可是三代單傳啊,你可不能讓俺爹娘絕了後啊。”
高翊暗念劍訣,眉心金光閃爍,身體前方的金光罩不斷被迎面而來的颶風吹的嘎吱作響,隨時可能有破裂的風險。
這已經他能夠施展的所有防御系功法了,儒家罡氣不同道門道術,後者變化萬千,集進攻與防守之大成,而罡氣則多用於強化自身,劍術才是儒門的看家本領,奈何想要突破者颶風螺旋,只能看自己命硬不硬了。
“要來了!”
高翊咬緊牙關,低呵一聲,將匯流在四肢百骸的所有陽元全部聚匯在自己三處命穴之內,眉心處已滲出鮮血,顯然是心血倒流的症狀,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後退,一旦陽元倒轉丹田,三人就算不被這可怕的颶風撕成肉片,也要墜落這萬丈高空。
秘境-西北
一襲純白儒袍,英姿勃發,單手持劍的清秀男子正將今日收獲的第三十九枚妖獸靈元回收進靈元袋,而在他腳下則是一地血汙,死於他劍下的妖獸無不一擊斃命,只不過在他英容俊朗,棱角分明的臉龐上卻絲毫沒有尋常儒生斬獲靈元時的欣喜,反而難掩憂愁。
“許師哥,天上越來越奇怪了。”
許靖仰頭高望,發現天穹彼端正閃爍著一道犀利萬分的金芒,在金光的另一端則是那團不久前剛剛聚集凝匯,飄蕩在天穹上吹之不散的黑色濃霧,顯然是有人在接近暴風眼。
而天邊妖氣濃重異常的黑霧他已留意許久,但未知其中情況,才沒去一探究竟。
“習坎入坎,入於坎窞,今日清晨一卜,變爻為陰,所預者凶。師父果然沒有說錯,這秘境以北,果有大凶之兆。”
另一儒衫男子也不禁點頭稱是,此二人便是三博士之一的薛道衡門下弟子,為首者姓許名靖,乃是北海書院年輕一輩中排行前三的佼佼者。
“師父精通周易八卦,他老人家今早便有言,此次秘境試探,凶險萬分,讓你我多加小心。想不到才半日之間,便所有應驗,想來定是我近來疏於修習,難破惡障,方有今日之凶兆顯現。”
見許靖面容惆悵,自怨自艾,周薄上前安撫道:“師哥何出此言,師父他老人家雖一生算無遺漏,然張師弟乃是意外墜崖,師兄又何必自責。”
許靖望著濃霧下那座巍巍孤峰收劍回鞘嘆了口氣道:“只怨我一時不察,竟沒注意到那峭壁之上的藤蔓竟是活物,還讓張師弟去山澗取水,這才讓他白白丟了性命。身為首席,我又有何面目回見師父。”
“師哥切莫過於自責,人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我三人師出同門,難得抓鬮抽簽喜結一隊,此乃善緣。正應師父今日卜卦,上卦為坤,下卦為艮。師父雖後卦為凶,然豈不聞六卦皆凶,尚有破法。”
見許靖終於面色回轉,周薄用劍指著地面,在鮮血淋漓的土地上刻畫著卦符。
“六爻破凶有四種方法,其中一種便是通關法,以五行相克之法,引入中介元素來分化矛盾,形成“貪生相克”的局面,從而化解危機。師父他老人家今早所卜爻辭為【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寓意鳥巢被焚,旅人竊喜,卻因為丟失了牛。此乃象征客者高高在上,幸災樂禍,卻反遭災禍之意。”
許靖急忙問道:“照周師弟所言,此卦如何破之?”
周薄劍鋒一轉,指向天邊,穹頂之上黑霧愈發濃重,伴有雷鳴電閃,風雨欲來。
“今日變爻為陰,若想克制,則需引入陽爻,此為變數。而上九爻其中爻辭之意乃是暗示隔岸觀火,作壁上觀者最終也會步其後塵。空中黑霧籠罩,銀河倒泄,此乃暗示陰爻卜凶。雨過天晴,萬物復蘇,則是變爻為陽。想來師哥若想此次試探圓滿而歸,便應知曉如何破解此卦。”
許靖難得面露喜色,他雖劍術精湛,又受師父獨傳秘學【混元金剛指】,可在卜算窺天之術上卻是周薄的強項。
但他受師父薛道衡的影響,對六爻占卜向來深信不疑。
師弟已將破卦之法講述的如此清楚,他自然也知接下來要怎麼辦。
“能開啟三段罡氣的人書院里屈指可數,也不知是哪位師兄弟遇此劫難,身為同門你我自當相救。”
周薄也收劍回鞘表示同意,可卻話鋒一轉,嘴角揚起一抹不屑之色:“只要不是那牧家公子哥便好。”
許靖不禁笑道:“看來周師弟也看不慣他那副紈絝做派。”
“聽聞院長早有把曹師妹下嫁於牧家之心,想來師妹那般的神仙妙人卻要屈身於牧浩那等仗勢欺人,品行低劣的膏梁弟子,真叫人心中不平。”
聽到周薄提起曹雨涔,饒是一向在書院弟子中位列前茅,本領高強的許靖也難免神傷,俗話道,男追女隔座山,他對曹雨涔愛慕已久,也幾次暗下表達過心中情愫,奈何曹師妹好像並不鍾情於他,反而和高翊走的更近。
許靖和高翊並不熟絡,素無往來,但也聽說之前高翊在書院門前為了幫曹雨涔正名而劍刺牧浩,差點要了那牧家少爺的小命不說,還讓牧浩活生生挨了二十背花,打的好幾天下不來床,連關禁閉都是趴著關的。
許靖不禁心想,如果當時換做自己,他是否有勇氣直面冀州名門,朝中宰輔之一的沐天問之子。
他出身微末,蓬門蓽戶。
是靠著自身不懈的努力才終得以貧寒之身進入北海書院拜師門下,其中酸楚艱辛旁人難以知曉。
他有時候很羨慕高翊,同樣沒有背景,同樣是堂堂男兒,可高翊敢於為心愛之人拔劍,可他卻連一句愛慕之言都說不出口……
“你我到達山谷中時,這黑霧尚未出現,應是方才凝聚而成,也就是咱們離開後不久。”
許靖收回雜亂的心緒,郎朗星目眺望天穹。
到底是這麼回事,即便是中階妖獸,也不該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能吸附雲霧,在空中制造出這般規模龐大的妖雲。
“難道真成了妖霧雲?”
見許靖面色愈發皺眉蹙頓,面露憂愁,周薄腦海中立刻跳出了這個詞。
妖霧雲,顧名思義,以妖獸為核心將天空中的雲霧吸附其中,造成類似龍卷風的螺旋暴風眼。
而因雲霧被濃重的妖氣腐蝕,逐漸變化為帶有瘴氣的妖霧層來保護位於龍卷風最中心的妖獸。
同時妖霧雲會將周遭人畜無害的低階妖獸吸附其中,無辜的小妖被吸附在龍卷表面,最終被榨干妖氣,撕成碎片。
妖霧雲所過之處會引發狂風暴雨,破壞土地,席卷村鎮,被記入天災之一,尋常百姓不懂得其中原理,認為是神明降下懲罰,故而只要妖霧雲出現,便會殺雞宰羊,焚香禱告。
但這種異象只會在妖氣極為密集充斥的地域才會出現,如隴右的百姓便竟然見到從幽冥之淵吹來這種可怕的妖龍卷。
“這妖霧雲已有雛形,看來咱們前腳剛走,便有至少中階的妖獸出現,他吸收了那山谷中的所有小妖的精元,從而快速凝聚妖瘴之氣,才會獲得如此可怕的力量,可為何你我之前在谷內沒有半點發覺,真是奇哉怪也。”
許靖凝望著空中那團妖氣濃重的妖霧眉頭緊鎖,無論如何自己必須要去救救場子,剛來到這秘境才半日,可卻讓他感到許多事都很奇怪,這張秘境圖紙和之前幾次自己參加的試探想比都顯得過於龐大了,而妖獸也明顯增加了許多,即使是為了競選出院士的名額,也沒必要采用這麼困難的秘境圖。
“希望他們能挺得住。”
見那道金光已衝進暴風之內,許靖也不再耽擱,與周薄縱身而起,御劍而去。
而在天穹之上的高翊則終於靠著金光護體接近了尚未完全成型的妖霧雲,他強忍著心口窩大量聚集的陽元想要回退丹田的心血逆流,眉間光暈已漸漸暗淡。
隨著離暴風眼越來越近,他勉強看清這可怕的妖龍卷之內藏著什麼鬼東西。
那是一團類似於蛹狀,上下窄中間粗的物體,大約有自己的一條大腿長短大小,正在暴風之中一鼓一鼓的由內而外脹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繭蛹里面孵化。
高翊也同時發現這怪蛹周遭雖依舊颶風狂彪不止,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但蛹的邊際卻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將它包裹其中,同是他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大量妖氣正順著外部由外而內被這怪蛹迅速吸收。
隨著妖氣不斷鑽進蛹內,怪蛹的形狀也在不斷變大變腫,甚至能夠依稀看見蛹內正在吸取養分的橢圓狀胚胎在蠕動,而周遭一層裹著一層讓人作嘔的褶皺表皮也在散發著妖冶的紫芒。
“還真是抽到了下下簽啊。”
高翊也顧不得許多,看來眼前這怪玩意八成是一只還未完全孵化而出的妖獸幼胚,怪蛹需要大量的妖力來幫助它完成蝶化,可如果說破繭而出的是一只七彩斑斕的蝴蝶倒還好,這要是其他的鬼東西……高翊想都不敢想。
金光罩在接近風眼最後的一刻終於承受不住這濃厚可怕的妖氣咔嚓一聲應聲而裂,高翊三人幾乎是直接從半空中掉了下去,這一下摔的高翊後腦勺著地,直接昏厥過去。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等到高翊惝恍迷離的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正七仰八歪的栽倒在地,確切的說是掉入了暴風眼中的結界里。
眼前昏暗無光,他隨手一摸,只覺得手掌先是一陣冰涼,又下意識的手賤去捏,猛的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掌心跳動。
“這!”
高翊迷迷糊糊的往上一看,眼前惡心至極的景象讓他喉頭一酸,胃液倒涌。
雙目所及正是掛在自己腦袋正上面的可怕妖蛹,還不時有粘稠渾濁的乳白色液體正從蛹內滲出,順著它鼓脹凸起的腹部外那幾條體節往外滲。
剛剛高翊還在感慨上天有好生之德讓他撿了條命,沒直接墜落著萬丈高空。可話說回來,現在面臨的處境和身處閻羅殿外也是相差無幾。
他回首望去,發現這透明的結界外卻已變成一片渾濁不清,但耳邊則依舊傳來狂風的呼嘯,顯然是被颶風所圍困,看來一時是出不去了。
對了,那兩個家伙呢?
高翊四下看了一圈卻發現除了和自己一樣摔得七葷八素,尚未醒來的劉安,連澈的影子都沒見到。
壞了!不會這小子被直接甩出去了吧,那不是要被摔成肉餡……
高翊打量了一下這結界,發現面積大約只有一間房的大小,除了位於中央懸掛在結界上方,正泛著奇異紫光的怪蛹,四周則一片昏暗,而他也明顯感到腳下有種在移動的微妙感,看來這團妖霧還在不斷遷移。
“哎呦,摔死我了……”
身後傳來劉安的聲音,他正揉著後腦勺,雙目渾濁,腳下蹣跚,半晌硬是沒有站起來,好不容易爬起身,眼珠子往外一突,劇烈的干噦了幾聲,最後咧嘴吐了一地。
“看來想要出去,恐怕只有靠這鬼東西了。”
高翊拔出劍,指向眼前正發出滋咕滋咕怪響的妖蛹,看這架勢,妖蛹的表皮已漸發透明,且正在肉眼可見的變腫變大。
顯然是是吃飽了外部妖雲供給的大量妖氣,其中的真主就要現身了。
“我嘞個親娘啊,這是什麼鬼玩意!”
劉安剛把胃里的東西吐空,結果一抬頭又看到這樣一副恐怖古怪的異象,頓時肚子中一陣痙攣,好在是沒有可吐的東西,他勉強倚靠在一旁呼哧帶喘道。
“等等,小高,你若真一劍下去,這里面萬一蹦出來一只中階以上的妖獸,你我要如何對付。”
高翊定了定神,他自然知道僅憑他與劉安哪里能對付得了中階妖獸,可他知道絕不能再拖下去,因為自從他進入這結界開始,他就清晰的發覺自身的陽元正在迅速流逝,顯然是這怪蛹在作祟。
它不僅能夠吸收妖力,還能同樣掠奪人族的陽氣。
“這鬼東西恐怕不是秘境之內該出現的。”
高翊屏氣凝神,愈發覺得這其中有鬼。
三位博士即便想要增加秘境的難度,可也絕不會將這等怪胎放置在秘境當中,自己是靠著三段罡氣才能勉強避開妖霧雲外部的颶風,尋常儒家弟子恐怕沒等進到這結界內,便會被狂風撕成碎片。
再加上眼前這枚詭異的妖蛹,自己更是聞所未聞。難道說是韓祿之前口中所言的隱藏妖獸?
高翊這邊還在躊躇不定,可一旁的妖蛹卻早已吃飽喝足,隱藏其中發育完全的胚胎終於忍耐不住對人族陽元的垂涎三尺。
便聽得吱吱兩聲,怪蛹下方的足節開始快速鼓動,同時縈繞在外的紫芒逐漸變得更加幽深黑暗,像是已融入了蠶蛹之內,由內而外揮發飄散出肉眼可見的毒瘴,整個蛹殼也在片刻間迅速腫脹,竟然足足擴大為一人多高的巨大蠶蛹。
“來不及了!只得一試!”
高翊示意一旁嚇傻了的劉安快點起身,自己則持劍對准已馬上破繭的怪蛹,直刺一劍,正中蛹身中央。
銳利萬分的劍刃瞬間貫穿蛹腹,便聽得從蛹內發出一聲極為淒厲刺耳,讓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頓時結界轟隆作響,四周破開幾處紋裂,外部颶風倒灌而入,高翊腳下不穩,踉蹌幾步險些栽倒,他猛的向前刺出一劍,妖蛹內傳來滋滋滋的細小蟲鳴,高翊感覺劍刃好像插進了一團軟肉里,半晌拔劍不得出,急的他五指並攏,牢牢攥穩劍柄,用盡吃奶得勁往外那麼一拉!
便聽得蛹內發出一聲極為刺耳的銳利之音,劍鋒剛從蛹中拔出,便從還未合攏的創口內噴濺出一股濃白漿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翊身法了得,勉強側身躲過,可一旁的劉安卻倒了霉,他本就嚇得魂不附體,又倚在角落不方便移動,正被這斜噴而出的白漿濺射了一身,那乳白色的液體像是帶有腐蝕的作用。
才剛剛沾到他的身上,立刻便將衣服布料腐蝕殆盡。
劉安外露的手臂更是直接被這鬼東西燒的肌膚分離,露出皮膚下黃白色的脂肪層和大片粉紅粉紅的肌肉,一時間他就像是被野火點燃的稻草堆,渾身上下滋啪作響,皮肉悉數迸裂與脂肪被燒烤蒸發的焦糊味伴隨著他歇斯底里的淒愴哀嚎充斥在整個結界內,讓人毛骨悚然。
“快!站起來,否則神仙也救不了你!”
高翊聲嘶力竭,想要用劍扒開那些惡心的白漿,但那可怕的糊狀物卻將劉安死死黏附在地,同時另一邊的妖蛹則因腹芯被高翊一劍貫穿,內部剛欲破繭的妖獸也遭到了重創,但已經徹底發育完全的它正努力向上方蛄蛹挪動。
在蛹殼外則可以清晰的看到孵化完整的眼珠和兩條毛茸茸的長辮子狀觸角已探出了頭,正帶著對外界的新奇和對人族血肉的貪婪四下亂瞄。
“娘的!還真是一只大蛾子!”
高翊喉嚨眼火辣辣的,強烈的緊張感讓他口中干澀一片,連個唾沫星子都抿不出來,他知道真若讓這鬼東西破繭而出,恐怕他就要成了這妖獸品嘗到的第一口陽元。
他和劉安不同,他還有小師妹在書院等著自己,他還有未盡的理想!
他絕對不能死在這!
顧不得理睬已經幾乎沒救的劉安,趁著外部颶風還沒有完全吞噬結界,高翊幾乎是強撐身子挪動著滑步向前,眉間金光驟燃,三段罡氣護體下他緊攥寶劍,對准已露出大半個毛茸茸腦袋的妖蛾便是一記勢大力沉的斬鋼閃!
可這一擊卻被妖蛾頭部頂端突然綻放的一道紫色妖芒所抵御,高翊被震了個結實,虎口發麻,胸脯像是被人用鐵錘正面砸了個結實,顱內轟鳴不止,整個人像斷了线的風箏似的從空中被彈出。
完了,這真是一只中階妖獸!
半空中高翊絕望的看向破繭的妖蛾,那一人多高的大蛾子終於掙破蠶蛹,裹在體表兩側,毛茸茸的蛾翅抖了幾下,在一陣暗紫色的妖芒中呼哧一聲嗡響,展開了六瓣羽翅,於昏暗的結界內形成一個極為震撼的巨大身形。
每一瓣翅膀上都刻印著一只類似於人眼的圖案,頭頂兩顆鵝蛋般碩大,呈外凸狀的漆黑蛾目中射出兩道陰森冰冷的精光,與尋常生物的眼睛不同,昆蟲那突兀無光,三百十六度毫無死角的復眼,帶著讓獵物無處遁形的強大壓迫感盯的高翊心頭發毛,冷汗倒流。
“看來今兒是要栽在這了。”
高翊自知恐怕回不去了,上次在霧隱山中遭遇那只大螃蟹的那一刻,好在還有那位白衣女出手相救,今時這般絕境下,便是拼死一戰也難有半分勝算,只可惜書院內孤零零的小師妹還在等自己歸來的好消息。
“不!就算死,老子也要拆你幾根翅膀再死!”
死到臨頭,高翊反而覺得沒什麼可怕的,儒家弟子骨子里便不像道門中人一般有著看透生死的超世淡然。
推群獨步,追名逐利,以“外”的衡量,用來肯定自身價值。
而非注重“內”的靜修陶冶自身。
這種近乎於迂腐的執念早已刻在了每一個儒生的心中,什麼狗屁超生,什麼因果輪回,那是佛家禿驢該考慮的,便是死了也得死的有所求,有所為。
高翊繃緊下身肌肉,努力讓雙腿不再打顫,提劍而上,那妖蛾也是蓄勢待發,左右六展蛾翅高高張開,露出其中陰森可怖的獨眼花紋,在昏暗中綻放出異樣的花色。
兩顆漆黑無比的復眼滴溜一轉,猛的從中倒射出一股妖紫色的光斑,高翊用劍一擋,左手掄起拳頭,腳踩地面上的破碎蠶蛹一躍而起,也顧不得惡心,一拳砸在那妖蛾的眼珠子上,也把這初到人間的大蛾子打得是暈頭轉向,觸角都歪了三寸。
“嗡!!!!”
巨大的蛾翅揮起陣陣旋風,高翊腳下騰挪,微步閃身,劍刃劃在妖蛾的胸口,頓時皮開肉綻,之前從蛹內射出的大股粘稠肮髒的白濁立刻向外呈拋物狀噴濺而出。
高翊知道這東西沾上可不是掉層皮那麼簡單,他干脆在半空中直接抓住那讓他作嘔至極的毛茸茸的蛾翼作為支撐,趁著身子還能勉強保持平衡,高舉臂膀,即便地面上就是那些能把人燒成血沫的白漿,他也沒半點猶豫,揮劍便砍。
“滋滋滋滋滋滋!!!”
可這一劍還未砍下,高翊便感到眼前一陣眩暈,瞳孔內好像瞬間出現了層層疊放的九宮格,每一個隔斷里都閃爍著妖蛾翅膀上的獨眼花紋,那些彩色的光斑一股腦的涌進他的雙目內。
他連忙閉眼,卻好像整個人都踩空一樣從高空墜落。
“翊哥哥!翊哥哥!”
好熱,好軟,真想永遠躺在這里再也不起來。
高翊雙臂後揚,搭在腦後,翹著二郎腿懶洋洋的望向天邊的殘陽,周圍是一片無盡花海,視线所及之處爛漫無邊,盡顯璀璨。
不遠處田野上,晃著雙馬尾在夕陽下奔跑的少女正對著自己揮著手,像是在呼喚自己一起漫步在這仙境之中。
“翊哥哥!你快來啊,好哥哥~雨涔就在這等著你!”
佳人倩影愈發的遠了,她甜蜜的聲音也在逐漸消散在天穹彼端,高翊坐起身,眼懷柔情看向遠方。
突然!
在少女的身後出現了一道黑影,隨著傍晚的夕陽緩緩落下,橘黃色的陽光灑向那道隱藏在燦爛花海中的不速之客,也同時映照出了他的面容。
是牧浩!
牧浩貪婪的盯著曹雨涔,像是一匹飢腸轆轆的餓狼發現了落單的小羊羔,陰狠狡詐的獸目帶著雄性與生俱來的占有欲鎖定在書院千金的嬌軀之上,而曹雨涔卻絲毫沒有發現自己正身處險境。
“別!師妹!離他遠點!”
高翊驚呼著站起身,卻發現自己腳下被一團乳白色的粘液所禁錮,他發了瘋一樣掙扎,卻除了站在原地嘶吼別無其他辦法。
“嘿嘿,涔兒,我的小寶貝,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牧浩貪婪的將毫無防備的少女一把摟入懷中,曹雨涔拼命的哭喊,可卻無濟於事,直到黑夜降臨,綿羊淒慘無助的低聲哀嚎與餓狼撕扯血肉,與齒縫間發出嘎吱作響的森然咀嚼聲遍布原野,揮之不去。
而高翊卻像是踏入了深惡不見底的漆黑沼澤被沼氣毒瘴連帶著最後的希望一點點吞噬殆盡……
咕嘟……咕嘟……
高翊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逐漸變得困難,喉嚨深處好像被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堵住了,連帶著鼻腔也一同鑽不進半點空氣,身體在變得松軟無力,四肢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徹底麻痹,眼前再也沒有了半點光亮,黑夜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徹底吞入其中……
“高師弟!高師弟!快點醒醒!”
“周薄,快擋住這怪物翅膀上的花紋!”
高翊隱約聽到耳邊好像有人在身旁呼喚自己,他剛想睜開眼,卻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身上所有蘊藏陽氣的血脈全部被封死。
直到腰椎脊突下的命門穴傳來一點鑽心的劇痛,強烈的痛感才將他從昏迷中喚醒!
“嘔……”
無比強烈的嘔吐感順著胃部涌上喉管,高翊吐的昏天黑地,頭暈目眩,就差把整個胃都從嘴里倒嘔出來,眼前花白碎點一片,等他勉強恢復視覺,才發現自己腳下全是被吐出的灰白色黏液,那些黏液中隱約摻雜著一條條紐扣大的軟蟲在蠕動。
“這……我到底是怎麼了……”
高翊臉色蒼白的抬起頭,發現身邊正站著一位和自己一樣身著儒袍,容貌俊朗脫俗,持劍而立的青年,此人生得英姿颯爽,玉樹臨風,但卻絲毫不見半點“花美男”的陰柔之美,反而儀表堂堂,面如冠玉,眼若點漆,盡顯陽剛之氣。
而另一人則正與那妖蛾激戰,殘缺不堪的結界之內颶風不止,金光泉涌,顯然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你中了那妖獸的幻術,險些成為它的寄生傀儡。”
“幻術?怪不得我看到了……”
高翊目光游離的看著密密麻麻在自己腳下蠕動的白蟲,看來這些手指肚大小的蟲子很可能就是妖蛾的幼蟲,想不到它才剛剛成蟲化便已經開始產卵繁育,而自己差點就成了替它哺育後代的生殖容器。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只妖獸就是百妖譜中的【六翅幻蛾】,可無論如何,它都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青年自顧自的呢喃著,高翊卻已認出了這位救命恩人,竟然就是之前劉安口中的同門許靖。
他雖與許靖來回甚少,可許靖的名頭實在是在書院無人不曉。
不管怎麼說,如果有這位書院儒生中位列前三的高手助陣,也算是有把握戰勝這妖蛾。
不過話說回來,許靖口中的【六翅幻蛾】又有怎樣的來頭。
“我曾在師父所珍藏的百妖譜冊中有所見識,這種妖蛾源自隴右,破繭之前為低階妖獸,破繭後則進化為中階,但對比其他中階妖獸要弱上許多,只不過這只顯然已經狂暴化了。”
高翊聽到狂暴化這三個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一夜在沉月湖畔與白衣女大戰妖蟹的危機場面,狂暴化後的妖獸能力會得到前所未有的質變,可自己才剛剛見到它從蛹里蠶化,明明出現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姿態,卻沒見到狂暴化的過程。
“【六翅幻蛾】與尋常原生妖獸不同,它是由人為干預而來的雜交體,傳聞是南匈奴鐵弗部的巫師蠱制煉化而成,尋常家蠶只需十日便會破繭而出,而這等妖蛾卻在蠶蛹時便被屍油浸泡,閉塞耳目,封閉氣息。巫師又將其置放於從幽冥之淵內提取的毒瘴氣瓶之內。歷經九九八十一天熏制蠱煉,最終蠶蛹受瘴氣影響,內部充斥聚集妖氣,而隱藏在其中,終日吸收妖瘴毒氣發育成型的,便是這六翅幻蛾。”
聽罷許靖之言,饒是也見識過不少妖獸的高翊也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沒想到這世間竟然真的有人在刻意培育妖獸,而這等可怕的妖獸一旦成群結隊的出現,難免成為一大隱患。
“六翅幻蛾不但能從腹芯射出大量帶有腐蝕性的毒酸,還能夠施展幻術,位於它蛾翅上那些人眼花紋便連接了它額頭聚集妖力的觸角,一旦與其對視,便會中招。”
高翊這才想起剛剛便是想要砍斷它羽翼,千鈞一發之際雙目正對那可怖的眼紋,才瞬間陷入了昏迷,不過一想到在他昏迷的那段時間里,這大蛾子居然在往自己嘴里產卵,他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往上涌。
“不知許師哥有何良策能脫離險境。”
高翊也並非一味好勝逞強之人,為今之計能戰勝這妖蛾子固然是好事,但能全身而退則為最穩妥的抉擇。
許靖的視线只是略微在高翊的身上作了停留,卻他臉上難掩黯淡的神色,沒想到自己赴險前來居然碰到的是高翊,二人雖不算熟絡,可卻都喜歡一個女孩子,也算得是情敵。
他既然有辦法進來,自然就有法子出去。
可角落里還躺著一個快看不出人樣,吊著半口氣的同門師弟。
這一趟已經折了一位同門,斷不能再出差池了。
許靖縱身拔劍,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呈“Z”狀在高翊眼前激閃而過,淬利劍鋒猛得刺向還在半空中耀武揚威的妖蛾,高空中的大蛾子還在與周薄交戰,冷不防被這寒氣逼人的一劍刺中翅膀,它甩起布滿花斑眼紋的蛾翅將目標鎖定在新目標上,六翅蛾翼上的眼紋閃爍出讓人頭暈目眩的邪光。
許靖眼露精芒,頓時前胸透過衣襟閃爍出四點穴位,一團暗紫色的炙熱光芒瞬間籠罩全身,竟將那妖蛾外射而出的幻術波紋硬生生彈了回去,且在那團至暗的紫色罡氣中還能隱約看到一抹淡藍的光暈蘊藏其中。
罡氣四段?
而且還是臨破點?
高翊以為自己能夠達到三段罡氣已經是書院中的少數了,沒想到這位位列前茅的許師哥卻已經快要破五段,顯然已經是准院士級別的實力。
要知道北海書院三位博士聽說也才剛摸到七段初,只有三儒聖才是實打實的七段罡氣水平。
“師哥,這蛾子怎麼看起來有些奇怪,它剛剛破繭,按它此時的妖力應未到達中階水准,為何卻釋放出這等詭異的幻術,而且居然進化出尋求宿主排卵的本能,總覺得哪里蹊蹺。”
周薄彈指間也築起一道金光壁壘擋在眼前,不讓自己直視妖蛾的翅紋,許靖面色凝重,眉頭緊蹙,確實如周薄所言,眼前的六翅幻蛾在書中記載乃是人為蠱煉所生,無論如何也不會在後天出現排卵繁衍的生物本能。
且為何它會不受控制的狂暴化。
六翅幻蛾雖然難以對付,但畢竟初生時也是低階妖獸,只有變種後才會進化成中階,也就是現在這副一人多高的龐然大物。
“高師弟,這巨蛾是從蛹蓋子里剛鑽出來就是這副鬼樣子嗎?”
見許靖突然這般問,高翊也覺得分外詭異,他緊盯著眼前在半空中被五段罡氣震懾,來回撲棱的大蛾子陷入沉思。
狂暴化……他猛的想起在霧隱山中那一晚,那只妖蟹也是突然間狂暴化。
師父曾說過,妖獸出現變種是極少數才會發生的突發事件,絕大多數都是因為妖獸受到了外部刺激,導致體內的妖氣平衡被打亂,妖氣轉化為妖瘴,控制了妖獸的神經中元,最終使妖獸淪為野獸,回歸原始本能。
“難道是……有人為干預?”
高翊想起自己剛進入結界中時,這怪蛹還只有自己一條腿的長短寬窄,可卻才半息功夫便迅速腫脹變大,就如同那一晚的妖蟹,明明已經被一劍貫穿,卻突然暴走,險些要了自己的命。
“看來最近的冀州並不太平。”
許靖雙眸牢牢鎖定在那只六翅幻蛾身上,聲音壓低,手中冰魄劍卻正在與自身的混元罡氣逐漸合二為一,高翊能隱隱聽到他掌心內的寶劍發出一陣源自劍刃深處的鳴啼。
“好熱……好痛……饒了我……”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高翊一時間楞在了原地,難道是自己剛才吐傻了?把腦子都吐出去了?不對!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這確實是源自許靖佩劍中的女音。
劍靈?
一個讓高翊神往卻又遙遠陌生的詞匯出現在他的眼前。
冰魄劍,冀州九層劍冢中,沉睡在第二層內的至寒之劍,這柄劍乃是【混元霹靂手】薛道衡的佩劍,薛道衡因棄武從文,苦心孤詣鑽研六爻八卦之術,而將此劍贈予首席大弟子,而這位弟子便是許靖。
噌!滋啦……
劍刃劃過結界壁壘,在空氣中綻放出一道璀璨的光火,冰魄劍斜刺而下,妖蛾靈活的緊,扇動著碩大的羽翅盤旋於半空,同時刮起陣陣颶風,它鼓脹的蟲腹下滋噗滋噗的射出大量白濁,那些粘稠肮髒的白漿在颶風的吹動下,變成顆點狀,猶如暴雨梨花,激射不止。
“師哥,你還沒發現這鬼東西的變化嗎?”
周薄勉強躲閃開來,但還是被白濁濺射在手掌上,瞬間便燙掉了一大塊皮肉,疼得他齜牙咧嘴,連連甩動手臂,生怕傷口擴散。
“確實越來越難對付了。”
許靖雖身負五段罡氣,但礙於這結界太過狹小,一旁又躺著兩個傷號,使得他無法施展大范圍的劍技,且正如周薄所言,方才自己還能砍中一劍,現在卻摸都摸不到一下。
“他在進化。”
高翊冷不防的聲音傳進許靖耳中,他微微一愣,馬上便發覺了這種違和感,沒錯。
這大撲棱蛾子正在不斷掌握與他們的對戰技巧,從最開始只會被動施展幻術,到主動產卵繁育,直至現在居然能夠利用結界外的颶風使難以命中的白磷漿變得范圍更大。
比起說六翅幻蛾是人為制造出的妖獸,不如說它現在更像是一只對人族本能產生憎恨的原生妖。
“這絕對不是秘境中應該出現的妖獸!”
許靖愈發肯定了這點,定是有歹人作祟,將這可怕的鬼東西投放在考核儒門弟子的秘境之內,其中定然暗藏陰謀。
“哼,看來是有人對院長的菩薩心腸心生不滿咯。”
一旁的周薄不禁陰陽怪氣,他本就不贊成曹墨人妖共存的和平理念,這下倒好,人家外人直接來你家門口“投毒”,看日後曹大院長如何處置。
“莫要胡言!”
許靖嗓音壓低,手中劍花翻飛,淬瀝至寒的劍氣甚至將蛾子釋放在半空中的白漿都凝結冰凍。
他心底也對曹墨這套趨於中和的做法有所成見,儒家弟子修煉罡氣,破階升段最為重要的一環便是需要妖獸體內靈元。
曹墨此舉在一定程度上讓北海書院的儒門弟子進階修為大不如從前。
書院弟子雖在劍法和文章造詣上遠超其他書院,但在修煉罡氣的領域上則很難進步。
而書院弟子唯一獲取妖獸靈元的方式便只有執行“淨化”任務,這樣一來,巡山淨化的工作便成為了一項肥差。
任誰都知道沒有幾人是真的想去淨化妖獸,而是去山中趁機獲得難得的妖獸靈元。
曹墨也正是用這種變相激勵學生的方式來維護冀州的人妖平衡,可這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一來受限於每次淨化只能派遣最多三人,導致書院其他學生可能一年到頭都輪不到一次,書院內弟子的能力水平差距也愈發明顯。
二來冀州因實行人妖共存的理念多年,起初低階妖獸的數量趨於平衡,可因大秦早已從建國初期百廢待興的窘困局面走向繁榮昌盛,尤以幅員遼闊,人丁興旺的河北地界最為凸顯。
時間一長,官府會不斷將空曠的土地劃為農田供耕農開墾,蠶戶則會將收割更多的桑葉,果葉用來養蠶。
這些寶貴的自然資源同時也是低階妖獸的生命源泉。
隨著人族的興盛,低階妖獸的總數卻在不斷衰減,它們棲身繁衍的地點也漸漸從四面八方縮小聚集在霧隱山一代。
再加上還要為書院的儒生提供必須的精元,便愈發稀少起來。
許靖深知其中利弊,畢竟他現在能有遠超同時期同門的四段末罡氣,便是因為他進入書院較早,那時在淨化任務中沒少撈偏門。
可要想成為准院士,則需要至少五段罡氣,他之所以明明已經有了院士的推薦和提拔名額,卻遲遲無法晉升,便是因此緣故。
他已經參加了數次秘境試煉,為的便是能夠拿到破階所需要的中階妖獸的靈元。
否則他不知道要卡在這四段末期多久。
“看來不除掉它,我們四人斷不能全身而退。”
他身體周遭澎湃的罡氣開始快速聚集,同時淡紫色的四段罡氣不斷匯聚包裹在冰魄劍之上,九層劍冢內的至寒之劍被儒家炙熱罡氣所凝合,發出一陣刺耳的蜂鳴,好似午夜靜謐的積雪被烈焰點燃,化為茫茫白霧,尋常人卻難以聽到其中劍靈發出的聲音。
“不要!好熱!放妾身出去!不要再繼續了!!”
高翊再一次注意到這難以發覺的哀怨女聲,他沒有猜錯,果然是隱藏在許靖冰魄劍中劍靈的聲音。
難道說這把劍另有隱情?
他緊盯著許靖手中正泛著火一樣炙熱劍意的冰寒之劍,冰與火這兩種天地間最難以相融的屬性竟然會在同一柄劍中體現,伴隨的還有劍中器靈發出一聲聲的淒厲之音,這種強烈的違和感在這狹小的秘境中更加突顯。
“許師哥,你有沒有聽到有女人的聲音。”
高翊冷不防的一問倒是讓許靖一頭霧水,他懷疑這位師弟估計是摔傻了,他握緊劍柄只是搖了搖頭。
看來他確實不知道自己劍中劍靈的存在,本應掌握七段罡氣者才會陸續覺醒劍靈,但這柄劍卻是冀州劍冢九劍之一,很可能因劍心屬冰,而許靖體內的陽元又太過充沛,使罡氣變得分外炙熱,發功時,寒冰與火焰相悖,陽氣不斷吞噬隱藏在劍心中的寒冰劍靈,高翊才會聽到劍靈的哀鳴。
他想起師父將佩劍交予自己時所說的話。人和劍是一樣的,劍刃朝向別人,也同時面向自己。
如果人與劍不能相互認同,便發揮不出全部的實力,過於相信自己能力的人,會被劍鋒所反噬。
他在許靖手中的劍上看不到半點劍對主人的認同,他看到的只有那柄寒冰之劍的力量被主人不自覺的壓制與封印。
“看劍!”
許靖一聲低喝,冰魄劍閃耀著詭異的紫芒,於空中閃爍出道道暗紫色的冰璃,猶如在層層迷霧中綻放出的鳶尾花,姑射絕艷中卻隱藏著難以發覺的幽怨惆悵。
“嗡嗡嗡嗡……”
巨蛾一邊翅膀被冰花凍住,一時飛行速度迅速減緩,周薄趁勢收起光壁,體內三段罡氣一齊開啟,人隨劍行,劍隨人動。
一陣犀利的斬鋼閃後,那妖蛾的半展羽翅已被刺出一個大洞,可那妖蛾卻只是借助結界內倒灌進的風壓只是扇動翅膀,便將附著於上的冰碴甩落而下,接著又是對准二人激射出道道如利箭般的白濁,二人閃轉騰挪,劍刃翻飛,與這源自於隴西之地的人造妖獸激戰不止,一時不分勝負。
高翊暗暗佩服這二位師哥果然是書院中難得一遇的天資英才,竟然能以二人之力與一只中階妖獸打個平手。
可他還沒等收回敬佩之心,腦後便傳來一陣颶風,差點將他吹飛,後回頭看,不禁目瞪口僵。
原來不知何時處於暴風眼中的結界因為不斷破裂,而徹底顯露出壁壘外正在呼嘯不止的螺旋狀颶風,顯然隨著妖蛾完全破繭不再需求外部供給的妖力,導致因妖力而凝聚的結界正在快速瓦解消散。
高翊眉頭緊皺,大腦快速思索著對策,倘若再拖延下去,一旦颶風灌入,就算許靖二人有辦法金蟬脫殼,自己和一旁半死不活的劉安也要被這如剔骨刀一般的狂風利刃撕成肉片。
“許師哥,倘若信我,便將我身後結界一劍劈開!”
高翊一直在想如何能夠真正戰勝這大蛾子,還能保證全身而退。
許靖之所以只是一味和妖蛾打游擊,便是因他礙於結界狹小封閉,無法施展大范圍的劍技,而隨著六翅幻蛾不斷進化,它已經掌握了大量的戰斗技巧,想要再以普通的方法擊敗這只人造妖獸已是難如登天。
“胡言!一旦徹底撕碎結界,從外面妖霧雲中吹進來的可不止是颶風,還有大量妖瘴毒氣,你難道想死嗎?”
周薄勉強躲過幾道蛾子腹芯處激射出的炙熱白漿,但還是鞋子被腐蝕出一個大洞,他眉間已布滿汗珠,面色愈發不安,身邊縈繞著的罡氣也在徐徐減弱,顯然面對妖蛾不間斷的攻擊使得他已漸漸乏力,連躲避都顯得遲緩了許多。
“你到底有何辦法?”
許靖雖依舊能與妖蛾周旋,但他也深知這種處境下再硬撐下去不是破敵之策。
可結界如果被徹底撕開,外部涌入的毒瘴會瞬間吞噬內部眾人,到時候莫說是高翊與劉安,就算是自己恐怕也難以逃出生天。
“沒時間解釋了,許師哥,快!”
眼看那妖蛾子又展開六根羽翅想要釋放幻術,高翊縱身而起,也顧不得傷痛,他拔劍出鞘,將劍刃點地,腳踩劍柄底端,用盡吃奶的勁接著貫力猛的躍起。
這一跳直接竄到了結界頂,正面向這一人多高的大蛾子,接著他一咬牙直接臉對臉就撲向了那毛茸茸的妖蛾。
周薄看的渾身都是雞皮疙瘩,連攥劍的手都在顫抖。
而一旁的許靖也不敢耽誤,既然連同門師弟都敢拿命去賭,自己身為書院翹楚,又豈能落於人後。
“高師弟,挺住!”
許靖難得有朝一日能感受到曾經心中的熱血,即便他知道這是在行魚死網破之舉,但經歷過不止多少生死時刻的他還是遵循了本能的反應。
他跨步拔劍,雙手齊握寶劍,對准已經破裂開來的結界便是一劍而下!
“滋啦……呼呼呼!!!!”
伴隨著脆弱的結界壁被鋒利的劍刃斬開,那可怕的妖瘴頓時猶如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滔天颶風魚貫而入。
高翊咬碎鋼牙,心說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此時正趴在那妖蛾的背部,雙手前探,牢牢抓住妖蛾頭頂的兩根馬鞭一樣長的觸角,臂膀繃緊,用力向後那麼一拽,那妖蛾不禁腦袋無法自控的朝後仰起,猛烈扇動翅膀,開始亂飛亂竄。
果然,這兩根觸角就是控制妖蛾五感的來源,他將炙熱的罡氣充斥凝聚在掌心,延著血脈經絡,快下向下傾瀉釋放,那大蛾子渾身如遭雷擊。
而與此同時外部的妖瘴之氣也倒灌而入,高翊趴在蟲背上對著許靖赤紅著雙眼放聲大喊道。
“師哥,快凍結外入的風壓,我自有辦法對付這大家伙!”
千鈞一發之際,許靖也來不及多想,手中寒冰之劍向前一揮,刺骨寒意如一條冰封蛟龍隨刃而出,頓時將從裂口處凍結,但從妖霧雲內滲入的妖氣卻在不斷灌進。
“咳……可惡……”
周薄止不住劇烈的咳嗽,連劍都握不住掉落在地,他連忙捂住口鼻,防止妖瘴繼續侵入體內。
高翊知道時機成熟,從懷里一摸,掏出之前曹雨涔留給自己的靈元丹一口服下,刹那間一股灼熱的炎流貫通四肢百骸,體內陽穴如同被烈日炙烤,身子更是像墜入了火焰山。
頓的金光泉涌,炙熱無比的罡氣如陽光普照,充斥全身。
“吃!你不是喜歡在我嘴里產卵嗎?這次都給你!”
許靖目瞪口呆的望著高翊抬起手臂,將赤裸的臂膀對准妖蛾的嘴邊,那妖蛾也不客氣,露出下顎處兩根尖銳無比的倒刺口器,嗡的一聲,徑直扎了下去。
“嗡嗡嗡嗡嗡……”
管狀虹吸式的進食結構,讓這大蛾子貪婪無度的吮吸掠奪著到嘴的美味陽元,大股精純甘美的陽氣不斷被它吸收入腹,吸得它雙目發紅,兩根細長的觸角筆直的豎起,仿佛在訴說著自身的愉悅。
不一會竟然連本就股囊囊的蟲腹都脹如蹴鞠。
儒家罡氣與道家體內真元靈炁最為不同的一點便是,道門弟子體內之炁會被外入的妖氣吞噬,造成不可逆的危害,最終先天之炁被妖力取代,導致走火入魔。
而罡氣則為體內至陽之物,陽元所化。
一旦妖獸大量吸收,且自身妖力無法迅速吞噬時,便會遭到反噬。
這六翅妖蛾剛剛出世,哪里品嘗過這等絕世佳肴,正開懷暢飲之際,雙目卻開始迅速外凸,六展羽翅撲棱棱的一陣亂拍,顯然不喜歡有人打擾他進餐。
它快速扭動頭部,想要將針狀的口器從少年已被吸的發青發紫的臂膀上拔出,可卻被高翊用力壓住顱頂,高翊一手攥出那兩條毛茸茸,有些扎手的大號觸角,像是拉扯馬尾辮一樣,將六翅幻蛾巨大的蟲顱壓在自己手臂上動彈不得。
“吃吧,吃吧!看來你這畜生也不懂得什麼叫美酒不過量,好菜不過食的道理!”
許靖已經發覺了高翊的用意,可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吃了那枚低階的靈元丹,也不可能有如此蓬勃的陽元供中階妖獸吞噬,更何況眼前的小師弟才不過三段罡氣,這豈不是不到兩口就要被吸成肉干。
“夠了,高師弟!快些放開他,一旦陽元盡喪,你會死的!”
許靖很少用死這個字,在他看來,深信八卦六爻的人是斷不會用生與死這種極端的辭藻來妄下定語。
但以他此時的認知,他絕不相信能有人甘願舍身被一只狂暴化的中階妖獸吸食陽氣。
對儒家弟子而言,陽元便如道門修真之人體內之源炁,乃是修行立身之本。
一旦被吸干,會造成陽穴封閉,就算僥幸得活,今生也再不能修煉罡氣,便是徹底斷送了前程。
許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小師弟到底在做什麼?
以他三段罡氣的實力,就算有所損傷,也絕對有能力從這秘境逃出,就憑他剛剛手中那枚靈元丹,就能夠迅速補充已損失的罡氣,從這突破。
可他又為何非要留在這?
許靖的眼神瞥向一旁角落里已渾身燒傷大半的劉安。
難道是因為他?
這小子不會是因為不想舍棄隊友,而一直在獨自與這六翅幻蛾周旋吧?
蠢!
許靖眼中盡是厭惡與抵觸,他內心深處仿佛有什麼脆弱的一點被針扎到了,那同樣是他一直在努力回避的一處心結。
同門,友人,知己……
這些在他看來不過是身外之物,就像自己手中這柄至寒之劍,它雖為無價之寶,稀世之珍。
但在他看來,這只是一把殺人的凶器,他施展出的所有劍技,也終究不過是為了殺戮的技巧,這些以前不曾屬於他,現在也是一樣讓他感到陌生與恐懼。
而他身負在身的四段罡氣才是永遠屬於自己的。
他可以隨意舍棄這柄師父傳給他的絕世寶劍,但絕不會為了救一個半吊子的同門,而甘願傷害自身,哪怕一丁點。
人心如紙薄,他要的從來不是冠冕堂皇的道義,只憑道義,他成為不了院士。
他那雙鷹隼一般銳利的眸子牢牢凝視著高翊赤紅的雙眼,他像是在尋求一個讓自己停止拔劍的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現在便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借口。
但他隱隱在高翊的身後看到了一團至暗的黑霧,好像有一道身影在黑霧中同樣盯著自己,那兩處冰冷的眼眶沒有瞳孔,卻仿佛能夠窺探到他陰暗的內心。
“師哥!這麼下去我們都要完蛋!”
周薄聲嘶力竭的呼喊讓許靖回過神來,趴在蛾背後的高翊已漸漸心血不支,他半條胳膊都變得毫無血色,顯然是連鮮血都被吸走了大半。
半張臉都已經青紫一片,雙瞳昏暗無光,不見半點生氣。
僅是憑借著本能的毅力還在支撐著他將這蛾子牢牢按壓在自己胳膊上方。
而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這只妖蛾卻生龍活虎,顯然是飽餐一頓後,更加精力充沛,它用力一振翅,將和一灘爛泥一樣的高翊從背後甩落在地,鵝蛋般碩大的漆黑復眼內射出一道盡顯殺意的幽暗紫芒,再次將目標對准二人。
“完了……看來師父所卜卦象果然應驗了。”
饒是一向自負的周薄此時也是面如土色,再加之這結界內已經完全充斥了大量肉眼可見的毒瘴,現在真是想跑都沒機會了。
“等等,你看!”
周薄面色慘白,虛弱無比的看向空中盤旋的妖蛾,這才發現這只耀武揚威的大蛾子好像並沒有對他們發起攻擊,而是好像失了神一樣在半空中先是轉了兩圈,接著突然發出陣陣震耳欲聾的巨大蟲鳴,本就吸食了大量陽元兒鼓脹的腹部還在迅速擴脹,同時它變得六神無主,開始四下亂撞,儼然變成了一只大號的無頭蒼蠅,像是極力在尋找著什麼東西來緩解體內無法消化的陽元。
“師哥……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周薄臉上寫滿了茫然不解,心說這蛾子莫非是把自己吃傻了?不過他到底還是聰明人,立刻就發覺了異常。
“難不成它在吸收這些毒瘴?”
許靖點了點頭,沒錯,充斥聚集在結界內的毒瘴正在被迅速吸收,這只六翅幻蝶顯然無法消耗掉體內的陽元,只能利用妖瘴來抵消,可就算它吸光了所有的妖力,也依舊難以消化掉這充沛至純的陽元。
“嗡嗡嗡嗡嗡嗡!!!!”
腹部已脹如水桶,貪婪過度的六翅妖蛾在半空中胡亂衝撞了一會後,終於再也承受不住體內彭拜無比的陽氣,它鼓脹無比的腹芯近乎憋到透明,蟲腹內肉眼可見的金色陽元在此刻化為了一顆驚天動地的爆竹,被入侵的妖瘴點燃。
“嘭!!!!!”
便聽得轟隆一聲,震得這本就殘破不堪的結界險些破碎,巨大的蟲軀從內二外被蓬勃的陽元炸成兩半,肮髒的體液從斷開的軀體內噴濺而出。
許靖急忙發動光壁將三人擋在後方,他知道機不可失,上前一步,一劍砍下妖蛾的蟲首。
六翅幻蛾龐大的頭顱在地上滾了三圈,上方只剩下一根的觸角隨之晃了晃,雙目逐漸暗淡,最後逐漸沒了生機,隨之消亡。
而在一陣幽幽紫芒中,一顆足足有拳頭大小的妖獸靈元徐徐飄出,散發著詭異的邪光。
許靖喉頭蠕動,激動的一手攥來,拿到眼前仔細觀察著,他難掩眼中的興奮,他等這顆中階妖獸的靈元太久了,這代表著他距離准院士的頭銜又進了一步。
“走,此地不可久留。”
許靖將靈元收入靈元袋中,起身開啟罡氣領域便要離去,周薄卻咬著嘴唇猶豫道。
“許師哥,他們二人……”
許靖余光瞥向已經昏死過去的高翊和劉安,他舔著因為過度興奮而干澀的嘴唇。
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像是對自己做了妥協。他將體表的罡氣領域逐漸擴展到二人的身上,手中冰魄劍一劍刺開之前凝凍的冰層。
清風拂面,刺眼的陽光讓人無法直視,外部颶風已散,毒瘴也被妖蛾吸收,早已雨過天晴,艷陽高照,與這滿是血腥味的結界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翊,算你命大。”
許靖低聲細語,五指攥緊寶劍,而冰冷的劍刃下則是高翊那張已經沒了血色,卻依舊盡顯堅毅的臉龐,他最終還是自嘲的笑了笑收劍回鞘,御風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