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金剛
次日午後,村莊唯一的土路盡頭,一道身影破開高原熾烈的天光立住。
那是名僧人,身形異常高大魁梧,比村里最高的漢子還要高出半個頭,深紅色喇嘛服外罩著赭石色袈裟,厚重布料卻掩不住底下賁張的肌肉輪廓,鋥亮的光頭反射著刺目陽光,面容冷硬如斧劈刀削,不見半分出家人的柔和。
是朱巴金剛,桑嘉上師座下最令人畏懼的護法。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這片貧瘠村落,眼底翻涌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不容置喙的掌控。
村民們見了他,紛紛丟下手中活計,躬身合十,臉上堆著敬畏與恐懼交織的神情,低聲恭謹地喚:“朱巴金剛。”
朱巴循著村民沉默的指引,走到銀玥幾人暫住的碉房前,骨節分明的大手抬起,叩響了厚重的木門,聲響沉篤,在寂靜的村落里格外清晰。
門內,剛歇過勁的少女們聞聲抬眼,能代率先起身開門。刺目的天光猛地涌入昏暗的屋內,她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抬頭便撞見門口如山岳般佇立的高大僧人,心頭瞬間一沉。
“我來自山中桑耶寺。”朱巴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石摩擦木板,帶著天生的權威與不容拒絕,“聽聞村中來了貴客,上師特命我來,邀諸位前往寺廟,接受加持與祈福。”
他說話時,目光已如實質般掃過屋內,在能代、酒匂姐妹漂亮的臉蛋與額角的鬼角上稍作停留,又瞥見二人手邊斜放的兩把太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那道目光便如鐵鉗般,牢牢鎖定了屋內側的綾波,以及她身側的銀玥。
在他眼里,綾波的嬌小沉默毫無威脅,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附庸。
而銀玥,那副兼具東西方韻味的精致面容,那份在粗糙高原上格格不入的純淨,尤其是那雙清澈見底、仿佛未被塵世沾染分毫的淺藍眼眸,還有那具一看便知未經人事的嬌柔身軀,簡直是完美的明妃之選。
加之他早已從村民的匯報中得知,這位銀發少女,對本地的宗教有著格外濃厚的興趣。
朱巴邁步走入屋內,步伐沉穩,落地有聲,徑直走到銀玥與綾波面前,全然無視了一旁的能代與酒匂,仿佛二人不過是礙眼的擺設。
“桑嘉上師於定中感知,有宿具善根的有緣人至此聖地。”
他目光緊鎖銀玥,漢語帶著濃重的高原口音,卻字字清晰,“上師慈悲,特命我前來,邀二位女施主前往桑耶寺,接受加持,為你們祈福禳災。”
“我們?”綾波微微歪頭,經過一夜休整,她的低燒已退了大半,只是臉頰仍帶著病後的蒼白,聲音輕軟。
銀玥的小臉上瞬間浮起好奇,眼底亮了幾分。
上師感知到了……她是那個有緣人?自小在安穩的環境里長大,她本就對陌生人少了幾分警惕,再加上自幼藏在心底的宗教好奇,此刻幾乎要立刻點頭應下。
“等一下。”
能代上前一步,穩穩擋在銀玥與朱巴之間。懸殊的身高讓她不得不仰頭看對方,可周身的氣勢半分未弱,語氣堅定:“多謝上師好意。但我們四人結伴同行,要行動,自然是一起去。”
朱巴的目光落回能代身上,冰冷如寒石,帶著毫不掩飾的漠視與不耐。
“上師只邀了有緣之人。寺院乃清淨之地,非閒雜人等皆可踏足。”他掃過能代與酒匂,語氣更冷,“二位請在村中安心等候。佛法無邊,緣法有定,不可強求。”
他的意圖昭然若揭,只要銀玥與綾波,其余兩人,不得踏入桑耶寺。
能代心下一沉,剛要再據理力爭,朱巴卻已再度轉向銀玥與綾波,語氣稍緩,卻依舊是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准備一下,即刻隨我上山。莫要讓上師久等。”
銀玥躲在能代身後,猶豫地看了看她緊繃的側臉,又望向朱巴那岩石般冷硬、毫無商量余地的神情。
她心里清楚,在這全然陌生的地域,與這位看似手握權柄的僧人直接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她輕輕拉了拉能代的衣角,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幾分試探:“能代,只是去看看而已……應該沒關系的吧?我們很快就回來。”
能代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抬眼掃過朱巴周身的壓迫感,又隱約察覺到屋外傳來的細碎動靜,心知此刻強行阻止,只會適得其反。
朱巴的強勢,再加上村民隱隱形成的圍勢,她們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最終,她只能松了手。
在能代憂心忡忡的凝視,與酒匂緊抿嘴唇、眼底翻涌著擔憂與不甘的目光中,銀玥與綾波跟著朱巴金剛,踏上了通往山腰桑耶寺的粗糙石階。
石階蜿蜒向上,被陽光曬得發燙,又被樹蔭覆上片片涼影。
銀玥走了幾步,回頭朝碉房的方向揮了揮手,小臉上還帶著幾分天真的好奇,全然未察前路的凶險。
綾波則緊緊挨著銀玥,纖細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袖,指節微微泛白,蒼白的小臉上隱約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紅眸里漾著淡淡的惶恐。
直到三人的身影轉過山路拐角,徹底沒入桑耶寺投下的巨大陰影中,能代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猛地環顧四周。
不知何時,幾個原本在附近忙碌的村民,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或站或蹲,或隱在牆角,或立在樹下,明里暗里,他們的目光都牢牢鎖在這座碉房上,像盯著獵物的野獸。
那些目光里,再也沒有昨日的好奇,更無半分朴素的友善,只剩下冰冷的、沉默的窺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