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再見絲襪
禮拜五放學,我沒跟林凱一塊兒走。
“你干嘛去?”他背著書包追了兩步。
“幫我媽買點東西。”
“什麼東西?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先走吧。”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神神秘秘的”,然後朝反方向拐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才轉身往學校東門外那條商業街走。
十一月下旬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人行道的梧桐葉上,影子被拉得很長。街邊的小攤販正在收攤,賣烤紅薯的大爺把爐子往三輪車上搬,熱氣騰騰的煙霧混著焦甜的味兒飄過來。
我沒心思聞這些。
我在找賣襪子的店。
這條街上有兩家內衣店,一家叫“都市麗人”,門面大一些,櫥窗里擺著穿胸罩的假模特;另一家小得多,沒有招牌,就是個鋪面不到十平米的雜貨攤子,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女式內衣內褲,跟晾衣服似的。
我在兩家店門口各站了幾秒鍾,最終走進了那家沒招牌的小店。
理由很簡單——都市麗人里面有兩個年輕女店員,我怕她們多嘴多舌地問東問西。小店里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胖阿姨,正窩在櫃台後面嗑瓜子看手機,根本懶得抬眼。
“阿姨,有絲襪嗎?”
“什麼絲襪?”她頭也沒抬。
“連褲襪。肉色的,薄一點的那種。”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意,但什麼也沒問,只是從身後的架子上扯下來幾包不同牌子的絲襪,往櫃台上一攤。
“你看看要哪種。這個是十五D的,最薄,跟沒穿一樣。這個是四十D的,厚一點,冬天穿暖和。這個是——”
“最薄的那種。”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說完才覺得太急了,像是暴露了什麼。
胖阿姨又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但依然什麼都沒說。她把那包十五D的肉色連褲襪遞給我——包裝是個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見里面折疊整齊的絲襪,顏色介於膚色和淡褐色之間,面料薄得能透過它看清後面貨架上的字。
十二塊錢。
我掏了錢,把襪子塞進書包的夾層里,轉身走出了店。
走出去五六步,又忍不住停下來,把書包重新打開,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個塑料包裝。隔著包裝袋,指尖碰到了里面絲襪的面料——滑的。涼絲絲的。
極薄的尼龍織物在指腹下面幾乎沒有存在感,但那種絲滑的觸感卻讓我的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樣,不舍得移開。
這東西,明天就要裹在她腿上了。
從腳趾頭,一直裹到腰胯。
她的腳趾、腳心、腳踝、小腿、膝窩、大腿——那些我只在那個夜晚的昏暗燈光下遠遠瞥過的部位,都會被這層薄得跟蟬翼一樣的布料緊緊包住。
爸舔過的腳。
夾過爸雞巴的腳。
我把書包拉鏈拉上,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往家趕。
到家的時候媽正在廚房炸帶魚。
“帶魚刺多,你慢點吃啊!上次魚刺卡嗓子里跑醫院花了二百八,心疼死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
“絲襪買了沒有?”
“買了。”
我從書包里把那個塑料袋掏出來遞給她。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接過去拆開看了看,捏著絲襪的面料在燈光下扯了扯。
“行,這個薄度差不多。”她把絲襪隨手擱在餐桌邊上,轉身回廚房繼續炸魚,“多少錢?”
“十二。”
“回頭給你。”
就這麼簡單。
她不知道她的兒子在買這雙絲襪的時候硬了整整一路。她更不知道她的兒子會在今晚把那個空包裝袋從垃圾桶里翻出來,湊到鼻子底下聞殘留在塑料上那股淡淡的尼龍味兒,一邊聞一邊想象那條絲襪裹在她腿上會是什麼樣子——然後射在自己手里。
禮拜六早上,媽比平時早起了四十分鍾。
我是被衛生間里吹風機的聲音吵醒的。那聲音“嗚嗚”地響了快十分鍾,等我迷迷糊糊爬起來去上廁所的時候,她已經在臥室里換衣服了。
“媽,廁所我用一下。”
“去吧。”
衛生間里霧氣還沒散完,鏡子上蒙著一層水汽。洗手台上擺著她的化妝品——一管口紅、一盒粉餅、一支眉筆,都是藥妝店那種便宜貨。台面上還有一團卷著的東西——是昨天買的那雙絲襪的包裝紙。
她已經穿上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尿完出來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半扇。她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衣櫃前面挑衣服。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呢西裝外套,下面配了一條同色的及膝A字裙。因為是背對著我,我看到的是她從腰到臀再到腿的整條輪廓——西裝收腰的剪裁把她的腰线勒了出來,然後在臀部的位置驟然撐開一個圓潤飽滿的弧度。裙子長度剛好蓋住膝蓋,裙擺下面露出的小腿——裹著絲襪。
那層肉色的尼龍面料緊緊貼合著她的小腿肌膚,在臥室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一種微微的光澤,是那種柔和的、油潤的、讓皮膚看起來更加光滑細膩的質感。
我能看到她小腿的形狀——勻稱的,帶著一點點肌肉线條,腳踝那里收得很細,踩著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
她彎下腰從衣櫃底層抽屜里翻找什麼東西——可能是絲巾或者胸針之類的配飾。這一彎腰,裙擺順著她的臀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了膝蓋後面那個凹陷——膝窩。絲襪在那個位置微微皺了一下,因為彎曲的姿勢,那片薄薄的尼龍布料被拉伸又松開,貼著膝窩內側那塊嫩白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褶皺。
再往上。
大腿。
裙擺上提之後,露出了大腿後側大約一巴掌寬的區域。絲襪裹在那里,把大腿的肉襯得更加豐腴白嫩——肉色的尼龍面料本身就是半透明的,貼在皮膚上之後幾乎看不出襪子的存在,只是讓那片肌膚多了一層微微發亮的光澤。大腿後側的肉比小腿更軟,在彎腰的姿勢下被擠出一道淺淺的橫紋,絲襪在那道肉紋上繃得緊緊的。
“你站門口干嘛呢?”
她直起腰回過頭來,手里捏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巾。
“沒……看你穿得挺好看的。”
這句話不是套近乎。是真的。
她今天化了淡妝,眉毛修過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塗了一層偏暗的豆沙色口紅。不濃,但足以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好幾個檔次。那張素顏時有些疲憊的臉,此刻在妝容的修飾下變得柔和而明亮,眼角那幾道細紋被粉底遮了大半,反而襯出一種成熟女人的韻味。
“少貧嘴。”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翹了翹——女人被夸好看的時候,不管是誰夸的,心里總是高興的,“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剩飯,你中午自己熱熱吃。下午四五點鍾我就回來了,別出去亂跑,在家寫作業。”
“知道了。”
她踩著那雙黑色低跟皮鞋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爸回來那次那種濃烈的香水味,是一種更輕的、若有若無的花香調,大概是什麼便宜的身體乳。
“嗒、嗒、嗒。”
皮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由近及遠。
防盜門開了,又關上了。
家里安靜下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煎熬。
我坐在書桌前假裝看英語閱讀理解,實際上同一段話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也不知道它在說什麼。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畫面——絲襪裹著她的小腿在燈光下泛著光,她彎腰時裙擺上提露出大腿後側那片被尼龍包裹的肉,膝窩里那一層細小的褶皺……
我看了三次鍾。
兩點半。三點一刻。四點。
四點二十三分,門鎖轉動了。
“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感。我從房間里衝出來——動作太急了,差點被自己的拖鞋絆了一跤。
她正在玄關換鞋。
彎著腰,一只手撐著鞋櫃,另一只手把左腳的皮鞋脫了下來。那只腳——裹著絲襪的腳。
從皮鞋里抽出來的那一刻,五個腳趾在絲襪里頭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踩了一天的鞋不舒服。那層肉色的尼龍面料緊緊包裹著她的腳掌,讓每一根腳趾的形狀都清晰可見——大腳趾圓圓的,其余四根依次遞減,排列得很整齊。腳底板被絲襪裹著,因為穿了一天鞋子的緣故,那里的顏色比腳背深一些,隱約能看到腳心微微發紅的膚色透過尼龍布料顯出來。
“累死了。”她把另一只鞋也脫了,換上棉拖鞋,但沒有換絲襪。
——沒有換絲襪。
她穿著棉拖鞋和絲襪的組合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站了一下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把兩條腿擱上沙發扶手,身子往後一靠,閉上眼歇氣。
我的目光“啪”地粘在了她腿上,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
那兩條腿就這樣橫在沙發扶手上,距離我坐著的位置不到一米。裙子在坐下的時候往上縮了一截,原本蓋住膝蓋的裙擺現在堆在大腿中段,露出了從膝蓋以下到腳踝的整段小腿,以及膝蓋以上大約一巴掌寬的大腿。
全部裹在那層肉色的絲襪里。
十五D的超薄連褲襪。我挑的。
那層尼龍面料薄得幾乎不存在,貼在她的腿上就像是第二層皮膚。小腿的线條勻稱圓潤,腳踝那里纖細得能看清踝骨凸出的形狀——那兩顆小小的骨節在絲襪下面微微隆起,顯得格外精致。從腳踝往上,小腿肚子鼓出一個飽滿的弧度,絲襪在那里繃得最緊,面料的光澤也最明顯,泛著一種油潤的、讓人想把臉貼上去蹭一蹭的亮色。
再往上是膝蓋。
膝蓋骨在絲襪下面圓圓地凸著,兩側各有一小片微微凹陷的區域,絲襪在那里略有松弛,形成細密的褶皺。膝蓋後面的膝窩我看不到——被沙發扶手擋著——但我知道那里是什麼樣子的,早上她彎腰的時候我看過了。
膝蓋再往上,是大腿。
裙擺堆在那里,只露出了靠近膝蓋的一截。但這一截已經夠了。大腿的肉比小腿厚得多,絲襪在那里被撐得更緊,尼龍面料被拉伸到近乎透明,她腿上的皮膚顏色、甚至皮膚下面隱約的青色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大腿內側的肉因為雙腿並攏而微微擠壓在一起,形成一道淺淺的縫——絲襪在那道縫的位置被夾出一條細线,顏色比兩邊深一點。
她在揉腳。
右手伸下去,按著自己的右腳踝,大拇指在踝骨周圍畫著圈兒按壓。那只裹著絲襪的腳在她的揉捏下變換著形狀——腳趾蜷起來又舒展開,腳弓繃緊又松開,腳底板在棉拖鞋上蹭來蹭去。絲襪的面料隨著她的動作拉伸、皺起、又恢復平整,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這雙鞋真他媽磨腳。”她罵了一句粗口——媽平時很少說髒話,除非真的很煩——“後跟磨出泡了,疼死了。”
“要不要拿創可貼?”
“不用了,就是磨了一下午不舒服。”她繼續揉著腳,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
我盯著她那只被絲襪裹著的、正在被她自己揉捏的腳。
腦子里全是想著的畫面——爸跪在床尾。
雙手握著她的腳踝,把那兩只穿著絲襪的腳湊到臉前。舌頭伸出來,從腳心往腳趾的方向舔過去,舌尖在每一根腳趾上打了個轉,然後把大腳趾含進嘴里,像吸棒棒糖一樣咂得發出“滋滋”的水聲。媽躺在床上,腳趾在爸嘴里蜷來蜷去,嘴里“嗯嗯”地哼著——“媽。”
“嗯?”
“你腿上好像有個東西。”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前,我的腦子其實是空白的。不是計劃好的,是某種本能——想讓她把腿抬高一點、想近距離地、更仔細地看——的本能驅使著嘴巴先於理智動了起來。
“什麼東西?”她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腿,“哪兒?”
“那兒。”我伸手指了指她小腿外側偏下的位置。其實那里什麼都沒有,絲襪面料平整光滑,干干淨淨。
“這兒?”
她把那條腿抬了起來。
不是微微抬了一點,是整條腿從沙發扶手上提起來,往我指的方向湊了湊。
這個動作讓她的裙擺順著大腿往上滑了一大截——我看到了大腿中段以上的區域。
絲襪在那里已經被拉伸到了極限,尼龍面料薄得像一層水膜,她大腿內側的皮膚透過絲襪看得清清楚楚——白,嫩,帶著極細微的青色血管。因為腿抬起來的姿勢,大腿上的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繃緊,反而顯出一種柔軟的、可以被揉捏的質感。
再往上——裙擺卡在大腿根附近。我的視线順著絲襪的紋路貪婪地往上攀爬,在裙擺的陰影下面,隱約看到了絲襪在腿根處的——“沒有啊。”
她放下腿,皺著眉頭看向我。
那一眼。
不長,大概就一兩秒。但那兩秒里,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掃過,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不是生氣。不是嫌棄。
是困惑。
那種困惑很輕,一閃就沒了。
“你看錯了吧。”她收回目光,把腿放回沙發扶手上,棉拖鞋在腳上晃了晃。
“可能是燈光的問題。”我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手機。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這孩子……”她嘟囔了一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換衣服了。你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
“又都行——每回都都行!你這‘都行’最後就是什麼都嫌!上次我做了個番茄炒蛋你說太甜了,做了個酸辣土豆絲你說太辣了,你到底想吃什麼你倒是說句痛快話啊!”
“紅燒排骨。”
“排骨前天不是剛吃過嗎!”
“那你做主唄,做什麼我吃什麼。”
“你這個——算了算了,我看看冰箱還有什麼。”
她轉身往臥室走。我看著她的背影——那條深藍色的A字裙隨著走路的動作微微擺動,裙擺下面,兩條裹著絲襪的腿交替邁步,小腿肌肉隨著每一步的踩踏而微微繃緊又松開,腳踝上方那條纖細的线條在棉拖鞋和裙擺之間一隱一現。
臥室門關上了。
大概過了七八分鍾,她出來了。
灰色的棉T恤,黑色的寬松家居褲。絲襪脫了,換成了棉襪。頭發從盤起的樣子散下來,隨手抓了個皮筋扎在後面。臉上的妝也簡單擦了擦,口紅還有一點殘留在唇角,像是沒擦干淨。
又變回了那個樣子。
穿著灰撲撲的家居服、嘴里永遠有嘮叨不完的話、每天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轉悠的普通中年婦女。
她彎腰打開冰箱翻找的時候,棉褲繃在屁股上,那兩瓣圓滾滾的肉在寬松的布料底下一左一右地輪換著鼓。
“就這些了……有雞翅,有青菜……豆腐還有一塊……”
她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冰箱的冷氣撲在她臉上,鼻尖凍得有點發紅。
“那就可樂雞翅吧。”我說。
“行。”
她抱著一包雞翅和一棵青菜關上冰箱門,路過我身邊的時候隨口甩了一句:
“那雙絲襪還行,不怎麼勒,就是腳後跟那兒太薄了,容易磨破——下次買厚一點的。”
下次。
又是“下次”。
我端著杯子走回房間,把門帶上了。
脫掉的絲襪呢?
她脫下來的那雙穿了一整天的、還帶著她體溫和汗味的肉色連褲襪——它現在在哪兒?
臥室的髒衣簍里?
還是掛在衛生間的晾衣杆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跟生了根一樣扎在腦子里,怎麼拔都拔不掉。
晚飯的時候我幾乎沒怎麼說話。可樂雞翅做得不錯,甜咸適中,雞翅燉得脫骨。媽在對面吃著,又開始講今天社區活動的事——哪個大爺來量了三次血壓還嫌不准,哪個阿姨非要免費領兩份洗衣液差點跟工作人員吵起來,主任最後說了一句什麼蠢話把全場人都逗笑了。
我“嗯嗯”地應著,筷子機械地往嘴里送飯。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低頭夾菜的時候,T恤的領口會往下墜那麼一點點。
不多。
就露出鎖骨下面兩三厘米的一片皮膚,和內衣肩帶的邊緣。
那條肩帶是灰色的,棉質的,普普通通的。
但在我的視线里,它跟爸回來那晚、她穿的那件深紅色蕾絲胸罩的肩帶重疊在了一起。
“吃完了趕緊去洗碗。”
“哦。”
我端著碗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里,我聽見她在身後收拾桌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吱嘎”的響。
“對了,”她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下個月你爸可能回來一趟,說是工地上有幾天假。”
我的手頓了一下。
碗差點掉進水池里。
“什麼時候?”
“還沒定。他說大概十二月中旬吧,看情況。”她的語氣很平淡,是那種通報日程安排的口吻,“到時候家里得收拾收拾,你房間那個樣子,你爸看見了又得罵你。”
“知道了。”
水龍頭的水衝在碗底上,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泡沫。
十二月中旬。
還有不到一個月。
爸要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