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來說說某一個男子的事吧。

　　 這是一名為了祖國的勝利，比任何人付出更多，卻也因此深感煎熬的男子的故事。

　　 那名男子的理想很單純。

　　 他只不過有個信念，衷心希望在前线浴血的戰士們，能在最艱苦的時刻，得到一絲慰藉、一份力量罷了。

　　 每個軍人都會在戰火中懷抱這樣的念頭，但當他們面對殘酷的現實，往往會選擇沉默，將個人情感壓進心底最深處。

　　 勝利需要犧牲，這是鐵律。所有戰士在生死關頭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那名男子卻不一樣。

　　 或許他太過正直；或許他骨子里藏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浪漫；也或許因為他身負重任，肩扛尖刀連的榮光。

　　 當他發現，在被敵人圍困的山頭，彈盡糧絕之際，戰士們的士氣正因一個柔弱的身影而動搖時……

　　 從那一天起，他決心成為戰場的平衡者。

　　 如果想要更有效、更徹底地鼓舞全連，就必須做出取舍。

　　 為了多數人的生存而犧牲少數人的尊嚴，即使那少數人，只是一個人。

　　 這是為了讓全連活下去，而讓一人承受一切的行為。

　　 因此男子愈是指揮戰斗，決斷就愈發果敢。

　　 他的命令染上一層又一層的血色，卻從不猶豫。

　　 不論手段是否溫柔；不問代價是否沉重。男子要求自己成為一把無情的軍刀。

　　 絕對不可錯估戰士的分量。

　　 一個戰士沒有貴賤、不分親疏，只是一個定量的戰斗力。

　　 男子指揮作戰一視同仁。同樣地，他做出犧牲也不問情愛深淺。

　　 可是當他真正下令的時候，已經無法回頭。

　　 平等對待所有戰士，同時也代表必須割舍最珍視的那一個。

　　 如果他能早點將這一條軍紀銘記在心，或許還能保持冷靜。

　　 如果他早一點凍結自己年輕的心靈，使之堅硬，讓自己成為一台只算勝率的機器，或許就能一輩子只是冷冷地分配生與死，而不需要為此而夜不能寐。

　　 可是那名男子並不是這種人。

　　 戰士們眼中的希望讓他振奮；戰士們疲憊的嘆息讓他心痛。

　　 他心中懷著對勝利的渴望，無法坐視袍澤的低落。

　　 雖然追求超越常理的戰果，但是他卻保有太多的人性。

　　 這種矛盾，不知多少次撕扯著男子。

　　 有時候是戰友情，有時候是愛情。

　　 即使是他深愛的那個女子，與全連上百條生命放在天平兩端，他也從不曾偏私。

　　 就算愛上她，他仍然會將她的尊嚴與全連的生存放在一起權衡。

　　 可是他很明白，當決戰來臨，當陣地即將失守，當全連指戰員都做好犧牲准備的時候。

　　 他，這名叫做夏振邦的連長，將會做出何種決定。

　　 他下令，當眾剝光她的軍裝，讓戰士們輪流占有她，以此重振士氣。

　　 他本以為她會崩潰、會哭喊、會恨他。

　　 沒想到她不僅默默承受，還主動鼓勵戰士們：“來吧……為了勝利，我願意。”

　　 那一刻，男子心如刀絞。

　　 他愛她，愛到願意為她擋子彈。

　　 卻也為了全連活下去，而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敵人退去，全連突圍。

　　 她奇跡般活了下來。

　　 後來，他升了官，一路成為將軍。

　　 她也成了文工團團長。

　　 他們結婚了。

　　 二十年過去。

　　 產房里，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護士抱出兩個小小的嬰兒，粉嫩柔軟，像兩朵初綻的花。

　　 雙胞胎女兒。

　　 將軍——如今的夏將軍——站在產房外，雙手微微顫抖。

　　 護士笑著把兩個嬰兒遞給他：“將軍，是雙胞胎女兒！母女平安！”

　　 嬰兒的體重輕如羽毛，可是另一種完全不同於這份重量的沉重負荷，卻壓得將軍兩腿震顫。

　　 這兩個孩子對他當年的決斷毫無概念，也沒有任何心理准備。

　　 這兩個孩子還無法評斷他的生命理念是否正確，也沒有能力諒解與接納。

　　 可是即使是如此純潔無瑕的生命，恐怕也不能完全容忍他的過去吧。

　　 一條生命沒有貴賤、不分老幼，只是一個定量的單位——

　　 “我……沒有資格抱她們。”

　　 將軍勉強擠出一句話，心中幾乎因為狂亂奔騰的憐愛而潰堤。

　　 一滴淚水落在其中一個嬰兒粉嫩柔滑的臉頰上。

　　 將軍發出無聲的嗚咽，終於屈膝跪地。

　　 為了根除戰場的絕望，他曾經變得比敵人更加無情……可是對有了摯愛之人的他來說，這是最沉重的懲罰。

　　 愛她更甚於世上任何一個人。

　　 為了守護她，甚至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很明白，如果自己堅信不疑的正義需要付出更多犧牲的時候。

　　 他，這名叫做夏振邦的將軍，將會再次做出何種決定。

　　 孫秋雙從產床上撐起上半身，虛弱卻溫柔地笑：“別哭……她們是我們的女兒。”

　　 她伸手，輕觸丈夫的肩膀。

　　 “你不需要為我感到哀傷，因為我早已經是你的一部分。所以你只要忍受失去自身一部分的痛楚就可以了。”

　　 “那她們的名字呢……？”

　　 將軍抱著兩個嬰兒，輕聲問。

　　 孫秋雙看著女兒們清純的臉蛋，眼睛彎成月牙：“大女兒叫夏芸，小女兒叫夏芳。”

　　 “秋芸有春綠，疏籬照孤芳。”

　　 她低聲念出范成大的詩句，聲音輕柔如風。

　　 “秋芸……因為我叫秋雙，希望她們像秋天的雲一樣自由。”

　　 “疏籬照孤芳……希望她們像花一樣，被溫柔守護，永遠不孤單。”

　　 將軍淚水更多。

　　 兩個嬰兒在懷中安靜睡去，小手無意識抓住他的軍裝。

　　 那一刻，將軍心底的裂痕，似乎被一點點柔軟的光填補。

　　 一點點救贖。

　　 女兒們純真的呼吸，讓他想起八年前她在前线說的話。

　　 “為了戰士們，我不後悔。”

　　 如今，戰士們勝利了。

　　 她們平安出生了。

　　 或許，這兩個孩子，就是上天給他的救贖。

　　 哪怕只是一點點。

　　 孫秋雙輕聲：“等她們長大，你要以一個平凡父親的身份，好好抱她們。”

　　 將軍點頭，淚水落在嬰兒臉上。

　　 “我會的。”

　　 十八年後的故事，即將開始。

　　 兩個馬尾辮在風里輕輕晃動的女孩，即將踏上屬於她們的路。

　　 而現在將軍，看著女兒們純淨的眼睛。

　　 心底的裂痕。

　　 仍在隱隱作痛。

　　 卻也因為她們，第一次感受到。

　　 一點點溫暖的救贖。

　　 ————十八年後的故事，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