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草茵茵後日談 天地眾生無一停駐 He 版本
夜店的門在身後合上,燈光和音樂被關在里面,冷風迎面撞上來,帶著海水特有的腥濕氣息。夜已經很深了,路燈在風里輕輕晃著,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了一段,方向不重要,只要離這里遠些就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從海那頭直接刮過來的海風越來越大,呼嘯著鑽進我的脖子和袖口里,把身體里那點殘余的熱量一點點帶走。
街上還有零星的人。
有情侶並肩而行,有說有笑,步伐輕快。也有人獨自低頭刷著手機,動作悠悠哉哉,卻也有明確的方向。紅燈亮起又變綠,汽車停下又開走。世界依然在按照原來的速度往前走。只有我,在這條路上顯得多余。
我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我索性在路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台階冷冰冰的,寒意越過褲子滲進身體,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幾下,我感覺到了,卻懶得去管。我並不想知道那是誰,此刻任何名字,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我只是坐著,低著頭,讓震動一次次過去,直到手機不再響了。
夜風還在吹,路燈還在晃,一個心碎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我沒有答案,我只是坐在原地,任自己被世界遺忘。
如果沒人發現我的的話,我應該會就這麼坐到天亮。但這個世界似乎連這樣微小的願望也不肯滿足我。
一道突兀又直接的白光忽然掃了過來。那光明亮又刺眼,讓人不得不伸手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我心里涌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怎麼我不過是坐在路邊,都要被人打擾嗎?
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與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一輛車慢慢靠近。
我抬起頭,眯起眼。一輛舊舊的白色凱美瑞映入我的眼簾,方才那點煩躁的情緒徹底消散,因為這不是什麼與我不相干的路人,而是喬芸……
我猛地意識到,剛剛那些我沒有接的電話一定是喬芸打的。那一刻我忽然有點不爽,不是對她,是對我自己。在我自以為,不會任何有人記得我,找得到我的時候,還是有人願意把我從這點自以為是的消沉里拽出來,而我居然沒意識到她是誰。
車在我面前減速、停下,車窗緩緩降下,綁著雙馬尾的喬芸從車里探出腦袋,海風迎面吹來,把她額前的劉海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
喬芸沒有馬上說話,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掃了一遍,似乎是確認過我沒什麼異樣,才松了口氣似的,笑笑地對我說,“你擱這兒吹風呢?不冷嗎?”
她說的似乎很隨意,但我能讀出她眼底那點來不及藏起來的擔心。我沒立刻回答,只是站起來呆呆地看著她。她看起來像是急急忙忙從家里出來的。外套被隨意披著,連扣子都沒全系好,領口下露出一截不合時宜的睡衣邊。淺色的棉布,帶著一點居家的褶皺。那不是她平時會穿出來的東西。
是因為我嗎?那種來不及修飾的狀態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疲憊。當然,喬芸依舊很好看,我凝視著她那張被路燈照的分外清楚的臉。她本來就不需要太多的修飾,我一直都覺得她好看,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我就是這麼想的。
“傻看什麼呢?”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的她開口道,“先上車啊。”
“哦~”我應了一聲,低頭走向副座。在這個過程里,我一直在用余光偷瞄她。她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按著車窗起降器,睡衣的布料在領口處微微起伏,那種姿態並無甚特別之處,卻偏偏讓人舍不得移開眼,只是看著她就讓人覺得很……舒服,對,就是舒服,一種純粹的讓人沒有負擔的愉悅。
我坐進車里,把門關上,刮著冷風的夜被隔在了玻璃外。空調的暖風很快吹出來,熱氣先落在臉頰上,然後是脖子、手背。直到被暖風包裹以後,寒意才像被喚醒似的,慢半拍地追了上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坐在冷風里,身體已經快被凍得要失去知覺了,我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紙巾在遮陽板後面。”喬芸淡淡地說,“先送你回家吧,這麼晚了。”
“好。”我一邊拿紙巾擤鼻子一邊說。
車子慢慢駛離那條路,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喬芸一直沒說話,只是專心開車。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暖風的低鳴。她是個聰敏的姑娘,她沒問我任何事,這種恰到好處的沉默,是我此刻最需要的體面。
車內的靜謐讓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在陣陣暖風中,我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氣息,那不是香水,沒有那種能把你的鼻腔霸占的前調,它更接近於所謂生活本身,像是被午後陽光曬透的干燥棉織物,又混合著一點點洗發水殘留的清甜,當然還有女生自身散發出的幽幽體香。
它是那種只有靠得很近、在最私密的距離里才能捕捉到的冷香,干淨得不染塵埃,卻又因為帶著體溫而顯得異常真實。佐佐姐身上也有類似的味道,我也曾經在她身上聞到過類似的,這種女性特有的、極具個人特質的幽香。
佐佐姐身上的味道,是草坪被踩踏後散發的清苦,混合著止汗噴霧冷冽的薄荷感,像是在烈日下奔跑後的余韻,克制卻又充滿張力,總讓我想靠近卻又不敢僭越。喬芸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她的味道是純粹的、治愈的、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暖意,就像避風港里的空氣,能讓人徹底地卸下防備。
我靠在座椅上,微微側過頭,目光順著她握著方向盤的手臂向上移。她的雙馬尾顯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脖頸處。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下頜线柔和得不可思議。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自然不是第一次見她,卻是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專門為我而來,在這狹窄而溫暖的空間里,她不說話的側臉,讓我的心跳節奏開始變得不聽使喚。
我忽然有點煩躁,又有點熱。我心頭那點微小的情緒,像是在枯木上突然綻開的嫩芽,在這寒冷的深夜里,無可救藥地瘋狂生長起來。那不是簡單的衝動,而是一種在極致的寒冷與孤獨之後,突然被一團火苗溫柔包裹住的顫栗。
我看著她,突然有一種希望,希望這輛舊舊的,帶著淡淡香味的凱美瑞可以一直這麼開下去,永遠不要停。這樣我就能夠這麼一直看著她那件露出一角、帶著褶皺的睡衣,看著她雙馬尾垂落在肩上的弧度,看著她專注開車的模樣……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灼熱,又或許是車廂內的溫度確實升得太高,喬芸在等紅燈的時候,終於轉過了頭。
她的視线正撞上我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你都是這麼看女生嗎?”她輕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她伸手把擋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撩到耳後,這個動作讓那股清甜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里又蕩漾了一下。
“我不是……”我的臉上有些發燒,視线慌亂地從她的領口跳躍到前擋風玻璃,“我只是在想,你這扣子好像扣歪了……”我當然不在乎她的扣子,我只是想找個借口掩飾自己剛才盯著她發呆的事實。
喬芸卻中計了,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衣領,她有些懊惱地扯了扯外衣,想把那件過於“居家”的睡衣遮嚴實些,她的語氣有些羞惱,“還不都是因為某人?某人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他跳海喂魚去了。”
“喬芸。”我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她瞪了我一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對不起。”我看著她,聲音又低又沙啞。
喬芸沒說話,綠燈亮了,她輕踩油門,重新讓車子動了起來。我們就這樣在午夜的街道上緩緩滑行。我的余光能掃到她垂在肩頭的發梢,我突然很想伸手去觸碰那抹凌亂,甚至想確認一下,她頸間的皮膚是不是也像她給人的感覺一樣溫熱。
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車廂里的氧氣仿佛變得稀薄了,我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沉重起來。
喬芸或許是覺得氣氛有些過頭了,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頭飛快地掃了我一眼。
“你啊,”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無奈,“有時候真像個小屁孩。”
這句話她平日里也說,她大概是想緩和這略顯尷尬的氣氛。可此時此刻,在這個被暖氣包裹,充斥著她體溫香氣的狹小空間里,“小屁孩”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細小卻尖銳的刺,猛地扎進了我的心髒。
盡管我明白她最多是在說我的年紀,但經歷過這樣的夜晚,我實在不想再聽到“小”這個字,就是年紀也不行。我想起佐佐姐,想起那道橫亘在我們之間的由“輩分”和“年紀”鑄就的鴻溝,再看向眼前這個為了找我穿著睡衣出門的姑娘。我不想再當誰的弟弟,也不想再當什麼小屁孩。
“停車。”我沉聲說。
喬芸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一邊盯著前方的路況,一邊滿不在乎地回答:“別鬧,馬上就到你家了……”
“我說,停車。”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前所未有的生硬。
喬芸被我突如其來的嚴肅嚇到了。她側過臉看了我一眼,眉頭微蹙,但還是順從地打了一下方向盤,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刹車聲,白色凱美瑞緩緩靠邊,停在了空無一人的街道旁旁。
她拉了手刹,沒有熄火,暖風還在吹著。喬芸松開方向盤,轉過身來正視著我,眼神里寫滿了不解:“怎麼了你?突然發什麼瘋?”
我沒有回答,只是解開安全帶,伸出手越過中控台,手指精准地摸到了啟動按鍵。引擎的低鳴戛然而止,原本充斥在車廂內的暖風隨之消失,儀表盤上的微光也熄滅了,這個車里的小小世界徹底安靜了下來。
沒有雜音,沒有旁人,只剩下我們。
她被我熄火的舉動驚到了,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背脊抵在車門上。在這樣的寂靜里,我能聽到她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像是一層稀薄白霜的月光,穿過擋風玻璃傾瀉進來,悄無聲息地攀上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在清冷的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細小的絨毛被銀光暈染出一層銀白的輪廓,看上去就像她在發光一樣。
“你……”喬芸的聲音有些顫,剛才那種輕松的語氣消失了。
“我不是小屁孩。”我一字一頓地說,目光落在她那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鎖骨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那你是什麼啊,”她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大球星?”
“喬芸。”我撐著扶手箱,離她更近了一些。那股混合著棉織物與洗發水的幽香,在沒有了暖風干擾後,變得愈發濃郁、愈發勾人。在這個寂靜無聲得只剩月光的小車里,我體內的血液加速流向心髒,那種心跳過速的顫栗感再次襲來,我盯著她那雙在月光下宛如清池般閃亮的眼眸,堅定地說道:“不要再把我當成什麼小屁孩。哪怕是一秒鍾,也不行。”
“好啦,我當什麼事呢,搞得這麼嚴肅……”她躲閃著我的目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認輸的妥協,“以後不喊你小……”
確切地說,那個小字她並沒完全說出口,我就撲了上去,摟住她的肩膀,用一個熱烈又蠻橫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那個瞬間,我甚至看到了她眼底的世界。月光在那雙瞳孔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原本聰慧冷靜的眼眸瞬間由於極度的震驚而失焦,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般顫抖著,最後無力地垂下。
她的唇瓣比我想象中還要柔軟,帶著一點淡淡的涼意,卻又在接觸的一瞬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烈火。我的鼻腔里充滿了喬芸身上的味道——那種干淨、治愈、帶著體溫的暖香。它順著鼻腔灌滿我的肺,讓我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瘋狂的眩暈。
我的理智在那美妙的瞬間徹底崩塌了。我想喬芸也是的,她的身體開始僵硬得像一塊冰,背脊死死抵在車上,但在哪個我帶給她的,充滿侵略性的吻下,她又像是在月色中消融的雪,一點點軟了下來。
我沒有停下,這個吻在靜謐的月色下變得愈發濃稠。我能感覺到她緊閉的齒關在細微地顫抖,那是她搖搖欲墜的最後防线。我不滿足於那點淺嘗輒止的柔軟,變本加厲地索取著,手掌隔著外衣摸索著向上,指尖觸碰到她凌亂的發絲,直到貼在她她後頸的皮膚上,那種滾燙的觸感通過神經末梢直衝大腦。
喬芸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她的雙手原本虛虛地抵在我的胸膛,此時卻不知不覺地抓緊了我胸口的布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在察覺到她身體軟化的那一刻,我撬開了她緊閉的齒關,不由分說地闖了進去,勾住她的香舌,在那個溫熱而私密的領域里攻城略地。
那一刻,喬芸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嗚咽,像是抗議,卻更像是某種防线徹底崩塌後的投降。她抓著我胸口衣服的手指從緊握變成了痙攣般的顫動,任由我將她拉進這場混亂又沉淪的漩渦。
我們的舌尖在狹窄而滾燙的空間里交纏、追逐。我能品嘗到她口中那點讓人沉溺的清甜,和那逐漸變得急促的動作。
直到我們兩個都快要無法呼吸,我才貪戀地在她的唇角摩挲了一下,緩緩退開了一寸。
月光依舊清冷,我們兩人由於缺氧而變得粗重的喘息在車里交織、回蕩。
喬芸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那雙被吻得有些紅腫,在月光下微微閃爍的唇瓣。
過了許久,喬芸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離體的三魂七魄。“你……你瘋了。”她輕聲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她沒有看我,而是迅速地轉過身去,雙手握住方向盤,“我們還沒有開始……不是,我是說……我比你大好幾歲……”她有些語無倫次。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自言自語般嘟囔著,像是在說服自己,“肯定是因為太累了,不夠清醒,你也喝酒了吧,我……剛才……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對,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她顫著手重新去摸啟動按鍵,動作急促又狼狽。
“別動。”我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涼涼的,在被我碰到的那一刻,她像是受驚的鹿一樣縮了一下,卻沒有掙脫,任由我這麼抓住她的手。月光下,她那抹因為羞澀而泛起的緋紅,已經從臉頰不可遏制地蔓延到了耳根,沒入了那件睡衣凌亂的領口。
“和我交往吧。”我說,“做我的女朋友。”
喬芸的身體徹底僵住了。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我掌下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她依舊沒看我,只是盯著儀表盤上那些熄滅的指針,胸口的起伏愈發劇烈。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終於開口了,語速極快,像是要把心底那股慌亂強行壓下去,“這也太快了……我只是,我只是出來接你……”
“我清醒得很,也沒有喝酒。”我打斷她,握著她手背的力道緊了緊,“喬芸,看著我。”
她掙扎了片刻,終於放棄了抵抗,緩慢而僵硬地轉過頭。她看著我,嘴唇顫了顫,聲音細如蚊蚋:“可是,這不對……你剛從那兒出來,你現在的情緒是不穩定的。剛……也許只是你想找個出口,或者,或者你只是……”
“我沒有把你當成替代品。”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堅定地說。
“我沒這麼說……”她試圖抽回手,卻被我抓得更牢,她咬了咬下唇,原本被吻得紅潤的唇瓣被她咬得有些發白, “你剛才那個樣子,簡直像個瘋子,而且真的太快了,我還沒准備……”
“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什麼是快,什麼是慢。”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握著她手背的指節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扣進我的生命里,“我只知道,當我坐在路邊吹冷風的時候,當我以為這個世界把我丟掉的時候,是你出現了。我想要你在我身邊,我是認真的。”我盯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閃爍的眸子,語帶顫抖地說:“……喬芸,你不會也要離開我吧?”
她原本還在猶疑,還在掙扎。但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她所有的小動作都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神全是驚訝——她顯然沒料到,剛才那個還像野獸一樣蠻橫地吻她的男人,此刻竟然會露出這樣一種近乎絕望的、像是個怕被丟棄的孩子一樣的神情。
“不會。”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超乎我意料的果斷。
說出這兩個字後,她像是被自己的直白嚇到了,眼神有些躲閃,但那只被我握著的手卻不再緊繃,而是緩慢而細微地轉動了一下。那是極其輕微的動作,指尖擦過我的掌紋,帶來一陣酥麻的電流。她翻過手掌,輕輕回握住了我的掌心。
“我怎麼會離開你啊……”她嘆了口氣,聲音軟得一塌糊塗, “你這個瘋子,我都穿成這樣出來找你了,你居然還在擔心這個。”
她看著我,溫柔的目光在我那張寫滿不安的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化作一聲細細的的呢喃:“真是敗給你了……哪有人告白是像你這樣的,都不給人家一點准備的時間,你都沒說喜歡我呢……”
她沒有給我肯定的答案,但那只與我緊緊交纏、不斷傳遞著體溫的手,已經給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篤定的回答。
“我喜歡你,” 我不由自主攬住她的肩,讓她倒在我的懷里。我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讓她能清晰地看到我眼中那份燃燒著的熾熱,“那……現在可以嗎?我……我可以吻你嗎?”
“如果我說不行呢?”她輕聲呢喃著,卻沒有絲毫躲閃的意思,反而微微仰起頭,看著我的唇離她越來越近,幾乎就要碰到她的唇。
“那已經來不及……”我的聲音消失於她紅唇的圍堵中……
這一次,沒有了試探與抗拒。在這個熄了火、斷了電、只剩下月光漂洗的小小空間里,寒冷的夜被徹底隔絕在窗外。月光透過擋風玻璃,靜靜地灑在儀表台上——在那兒,那兩只曾經被她調侃為“姐弟”的小企鵝,正並排依偎著。
在劇烈的震動中,那只顏色稍深、线條硬朗的“男款”企鵝微微歪了過去,圓滾滾的身體正壓在那只淺色企鵝的身上……
我睜開眼,首先看到的不是以往那蒼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縷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亮得有些晃眼的陽光。房間里那種常年揮之不去的、帶著塵土氣息的冷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溫潤的清香。
我轉過頭,喬芸正側睡在我身邊。陽光落在她的後頸上,幾縷碎發調皮地散在枕頭邊。她睡得很熟,呼吸勻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靜謐的陰影。沒了平日里那種“職場實習生”的干練,也沒了昨晚在車里那種不知所措的慌亂,此時的她看上去柔軟得讓人心顫。
我想起昨晚,想起這間原本只有我一個人呼吸的空房子,終於在那個凌亂的深夜里,接納了另一個人的體溫。從我張嘴,輕輕咬住她頸側那根跳動的血管開始,到她最後像只被小貓一樣,蜷縮在我的懷里……
我們最後折騰到了幾點,我也記不得了,我只記得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的自己,抱著懷里這個實實在在的重量,深深沉入夢鄉。
“早安,親愛的。”我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身體在我懷里動了動,卻沒有睜眼,只是本能地往我胸膛里又鑽了鑽,像是小動物在尋找一個更溫暖的小窩。
“幾點了……”她聲音沙啞,帶著還沒睡醒的嬌憨。
“還早吧。”我漫不經心地說著,手順著枕頭摸向丟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那一刻,我還在想,如果是假期就好了。我可以就這麼抱著她,從晨光初照一直賴到日落西山。
然而,當我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屏幕,亮起的數字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了我的頭上。
08:52。
“我草……”我沒忍住爆了句粗口,冷汗順著後背就下來了。九點開練,這個點我應該已經在場地上熱身了,而不是還光著膀子在床上懷疑人生!遲到就意味著罰款,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一线隊的韓國助教可是出了名的鐵面,要是遲到的時間超過十分鍾的話,估計得讓我跑圈跑出幻覺。而我這里雖然離基地近,但走過去也至少得十分鍾!
身邊的被窩動了動,喬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我一臉如臨大敵地盯著手機,她也下意識地摸過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
“八點五十二了!”她的慵懶勁兒瞬間沒了,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和昨晚留下的紅痕。她的尖叫聲瞬間擊穿了臥室的空氣,“完了!我今天早班!台里的老師九點就要開選題會!我要死了!!”
這下好了,兩個人全瘋了,整個房間瞬間從“溫情偶像劇”變成了“災難逃生片”。
“要遲到了!我要遲到了!”我一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一邊跳下床,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地上亂翻。房間里簡直就是災難現場,我的訓練服、她的外套,睡衣,甚至內衣,都不分彼此地地散落在地板和床尾。空氣里那股曖昧的味道還沒散去,混雜著早春四月的微塵,在陽光下翻滾。
我是職業球員,平時穿衣服就跟作戰一樣快,三兩下套上運動褲和T恤,前後不到一分鍾,再穿個襪子,拎上包就能衝鋒。
而喬芸那邊簡直是“災難現場”,“我內衣呢?劉宇飛你看見我內衣了嗎?”她裹著被子滿床亂摸,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還要洗臉,我還要畫眉毛……你怎麼都快穿好了?!”
“在這呢。”我撿起床下的內衣丟給她,“我是去流汗,又不是去選美!”
“不對啊……”喬芸站在床上一邊扣內衣扣子,一邊帶著哭腔喊道,“我昨晚特意設了鬧鍾的!我設了七點和七點半的!為什麼一個都沒響?!”
我正在把球襪往腳上套,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僵住了。一段模糊的記憶像幻燈片一樣閃過:早上的時候,確實有個嗡嗡作響的東西在枕頭旁拼命震動。那時候我正摟著軟乎乎的喬芸,覺得那聲音簡直是破壞世界和平的雜音,於是我閉著眼,憑直覺在那玩意兒上狠狠一滑……
“內個……”我心虛地避開她的視线,聲音小了下去,“早上好像是有個東西在響,我嫌它吵……順手就給關了。”
房間里詭異地安靜了半秒。“劉!宇!飛!”喬芸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咆哮,抓起枕頭就朝我砸了過來,“兩個鬧鍾,你居然把它們都關了?!”
“我那不是心疼你太累了嗎……”我閃過枕頭,單腳跳著套上襪子,“你別畫了,戴個口罩趕緊走吧!”
“你懂個頭!女生不化妝怎麼見人啊!”她急得光著腳跳下床,也許是跳下床的動作太猛,她的腿猛地一軟,差點摔倒。她撐住桌角,臉上閃過一抹痛楚和羞惱,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然後提著手提包和外套衝向衛生間,“我不像你,抹把臉就能出門!啊啊啊我的發帶呢!”
她那副長發亂飛,一邊提著衣服一邊往衛生間衝的狼狽樣,居然可愛的要命。我的緊張感頓時奇怪地消散了大半。我也許是要被罰跑圈了,她也許是要被領導批了。但在這一刻,這種因為睡過頭而共享的“兵荒馬亂”,竟然讓我覺得無比踏實。
“那什麼……!”我隨手抓起一件運動外套披在身上,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向她交代,“備用鑰匙在門口鞋櫃上的儲物格里!冰箱里有牛奶,要是過保質期了你就別喝……反正你自己看著辦!”
“知道了!你快走!”喬芸在洗手間里應道。
我拉開門,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聽著衛生間里傳來叮里咣啷的洗漱聲,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衝著里面極其欠揍地喊了一句:“別急,慢慢化——老公先出門啦!”
衛生間里的水聲戛然而止。
一秒鍾後,一聲羞憤欲死的怒吼伴隨著像是洗面奶瓶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傳了出來:“劉宇飛你給我滾!!!”
我一只腳已經踏出了大門,另一只腳剛趿拉上那只還沒來得及提好後跟的運動鞋。聽著衛生間里那聲驚天動地的“滾”,我不僅沒滾,反而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又單腳跳著蹦了回去。
“你還回來干什麼!馬上九點!馬上九點了祖宗!”喬芸正對著鏡子瘋狂地往臉上拍爽膚水,頭發亂蓬蓬地堆在腦後,看到我那張笑嘻嘻的臉重新出現在鏡子里,她氣得手都在抖。
我沒說話,仗著運動員那點爆發力,兩步就跨進那狹小的衛生間,從背後一把摟住了她的腰。
“呀!你……”她身體一僵,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我強行轉過身來。
我低下頭,不由分說地擒住了那兩片還沒來得及抹口紅、卻因為焦急而顯得格外鮮紅的唇瓣。這個吻和昨晚的纏綿不同,急促、短暫,卻帶著一種赤裸裸的標記意味。我能感覺到她嘴里還有薄荷味牙膏的味道,涼涼的,混著她身上那股讓人心安的體溫。
喬芸先是掙扎著推我的肩膀,但也就兩秒鍾,她的手就軟了下來,認命般地在我胸口抓了一把。
“唔……”她發出一聲含糊的抗議,更像是無奈的縱容。
我貪婪地吮吸了一下,在那股清甜快要讓我再次失控前,猛地退開了一寸。
“真走了。”我看著她那雙由於接吻而泛起水霧,卻又寫滿了“你死定了”的眼睛,壞笑著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路上開車慢點,要是真因為腿軟遲到了……大不了那個破選題會就不去了。”我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點獨屬於天才球星的狂傲,“你就跟你們領導說,‘大連萊奧’的深度專訪已經在你手心里了。除了你,誰來我都不給面子。到時候,該求著你的人就是他了,明白嗎?”
“你……你少臭美了!”喬芸氣得想擰我的胳膊,卻被我靈活地躲開了。
“走了!老婆大人加油!”我敏捷地一閃身,退到門口,衝她比了個飛吻:“晚上記得等我電話,老婆!”
我大笑著衝出門,抓起運動包,反手帶上房門。身後傳來的那聲“劉宇飛你給我閉嘴!誰是你老婆!不要臉!”被隔絕在門內,卻像是一陣微甜的余韻,一直蕩漾到我心里。
我連電梯都沒等,直接從樓梯間往下衝。兩級台階並作一級,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刮。
早春四月的大連,空氣里還透著些許涼意,但我只覺得渾身燙得要命。我狂奔在通往基地的柏油路上,腦子里全是她剛才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睡衣、在晨光里忙亂的樣子。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狼狽,也最爽的一個早晨。
什麼主教練的怒吼,什麼韓國助教的加練,什麼職業球員的紀律……在那一刻,通通被我拋到了腦後。
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腳步輕盈得有些不可思議。雖然腳下踩著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柏油路,但我每一步邁出去的幅度和力度,都像是要在綠茵場上完成一次致命的超車。我的腦子里不自覺地浮現出拉斐爾·萊奧在聖西羅球場狂奔的畫面——那個總是在高速盤帶中帶著“迷之微笑”的天才球員。以前我只是單純喜歡看他突破,模仿他的動作,而現在,我似乎終於理解了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狂氣和松弛的快樂。
我的心髒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因為成長的喜悅,更因為戀愛的甜。
這個早晨的“兵荒馬亂”,仿佛成了我職業生涯某種神奇的催化劑。
那些媒體總說,墜入愛河會讓一個運動員分心,可事實恰恰相反。喬芸的存在,像是在我那原本只有足球的單調世界里,注入了一種名為“幸福”的昂貴燃料。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其恐怖的狀態——松弛到近乎狂妄,卻又精准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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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球場上,我的狀態火熱,那些關於我的標題也越來越聳動。我想,有一天這些標題會把我帶到更遠的地方。
但在那幾周的時光里,我更確定一件事——當我在邊路全速推進的時候,她一定在看。而在車里,在基地的老房子里,在那些沒人看到的角落,我也只屬於她。
客場回程路上去機場的球隊大巴上,我戴著降噪耳機假裝睡覺,其實是在聽喬芸對她工作的碎碎念。她抱怨制片人太凶,我回她:“怕什麼,等我踢完這兩個客場,直接去你台里接你。看誰敢大聲跟你說話。”她回給我一個“敲頭”的表情,我卻能想象出她嘴角翹起的樣子。
不管從客場返回大連的時候有多疲憊,我也一定要打車來到她工作的地方。有時候她還在台里剪片子,我就坐在樓下的台階上,咬著棒棒糖等她。當她拖著同樣疲憊的身影走出大門,看到我那一刻露出的驚喜笑容,總能讓我原本因為高強度比賽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像被注入興奮劑一樣恢復活力。那些肌肉的酸脹,長途飛行的耳鳴,都在她小跑著撲進我懷里的一刻煙消雲散。
在我們相聚過後的清晨,我看著她站在鏡子前,笨拙地試圖遮蓋脖子上我留下的紅痕,她氣得回頭瞪我,還沒開口,我就從身後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盯著鏡子里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影,全盤照收她的嬌嗔: “劉宇飛,我今天要出外勤,你讓我怎麼見人?”
主場比賽熱身時,我可以在媒體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里,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哪怕相隔幾十米,哪怕周圍有上萬人在呐喊,我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鎖死在我身上。我會假裝彎腰系鞋帶,然後快速地朝她的方向比一個在空氣中雙方抓馬尾的動作,那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懂的默契暗號。那一刻,周圍所有的喧囂似乎都成了我們甜蜜時光的背景音。
每當在基地的訓練結束,只要我還能動換,我都會騎著那輛剛買的電動車,熟練地繞過幾個紅綠燈,回到那個屬於我們的“避難所”。
那晚我剛進門,鞋還沒換,喬芸就皺著眉頭從廚房探出頭來:“劉宇飛,你怎麼又在采訪里胡說八道?什麼叫‘吃掉對方的防线,比吃飯更簡單’?這也太狂了吧,你這樣會沒朋友的。”
我笑著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幾大步跨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她身上有淡淡的蔥花香氣,混合著那股讓我上癮的體香,比什麼高級香水都好聞。
“沒朋友就沒朋友,我有你不就行了?”我壞笑著把臉埋在她頸窩里,像只討食的小狼狗一樣蹭著,“喬老師,嘿嘿,我上次那個獨家專訪,你們台里收視率爆了吧?要不要再安排一期?”
“好啊,不過你想聊點什麼呢?最近的那個長途奔襲進球呢,還是歐洲轉會傳聞?”一旦談起專業領域,他的眼神立刻變得認真起來,甚至還拖著我去拿茶幾上的采訪提綱,“我們制片人上次說,如果能聊聊你對留洋的具體想法,那一定能……”
我看著她那副公事公辦的小模樣,心里那股逗弄她的壞水兒又泛了上來。我收緊雙臂,把她整個人往懷里緊了緊,用帶著一絲混不吝痞氣的低沉聲音說:“那些有什麼意思?全是場面話。要不咱們這一期爆個猛料,直接公布大球星劉宇飛的情感狀況,順便再帶大家參觀一下他女朋友的衣櫃?”
“你敢!”喬芸扔下手中的提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般一下竄了起來。
“我怎麼不敢?我現在可是足壇超新星,我有權向我的球迷分享我的幸福……”
“劉宇飛!你那是分享幸福嗎?你是想要我被網暴吧?”她一邊羞惱地低聲咆哮,一邊隨手抓起沙發上的靠枕就朝我身上招呼。
“怕什麼,我會保護你的。”我笑著側身躲閃,一把精准地截住她的手腕,順勢一扯。她重心不穩,整個人跌進我懷里,那股溫熱的香氣瞬間撞滿了我的胸腔。
“保護啥呀!你是嫌我實習期過得太順了嗎?”她在我懷里掙扎著,小臉因為羞惱憋得通紅,“到時候你那些粉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了,你那是公布戀情嗎?你是想要我的命!”
就在我准備低頭在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上“懲罰”一下時,兜里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劇烈震動起來。
我動作一頓,喬芸趁機掙脫了我的懷抱。我摸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峻哥”兩個字。峻哥很少會在這個點聯系我。有什麼事呢?這段時間我表現這麼搶眼,可能是有什麼贊助商想要簽我吧,總之肯定是正事。
“噓——別鬧了,芸芸。” 我趕緊對著還想反擊的喬芸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是峻哥。”
喬芸見狀也立刻安靜了下來,她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被我揉亂的頭發,站在一邊有些好奇地盯著我的手機。
我按下了接聽鍵:“喂,峻哥?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宇飛,沒打擾你休息吧?”電話那頭傳來峻哥厚實的嗓音,聽起來心情極好,“怎麼樣,這兩天身體恢復得還行吧?九場六球八助,嘖嘖,你這數據放整個中甲歷史都夠嚇人的。現在圈里全在議論你,我這電話都快被各路記者打爆了。”
我聽著他的夸獎,心里難免有些小得意,下意識地朝身邊的喬芸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揚:“還行吧,主要最近腳感確實順。怎麼著峻哥,這麼晚打電話,是哪個贊助商看上我這塊‘金字招牌’了?”
“贊助商的事兒先往後排排。”峻哥的語氣突然變得正式起來,透著股嚴肅勁兒,“我確實有個正經事要和你談談。明天下午,你訓練完以後就准備一下,穿的正式點,我們要去見個人。”
“見人?”我撓了撓頭,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我明天下午倒是沒訓練,但要見什麼人啊?還要穿的正式。”
“這段時間那些媒體報道你都看了吧?”峻哥沒直接回答,反倒問了一句。
“看是看了,不就是吹我像亞馬爾、像萊奧什麼的嗎?這些東西看看就行,我沒飄。”
“不只是那些吹捧的新聞,還有歐洲俱樂部轉會的傳聞,我想你也看到了。”峻哥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宇飛,其實這段時間,確實有些些歐洲過來的球探來看你,他們也有接觸我。之前我覺得你正處於聯賽的關鍵期,不想讓你分心,就沒和你說。我本來想等到休賽期再和你聊的,但今天這個,不說不行了。他叫安東尼奧·卡瓦列雷(Antonio Cavaliere)。”
“安東尼奧……什麼?”我皺起眉,一臉茫然地重復著這個拗口的意大利名字,“這誰啊?經紀人?還是哪支球隊的教練?峻哥,我沒聽過這號人啊。”
電話那頭傳來了峻哥的一聲輕笑,他似乎早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我想你也沒聽過他,但他背後的那個老板你一定知道。”峻哥說到這,又頓住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一種莫名而強烈的預感猛地竄上心頭,“是誰啊?峻哥你倒是說啊。”
“他是直接聽命於傑弗里·蒙卡達的,” 峻哥一字一頓地報出了那個名字,“是蒙卡達在亞洲區的核心球探。”
那個名字像是一道電流,順著脊椎直接擊穿了我的大腦,我整個人像是被點穴了一樣,動作瞬間定格。原本還在整理衣服的喬芸看到我這副表情,也緊張地停下了動作,用眼神詢問我發生了什麼。
“蒙卡達?”我的喉嚨有些發干,聲音也拔高了幾個調,“你是說……那個發掘了姆巴佩、特奧,現在主導米蘭轉會的蒙卡達?”
“對,就是他。卡瓦列雷是代表米蘭來的。”峻哥篤定地回答道。
“米……米蘭?”重復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聲音都在微微發顫。那可是聖西羅,那是拉斐爾·萊奧效力的紅黑軍團,那是我在游戲里選了無數次,在夢里幻想過無數次的足球聖地。
“對,就是米蘭。”峻哥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他們盯著你已經不是一兩場比賽了,你那條20萬歐元的解約條款,他們覺得簡直是白撿。明天下午,他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簽約!峻哥,我要簽約!”我幾乎是吼了出來,握著手機的手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顫抖。
喬芸被我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手里捏著的靠枕直接掉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像是看一個突然發狂的神經病。
“你冷靜點,宇飛。”峻哥在電話那頭穩如泰山, “作為一個職業經紀人,我有義務把所有的選項都擺在你面前。除了米蘭,我手里還有其他俱樂部的意向。比如葡萄牙體育,那里是C羅起步的地方,對年輕人非常友好,還有德甲的弗賴堡,西甲的皇家社會,甚至英超的布萊頓也打聽過你的情況。雖然檔次比米蘭低一點,但他們能給的商量余地更大……”
“讓他們全滾蛋!”我沒等峻哥說完就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堅決得像是在禁區內搶點,“我只要米蘭。峻哥,那可是米蘭啊!”在我的腦海里,那首激昂的《Milan Milan》已經奏響。那些金光閃閃的名字像跑馬燈一樣在我眼前瘋狂閃回,犀利的荷蘭三劍客,巴雷西和馬爾蒂尼鑄就的紅黑鐵閘,內斯塔的優雅,皮爾洛的飄逸,加圖索的鐵血,卡卡的瀟灑,還有皮波在越位线上起舞的魅影,以及舍瓦在聖西羅留下的那一抹絕代風華。
從伊布數年前那不可一世的霸氣回歸,到現在拉斐爾·萊奧在左路肆意馳騁的微笑。那些我曾在深夜守在電視機前熬紅眼才看到的巨星,那些我曾在FIFA里操作過無數次的米蘭傳奇。現在,我居然有機會和他們一樣穿上沉甸甸的紅黑間條衫了,我怎麼可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還不知道你啊。”峻哥在電話那頭無奈地笑罵了一句,“能不能稍微矜持點?至少在正式簽約以前,你得把那副‘非他不嫁’的嘴臉給我收起來,不然不利於我談條件,我得讓他們知道你選擇很多,明白嗎?”
“嗯嗯嗯,我知道,我裝,我矜持,我明天一定裝得高冷一點。”我忙不迭地答應,另一只手卻興奮地在空中揮了一下拳。
喬芸雖然不能完整聽到電話里峻哥的聲音,但聽到“簽約”、“米蘭”這些字眼,她已經猜到了大半。她眼神有些復雜地看著我,那種為我驕傲的喜悅里,藏著一絲淡淡的失落——她知道,米蘭在意大利,離大連有八千多公里。
峻哥的聲音再次變得嚴肅起來:“還有一個技術性問題。因為你才17歲,還沒到法定簽署長期職業合同的年齡。但米蘭那邊不想等了,他們的計劃是,只要意甲轉會窗一開放,就會向大連智行正式報價觸發你的解約金。先和你簽一份學徒性質的預備協議,等到7月19號你滿18歲那天,立刻續簽一份為期四年的職業合同。”
“好好好,沒問題!哪天簽都行!”我感覺自己現在像個被女神表白的純情處男,除了點頭什麼都不會了。
“還有,他們不能保證你現在過去就能在米蘭一线隊出場。一切要等夏訓和隊伍合練的情況再定,不過你的位置也是有保證的。米蘭現在有個叫做什麼,哦‘Milan Futuro’的計劃,翻譯過來叫‘米蘭未來’,是打算讓B隊……”
“讓B隊去打意大利丙級聯賽!”我直接搶過了話頭,興奮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原來是叫Milan Futuro啊!臥槽,那我不就能和卡馬爾達一起踢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峻哥顯然被我搞懵了:“什麼……卡什麼達?誰?”
“弗朗切斯科·卡馬爾達啊!”我像背誦家譜一樣飛快地說道,“米蘭青訓的超級新星!去年他才 15 歲就代表米蘭一线隊在意甲出場了,打破了意甲最年輕登場紀錄!他現在也就 16 歲多一點。天呐,我們要組成鋒线搭檔了嗎?”
我一邊對著手機輸出,一邊興奮地把喬芸拉過來,狠狠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喬芸用小手抵著我的胸口,哭笑不得地小聲提醒:“劉宇飛,矜持!峻哥讓你矜持!”
“我矜持個屁!那是卡馬爾達!那是米蘭太子!”我對著手機繼續喊,“峻哥,你跟他們說,只要能去聖西羅,讓我走路去都行!”
“你小子……”峻哥徹底沒脾氣了,“行了,別在這秀你的鐵粉程度了。明天下午四點半,香格里拉大酒店,把行頭整利索點,別給我丟臉。”
掛斷電話後,我依然僵在原地,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我的臉上,我的心髒跳得比剛才打鬧時還要快,那是某種巨大的、足以改變命運的氣流正撲面而來的震顫感。
“宇飛?你怎麼了?”喬芸拉了拉我的胳膊,聲音里帶著一絲被我這副痴傻樣子嚇到的顫抖。
我猛地回過神,一把摟住她的腰,動作大得差點把她整個人掀起來。我在窄小的客廳里瘋狂地抱著她轉圈,“芸芸!米蘭!是米蘭想要我!”我大吼著,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當我終於氣喘吁吁地把喬芸放下來時,有些重心不穩的她扶著我的肩膀,眼里滿是驚喜,隨後卻又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填滿。“是真的嗎?……真的要去米蘭了嗎?”她輕聲問我,“什麼時候走呢?”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憧憬又帶著一絲不安的臉,立刻明白她是擔心要和我分開了,那股狂熱的喜悅里瞬間混入了濃濃的保護欲。我把她往懷里緊了緊,語氣霸道得不容置疑:“想什麼呢?你總有護照吧,跟我一起去啊。”
“劉宇飛,你是不是踢球踢傻了?”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有點紅,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腦門,“你當去歐洲踢球是春游啊?那是頂級職業聯賽,你要去適應,去拼命,去跟那些全世界最頂尖的天才競爭。我一個搞傳媒的,跟著你去那邊干嘛?當翻譯還是當保姆啊?”
“我不管,反正你得跟著,我去哪你都得跟著。”我把臉埋在她的發絲里,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你首先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養你。再說了誰規定搞傳媒的不能在米蘭工作了?那邊不是時尚之都嗎?大不了,我讓米蘭俱樂部聘你,米蘭有照顧球員家屬的傳統的,或者你就干脆在米蘭做自媒體,說不定比我還火呢。”
“越說越離譜……”她小聲嘀咕著,雖然在反駁,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出賣了她,那種被我堅定擺在未來計劃里的感覺,顯然讓她心里踏實了不少。
我突然想到我哥,便松開她說:“對了!我要給我哥打電話!這事兒得第一個告訴他!”
我幾乎是顫抖著手指點開了微信視頻通話。我的老哥劉宇軒,不是因為他的影響,我也不知道會不會走上職業足球的道路。還有對米蘭的熱愛,這差不多算是我們家的家族傳統了,我是在他和我爹的共同影響下才成為一個忠實的羅森內里的,他必須第一個分享這份榮耀。
視頻很快接通了。
“小飛?這麼晚……”我哥的聲音剛響起來,鏡頭晃動了一下,我原本醞釀好的激情演說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屏幕那頭,我哥並不是一個人。一個穿著居家服的女人正親昵地靠在他肩頭。
看清那張臉的一刹那,我徹底晃神了。我的大腦像是在這一秒鍾內穿過了時空隧道,記憶深處那個曾經那麼溫柔,堅定,後來又被黑曼巴奪走的曼妙身影,猛地撞進了我的視线。
那一瞬間,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背脊。太像了,她眉眼的輪廓,鼻梁的弧线,還有微笑時浮現的酒窩,都像到讓我的大腦短暫地失了序。
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那個已經不該再喊的名字。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
不是她——那是佑佑。是佐佐姐的雙胞胎妹妹,佑佑。她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像到在某些光影錯落的瞬間,我總覺得佐佐姐從未離開過。可當我看到佑佑眼神里那種明亮、活潑、未遭毀滅的氣息時,我才猛然驚覺,這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畫面依然有點抖,她抬頭看向鏡頭的,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朝我笑了笑。
“是小飛啊。”她說。
那一刻,某種遲到的現實感,才真正落了下來。無數龐雜的思緒像潮水般將我瞬間淹沒。
我想起了那件被我萊奧簽名球衣。那曾是我最珍視的寶貝,是佐佐姐和佐佐滿心歡喜送給我的禮物。可後來,那件球衣被黑曼巴毀了,它沾染了那混蛋令人作嘔的白濁體液,成了我永生的夢魘。也許,一同被毀掉的也許還有佐佐姐……
如今,我要去米蘭了。我要去和那件球衣的主人,也就是我的偶像做隊友了。大連的又一個春天也要過去,世界沒有停在原地。人也沒有。我哥身邊的人不再是她,他和佑佑走到了一起,這本該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可我看著屏幕里那張相似的臉,只覺得胸口堵得生疼。
“宇飛?怎麼不說話啊?出什麼事了?”我哥見我不說話,語氣變得焦急起來。
過往的一切已經化為塵土,活著的人們還要在欲望和生活中掙扎。我准備好了,我要走出那件腐爛球衣的陰影,徹底和那個狼狽的、卑微的、滿身恨意的劉宇飛告別。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事,想跟你說。”
“你聲音不太對啊。”我哥立刻警覺起來,“怎麼了?比賽受傷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涌的苦澀強行按回心底,擠出一個燦爛到有些猙獰的笑容。“沒。”我盯著天花板,慢慢地說,“我可能,要去歐洲了。”
視頻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鍾。
我看到我哥臉上的表情從擔憂一點點凝固,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愕然。旁邊的佑佑也停下了動作,那雙和佐佐姐幾無差別的眸子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我哥的聲音有些發飄,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 “歐洲?怎麼就去歐洲了?去比賽嗎?國青還是俱樂部拉練?”
“也可以說是比賽。”我看著我老哥那張滿面狐疑的臉,終於忍不住了,“哥,不過是代表米蘭。”
“米蘭……米蘭,”我哥在嘴里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真的假的?”他聲音明顯繃緊了,“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真的,哥。米蘭的球探聯系峻哥了。他們要觸發我的解約金,帶我去聖西羅。明天下午我就要去和代表見面了。”
手機屏幕里,我哥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這個在醫院手術台前從不手軟的男人,猛地抹了一把臉,轉頭對佑佑說,“你聽見沒?小飛要去米蘭了!這小子真的做到了!”
他是我足球路的引路人。當年是他蹬著自行車載我去的綠茵場,後來他選擇了醫學的道路,卻早把那個職業球員的夢交棒給了我。
“好……好!米蘭好啊!我的弟弟要去米蘭啦!”我哥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像當年那個對足球的熱愛傳遞給我的小男孩一樣衝著鏡頭揮了揮拳頭,“Forza Milan!”
“Forza Milan!” 我大聲回應著,鼻尖陣陣發酸。
在一旁的佑佑眼淚也出來了,她對著屏幕用力地揮手:“我就知道小飛最棒了!去了米蘭也要加油哦,佐佐,哎……要是我姐在這,她肯定也會為你高興的。”
聽到那個名字,我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我哥和佑佑姐肯定不知道佐佐姐現在的狀況,但我該告訴他們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喬芸仿佛察覺到了我情緒的波動,走過來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這種真實的觸感讓我從那種物是人非的窒息感中稍稍緩過神來。
掛斷了老哥的視頻,我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忙碌中。我給爸媽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我媽已經哭得說不出話,我又在青年隊的群里吼了一嗓子,虎哥立刻回了一串髒話表達震驚,李陽和猴子那幫兄弟更是鬧著要我臨走前必須請他們喝頓大酒,還要幫他們搞萊奧和特奧的簽名……
直到把需要打的電話都打了一遍,手機都燙得像塊烙鐵了,我才長舒一口氣,倒在沙發上。
轉過頭,我發現喬芸並沒有閒著。她坐在書桌前,正對著電腦認真地翻查著什麼,還不時拿觸控筆對著她的平板勾勾畫畫。
“干嘛呢?喬老師,還在幫我趕通稿啊?”我湊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脖子。
“趕什麼通稿呀,”她沒回頭,指著顯示器上 ‘意語零起點短期速成班’的頁面,頭也不回地認真說道,“我在幫你查課呢。宇飛,你去的是米蘭,那是頂級豪門。想要真正融入球隊,語言關是第一位的,總不能一直靠翻譯。我想趁接下來的休賽期給你報個高強度的班,最好能一對一那種,我看這家機構口碑還不錯……”
看著她那副比我還操心的樣子,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已經在為我的未來鋪路了,甚至連這樣的細節她都考慮到了。
我拉過她的手,把她拽進懷里,輕聲打斷她:“喬老師,意大利語班的事兒先等等。”
“等什麼呀,融入很重要,到時候主教練說戰術你聽不懂怎麼辦?”
“但我這個休賽期不想去學彈舌頭。”我摩挲著她的頭發,眼神變得異常溫柔,“我們之前不是計劃好了嗎?去東京迪斯尼。簽證都弄好了,機票我明天讓峻哥去定。” 我記得她跟我描述過,東京迪斯尼海洋(DisneySea)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以海洋為主題的園區,那里有蒸汽朋克的神秘島,有充滿異域風情的阿拉伯海岸。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她最喜歡的達菲熊和玲娜貝兒,還有全亞洲最夢幻的夜間海上煙花秀。
“啊?”喬芸愣了愣,小聲嘀咕道,“去日本是不是就算了?你都要去米蘭了,那麼多地方要准備呢,還要學語言……”
“就是因為要去米蘭了,所以才必須去東京。”我認真地看著她,“芸芸,你想想,等到七月份,咱們可能就得飛意大利了。到時候在歐洲那邊站穩腳跟,適應環境,還不知道得忙成什麼樣。現在不去東京,以後真想再從歐洲飛回來去趟日本,橫跨整個歐亞大陸,那可真就費勁了。”
喬芸聽著我的分析,輕輕靠在我的身上,喃喃道:“也是……到時候在米蘭一定恨忙,你估計連覺都睡不夠,可是……”她咬著嘴唇,似乎還是有些擔心。
“沒什麼可是。那是你最想去的迪斯尼海洋,你說過你想看那里的煙火。以後去了米蘭,我們有的是時間學意大利語,但在那之前,我要帶你先去當幾天小公主。你這段工作很辛苦,我也拿到了去歐洲的‘門票’,咱們得給自己一個交代。”我拉起她的手,跟她十指緊扣,“第十輪,我一定拿場勝利送給你,然後咱們就出發。”
喬芸沉默了片刻,終於抿著嘴笑了起來,眼底閃爍著某種亮晶晶的期待:“好,聽你的。但我可告訴你,去了迪斯尼,你得負責幫我拍出最美的照片,不許嫌煩。”
“放心吧,”我吻了吻她的額頂,“我連去意甲都不怕,還怕給你拍照?”
“那我們要買那種情侶頭箍,你必須戴那個米奇的。”
“戴戴戴~”
“我還要買一堆沒用的小東西。”
“買買買~”
“我還要住園區的酒店。”
“住住住~”
……
窗外,大連的夜色正濃。我知道,未來還有無數困難在前方等著我。但此刻,在這間暖色調的小屋里,我的世界只有紅黑色的夢想,和懷里這個打算陪我走遍天涯海角的女孩。
第二天下午,大連香格里拉大酒店。
我特意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雖然峻哥交待我要“高冷、矜持”,但我坐在大堂吧的沙發上時,兩條腿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打顫。
這自然不是因為害怕或者緊張,更像是一個跋涉千里進行朝聖的少年在行將踏入聖地前從身體里涌出的戰栗感。
“待會兒人來了,你少說話,多點頭,剩下的交給我。”峻哥一邊翻看著手里的文件,一邊低聲叮囑,“記住,你是大連的寶貝,馬上就是國足一哥,未來還會是亞洲一哥,別表現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迷弟,聽見沒?”
“知道了峻哥,我肯定穩住。”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髒。
就在這時,酒店旋轉門處走進來兩個身影。領頭的是個典型的意大利男人,西裝革履,頭發理得一絲不苟,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眼神里透著一股職業球探特有的敏銳與深沉。
峻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安東尼奧,這邊。”峻哥用流利的英語打著招呼。
那個叫安東尼奧·卡瓦列雷的男人微笑著走過來,他的視线越過峻哥,直接鎖定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精密的X光機掃過,從骨架到肌肉线條都被看了個透。
“Ciao, Liu.” 他開口了,還對我露出了一個有些玩味的微笑。他並沒有急著入座,而是圍著我輕輕轉了半圈,眼神里透著一種意大利人特有的、對審美近乎偏執的審視。
“不錯的品味。”安東尼奧挑了挑眉,指了指我身上的西裝,贊許道,“剪裁很貼合你的肩线。你知道的,米蘭不僅是足球之都,更是時尚之都。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已經很適合在蒙特拿破侖大街散步了。”
我聽完翻譯轉述後,禮貌地笑了笑,心里暗自慶幸。這套深灰色的西裝是中午喬芸陪我去挑的。當時店員一邊打量我的身材,一邊極力推薦一套當季主打的深藍色修身款,說什麼“藍色最能襯托運動員的健康膚色”。
我當時是秒拒,連摸都沒摸一下。開什麼玩笑?我一個從小唱著“Chi non saltanerazzurro è(誰不跳誰就是藍黑人)”長大的米蘭死忠,要去見紅黑軍團的球探,穿件藍色的衣服過去,是想在見面的第一秒就被列入“永不敘用”名單嗎?隔壁國米的顏色,那是連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謝謝夸獎。”我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峻哥要求的那麼淡定。
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會面比我想象中要簡短且高效。峻哥在談判桌上展現了教科書級的專業,當話題轉入待遇細節時,他那副寸步不讓的姿態讓我暗暗叫絕。
“安東尼奧,你應該清楚,已經有英超和德甲的球隊在盯著劉了。20萬歐元的解約金對米蘭這樣的俱樂部來說確實是灑灑水,但對於劉這樣的天才,我們需要一份體現誠意的職業合同。”峻哥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氣場全開。
經過一番言語上的拉鋸,峻哥最終幫我敲定了一份極具誠意的合同:稅後60萬歐元的年薪。這對於一個剛滿18歲,還未在歐洲頂級聯賽出場過的年輕球員來說,已經是恨優厚的待遇。不僅如此,合同里還包含了一系列極具誘惑力的附加獎金條款,只要我能在一线隊出場或達到一定的進球數和助攻數,總額甚至能直接跳到75萬歐元。
我坐在旁邊,努力壓抑著內心那個瘋狂呐喊的“米蘭死忠粉”,讓自己維持著一種得體的高冷。但我的內心早已波濤洶涌。60萬歐元,換算成人民幣,那可是我之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更何況這還只是起步。
安東尼奧接著攤開那份封面帶有米蘭紅黑色隊徽的計劃書。由於我還未滿18歲,這次的流程非常明確。等到意甲夏季轉會窗一開啟,米蘭將直接觸發20萬歐元的解約金。我就會先簽下一份為期一年的學徒合同,掛名在“Milan Futuro(米蘭未來)”項目下,隨B隊參加意丙聯賽。而等到7月19日我滿18歲生日的那天,早已准備好的四年職業合同將無縫銜接。
卡瓦列雷先生非常直接,他告訴我雖然我是作為“Milan Futuro”計劃的一員入隊,但夏季合練依然會是我衝擊一线隊的最好機會。足球史上,多的是這樣被臨時提拔進入一线隊的案例。
“親愛的劉,”安東尼奧收起計劃書,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蒙卡達先生和我對你的評價都很高,但聖西羅不養閒人。後天的第十輪比賽,我們會派出一個專業的技術團隊來到現場。劉,那會是你的‘畢業考’。”
那將是他們對我最後的、也是最直接的一次近距離考察。這也意味著,第十輪的九十分鍾,將會決定我能否在七月一號踏上飛往米蘭的航班。
我挺直了脊梁,迎上他的視线:“我會讓你們覺得,這20萬歐元是米蘭歷史上最成功的撿漏之一,就像那次我們簽下卡卡一樣。”我終於忍不住把主語換成了我們。
安東尼奧聽到翻譯轉述的我們,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安東尼奧笑罷,轉頭看向峻哥,語氣輕松了不少:“看來我們不需要擔心劉的忠誠度,他現在已經把自己當成紅黑軍團的一員了。”
臉上露出無奈笑容的峻哥只能微微點頭。
綠草茵茵 後日談 天地眾生無一停駐 He 版本
對我來說,那依舊是大連梭魚灣一個平常的比賽日。
看台上那幾張冷峻的歐洲面孔並沒有讓我感到壓力,反而成了我表演的興奮劑。在那九十分鍾里,我踢得像個在球場上巡視領地的國王。
不管是長途奔襲後的冷靜推射,還是那次幾乎零度角的底线助攻,我都在向那個技術團隊證明:我,劉宇飛,已經准備好去嘗試對進攻球員無比苛刻的意大利足球了。
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 2:0。我甚至沒有再次在貴賓包廂尋找那幾個西裝革履的意大利人身影的想法。
當我走下場時,全場上萬人齊聲高喊著我的名字,那聲浪仿佛能把球場的頂棚掀翻。我相信,聖西羅的大門,已經為我徹底敞開了。
尾聲:夢幻之海
數日後。東京迪斯尼海洋,地中海港灣。
夕陽將整個海港染成了瑰麗的金紫色。空氣中飄蕩著爆米花的甜香和遠處蒸汽船的汽笛聲。
我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上卻略顯滑稽地戴著那個米奇頭箍。喬芸正背著一個玲娜貝兒的小包,笑得燦爛奪目,手里拿著兩個剛買的海鹽冰淇淋。
我們坐過了地心探險,去阿拉伯海岸看了魔燈劇場。看著她抱著玩偶滿臉幸福的樣子,我突然覺得,那些黑暗沉重的過往,在這一刻都被海風徹底吹散了。
“宇飛,快看!那邊有達菲熊的巡游!”她興奮地拉著我的手往人群里鑽,完全沒把我當成那個即將轉會意甲豪門的超級新星。
“慢點,公主殿下,沒人跟你搶。”我笑著用身體護住她,不讓旁人擠到我的寶貝。
當夜幕降臨,全亞洲最夢幻的海上煙花秀《Believe! Sea of Dreams》在港灣中央開啟。五彩斑斕的燈光在水面上舞動,煙花在夜空中炸裂,映照著港灣里一張張幸福的臉。
我從身後抱住喬芸,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芸芸,好看嗎?”
“好看得像夢一樣。”她輕聲說著,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尖交纏,“宇飛,謝謝你。”
“謝什麼,這才是開始。”我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而堅定,“下個月,我們就去米蘭。我會帶你去聖西羅,帶你去看多米大教堂尖頂上的金色聖母。如果你想散心,我們就去科莫湖吹吹風,或者就去佛羅倫薩的街頭走走。”
“越說越夸張了你,就想著玩,到時候你要是進不了大名單,看我怎麼笑話你。”她嘴上雖然在揶揄,但身子卻往我懷里鑽得更深了。
“要是你想揮霍一下,我們就去蒙特拿破侖大街,把你看上的裙子全部包下來。我會帶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我的夢幻島。”
煙花在這一刻升到最高處,炸裂出漫天金粉,將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她轉過頭,月光與火光交織在她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比迪斯尼海洋更溫柔的星海。她踮起腳尖,輕輕吻在我的唇上。
天地眾生無一停駐,世界不會為誰停在原地。但我知道,在這個似乎總在不斷流動的世界里,每個瞬間,它也都是永恒的。譬如此刻,這個微小的、落在方寸間,卻足以把兩顆同頻共振的心靈,緊緊連接在一起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