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牆那邊才徹底靜下來。
翻身的動靜一陣密一陣疏,我躺著聽,聽到後來自己也迷糊過去了。
再睜眼,天剛亮透,窗簾縫里擠進來一條灰白。
五月的早晨,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我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四十。客廳里已經有動靜了,拖鞋趿拉趿拉,開冰箱,又關上。
等我洗漱完出去,粥已經盛好了,擺在桌上冒熱氣。她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那根水銀體溫計,對著窗戶的光甩了兩下,水銀柱下去了。
「先吃飯。」她說,「吃完量一個。」
體溫計昨天就從抽屜里翻出來了,在茶幾上擱了一宿。昨天量過一輪,今天還要量。我沒說什麼,坐下喝粥。
粥是昨晚的剩飯熬的,稠,咸菜絲切得細。
她坐我對面,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兩下,又去夠咸菜碟子。
擱平時她這時候該念叨了,今天核酸第幾輪、陳姐的接龍什麼時候恢復、樓上那家昨晚又折騰到幾點。
今天一句都沒有。
我低頭扒飯,耳朵在客廳外頭。樓下靜。靜得跟平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
動靜是七點半過一點起來的。
先是樓下有人說話,壓著嗓子,一聲接一聲。
跟著是腳步,碎,亂,不止一個人。
再有就是大白的動靜,隔著十幾層樓甕上來,詞聽不清,調子聽得清,是辦事的調子。
我撂下筷子起來的。她比我還快,已經站到客廳中間了,臉朝著窗戶的方向。
我先去的北窗。趴在玻璃上看,角度不對,十一棟的單元門被咱家這棟的樓角咬掉一半,只能看見環路的一段。我繞去陽台。
樓下環路上,兩個大白一前一後,中間夾著一戶人。
大人拎一只拉杆箱,箱子上摞著個塑料袋,袋子隨著走道一晃一晃。
箱子輪子在磚縫上磕,咔啦,咔啦。
小孩被大人牽著手,走了兩步,回頭看樓。
看了挺久。
被大人拽了一下,才接著走。
十一棟單元門口還站著第三個大白,手里拿一卷什麼,正低頭撕。他們往東門去,警戒线外頭停著一輛車,保供車改的那種,車門敞著。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她頭發亂著,早上隨手挽的那個髻散了半邊,幾縷掛在脖子邊上。她手里攥著體溫計。攥著,沒量,就那麼攥著,指節扣著那根細玻璃管。
她站得比平時離我近。近到她胳膊幾乎蹭著我的袖子。
我沒動。她也沒動。
樓下那輛車關門的聲音傳上來,悶的一下。車開走了。第三個大白回到單元門口,往門上貼東西。白紙,巴掌寬,兩道,交叉著。字看不清。
寫的什麼,不用看清。
這樓里的封條,原來三戶。從今天起,四戶。
風從陽台窗縫里擠進來一點,吹得她脖子上那幾縷頭發晃。她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後,動作慢,別了兩回才別住。
「粥還熱著。」她說。
她先轉的身。說完順手把陽台門帶上了,玻璃門在框里磕了一下,隔斷了樓下。
「來了。」我說。
眼睛在封條上多停了一拍。那兩道白紙貼在十一棟的門上,跟創可貼似的。
我跟著她進屋,拖鞋趿拉趿拉。
…………
回到桌上,粥還溫著。
她先把體溫計夾上,自己量。
坐在那兒,胳膊夾著,眼睛落在桌面上一個點上,沒看手機。
五分鍾到,她抽出來對著窗戶的光,眯著眼轉了個角度。
「三十六度五。」
她把體溫計甩了甩,遞給我:「夾著。」
我夾上。她盯著我夾好,才坐下,掰了半拉剩饅頭,慢慢嚼。饅頭是熥的,皮有點塌。
五分鍾到,她抽出來看。還是那個角度,還是眯著眼。
「三十六度五。」她說,「都沒事。」
她把體溫計擱回茶幾。沒擱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紙巾盒旁邊,立住了。那位置順手,一眼就能看見。
群里從早上開始炸,又很快收場。
我劃著手機看。那戶的男主人在群里發了一句話。
「麻煩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著十幾條保重,房號排了一串。有一個房號追問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資跟誰接觸過。三條勸的立刻壓上來。
「都不容易。」
「這節骨眼兒就別問了。」
「人家都這樣了。」
再往後,沒人說話了。
趙大媽的頭像兩天沒冒泡。全樓嗓門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隊都不搭腔。擱以前,群里這種場面她第一個到,語音條能發一串。
陳姐的接龍還停在暫停狀態。最後一條是她前天發的。
「暫緩,等通知。」
我把手機遞給我媽看那條「大家保重」。她湊過來看,就著我的手,沒接手機。離得近,我聞到她頭發上隔夜的洗發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著掰那半拉饅頭。
「這家人,說話挺體面。」她說。
「嗯,沒罵街也沒賣慘。」
她嚼著饅頭,腮幫子動得慢。過了一會兒又說:「孩子才上小學。」
我沒接這句。這句沒法接。
我低頭喝粥。粥有點燙嘴。
吃完飯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過到第三遍,她說:「行了,桌子讓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
白天小馮的核對電話沒打來。
昨天群里說挨戶核對行程,十二棟一溜門牌號輪過去,到一五零二這兒,電話一直沒響。
我媽手機充著電,擱在茶幾上,屏幕朝上。
誰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排得靠後。也許。
沒人提這個。
…………
上午她端著那盆綠葉菜去陽台擇。
菜是前兒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著,裝在一個不鏽鋼盆里。
她把小凳搬過去,盆擱在腿上,垃圾袋掛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橫梁上繞了兩圈,掛牢。
平時她擇菜快得很。黃葉子掐下來甩進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幫子磕盆沿,嗒,嗒,帶響的。
我在客廳擦啞鈴。
陽台角落那對啞鈴,鐵的,封控這麼久就靠它們。我拿了塊濕抹布,先擦左邊那只。鐵是涼的,擦過去一層水汽,抹布一讓開,鐵面又暗回來。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時候我發現,陽台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掐菜的聲。沒有菜幫子磕盆沿的聲。
我從客廳看過去,只能看見她的側影。
背還是直的。
她坐了十幾年瑜伽墊,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著。
手可放在盆沿上。
擇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葉子上還掛著水,一直沒動。
她的臉朝著樓下。
朝著十一棟那個方向。
封條從咱家陽台看不見正面,只能看見那個單元門的一角。她就看著那一角。
樓下有救護車聲遠遠過了一趟,沒進小區,往南去了。聲音拉得長,過去之後,樓又靜下來。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誰家衝水,嘩嘩一陣,過去了。
1602今兒一天沒動靜,平時這個點兒,樓上的小媳婦該起來走動了,地板該有拖鞋聲。
今天沒有。
全樓都在消化那張封條。
我手里的抹布在啞鈴上轉圈,一圈,又一圈。鐵讓我手心的汗焐得不涼了。
她捏著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沒看表。反正我啞鈴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站起來了,端著盆進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時候差不多少。
她從我背後過去,進廚房,盆擱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輕響。
我頭都沒抬,抹布在啞鈴上搓得飛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來多少。
就想到這兒。想到這兒我就起身去衛生間擰抹布了。水開得大,搓了兩把,擰干,晾上。
回客廳的時候她在廚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凍,說明中午炒油菜,再拍個黃瓜。
「行。」我說,「我幫你拍黃瓜。」
「你拍黃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說,「一邊兒去。」
這話有她平時的味兒了。我應了一聲,心里卻沒接住這個味兒。
…………
中午菜端上來。
炒油菜,綠的,油亮,蒜片爆的鍋,看著沒毛病。拍黃瓜是她自己拍的,擱了蒜末和醋。剩饅頭熥了一屜。
我夾第一筷子油菜進嘴,舌頭就知道不對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張膽,一口下去,咸味兒從舌面一直衝到嗓子眼。
她做飯二十多年,鹽罐子跟她手是一體的。
閉著眼都不會抓錯。
我小時候口重,她還老說我爸口淡,炒菜鹽分兩回擱,頭一回給全家,出鍋前單獨給我爸那盤補一點。
這種手上功夫,咸這種錯,我從小到大,沒在她鍋里吃到過。
一回都沒有。
我嚼著,咽了,臉上沒動。
她自己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
沒說話。
她起身,去廚房盛了碗白開水,擱在桌角,就著她自己那邊。然後坐下,夾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圍裙帶子松了一邊,掛在腰側,她沒系。平時她系圍裙,帶子在背後打的是活結,齊整的。
昨天晚飯她話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從孫麗家老吳說到陳姐的土豆,從土豆說到我小時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幾乎沒話。
兩頓之間的落差,坐在桌子對面的人不可能聽不出來。
我沒說咸。
我夾了一大筷子油菜,就著饅頭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夾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這麼咸了你還吃。」她說,把那碗白開水往我這邊推了半寸。
「下飯。」我說。
我夾了一大筷子證明,就著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著我,看了兩秒。沒接話,低頭扒飯。
那盤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盤。她吃的都過了水。黃瓜我倆分著吃了,黃瓜沒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時候她說:「下頓少擱鹽。」
「咸點好。」我說,「省得搶。」
她沒笑。
擱平時這種話她怎麼也得回一句。今天沒有。她端著盤子進廚房,水龍頭開得比平時大,水聲嘩嘩的,蓋了一陣子。
我回次臥,CAD圖紙攤在屏幕上。
大鵬給的那兩張活兒還差一張收尾,一條軸线改了刪,刪了改,一下午就這一條线。
屏幕右下角,大鵬五點多發的消息還亮著。
〈航哥,晚上干兩把?〉
我沒回。
…………
兩點多,我拉開冰箱拿水。
看見那半塊老姜。
姜皮都皺了,縮在冷藏室門格子里,跟雞蛋盒擠著,邊角上長了點白膜。上回用還是四月里她燉魚,剩這半塊,一直沒動。
我把姜拿出來了,擱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櫃第二層的紅糖夠下來。袋子沒開過封,我拿剪子鉸了個口,紅糖的甜味兒衝出來一點。
她沒喊我。我先動了。
洗姜。
皺皮底下還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衝了兩遍沒衝掉。
切姜。
刀工還是那個刀工,姜片厚薄不勻,厚的跟土豆塊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攤,沒一片重樣的。
鍋里接水,坐灶上。等著開的時候,我心里把這個事兒過了一遍。
她早上手腳冰涼地攥著體溫計。中午菜咸了都沒嘗出來。喝點姜湯發發汗,總比干坐著強。
這說法順溜得很,我一點沒卡殼。
水開了,姜塊下去,辣氣先上來,順著鼻子往里鑽。
我拿勺子攪了攪,火調小,紅糖挖了兩大勺進去,再攪。
鍋里從清亮慢慢變成渾的琥珀色,沫子浮起來一層。
「鼓搗啥呢。」
嗓門從客廳一路到廚房。我回頭,她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
「姜湯。」我說,「這天忽冷忽熱的,喝點發發汗。」
她走進來兩步,往鍋里看了一眼,笑:「你這姜切得跟土豆塊似的。」
「塊大出味兒。」我說,「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聲,「我不懂誰教你和的餡兒。」
「和餡兒擱的是姜末。」我說,「姜末是姜末,姜塊是姜塊,兩碼事。」
她笑完沒走。
她倚上門框,就倚在那兒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擰小半格,看紅糖化開,一鍋水從渾熬到透亮。廚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聲。
擱平時她早把我扒拉開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動嘴。
「沫撇干淨。」
「撇著呢。」
「火小了點。」
「小火出味兒。」
「哪兒學的。」
「看你熬綠豆湯看的。」
她不言語了,接著倚。
二十來分鍾,她沒回客廳,我也沒攆她。灶上的熱氣把廚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
湯好了,我關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遞過去。
「媽你先喝,趁熱。」
她接碗的時候我撞進的畫面是她倚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小臂壓著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軟被胳膊壓出一點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從袖口里出來,手腕細,腕子上一圈洗碗濺的水珠子。
兩個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鍋里,湯還在小火上溫著,沫又起來薄薄一層,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著碗吹。熱氣把她臉熏得眯起眼,吹兩下,試探著喝一口,燙得嘶嘶的。
「行。」她說,「我兒子熬的,毒藥也得喝。」
「毒不死。」我說,「頂多齁著。」
她捧著那碗,站在廚房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頭發早上那個松髻還沒拆,幾縷掉下來,她騰不出手,就著吹氣的工夫拿下巴頦把頭發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沒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著,一只腳的腳跟從拖鞋底上抬起來,抵著鞋幫,又落回去,啪的一聲輕響。
一碗喝完了。一口沒剩。
碗底沉著兩塊姜,她拿筷子頭撥拉出來,扔進嘴里嚼,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直吸氣。辣。
「嘶——這姜還挺衝。」她說。
「剩下的姜還有一小塊。」我說,「明天還能熬一鍋。」
「明天再熬一鍋。」她把碗擱進水池,「姜我來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塊。」
「知道就好。」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鍋一眼。
「鍋里那些,你喝了。」她說,「別浪費。」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湯盛出來,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燙,一碗下去,腦門上出了一層細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淨淨。
…………
兩點多到五點,屋里靜。
她在沙發上靠著。手機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沒再點亮,人也沒睡,就那麼靠著,眼睛半睜不睜,朝著電視的方向。電視沒開。
我在次臥對著CAD。圖紙看不進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沒動,光標在那兒閃,一閃,一閃。
兩扇門都開著。客廳方向一點聲沒有。
樓上1602今天也沒動靜。
管道里偶爾過一陣水聲,誰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遠的地方,小區外頭,一輛車過去,又一輛。
平時聽不見這些,平時屋里屋外都是聲。
今天全讓出來了。
四點來鍾,她起來了。
沙發那邊窸窣一陣,跟著是拖鞋聲。
她進廚房,把那盆沒擇完的菜擇完了。
掐菜的聲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聲嘩嘩一陣,又靜下去。
我從次臥門口看了一眼。她在廚房里站著擇,背對著我,盆擱在台面上,站著擇,手起手落。
擇完她把菜控上水,蓋了塊屜布。
這一天她沒提瑜伽。我也沒問。
…………
晚上六點開飯,炒的是下午擇的菜,這回鹽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點半,她拿起遙控器。
看劇照常。那部年代劇,四十多集,追了快一個月。
沙發,半個人的間隔,投屏。這是我們一個多月看劇的老位置:她坐沙發這頭,我坐那頭,中間隔著半個人的空。
片頭曲響起來的時候,她把頭發放下來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開,皮筋擼下來套在手腕上,頭發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後攏了兩把。
口紅是吃飯時候蹭掉了大半,剩個豆沙底。
茶幾上擺著一盤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個,剝。
我從果盤里也拿了一個,沒剝,在手里轉著玩。
電視里片頭曲完了,正劇開始。
這一集講的是廠里分房子,女主跟車間主任鬧。
她平時看劇嘴不閒著,這段假、那段瞎編、這演員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剝橘子。
剝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頭上掛著,撕到一半的一條,垂下來。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鍾沒動。
遠處有救護車聲,過一趟,很遠,跟上午那趟一個方向。
她的眼神往陽台窗那邊飄了一下。
收回來。
落在電視上。電視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個橘子轉了三圈。
有些事兒不用湊一塊兒想,它自己往一塊兒湊。
早上陽台上她看著十一棟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動。
中午那鍋咸了的菜。
下午沙發上那兩個小時,手機屏幕暗著,人醒著。
剛才那半分鍾,橘子皮掛在指頭上。
十一棟那家人走的時候,小孩回頭看樓。
一個樓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輪到他,明天輪到誰。真輪到自己頭上,大人一個孩子一個,拉走,方艙,都是隔開的。
她怕的是這個。我猜的。她嘴上不認,一天了,一句都沒認。可東西都在她手上漏出來。
我把手里的橘子擱回果盤。
半個人間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發上蹭過去半個人的距離,沙發墊讓我壓得陷下去一塊。我伸手,胳膊從她背後繞過去,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我這邊帶了一點。
「沒事兒啊媽,咱棟又沒事兒。」
她身體明顯一僵。
一頓。
就一頓,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繃著,整個人頓在那兒,手里還捏著那個剝了一半的橘子。
我記得我小時候看電視就這麼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著,她把我抱回屋。
後來我躥個兒了,一年一個頭,這動作就沒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說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頓。
一頓過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來了。
一點一點,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條胳膊,最後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發背上沉了半分。
我沒敢低頭。
過一會兒,她的頭慢慢歪過來,靠上我的肩膀。
頭發蹭到我下巴,癢。
洗發水的味兒,昨天洗的頭,味兒不衝了,底下壓著一點雪花膏,從脖子那兒上來的。
她的頭有分量,剛碰上的時候虛著,碰一下又抬起來半分,跟著又放下來,這回放實了,擱進我臂彎里。
那分量順著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著沒敢動。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著那個彎,久了會麻,我也顧不得管它。
電視里女主哭完了,開始跟主任吵架。
「你說這女的圖啥呢。」她開口了,聲音從我肩膀那兒傳上來,比平時的音量低著一半,「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
「圖編劇瞎編唄。」我說,「正常人誰這麼過日子。」
「那倒是。」她說,「擱咱廠里那會兒,誰有空哭,哭了獎金照扣。」
「媽你當年扣過獎金沒。」
「滾。」她說,「你媽的獎金是全車間最穩的。」
她的頭在我肩膀上動了一下,是說話帶的。頭發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靜了一會兒。電視里吵完了,開始演吃飯,一桌子人誰都不說話。
「十一棟那家。」她忽然說,「聽說孩子才上小學。」
「嗯。」
她嘆口氣。
「這日子過的。」
嘆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個橘子,接著剝。皮撕斷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很輕。
「咱棟沒事兒。」我說,「咱棟核酸都陰著,一輪沒落。門磁都好好兒的,哪也沒去,想密接都沒處密接去。」
「那誰知道呢。」她說,「這玩意兒又不講理。」
「不講理也得講概率。」我說,「咱倆足不出戶,物資進門前消殺,大白都比咱接觸的人多。」
她沒接話,把剝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來,遞到我嘴邊。
我低頭咬了。橘子瓣涼,甜里帶酸。
「酸不酸。」她問。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著,忽然又開口。
「關鍵時候,還是得有個男人在家。」她說,「頂事。」
頓一頓。
「你爸不在家這些年,媽就指著你了。」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顫一顫,跟著找補:「行了行了,給你夸飄了。明天碗還得你刷。」
「刷。」我說,「刷碗也是頂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沒挪窩。頭還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義上在電視上。
電視演到哪兒了,我說不上來。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頭發的分量,她說話時傳過來的震動,她嚼橘子時下巴極輕的動作,還有她呼吸的間隔,比剛坐下那會兒長了,勻了。
她蜷在沙發里的那條腿,家居褲的褲腿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
薄絲,近乎一層霧蒙在腳脖子上,踝骨清秀,在絲底下頂著。
拖鞋早讓她蹭掉了,襪子底的絲蹭著沙發巾,窸窣一聲。
我喉嚨有點干。
我把這點干壓下去,接著看電視。電視里那一家人終於吃上飯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頭從我肩膀上起來了。直腰的動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來。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
我低著頭,這回看清了她頭頂的發旋。發旋那兒頭發分著岔,發根一星半點的白,在燈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後她真正直起來了,站起來,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擺。
「行了,怪熱的。」她說。
她往衛生間走。趿上拖鞋,走兩步,彎腰把歪了的沙發巾拽平。衛生間門帶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右肩膀上一小塊,她頭靠過的地方,熱的。
電視里片尾曲還在唱。我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屋里靜下來,就剩衛生間的水聲。
…………
她從衛生間出來,臉上帶著水汽,額前的碎發濕了幾縷。
「睡了。」她說,「你也早點睡,明兒還得核酸。」
「行。」
她回主臥,門帶上。沒鎖。
我也回了次臥,門帶上。沒鎖。
按5月10號的規矩,家里誰睡覺都不許鎖門,萬一有個突發不適,方便照應。這規矩立下以來,誰也沒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塊熱還沒散干淨,我側了側身,讓那塊貼著床。
手機亮了一下。大鵬。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發出去,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牆那邊,她屋里,床板響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動靜。跟著靜了。
我閉著眼,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牆那邊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兩回,停。
後來不對了。
一種壓著的動靜,從喉嚨底下出來的。聽不清詞,斷斷續續。床板很輕地響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睜開了眼。
…………
我說不好自己剛才睡著沒有。
牆那邊先是翻身,跟昨天後半夜一個動靜,翻兩回,停。我等了一會兒,以為今天也就這樣了,眼皮剛要沉下去。
後來不對了。
壓著的聲音從牆那邊過來。聽不清詞,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那種,斷斷續續,一句半句,又斷。床板很輕地響了一下。又一下。
是掙動的動靜。胳膊或者腿在床單上動,窸窣,窸窣,跟著床板又響。
我在黑暗里躺著聽。
聽了多久,說不上來。中間停過一次,全靜下來,我以為過去了,剛要松這口氣——
那邊又起來了。
比剛才急。壓著的聲音里帶了點調子,往上走,又斷掉。
我從床上起來了。
腳踩到地板上,涼的。我在自己床邊站了兩秒,才往門口走。
客廳全黑。
窗簾縫里沒有光,今晚陰天,對面樓的燈也滅得差不多了。
我摸著走。
茶幾在黑暗里同一個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張,我繞開它,腿離玻璃沿一拳遠。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樣。
拖鞋底蹭過地板,同一個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輕。
主臥門口。
門是帶上的,沒鎖。
我屈起手指,在門板上碰了一下。沒敲出聲音,就碰了一下,指節挨著木頭,又收回來。
我把手放上去,推開了。
門軸沒響,這屋的門她上過油。
屋里比客廳更黑,厚窗簾拉著,一點縫沒有。
她在床上的動靜比隔牆聽的近得多。
喘是亂的,壓著,嗓子里滾著聽不清的音節。
手和腳在床單上動,窸窣,窸窣。
我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沒用,還是黑。
我憑著床頭櫃上那個小相框的方位摸過去。相框在哪兒我記得,一家三口那張,十幾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邊是台燈。
到床頭,我蹲下一點,手指找到台燈的開關,那個旋鈕的形狀。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點干。
擰亮之前,我出了聲。
「媽。」
台燈亮了。
暖黃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圍。床外仍黑,大衣櫃沉在黑里,門後的穿衣鏡反出一點點黃。她整個人落進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燈一亮我先找她的臉。
臉色白里透紅,像是汗捂的。眼睛睜著,里頭還有驚,瞳仁定不住,飄。她眨了兩下,魂回來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著一下一下。
「媽。」我又叫了一聲。
她聽見我這聲,眼珠子轉過來看我,看了兩秒,認出人了。
「沒事。」她啞著嗓子,「做夢了。」
人沒事。
這口氣一松,我眼睛就不歸我管了。
從她臉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淺色,洗舊了,細肩帶。
一根肩帶滑下了肩膀,掛在胳膊彎上,細細的,勒在胳膊肉里一點。
領口歪向一邊,一邊鎖骨整個露在外頭,鎖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燈在汗上打出細小的亮點,隨著她的喘一閃一閃。
睡裙讓汗一浸,貼在身上。
貼著胸口那兩塊,棉布貼出兩只乳房墜著的形狀。
上半球的皮薄,燈光底下幾乎透,往下分量墜著,墜出整個的形。
乳暈的深色隔著濕布顯出來,一團一團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兩點乳頭挺著,把濕棉布頂出兩個尖。
濕布隨她的喘動一下,那兩點就跟著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轟的一聲。
我把眼睛抬開,抬回她臉上。
她正抬手把頭發往腦後攏,沒看我。
她攏頭發,胳膊抬著,咯吱窩那兒抻開了,領口又松了一分,一只乳房的上緣在歪掉的領口里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遠。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擺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層一層的棉布窩在那兒。
兩條光著的腿全在台燈那圈黃里。
大腿根的軟肉並著,中間只留一线,往下是膝蓋,膝蓋上還有白天磕在哪兒的一點紅。
小腿順下來,腳踝細,踝骨頂著皮。
腳在床單上繃著。
驚醒的人,腳趾蜷著,摳住床單,腳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頂著皮膚,青筋淺淺地浮著。
腳底沾著床單蹭出來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紋路印在前掌上。
她攏完頭發,手落下來,順帶拽了一把領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擺。
兩個動作都隨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領口還是歪的,裙擺扯下來半截,大腿還露著大半條。
她壓根沒往我這邊看,手撐著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頭,喘還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濕布跟著動。
我站著沒動。
耳朵熱。
台燈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領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擺,蜷著腳趾的腳。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給你倒點水。」我說。
聲音出來比我想的穩。
我出主臥,客廳還是全黑,茶幾同一個位置,繞開。廚房,摸黑接了半杯溫水,暖瓶里的水還燙,兌了點涼的。
回來,她接了杯子。
手還有點不穩,杯沿磕著一點牙,磕出很輕的一聲。她捧著杯子喝了兩口,喉頭動,水下去。
「做夢了。」她又說了一遍,像是給這事兒定個性,「夢見讓人拽著走,死活掙不開。」
「白天看樓下看的。」我說。
她沒接這句。把杯子遞還給我,我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小相框旁邊。
她往床頭靠回去,扯了扯薄單。
「行了,沒事。」她說,「回去睡吧。」
我沒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塊,薄單往我這邊抻了一點。
「我坐會兒。」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里那一眼看不出什麼,看了,就收回去了。沒攆。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燈擰滅了。
屋里回到全黑。
她要接著睡,燈該關。燈一滅,眼睛就沒用了。之後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還沒勻下來,一下,一下,中間偶爾亂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過了一會兒。
她的手從薄單上抬起來,在黑暗里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頭收攏,扣住。
我停了。
然後翻手。手腕在她手里轉過來,掌心朝上,讓她的手掌落進我掌心。
攥住。
兩三個呼吸。
她的手熱,比我小一圈,整個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軟的,指節上那點做家務的粗貼著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來。
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動了一下,又靜了。
她眼睛閉著,又睜開,黑暗里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說,聲音還是啞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黏,「還怕媽跑了似的。」
手沒抽回去。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勻下來,中間那點半拍的亂沒了。
厚窗簾把外頭隔得干干淨淨,聽不見車,聽不見樓,什麼都聽不見。
就剩她喘氣,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聲。
我坐著沒動,聽著那個勻。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來越沉,是整個人松下來的沉。
待了一會兒。說不上多久。
「行了。」她開口,聲音緩過來了,帶著一點困,「回去睡吧,沒事了。」
「哎。」
我松手。
她的手落回薄單上,落得很輕,指頭在單子上蜷了一下,不動了。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門帶上就行。」她在背後補了一句。
我帶上門。沒鎖。按規矩。
…………
穿過客廳回次臥。
茶幾在黑暗里同一個位置,我繞開它。拖鞋底蹭過地板,同一個音量。
這條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牆那邊,她的呼吸勻長。我睜著眼聽了一會兒,那呼吸一直沒再亂,一下,一下,沉下去。牆那邊徹底靜了。
掌心留著她的熱。
我攥了一下。
又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