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頭,二女站於浴桶前。
王衣淑比戈翠芹小了一歲,身高與戈翠芹一般無二。
戈翠芹忍不住伸手在王衣淑肩上摸了一把,贊道:“你這皮子,又嫩又白,倒像是沒見過日頭的。”
二女同車前來龍溪,路上聊了許多,你來我往那般談著,對彼此也親近了。
王衣淑被戈翠芹摸得肩頭一縮,卻不躲,只笑道:“這算甚麼,我家後院的白蘿卜比我還白,只是沒人夸它。”說罷,細長玉腿一跨,浸到水里,只露出一張臉來。
戈翠芹聽了也笑,假意伸手去撈王衣淑。王衣淑香肩朝旁躲縮,水濺得桶外都是。
不多時,二人洗罷,從浴桶里出來。
戈翠芹跨出桶沿,腳踩在濕地上,身子一晃,忙扶著桶邊。
只見她肩背微寬,腰肢卻細,兩乳圓圓,乳尖淡紅,肌膚帶著山里人的一點糙意,也算白淨。
她臀兒圓實,雙腿沒有贅肉。
王衣淑隨後出來,她身子纖細,比戈翠芹單薄些,卻因與戈翠芹一般高,腿兒更顯修長,水珠順著長腿往下淌。
她乳兒小巧,頂上乳頭尖尖的,顏色也淺;腰肢纖細,臀兒卻微微挺起,线條比戈翠芹還要勻淨,肌膚白皙透亮。
戈翠芹看著王衣淑,又伸手去王衣淑腰上摸了一下,道:“蘿卜是白,可沒你這般軟。”
王衣淑被戈翠芹摸得一笑,也不回嘴,只把濕發往後一甩,低著頭。戈翠芹怕王衣淑腳下不穩,忙又扶住她的胳膊。
常婆子驗過陸玉貞,撩下衣袖,從簾後踱了出來。
她也不急著叫下一個,只立在那里,一雙眼睛在虞人兒身上打轉,從那滿頭白發看到臉上,又從臉上看到腰身。
虞人兒只當不知,靜靜立著,神色淡淡。
常婆子嘴角往下撇著,也不知心里打的甚麼算盤。何月娘偷眼瞧見,心頭又是一緊,把頭低了下去。
常婆子看了半晌,才把眼光收了,轉頭望向那架屏風。
屏風後頭水聲早已歇了,卻不見人出來。
常婆子把臉一沉,揚聲叫道:“里頭兩個,洗個身子也洗那麼久?莫不是要老身進去請你們出來!”
屏風後頭的戈翠芹聽了,嚇了一跳,忙應道:“就來,就來。”扶著王衣淑,慌慌張張轉出屏風來。兩人身上還淌著水,發梢濕漉貼在頸上。
兩個婢女捧著巾帕迎上,齊替二女擦身。戈翠芹自小到大,何曾叫人這般伺候過,手腳都不知往哪里放,只僵著身子由婢女擦。
這邊常婆子也不閒著,走到衣架前一件件翻揀,不多時挑定了兩身,往戈翠芹、王衣淑二人跟前一遞,道:“穿上罷。”
戈翠芹接過來抖開一看,是一身桃紅衣裙。
她穿上了,低頭一瞧,臉上登時飛紅。
原來那裙擺短得出奇,剛剛過了臀兒,略一走動,里頭褻褲便若隱若現;胸前又勒得有些緊,氣都難以大口喘,將她一對乳房托得高高挺起。
戈翠芹拿手去扯那裙擺,扯了兩下,也扯不長半分,只得作罷。
手指觸著衣裳料子,不覺又摸了一摸,暗想:好滑。
山里人家穿的都是粗麻土布,她長到這般大,從未摸過這樣的東西,一時竟忘了羞,又多摸了兩下。
王衣淑那一身卻是一件素白貼身長袍,從頸下一直垂到腳面,乍看倒還端莊。
誰知那長袍兩側竟不縫合,自腋下直開到胯邊,只靠兩根細繩松松系著。
王衣淑一站定,兩邊便露出雪白的側乳來,再往下是一雙修長玉腿,袍子一動,那白生生的肌膚也跟著一亮一亮。
王衣淑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咬了咬唇,只把兩臂往身側攏了攏。她右腳不便,站著時身子微歪,那一側的細繩便繃得緊了,越發遮掩不住。
陸玉貞在旁看著,神情默然。
她早先穿上的那一身,是一件鵝黃抹胸配一條水綠羅裙。
那抹胸裁得極窄,偏她胸前又生得豐滿,一對乳房擠在里頭,鼓鼓囊囊的,上緣露出一大片雪白,中間一道深深的溝兒,好似隨時都要撐破了去。
外頭雖罩著一件薄紗短衫,薄得透亮,非但遮掩不住,倒越發襯得那肌膚白滑。
常婆子把二女上下打量一番,點了點頭,道:“這才像個樣子。”說罷,那雙眼睛又轉回到虞人兒身上來了。
常婆子把眼光收回來,朝虞人兒努一努嘴,道:“該你了。”
虞人兒也不言語,抬手解了腰間絲絛。
那湖藍廣袖長袍本就寬大,衣帶一松,便順著肩頭滑落下來,堆在腳邊;里頭深青雲紋中衣也一並褪了。
她不著褻衣,這一脫,通身上下再無遮掩,一對雪白巨乳顫巍巍地挺著,腰肢卻細,底下一雙長腿勻稱,滿頭白發披散在背上,直垂到臀際。
屋里一時靜了。何月娘忘了哭,王衣淑張著嘴,連兩個婢女也看住了。常婆子眯著眼,嘴角依舊往下撇。
虞人兒卻似不覺,赤著一雙玉足,轉過屏風去了。
常婆子咳了一聲,指著戈翠芹、王衣淑道:“你兩個,過來。”
戈翠芹心里怦怦亂跳,方才陸玉貞那一遭,她在屏風後頭雖沒瞧見,簾子里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扯著那短短的裙擺,一步挪不了半尺,到底還是進了簾後。
常婆子撩起衣袖,也不同戈翠芹多話,一只手按住戈翠芹腰眼,一只手往短短裙擺下探去。
戈翠芹“呀”的一聲,兩腿一並,卻被常婆子拿膝蓋頂開了。
常婆子粗短手指撥開戈翠芹褻褲,徑直朝戈翠芹薄薄陰唇間一探。
只覺下身一陣刺痛,戈翠芹眼淚險些出來。
片刻之後,常婆子抽回手來,又捏了捏戈翠芹胳膊,拍了拍她大腿,像集上看牲口一般,道:“皮膚不夠細,腿肉卻結實,模樣長得不錯。干淨。”
戈翠芹紅著臉,低著頭逃也似的出了簾子。
王衣淑不等人叫,自己緩緩一步一步走了進去。常婆子拉過王衣淑,一手探進那長袍開衩處,王衣淑身子一僵,眉頭緊緊鎖著。
常婆子驗罷,退開一步,把王衣淑從頭到腳又看一遍,手在王衣淑腰臀上一抹,道:“腰細,臀也翹,可惜腿有毛病。”話語一停,又道:“干淨。”
王衣淑聽了“腿有毛病”四個字,只把手里那根細繩攥得緊了些。
不多時,屏風後頭水聲住了,虞人兒洗沐出來。婢女捧著巾帕上前,替虞人兒擦干身子,又拿干巾裹了那一頭白發。
婢女剛把虞人兒白發絞干,常婆子便對虞人兒道:“你隨老身來。”
虞人兒依舊不問不語,跟著常婆子進了簾後。
常婆子撩起衣袖,繞著虞人兒走了一圈,伸出那雙粗短的手,先按在虞人兒腰上,一寸寸往下捏,捏到胯骨,又移到臀上,在虞人兒那兩團雪白豐腴的肉上揉按,指頭往深處壓,倒像是在摸底下的骨頭。
虞人兒立著不動,任常婆子摸索,臉上神色不改。
常婆子摸了許久,才抬起眼來,盯著虞人兒的臉,喃喃道:“你這一身魅骨,眉目含春,偏偏又神情冷淡,好是奇怪。”
虞人兒不答。
常婆子哼了一聲,這才一手扶住虞人兒纖腰,一手往虞人兒腿間探去。
那手指撥開虞人兒腿間兩片紅潤唇兒,“噗”地插了進去。
虞人兒睫毛一顫,身子仍穩穩立著。
常婆子手指在里頭停了一停,又略略一動,臉上神色變了幾變,半晌,才慢慢道:“老身就料到像你這般的女子,早已嘗過男女歡好滋味。”說著,那手指又緩緩一轉,常婆子眯起眼來,似嘆非嘆:“而你的牝戶,實令男人欲罷不能。”
常婆子把手指抽了出來,拿帕子擦了,卻不像驗旁人那般拍一拍便放走,只站在那里,把虞人兒從頭到腳又看了一回,搖頭道:“老身也是很久沒見像你這樣的了。”
常婆子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道:“像你這樣的女子,怎麼會來宰府?”
虞人兒看了常婆子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仍舊一句話也沒有。
常婆子也不再問,掀簾出去了。
常婆子立在衣架前,一件件翻揀起來。
拿起一件大紅的,比一比,搖搖頭放下;又拿一件淡青的,對著虞人兒看了看,又放下;再挑一件桃紅薄紗的,往虞人兒身上一搭,還是皺著眉。
左挑右揀,滿架衣裳翻了個遍,竟沒一件合心意。
常婆子把手里那件往架上一撂,回過頭來,看著虞人兒半晌,道:“你還是穿回你自己的衣裳吧。”
婢女忙把地上那身湖藍長袍拾起來,抖了一抖,伺候虞人兒穿上。
虞人兒系好絲絛,低頭理了理袖口銀錦,旁人卻沒看出,她眉間似乎松了一松。
陸玉貞在旁看著,心忖:偏她一個不用換,這老婆子心里不知打的甚麼主意。
常婆子拍了拍手,道:“都拾掇好了,隨老身來。”
五女跟著她出了浴房,沿回廊往偏院深處走,到了一間廂房前。
常婆子推開門,里頭幾張椅凳,一張床榻,窗上糊著厚厚的紙,透進來的光昏昏的。
常婆子把虞人兒等五位女子讓進去,自己立在門頭,板著臉道:“前頭宴席還沒擺好,你們就在這里候著,哪兒也不許去。要茶要水,叫外頭的丫頭。若叫老身曉得誰亂走……”她說到這里,也不往下說,只拿眼在眾女臉上一掃。
說罷,常婆子“砰”的一聲帶上門,門外便響起落鎖的聲音。
那邊李少水在廳前站了一會,也無人來招呼他,便獨自沿著回廊往里走。
府里上下正為今晚的宴席忙著。仆人扛著桌椅從廊下穿過,婢女捧著盤盞、提著食盒,一路小跑,口里還催著前頭的人快些。
李少水看著這一切,竟覺與自己毫不相干。
人他已送到了,宰無德也道了辛苦,這一趟差事算是辦完了。
府里再怎麼忙,也沒有一件要他經手。
李少水背著手慢慢走著,像個誤入別家喜事的閒人。
正走到一處月洞門前,迎面過來一人。
那人三十七八年紀,身形清瘦,面白無須,一身長衫,手里也不拿甚麼,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看著像個文士。
那人遠遠便笑道:“李少水。”
李少水一見是他,忙收了閒散模樣,拱手道:“齊兄。”
來的正是齊文遠。
原來宰無德駐扎龍溪之後,除了李少水前來投奔,還有四人也先後到了。
這四人早年曾與宰無德同門學武,當時同門之中,數宰無德進境最快,武藝最強,竟是青出於藍,四人便都尊宰無德做大哥。
他們雖沒有拜過把子,卻早已兄弟相稱。
齊文遠便是這四人當中的一個。
齊文遠走到跟前,笑道:“我方才見幾位漂亮女子進了府,便知道是你回來了。”
李少水臉上堆起笑來,道:“齊兄好眼力。”
齊文遠道:“這一路辛苦罷?”
李少水道:“替宰大人辦事,說不上辛苦。”
齊文遠點點頭,也不接這話。
齊文遠忽道:“少水,我近來想著一件事。龍溪這地方,甚麼都好,就是女人少了,日子過得無聊。我想在鎮上開一間青樓,你可有銀子,同我一起開?”
李少水心里咯噔,忙道:“齊兄說笑了。小弟這幾年跟著宰大人,手頭哪里攢得下甚麼銀子。這樣的大買賣,小弟只怕擔不起。”
齊文遠嘆道:“可惜了。”頓了一頓,又看著李少水笑道:“我信得過你找女人的眼光。”
李少水只得陪笑。
齊文遠道:“方才那幾個里頭,有一個滿頭白發的,是誰家的女子?”
李少水心頭一緊。他先前在宰無德耳邊說的那幾句話,齊文遠未必知道,此時更不好多嘴,便道:“這個小弟也不大清楚,只知是姓虞的。”
齊文遠“哦”了一聲,道:“姓虞。”也不再問,只把李少水看著。
李少水被齊文遠這一看,背上又有些發毛。
李少水在宰府這幾年,清楚這位齊五爺面上斯文,出手卻最是狠辣,敗在齊文遠劍下的人從來沒有活口。
李少水不願再同齊文遠多站,只想快些走開。
李少水便打了個哈欠,道:“齊兄,小弟遠路回來,身上實在乏了,想先去歇一歇,晚上再陪齊兄喝酒。”
齊文遠笑道:“去罷。”
齊文遠也不留李少水,只站在原地,看著李少水走開。李少水不敢去對齊文遠的眼神,低著頭,腳下卻越走越快,轉過回廊,匆匆去了。
李少水一路低頭疾走,轉過一個牆角,到了後院,險些與一人撞個滿懷。
李少水忙收住腳,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四十上下,身高八尺,滿臉橫肉,左頰上一道刀疤。
那人一只手提著四個大酒壇,手臂晃也不晃一下。
那人道:“嘖,你這人怎麼不長眼睛?”
話才出口,那人低頭一看,見是李少水,臉上的橫肉便松了下來,道:“是你。來來來,和我喝酒去。”
這八尺刀疤大漢名叫錢有祿,也是那與宰無德同門的四人之一。四人當中,錢有祿最聽宰無德的話,叫他往東,他從不往西。
李少水哪敢陪錢有祿喝酒。
這個錢有祿生來一副好酒量,怎麼喝都喝不醉,府里但凡陪他喝過的,沒有一個不是叫人抬回去的。
李少水忙拱手道:“錢兄,小弟遠路回來,身上實在乏了,正要去歇一歇,改日再陪錢兄喝。”
錢有祿把眼一瞪,正要說話,身後忽有人笑道:“少水兄是怕你又把他給灌吐了。”
李少水循聲望去,只見一人從錢有祿身後走了過來。
那人三十出頭,濃眉,皮膚黝黑,背上負著一柄長劍。
來的是鄒大成,也是那四人之一,劍法精湛。
李少水見是鄒大成,連忙道:“鄒兄說的是。小弟酒量太差,實在喝不了幾杯。”
錢有祿皺眉道:“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今日是宰大哥的喜慶日子,你怎地這般掃興。”
鄒大成笑道:“有祿,不為難他了,我陪你喝。”
錢有祿哼了一聲,也不再看李少水,提著酒壇往前去了。
李少水感激地看了鄒大成一眼,鄒大成只朝李少水擺一擺手。
李少水哪敢多留,趕緊開溜。
這四個與宰無德稱兄道弟的人之中,就鄒大成比較好說話。
自從回到宰府,李少水總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渾身上下不自在。
廊下一個婢女端著茶盤過去,朝李少水瞥了一眼,李少水便疑心是有人吩咐她留意自己。
走不得幾步,李少水便要回頭望一望身後,卻又不見半個人影。
李少水心忖:莫不是這一路車馬,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了?轉念又想起宰無德用力拍在肩上的那兩下,心里踏實不下來。
李少水從後院脫了身,往客院去歇息,經過後花園西北角的角門。
這一帶與前頭大不相同。
前頭人聲嘈雜,到了這里,卻連個走動的下人也少見。
原來這角門通著後巷,平日里不走正門的人和事,都從這里進出。
李少水忽聽得角門那邊有人說話,聲音是哀切的。李少水便住了腳,側身躲在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去看。
但見角門里頭站著一人,面色蠟黃,滿臉皺紋,一身灰布衣裳,身旁立著兩個隨從。那人身後擺著一張矮凳,想來原是坐著的。
一個中年漢子,穿一件舊布褂子,赤著兩只腳,正跪在那人跟前,磕頭討饒。
李少水一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忖:卜老三,在這里做甚?
卜老三是那四人之一,年紀難辨,內功深厚,擅長拳掌功夫。
卜老三平日不大說話,樣貌尋常,旁人只當是府里哪個看門掃地的老仆。
可府里上下見了卜老三,都低頭繞道的,沒一個敢上前搭話。
李少水在宰府走動了這幾年,同卜老三說過的話,統共也不滿十句。
那跪著的漢子說了一大堆,甚麼家中老娘病著,甚麼船漏了不曾出江,甚麼婆娘才生了娃兒,說一句,磕一個頭,額上沾著地上的泥。
李少水只聽了幾句,便明白了七八分。
跪下的人是龍溪的船戶,早先借了宰府的銀子,說好開春打魚還上。
誰知利滾利,如今連本帶利已是借時的好幾倍,端的無力償還。
那跪著的男子道:“三爺,小的不是不還,實在是還不起。小的那條船,就是拆了賣柴火,也不值幾個錢。求三爺再寬限些時日,小的便是做牛做馬,也一定還上。”
卜老三從頭到尾一句不應,臉上也看不出甚麼,兩只手垂在身側,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等那船戶說完。
那船戶說到後來,自己也不知還能說甚麼,只是哭。
卜老三這才道:“三天。”說罷,朝那船戶擺了擺手。
船戶愣了一愣,隨即連磕響頭:“多謝三爺!三爺大恩大德,小的一輩子記著。”船戶爬起來,抹了一把臉,轉身便走。
李少水在後看著,也當卜老三就這麼放過了。
那船戶走得急,走不出十步,卜老三忽而身形一動,已到了船戶背後。
李少水只覺眼前一花,竟沒看清卜老三是怎麼出手的,好像卜老三在船戶背上拍了一拍。
那船戶“哇”的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往前撲倒在地,手腳抽了兩下,再不動了。
卜老三甩了一下衣袖,轉身便走,對地上的癱軟的船戶看也不看一眼,進了旁邊一間矮屋,把門掩上了。
旁邊兩個隨從像是見慣了的,也不等吩咐,摸了一下倒地船戶鼻息,對視一眼。
然後兩人將船戶抬頭抬腳,拖走屍體。
一個隨從道:“照舊,報個急病。”
另一個應了一聲,又道:“這個月第二個了。”
先前那個隨從道:“少說兩句。去拿些灰來,把地上那攤血蓋了,前頭今晚還要辦喜事哩。”
兩人說著,把那船戶屍首拖出了角門。
李少水看著這一切,緊張得咽了一下口水,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打濕。
李少水心中不安:哪有這般巧,一回宰府就撞見卜老三殺人?我走這條路,卜老三偏偏在這里收債,莫非這些都是做給我看的,拿來警示我?
正想著,卜老三那間矮屋的門沒關上。卜老三立在門里,遠遠朝李少水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也沒甚麼神情,卻將李少水嚇了一跳。李少水忙縮回頭來,腳下快了幾步,只裝作沒看見卜老三,頭也不回地往客院去了。
直到進了客院,把門閂上,李少水才靠著門板長長出了一口氣。正是:
口里但言三日限,掌下拍斷一生涯。
看看將近黃昏,府里的宴席也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前院搭起一座戲台,幾個戲班的人在台側廂房里進出,鑼鼓家伙堆在台角。
正廳里擺開了幾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頰一道刀疤,正是錢有祿;一人皮膚黝黑,一口長劍靠在椅邊,正是鄒大成。
兩人當中夾著一個中年男子,身穿華服,頷下一部胡須,坐得端正,臉上卻帶著幾分尷尬。
錢有祿提起酒壇,往那華服男子杯里滿上,道:“廖大人,龍溪這個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傑地靈。”
鄒大成道:“廖大人見多識廣,甚麼地方沒去過?有祿你這麼說,只會讓廖大人見笑了。”
原來夾在錢有祿與鄒大成中間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兩聲,把酒杯放下。
手才離了杯,錢有祿便將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邊,也不說話,只拿眼看著。
廖少宜沒奈何,只得舉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胡須掩過去。
廖少宜道:“鄒四爺說笑了。廖某雖在朝中當差,其實……其實走過的地方,也沒有幾處,大半時日都困在門房里頭,哪里稱得上見多識廣。”
錢有祿“嘖”了一聲,道:“你喝一口算甚麼?我們龍溪人吃酒,是要見底的。”
鄒大成道:“有祿,廖大人是讀書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龍溪,廖某這一路行來,市面興旺,實在是個好地方。”
錢有祿聽了,咧開嘴笑了。
廖少宜接著道:“錢二爺方才說人傑地靈,這話一點不錯。地靈,廖某是看見了;人傑嘛……”說到這里,廖少宜舉杯朝兩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著兩位?龍溪出了錢二爺、鄒四爺這樣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見,也算不虛此行。”
廖少宜這番話說得不緊不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聽著竟像是打心里說出來的。
錢有祿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廖大人說話,我喜歡聽!”說著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斟滿了。
鄒大成也端起杯來陪了一口。
廖少宜看著杯里又滿上的酒,臉上依舊笑著,手卻不大想去碰那杯子。
廖少宜看錢有祿高興,便又道:“說起英雄,廖某來龍溪之前,早聽人說起宰大人。宰大人文武雙全,在這龍溪一方說一不二,真個是人中龍鳳。”
錢有祿道:“我大哥武功蓋世,為人品德高尚,廖大人說得是一點也沒錯。”
廖少宜捋著胡須,點頭稱是,隨即道:“只是……不知宰大人近來在忙些甚麼。廖某在龍溪五天,還沒見到過宰大人。”
鄒大成放下酒杯,笑道:“廖大人不用著急,今天是宰大哥的喜日,你一定會見到他的。”
廖少宜道:“是,是。”也就不再問了。
廖少宜此番來到龍溪這偏遠之地,是奉了南門煥之令,特來會見宰無德。
南門煥有意招攬宰無德,看中的是宰府在龍溪的勢力,水路、官府,都在宰無德一人手里。
廖少宜到了龍溪,頭一天遞了帖子進府,門子說宰大人出門去了;第二天再去,說宰大人身子不爽;第三天又說府里有事,不便見客。
每回都是錢有祿、鄒大成,或是那位齊五爺出來陪著吃酒說話,禮數一樣不少,就是見不著宰無德的面。
廖少宜心忖:宰無德躲著不見,莫非是嫌南門大人的價碼低了,要晾我幾天?又或者,宰無德早已攀上了別家?
廖少宜面上不露,只把這幾日的話都咽在肚里,仍舊笑著同錢有祿說龍溪的魚好。
錢有祿聽得高興,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滿上了。
幾杯下肚,廖少宜酒勁上來,臉上已紅了一片。廖少宜心中暗念不好:再這麼喝下去,不等宰無德露面,自己先要醉倒在這席上了。
錢有祿卻不管這些,又提起了酒壇。
鄒大成在旁看見,一手按在錢有祿臂上,使了個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錢有祿看看鄒大成,又看看廖少宜那張紅臉,這才懂了意思,把酒壇放下,笑道:“原來廖大人酒量這般淺。我也不催你酒了,免得你暈了過去,大哥可能要怪我。”
廖少宜見錢有祿說話這般直接,只好尷尬地哈哈笑了兩聲,道:“廖某不會喝酒,慚愧,慚愧。”
三人正說著話,廳外又進來一人。
來的是卜老三,仍舊是那一身灰布衣裳。
卜老三進了廳,望了三人一眼,也不過來,自去尋了一張離三人最遠的桌子坐下。
一個下人不等吩咐,便捧了一壺酒、一只杯子放在卜老三面前,放下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些。
廖少宜望過去,這人卻是頭一回見,不知是誰。
廖少宜心忖:這正廳里頭,今晚能先坐下吃酒的,除了宰無德的幾位兄弟,怕也沒有旁人。
只是這人滿臉皺紋,看著年紀倒是不小,不像同錢、鄒二人一輩的。
錢有祿大聲道:“老卜,怎麼不過來和我們喝酒?來,來!”
卜老三只看了錢有祿一眼,默不作聲,自斟了一杯。
錢有祿自個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
廖少宜低聲問道:“那位是……”
鄒大成道:“廖大人還是第一次見我三哥。他嘛……人稱卜老三,話比較少,望廖大人不要見怪。”
廖少宜忙道:“哪里,哪里。”
廖少宜到底是重禮數的人,既知是宰無德的兄弟,便不好裝作沒看見。
廖少宜起身,隔著幾張桌子,朝卜老三舉起酒杯,道:“廖某初到貴地,敬卜三爺一杯。”
卜老三也舉起酒杯,不說話,與廖少宜遙遙對喝了一杯。
這一杯下肚,廖少宜坐回席上,心中只是叫苦。
宰無德這會兒還沒來,自己已喝成這般模樣;等宰無德來了,少不得又要敬酒,到時還喝得下,廖少宜自己也不知道。
南門大人交待的事,連人都還沒見著,能不能辦好,更是說不准了。
忽聽得院里“鏘”的一聲鑼響,跟著鼓板齊起,前院那戲班竟開場了。
錢有祿一愣,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扭頭朝廳外嚷道:“怎麼回事?人還沒到齊,戲就唱起來了?誰叫開的?”
話音未落,廳門口有人笑道:“二哥,莫吵,是我叫開的。”
眾人看去,進來的正是齊文遠。他不緊不慢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府里事多,叫廖大人久候了。”
廖少宜忙起身還禮,道:“齊五爺客氣。”
錢有祿道:“你叫開的?大哥還沒來哩。”
齊文遠笑道:“正是大哥吩咐的。大哥說,今晚的事多,他一時脫不開身,叫我先讓戲班唱起來,給幾位兄弟和廖大人解解悶,免得怠慢了貴客。”
錢有祿聽說是宰無德的意思,便不再嚷了,咕噥了一句:“早說嘛。”
齊文遠在鄒大成下首坐了,鄒大成替齊文遠斟上酒。
齊文遠端起來,朝遠處卜老三那桌略舉一舉。
卜老三看了一眼,也不舉杯。
齊文遠也不在意,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院里戲台上已上了人,唱的甚麼,廖少宜也沒大聽進去,只陪著眾人點頭。
廖少宜心忖:錢有祿、鄒大成、卜老三,如今連齊文遠也到了,偏是主人家遲不露面。
說是事多脫不開身,卻還記得吩咐開戲解悶。
這宰無德,分明是事事都拿捏在手里,只是不肯出來。
我在龍溪五天,宰無德便叫我等了五天;今晚這一出,也不知還要等到幾時。
廖少宜想到這里,臉上仍舊笑著,捋了捋胡須,跟著錢有祿喝了一聲彩。
台上正唱到熱鬧處,廖少宜見廳門口進來一人。
那人三十四五年紀,身量中等,一身面皮白淨,幾莖微須,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走得也不快,看著就像鎮上哪家私塾里的先生。
廖少宜起先也沒在意,只當是府里管事的。
誰知那人才進了廳,錢有祿便放下酒杯站了起來,鄒大成、齊文遠跟著起身,連遠處那桌的卜老三,也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廖少宜看在眼里,心中一動,忙站起身來,又把那人打量了一回。
衣著平常,相貌普通,若在街上走過,廖少宜斷不會多看一眼。
可錢有祿這會兒卻規規矩矩立著。
廖少宜心忖:能叫這幾人這般站著的,龍溪只有一個。這便是宰無德了。
宰無德的名號,廖少宜早就聽過。
宰無德在江陵做了多年武官,江陵一戰之後,才到龍溪落腳。
廖少宜卻是南門煥手下,常年替南門煥東奔西走,辦的都是南門煥交待的差事,與常駐江陵的宰無德從無往來,未曾見宰無德真人。
宰無德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這位想必便是廖大人了。宰某近來府里事忙,一直不得空,叫廖大人在龍溪白等了幾日,還望廖大人不要見怪。”
宰無德話語平淡,也不擺架子。
廖少宜連忙還禮,道:“宰大人言重了。宰大人事務繁忙,廖某冒昧來訪,本就是打擾。今日得見宰大人,已是廖某的榮幸,哪里敢見怪。”
宰無德點了點頭,也不接廖少宜的客套,轉身朝幾位兄弟抬了抬手。錢有祿、鄒大成、齊文遠這才坐下,卜老三也坐了回去。
宰無德自去主位上坐了。
廖少宜這才坐下。廖少宜等了五天,心里備下的話不知多少,此刻宰無德就坐在跟前,廖少宜一時間竟不知從哪一句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