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21章 陽了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5706字 2026-10-26 18:43

  樓下的喇叭先炸了一聲電流雜音,刺啦,跟著才有人聲,十二棟,十二棟下樓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這個開場我已經聽熟了。

  我媽在玄關揚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來了!」

  核酸碼昨兒晚上我就給她截好圖了。

  她手機字體調到最大號,點開相冊頭一張就是。

  出門之前我把她手機遞過去,她伸手接,手指頭碰著我的手指頭。

  她沒察覺,揣進兜里,口罩往臉上一掛,彎腰看鞋帶。

  我這只手昨兒夜里干過什麼,它自己記得。

  我把手插進褲兜,跟著她出門。

  鞋櫃上酒精噴壺立在老位置,鑰匙串掛釘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門磁那個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頭看了一眼。

  兩扇臥室門都帶上了,沒鎖。

  她立的規矩,誰睡覺都不許鎖門,到今天第十二天。

  樓道里聲控燈啪一聲亮了。

  電梯里沒人。

  轎廂那面鏡子照著我倆,一前一後。

  她在前頭看電梯門上貼的通知,我在後頭看她後腦勺。

  染的深棕色,發根新長出來一截,一星半點的白。

  中心花園,隊伍拉開隔兩米。前頭後頭都是聽熟了動靜的房號。腳底下貼的兩米线膠帶磨起了邊,有一截叫鞋底蹭開了,翹著。

  趙大媽排在我們前頭五六個人的位置。

  擱平時,隔著兩米她也得扭頭跟我媽嘮三句,嗓門能從隊首傳到隊尾。

  今天她就那麼站著,背影衝著後頭,沒回頭。

  我媽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這個出來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風涼。」

  「不冷。」我把胳膊一繃,「大小伙子火力壯,你又不是不知道。」

  「壯啥壯。這節骨眼兒上凍感冒了,你試試。」

  她嘴上嫌著,手跟著就上來了,伸過來把我T恤的領子抻了抻。指頭在我鎖骨邊上掠過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這麼給我抻領子。小時候抻,現在還抻。

  我低頭看手機,把她手指頭掠過去那一下,按進手機屏里。

  手機響起來不是一只一只響的,是一茬一茬炸開的。

  隊頭先響,兩三聲。跟著中段。跟著就是我們這頭。前後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隊伍的手機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時低頭。

  我掏出自己的。業主群,@全體成員。

  「通報:十一棟確診一例陽性,即日轉運。同棟住戶居家等待進一步通知。」

  隊伍沒聲了。

  人都在動,沒人說話。

  前頭有個男的回過頭,目光在隊伍里掃了半圈,掃到我和我媽這兒,又轉回去了。

  腳底下沒人指揮,全都自己往後錯。

  兩米线不知不覺拉成三米,那截翹起來的膠帶叫人踩得徹底平了。

  大白在那頭舉著喇叭喊,間隔再大一點。喊了一句,自己停了。

  不用喊了。

  我媽把通報點開,兩個指頭劃開放大,來回劃了兩下。

  「十一棟……」她說,「哪個單元來著?」

  「不知道。」

  她沒再問。通報上沒寫。

  前頭趙大媽站在那兒,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出。全樓就數她嗓門亮,今天跟啞了似的。

  做完核酸從另一側繞回。還是那條路,還是十來分鍾。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提速,步子都比來的時候沉。空街上保供車都沒過一輛。

  我跟媽並排走,中間隔著多半拳。

  早上出門的時候,沒這個縫。

  進門,酒精噴壺一人一下。我先噴,她後噴,順序一個多月沒變過。

  大群從這一刻起就沒停過。

  先是猜。

  十一棟幾零幾,幾個版本輪著轉,一個比一個說得有鼻子有眼。

  跟著是問: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資跟誰打過照面。

  再往後,難聽的也冒出來了,「肯定是不守規矩」。

  發出來沒半分鍾,叫人兩句勸懟回去了,都不容易,嘴上積德。

  我媽刷到那句難聽的,從鼻子里出了一口氣。

  「這日子過的。」

  陳姐發了條語音條,背景里鍋鏟哐哐響:「這兩天的接龍都緩緩啊,等通知,貨我讓人家先壓著。」

  我把這句念給我媽聽。

  「緩就緩吧。」她坐在沙發那頭,手機舉得老遠,「綠葉菜就剩一把了,先緊著會壞的吃。」

  「餓不著。」我說,「冰箱里雞蛋還十幾枚呢,饅頭也有,米面都夠。你兒子這體格,扛造。」

  「嗯,做飯。」

  十點四十,小馮冒出來了。

  頭一條是正式通知,格式工整,落款社區,讓十一棟同棟住戶居家等消息,其余各棟照常管控。

  隔了十來分鍾又補了條語音,嗓子有點啞。

  「挨戶打電話核對行程,接到電話的配合登記,沒接到的不用來問。都別在群里問了啊,問也問不出啥。」

  公事公辦的調子。尾音上帶著點兒活人味兒。

  我媽給趙大媽發了條私信。

  〈沒事吧?〉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回了兩個字。

  〈沒事。〉

  我媽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她進廚房了。水龍頭開得比平時大。

  中午,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進的小區。

  封了四十四天,這個聲兒頭一回是衝著我們小區里來的。

  我在次臥,CAD開著,光標一閃一閃,第二張圖畫到一半。車聲一進東門方向,我站了起來。

  走到客廳南窗的時候,我媽在廚房,北窗。

  同一個聲兒,兩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來在水槽邊擇那把綠葉菜。車聲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著北窗定住。水管還流著,細水,她沒關。

  對面樓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貼著玻璃往下看。

  車往十一棟的方向去了。看不見車頭,光聽聲。聲音先拐了個彎,又變小,最後沒了。

  她接著擇菜。動作比剛才慢。擇完的菜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比平時齊。碼完,她伸手把水龍頭關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會兒。對面樓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臥坐下,CAD的光標還在原地閃。圖紙一筆沒多。

  下午兩點多,群里陸續有人說接到核對電話了。有人問行程問到哪一級,問完自己又把那條撤回了。

  1502的電話一直沒來。

  保供喇叭遠遠地響了一聲,是別的樓的通知。樓上1602今天白天沒動靜。

  我媽隔一會兒就看一眼茶幾上的手機。

  手機本來屏幕朝下扣著。不知道哪一回開始,改成屏幕朝上擺著了。

  下午三點,她從沙發邊把舊瑜伽墊抽出來,鋪開。

  墊子磨毛的邊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攤,平了。手機架上,主播的口令從揚聲器里出來,扁扁的。

  今天她鋪墊子比平時快。鋪開以後還多拍了兩下。啪,啪。手心落在墊子面上。

  我在客廳另一頭做俯臥撐,啞鈴擱在腳邊。屋里沒人起話頭,就主播一個人在數。

  「往那邊挪挪。」她說,「擋我亮兒了。」

  「行,我挪。」我撐著地板往邊上錯了一個身位,「我這一百七十多斤,還能擋住房子的光。」

  「你擋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關系。」

  「……有道理。」

  她沒再接,跟著口令起了第一個式子。我數自己的俯臥撐。一個,兩個。

  墊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點一個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遠處又有車聲。

  由遠及近。聽不出來是同一輛走,還是又來一輛。

  我媽的動作懸在半空。

  一個扭轉做到一半,胳膊抬著,整個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戶外頭。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個,她才跟,遲了一拍。

  我正撐著俯臥撐,撐起一半,停在半空,從地板上看著她的側影。

  車聲遠了。

  她接上下一個口令。單腿平衡,抬起的那條腿繃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牆。

  指尖先挨的牆。跟著整個掌心貼上去,借力,松開。前後沒到一個呼吸。

  她重新站穩,把動作做完。跟口令跟得嚴絲合縫。剛才那一下,跟沒發生過一樣。

  媽練瑜伽十幾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頭一回見她扶牆。

  我趴在地板上沒動,胳膊還撐著。地板涼,貼著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數了一下。從她晃,到她站穩,一口氣的事。

  數完我自己把這個數掐了。

  數它干啥。

  主播還在數她的拍子。我把那個俯臥撐做完了。

  她收墊子,卷到一半,說:

  「今天這墊子有點滑。」

  我從地板上坐起來。

  「不滑啊」三個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頭擦擦。」

  「嗯。」

  她把墊子卷好,立在沙發邊,拍了兩下,轉身進廚房燒水。水壺的動靜比平時大,咕嘟咕嘟,頂得壺蓋直響。

  我坐在地板上沒動,看著立在沙發邊的墊子。

  她說是滑,那就是滑。

  媽就這脾氣。腳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說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關抽屜、電視櫃抽屜挨個被拉開的動靜響了一陣。嘩啦。嘩啦。

  我從次臥出來倒水,看見她從主臥出來,手里捏著一支玻璃管。

  水銀體溫計。家家抽屜里都有的那種,不知道在抽屜底壓了多少年。她捏著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銀柱落回去。

  描過的眉毛尾淡了,散進鬢角的碎發里。豆沙色的口紅塗了一天,邊角有點舊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發軟。

  「過來,夾上。」

  我坐餐椅上,把體溫計夾進腋下。玻璃管涼,激了我一下。胳膊夾緊就放不下來了,姿勢僵著。

  「夾幾分鍾來著?」

  「五分鍾。」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對面,看著。

  五分鍾。

  「你說說你。」她開口了,「昨兒夜里幾點睡的?我起夜,你屋門縫底下還漏著光。」

  「畫圖呢媽,掙錢呢。」

  「掙錢不要命了?」她數落開了,「半夜兩點還畫圖,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飯也不正經吃……」

  「那叫上進。」我抬手在自己臉前比劃了一圈,「再說了,這叫煙熏妝,懂不懂。現在小姑娘就稀罕這個。」

  「呸。哪個小姑娘稀罕熊貓。」她哼了一聲,接著數,「你爸年輕時候就這麼造,現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說到這兒,自己咬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表。

  「沒事兒。」我說,「我身體好得很,咱家基因你還不清楚。」

  她沒接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廳沒開燈。她的臉在將暗不暗的光里對著我。

  廚房里水壺的響動早停了。屋里就剩我倆的說話聲,和她手指頭在凳子沿上敲的兩下。

  「你說你掙那倆錢兒。」她又起了一輪,「夠買排骨的嗎你就熬夜。」

  「積少成多。」我說,「六一之前攢出一頓館子錢,問題不大。」

  「誰讓你掏錢了?」她眼睛一瞪,「媽說帶你下館子,那就是媽請。」

  「那我點鍋包肉。」

  「點。再給你點個地三鮮。」

  「得嘞。」

  到點了。她伸手過來。我把胳膊一抬,她兩根指頭把體溫計抽出來,動作利落。

  抽出來她沒看,遞給我。

  遞的時候,手在半空頓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舉著玻璃管,對著陽台方向的光,慢慢轉。水銀柱細,我眯著眼對角度。

  她等不及,從對面凳子上起來,直接湊過來看。

  她的臉到了我臉旁邊。

  這個距離上,眼角那兩三條細紋趴著,不笑的時候也趴著。

  描過的眉,眉尾淡了,散進鬢角的碎發里。

  豆沙色的口紅塗了一天,唇紋里積著顏色深的一线。

  她的頭發掃過我的手背。就一下。

  氣味也是這個距離才有的。

  一團。

  雪花膏的沉,底下壓著她忙了一天的溫溫的氣息。

  擇過菜,燒過水,練完瑜伽沒再洗,那點熱乎氣全在這一團里。

  她眼睛盯著管子,睫毛都沒往我這邊偏。

  「多少度?」

  水銀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實。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臉退開,直起身。

  「換我。」

  她捏過體溫計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夾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夾著,沒法比劃。

  「去。」話從她咬著牙關的縫兒里出來,「把陽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陽台那邊抬了抬。

  「這就去。」

  陽台上,高杆低杆掛著我們倆這一天晾的東西。我的舊T恤大褲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絲襪垂在低杆一端,夾子夾著襪口。

  我一件一件收。夾子一個一個摘。摘一個,手里多一個。攥到第五六個的時候手心有點握不住了,換了個手。

  陽台外頭,對面樓的窗亮著比平時多的燈。樓下空街,一輛保供車慢慢開過去,車廂蒙著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懷里。她的家居服挨著我的T恤。一樣的洗衣粉味,疊在一塊兒,分不清哪件是誰的。

  我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耳朵根是熱的。

  我自己知道。

  樓下那輛保供車開到頭了,拐彎,看不見了。我抱著衣服進屋。

  她的五分鍾到了,自己抽出來對著燈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體溫計往茶幾上一擱,「都沒事兒。」

  「那必須的。」我把衣服擱沙發上,「咱娘倆這體格,病毒見了得繞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廚房走,「等著,炒個菜就吃飯。」

  晚飯是炒綠葉菜,最後一把。恐慌日,先吃會壞的。又攤了個雞蛋,邊兒焦黃。

  我媽話比平時密。

  她把孫麗的語音外放,手機擱在桌子中間。

  孫麗在那頭連珠炮。

  他們小區又有陽的了。

  老吳白天在大群里追問陽性那家的軌跡,問得太細,叫人家給懟了。

  孫麗罵他給自家房號招眼,罵到第三句,自己先樂了。

  「你說這老爺們兒。」我媽笑著給我撥了一筷子雞蛋,「虎不虎。」

  「這事兒干得確實虎。」我扒了口飯,「孫姨罵得對。這節骨眼兒上,哪壺不開提哪壺。」

  「可不咋的。」

  我倆都笑了。

  笑著笑著,她看我吃飯。

  我扒到第三口覺出來的。抬頭,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著,比平時長。長出來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飯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這不是吃呢麼。」我低頭扒飯,「你炒的菜香,還不興人捧場了。」

  「貧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給我碗里又撥了一筷子雞蛋。孫麗的語音還在桌子中間響著,罵完又笑場了。

  收拾完,她隔著客廳說了句「睡了啊」。

  「嗯。」

  兩扇門各自帶上,沒鎖。

  樓上1602今夜沒動靜。整棟樓安靜得比平時早,管道里的水聲都稀。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隔牆,她的翻身聲密。

  停了。又響起來。又停了。又響。

  體溫計在茶幾上,沒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見。

  但它在那兒。

  大鵬晚上發過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個問號。

  我沒再接。

  牆那邊又翻了一次。床墊的彈簧很輕地響了一下,跟著靜了。

  我沒數她翻到了第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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