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幕,落網
幾天後。
高原的清晨,天光刺目,風里卻裹著化不開的寒意。銀鑰獨自走在通往桑耶寺的碎石小徑上,這是她第三次踏上這條路。
與前兩次的迷茫、恐懼,或是被蠱惑的扭曲渴望不同,這一次,她的腳步虛浮踉蹌,眼神空洞渙散,仿佛靈魂的一半已被抽離,遺落在了寺廟那間幽暗的誦經室里。
朱巴金剛今早傳來的命令,沒有半分商量余地,“上師需單獨為你行關鍵儀式,淨化最後殘存的業障。”
綾波被強行留在了村中,能代那冰冷又絕望的目光,酒匂沉凝如墨的注視,全都被隔絕在了身後。
無邊的孤獨,像一件浸了冰水的衣袍,死死裹住她,連呼吸都帶著冷意。
行至山路拐角,一道身影怯生生地攔在了她面前。
是扎西,那個總用敬畏摻著羞澀的目光,偷偷打量她的藏族少年。
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手指緊張地絞著粗布藏袍的下擺,指節都泛了白。
“銀……銀鑰姑娘……”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結巴,眼底翻涌著愚昧又熾熱的虔誠,幾乎要溢出來。
銀鑰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扎西深吸一口氣,話語幾乎是背誦般脫口而出,帶著急切的懇求:“請您……請您發發慈悲,答應成為桑嘉上師的明妃吧!”
他不敢抬眼望銀鑰,頭埋得極低,語速飛快,像是怕自己稍一遲疑,便沒了說下去的勇氣,“上師……這是無上的功德,是女子最高的榮耀!能助上師完成偉大的皈依儀式,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如果……如果您答應了,我就能因引薦有功,成為上師的正式弟子了!阿爸阿媽說,這會給全家,給整個村子,帶來無上的榮光!”
“明妃……”
這個詞像一塊巨石,砸進銀鑰被反復的誦經與淨化攪得混沌的心湖,終究還是激起了一圈抗拒的漣漪。
殘存的羞恥心與道德觀,讓她本能地感到強烈的排斥和不安。
成為上師的明妃?那種親密的逾矩的關系?這和她理解的修行、淨化,似乎……完全不一樣。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細弱得像蚊蚋:“我……這不太合適……”
扎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急切與不解,語氣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為什麼?這是殊勝的因緣啊!上師是活佛,是菩薩化身,能侍奉上師,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報!銀鑰姑娘,您不是一心想要淨化魔障,追求無上佛法嗎?這就是最快的啊!”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驟然撬開了桑嘉連日來在她心底種下的枷鎖。
那些被反復灌輸的關於自身罪業的焦慮,瞬間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攫住了她的心神。
桑嘉的聲音仿佛仍在耳邊回響,字字句句都刻在她的腦海:
“你銀發藍瞳,非人中常相,此乃天女墮塵之兆,身負渡劫之責。你命中攜常人難承的魅與業,若不借無上密法引導,終將害人害己。”
“你夢中常有綺念,因前世曾為妖女,此生需借雙修法以欲制欲,化淫為智。那些紛亂念頭,皆是你魔障未淨的證明。凡俗克制不過是壓抑,唯有密法,方能將其轉為智慧。”
每一次聽聞,銀鑰都會因自己的特殊與不淨陷入深重的羞愧與恐懼,而此刻,這些聲音再度主宰了她的思緒。
扎西的話,恰恰與桑嘉給出的那唯一解脫之法無縫銜接,讓她再無半分喘息的余地。
她仿佛又聽見桑嘉那充滿誘惑的低語,纏裹著耳邊:
“凡女修佛,需累世苦行;汝有幸根基殊勝,可為明妃,借樂空雙運之法,可即身成佛,速證菩提。此乃萬千修行者求而不得的捷徑。”
“上師乃活佛轉世,其身即壇城,其精為醍醐。汝承甘露,非涉淫欲,實乃接納佛性,洗滌汝身之無明垢染。此中奧義,非凡俗所能解,需以絕對信心領受。”
扎西的話簡單直白,全然被村莊根深蒂固的迷信,以及桑嘉刻意營造的活佛神話所支配,無半分自我思考。
可正是這份愚昧的虔誠,像一面鏡子,映出桑嘉話術里那不容置疑的權威與神聖,讓那些話更顯真實。
銀鑰望著他被虔誠灼燒的年輕臉龐,腦海中,關於罪業的焦慮與對淨化的渴望激烈交戰。
是啊,她來這里,本就是為了淨化自己,擺脫那可怕的魔障……上師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為了她好嗎?
之前的懲戒與引導,縱然痛苦,可她確實隱隱覺得,心底的魔障在慢慢消散……那麼,這個明妃,或許就是那殊勝捷徑,是某種她尚未理解,卻能讓她即身成佛的修行方式?
心底的排斥感依舊殘存,可在對淨化的極致渴望,以及長久以來被反復灌輸的“上師絕對正確,法門殊勝無比”的觀念衝刷下,那點本能的抗拒,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她沒有再明確拒絕,只是沉默地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掌心,內心陷入撕心裂肺的掙扎。
扎西卻將這沉默當作了默許,狂喜瞬間席卷了他的臉龐。他連連躬身行禮,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謝謝您!謝謝您!您真是救度眾生的空行母化身!”
說完,他便像完成了一樁神聖的使命,腳步輕快地歡天喜地跑開,只留銀鑰一人立在原地,心亂如麻。
一絲模糊的恐懼與被洗腦的扭曲感相互交織、纏裹,推著她緩緩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向那座如巨獸般匍匐在山腰的桑耶寺。
寺宇的飛檐翹角,在刺目的天光下投下大片冰冷的陰影,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靜待著獵物踏入。
這一次,朱巴沒有帶她去往那些熟悉的殿宇,而是引著她穿過幾條幽暗狹長的回廊,走向寺廟深處那片她從未踏足的區域。空氣愈發潮濕陰冷,陳腐的香燭味、泥土的腥氣,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怪異氣息,鑽入鼻腔,悶得人胸口發緊。
二人在一扇沉重的、刻著模糊梵文的老舊木門前停下,朱巴伸手推開木門,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蜿蜒曲折,通向漆黑的地下,望不見盡頭。
“上師在下面等你。”朱巴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無半分溫度。
銀鑰的心猛地收緊,手指攥緊了衣角,指尖冰涼。但事已至此,她早已無路可退,只能硬著頭皮,抬腳踏上冰冷粗糙的石階,一步一步,緩緩向下走去。
地下室的空間比想象中寬敞,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唯有幾盞酥油燈在角落搖曳,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中央。
一座繪著復雜曼荼羅圖案的石質平台,如祭壇般,透著詭異的肅穆。牆壁上掛著數幅色彩暗沉的唐卡,盡是佛教護法神的怒相,還有幾幅雙身像,在搖曳的燈光下,那些猙獰的面孔、糾纏的肢體,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桑嘉上師就站在祭壇前,背對著她。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此刻,他臉上再無平日的半分慈悲,也無刻意的嚴厲,只剩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眼底深邃如寒潭,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像藏著無盡的陰謀與算計。
“你來了。”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銀鑰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上師……”銀鑰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弱如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顫抖。
桑嘉緩步走近,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銀鑰不安的面容,以及她微微發抖的身體,聲音陡然轉為充滿暗示性的低沉:“銀鑰,你可知,自你踏入桑耶寺,接受第一次誦經淨化起,便已種下殊勝法緣。既入此門,若半途而廢,非但汝自身將因背棄誓言墮入金剛地獄,永受業火焚燒,便是你心中惦念的那幾位友人,她們作為你俗世的牽絆,亦會因你中斷法緣而沾染因果,福報折損,甚至災厄臨頭。此非威脅,乃是因果鐵律。”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銀鑰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心中已然明了,這一擊,正中她的要害。對朋友可能因自己受害的恐懼,遠比自身受苦更讓她難以承受。
接著,他的語氣陡然拔高,滿是狂熱的使命感,字字句句都帶著蠱惑:“然而,你絕非尋常女子!你是空行母化身,應劫而來!你的銀發藍瞳,你的特殊稟賦,皆是明證。汝之奉獻,非為一己之私,乃是為助上師證得無上菩提。上師證悟,則法力無邊,方能普度萬民,消弭此方土地之災厄。此乃無量功德,大慈悲行,豈可拘泥於俗世小女兒的羞恥心?那些情感,如露如電,虛幻不實,唯佛性永恒。她們此刻的阻攔與不解,正是阻礙你解脫、妨礙你完成使命的俗緣,當斷則斷,方顯向道之誠!”
這番話如重錘般,狠狠砸在銀鑰本就搖搖欲墜的意志上。地獄的恐嚇、對朋友的牽連、被強行賦予的神聖使命、還有對世俗情感的刻意貶低……多重枷鎖同時收緊,勒得她幾乎窒息,腦海中一片混亂,只剩下巨大的“責任感”與深入骨髓的恐懼相互交織。
就在這時,桑嘉猛地抬手,指向牆壁上那幅巨大的青面獠牙護法神唐卡,聲音驟然變得雷霆震怒,震得整個地下室都微微發顫:“你心中尚有遲疑,業障未淨,竟敢對無上密法、對自身使命心存疑慮?!此乃大不敬的褻瀆!可知忤逆上師、背棄誓言的後果?!”
這最後一擊,徹底擊潰了銀鑰最後的心防。她本就被反復的精神灌輸,以及方才那一連串的使命與因果恐嚇磨去了所有抵抗的念頭,此刻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
銀鑰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涕淚交加,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弟子不敢!弟子知錯!求上師寬恕!求上師慈悲!弟子再無疑慮……願……願承擔使命!”
就在她心神失守、意志徹底崩塌的瞬間,一股濃烈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猛地鑽入鼻腔!
這香氣與之前在誦經室聞到的相似,卻濃烈了數倍不止,霸道地霸占了所有感官,讓人頭暈目眩。
幾乎是同時,桑嘉那充滿蠱惑力的聲音再次響起,語速極快,像念誦咒語一般,帶著催眠的魔力,鑽入她的耳膜,直抵腦海深處:“放下一切抗拒……徹底皈依……此乃無上密印,殊勝福田……汝當奉獻一切,身、口、意……皆供於佛前……看佛光接引,得大解脫……痛即是消業,樂即是證悟。汝之感受,皆是業障轉化之相……”
強效的迷藥,配合著最後的極致洗腦,雙重夾擊之下,銀鑰的意志徹底崩解,再無半分自我。
她的視野開始旋轉、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光影的碎片,下一秒,又被一片強烈到刺目的金色光芒徹底取代!光芒盡頭,仿佛有無數莊嚴的佛陀、菩薩虛影顯現,寶相莊嚴,天花亂墜,梵音浩蕩,聲聲入耳。
一個宏大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如同神諭,不容抗拒:“汝為上天選定之明妃……奉獻汝身,即成就無上菩提……速速應允,得大解脫,入極樂淨土!”
幻象中的佛光與神諭,與她內心深處被使命和成就徹底洗腦的念頭完美契合,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淹沒、吞噬。
一種扭曲、狂熱的神聖感與使命感,如同烈火般在她心底熊熊燃燒,瞬間填滿了她的身心。
所有的羞恥、恐懼、疑慮,還有對朋友的擔憂,都在這虛假的佛光和所謂的偉大使命面前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為佛法、眾生獻身的巨大榮耀,以及迫不及待的虔誠。
銀鑰緩緩抬起頭,臉上泛著異樣的潮紅,眼神依舊空洞,卻透著被徹底點燃的狂熱光芒,如同最虔誠的信徒窺見了神跡。
她用無比虔誠、無比順服,甚至帶著一絲激動與顫栗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弟子心甘情願……奉獻一切身口意……皈依上師……願為空行母明妃……助上師成就無上修行,普度眾生……”
聽到這句話,桑嘉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指節泛白,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滿足而冰冷的笑意。
獵物,終究被這些精心編織的話術與騙局,一步步誘入深淵,甚至心甘情願地,引頸就戮。
“善哉。”他斂去所有情緒,恢復了那副平淡無波的語調,仿佛方才的震怒與蠱惑,都從未存在,“既如此,今晚你便在寺中淨室歇息,沐浴齋戒,靜心凝神,准備明日的皈依儀式。”
銀鑰溫順地俯首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最虔誠的信徒,毫無半分抗拒。
她被寺中的小僧引著,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送往一間布置得略顯精致的淨室。
屋內燃著香,依舊彌漫著熟悉的香燭氣息,只是那香氣里,似乎也摻了一絲甜膩的迷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簽下的,是怎樣一份靈魂的賣身契。
只是沉浸在那虛假的佛光和被刻意營造的神聖使命感中,痴痴地等待著明天,等待著將自己,作為祭品,徹底獻給那座看似莊嚴,實則藏汙納垢的寺廟,獻給那披著活佛外衣,實則滿手齷齪的桑嘉。
寺廟的夜晚,來得格外早,寂靜而漫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噬了所有光明。
它將銀鑰最後的清醒,連同她未卜的未來,一同吞沒,不留一絲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