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熟女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1.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進異世界

  我母親今年三十四歲。

  說這話的時候,我通常會停頓一下,等對方眼里浮起那種“哦,那也不算太老”的意思,然後再補上一句:“她在夜總會跳脫衣舞。”——於是那個“哦”就卡在半空,像一粒沒咽下去的米。

  我從不在別人面前掩飾這一點。不是因為我坦然,是因為掩飾沒有用。這城就這麼大,她工作的那個“藍月”霓虹燈牌就杵在城西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每晚八點亮到凌晨四點,她站在燈牌下面抽煙的樣子,半個城的人都見過。

  今夜我去接她。

  六月的夜風裹著柏油路面的余溫,我那輛二手卡羅拉的空調壞了三年。車窗搖下來,左手肘搭在窗框上,我聽見酒吧後巷傳來細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噠,噠,噠。

  她來了。

  後巷的燈是慘白的,可她走出來的時候,那段白光像忽然被注入了別的什麼。先是腿。她今天穿一雙裸色漆皮細跟,綁帶一圈圈纏過腳踝,在骨節最細的地方打了個蝴蝶結。腿是筆直的,從小腿肚一路往上,消失在黑色亮片短裙的下擺里——那裙子實在短得過分,短到我每次看見都忍不住想,這條街的風如果再大一點,她大概要上本地熱搜。

  腰被一條兩指寬的黑色腰帶勒著,勒出一道極深的弧。胯骨頂出裙邊的輪廓,走動時裙擺的亮片像魚鱗一樣細細密密地閃。再往上,裹身短衫的領口開得太低,低到鎖骨以下三寸,低到她每走一步,那兩團沉甸甸的雪白便跟著輕輕一晃,像熟透了的木瓜掛在藤上,搖搖欲墜。

  她看見我的車,揚起手揮了揮。肩頸的线條被拉長,胸口那對飽滿的弧幾乎要從領口掙脫出來。

  她走過來了。香水味先於她鑽進車窗,是甜膩的晚香玉,混著夜總會地毯那股洗不掉的煙酒氣。

  “等很久了?”她彎腰探頭進來,領口徹底敞開,我在她胸前那枚朱砂痣上飛快地移開眼睛。

  “剛來。”我說。

  她上車,裙擺蹭過副駕駛座椅的織布面,發出細微的靜電噼啪聲。她側身拽安全帶,肩帶滑落半寸,露出圓潤的肩頭。安全帶斜斜勒過那道深溝,把胸口的布料壓得更貼。

  “今天生意好。”她從手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的縫隙,“下周你學費夠了。”我沒說話。她也不再開口,只是把椅背往後調了些,歪著頭閉上眼睛。車廂里只剩下她均勻的呼吸聲,和晚香玉香水一陣一陣侵襲我的鼻黏膜。

  我發動引擎。

  車駛過城西燈火最輝煌的那條街,“藍月”的霓虹燈牌在後視鏡里越縮越小。她睡著了,頭偏向車窗那側,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睡著的她終於褪去了舞台上那股刻意張揚的媚態,嘴唇微微張開,像個疲倦的孩子。

  ——可她的身體不是孩子的。

  那條安全帶還勒在胸脯中間,兩團軟肉被擠壓得微微變形,從邊緣溢出來一些,繃出細白的肉紋。裙擺不知什麼時候又往上縮了兩寸,大腿根部的蕾絲襪邊若隱若現,勒進豐腴的皮肉里,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的腿並攏著,卻因為座椅角度的關系,膝蓋以下微微分開,裸色高跟鞋歪向一邊,細帶在腳踝上松了半截。

  我收回視线,盯著前方漆黑的公路。

  我們住城東,穿過這片待拆遷的舊工業區就到了。這一帶白天也沒有人,夜里更是只有零星空廠房亮著昏黃的保安燈。我把車窗搖上來——不是怕風,是怕她著涼。

  就在這時,車里響了一聲。

  不是引擎的異響,也不是輪胎碾過碎石。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咔啦,咔啦咔啦,像無數齒輪忽然咬合在一起,又像鏈條高速轉動時突然卡住。我下意識踩刹車,腳卻落不到實處。

  金光。

  那光從方向盤下方涌出來,不是儀表盤指示燈那種冷淡的光,是濃稠的、滾燙的金色,像融化的銅液,頃刻間灌滿了整個車廂。我聽見自己喊了一聲什麼,也許是她的名字,也許只是無意義的驚叫。座椅在劇烈震動,安全帶勒進我的胸口,視野里的世界像被塞進離心機,所有顏色都攪成一道長長的弧——然後我趴在地上。

  泥土的氣息灌進口鼻,混雜著青草被碾壓後滲出的汁液味,還有某種動物糞便干燥後的腥臊。我的手掌按進一片潮濕松軟的泥地里,指甲縫里立刻嵌滿黑色的土。

  不是柏油路面。

  我撐起身體。

  城市消失了。

  沒有霓虹燈牌,沒有廢棄廠房,沒有我開了三年的二手卡羅拉。只有原野,在將沉未沉的暮色里鋪展到天邊。天是青灰色的,像舊瓷器的釉面,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擦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林梢。

  風不一樣了。不再是混雜尾氣和空調外機熱浪的城市夜風,是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濕冷的風,從曠野那頭直直撲過來,撲進我空掉的胸腔。

  然後我聽見了她的驚呼。

  “——!”是她的聲音。

  我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什麼硬物上磕了一下,可我感覺不到疼。我往聲音的方向跑,腳下是高高低低的野地,枯草莖絆住我的運動鞋,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

  暮色里有一群人。

  不,不是一群——是一隊。

  金屬的反光刺進眼睛。是鎧甲。是長矛。

  那些鎧甲不似博物館展櫃里那樣光潔如新,是灰撲撲的鐵片串在皮繩上,邊緣卷起豁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漬痕。長矛的矛尖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寒,比我想象中更長、更重、更不祥。

  而他們中間,是我的母親。

  她被兩個士兵架著胳膊拖行,裸色高跟鞋的細跟劃過泥土,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溝。有一只鞋已經掉了,露出裹在肉色絲襪里的腳掌,腳心沾滿泥和碎草屑。她的腳踝很細,綁帶松脫後垂下來,像一根斷掉的琴弦。

  “放開我——!”她的聲音劈開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驚恐。

  架著她的兩個士兵身形魁梧,皮甲勒進粗壯的脖頸,露出曬成醬色的皮膚。左邊那個一手鉗著她胳膊,另一手不知什麼時候攀上了她的腰側,五指隔著那層薄薄的亮片裙布料狠狠一收,掐出一道深陷的肉痕。她疼得倒吸一口氣,腰肢猛地一彈,卻被那只手更用力地按下去,指尖幾乎嵌進裙邊與大腿交界那寸最軟嫩的皮肉里。

  另一個士兵攥著她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反復碾磨她腕骨內側那片細白的皮膚。她掙了一下,沒掙開,那只手反而順著小臂往上滑,滑過手肘內側最脆弱的凹陷,停在上臂內側那團柔軟的肉上,像捏面團一樣揉搓。

  “別碰我——!”她扭動身體。這卻讓她的胸脯在極短的上衣領口里劇烈地晃蕩起來。兩團雪白的軟肉幾乎要從那片單薄的布料里掙脫,隨著她的掙扎上下跳動,繃出誘人的波浪。領口的蕾絲花邊早就歪到一邊,露出半個渾圓的弧度,那道深溝在暮色里泛著細密的汗光,每一下呼吸都在劇烈起伏。

  她的裙子。

  那條亮片短裙不知什麼時候被撕開一道口子,從胯骨斜斜裂到大腿中部。裂口邊緣的布料翻卷著,露出里面肉色絲襪包裹的渾圓大腿。那腿太豐腴了,絲襪的網眼被撐開到極限,勒進皮肉里,織出細密的菱形花紋。大腿內側那寸極少示人的軟肉此刻暴露在暮色里,在掙扎中微微顫抖,像剛剝出殼的果凍。

  第三個士兵繞到她身後。

  我看見他伸手,不緊不慢,像獵手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他的手指捏住她後背那根細細的腰帶搭扣,輕輕一撥。

  啪。

  腰帶松了。

  那條兩指寬的黑色皮帶從她腰際滑落,像一條死蛇垂在半空。失去束縛的腰肢立刻顯露出原本的柔軟弧度,卻被另一只手從後面握住——那只手太大,幾乎覆蓋了她整個後腰,虎口卡在腰窩最凹陷的地方,指腹陷進兩側軟肉,掐出五道深深的紅印。

  她猛地弓起背,像被燙傷一樣。可那只手不依不饒,順著脊柱的凹陷往下,往下,停在後腰與臀峰相接的那寸敏感地帶。他的拇指在那里畫圈,一圈,兩圈,把那一小片絲襪都揉皺了,揉進皮肉里,揉出一道濕痕。

  “求你們……”她的聲音低下去,不再是驚呼,是近乎哽咽的哀求。她側過頭,散亂的長發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淚光在打轉,睫毛膏化開了,在眼角暈出一小片青灰。

  可她的眼淚沒有讓那些手停下來。

  反而更放肆了。

  架著她左臂的士兵低下頭,把臉湊近她的頸側。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我知道。小時候她抱我,我的頭發蹭到那里,她就會縮著脖子笑。此刻那張陌生的、粗糙的臉正埋在她的頸窩里,鼻尖順著頸動脈的走向一路下滑,滑進領口邊緣,滑到那對飽滿胸脯的上緣。

  他吸了一口氣。

  像在嗅一朵盛放至極、即將凋零的花。

  她渾身都僵了,只有胸脯劇烈起伏。那片暴露在暮色里的雪白皮膚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乳肉上緣被熱氣呵出一小片濕痕,在將暗未暗的光线里微微發亮。她的鎖骨在顫抖,細小的骨節一下一下抽動,像瀕死的蝶翅。

  “不……”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輕又啞,很快被風卷走。

  我看見她攥緊了手指。那只沒有穿鞋的腳掌死死摳進泥土,趾頭蜷縮著,腳背繃出幾道細細的青筋。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從肩胛到腰窩,從大腿到膝彎,每一寸豐腴的皮肉都在細微地痙攣。

  可她掙不開。

  她被圍在中間,像一輪滿月落入狼群。

  狼群的呼吸越來越重。

  我聽見鎧甲摩擦的金屬聲,聽見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聽見她絲襪被什麼勾破時那聲清脆的——嘶啦。

  裂口從小腿肚一路撕到大腿中段。破損的絲襪像蛻下的蟬翼掛在她腳踝,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膚。那腿太白了,和士兵們醬色的手臂形成刺目的對比。腿型是飽滿的,不是少女那種纖瘦的直,是成熟女性特有的、帶著肉感的渾圓,從膝彎到大腿根部,每一寸弧度都柔軟得像要化開。

  一只沾著泥土的手掌覆上那片裸露的皮膚。

  掌心是粗礪的,覆著厚繭和不知哪場戰役留下的舊傷疤。那只手從她膝彎開始,緩緩向上推進,像在丈量一匹上好的絲綢。大拇指陷進大腿內側那團最嫩軟的肉里,一下一下地揉,揉出波浪,揉出紅痕,揉得那寸皮膚泛起濕潤的粉。

  她的腿軟了。

  不是主動的屈服,是肌肉過電般的脫力。那只高跟鞋早就掉了,赤著的腳掌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膝彎一折,整個人往下墜。架著她的士兵順勢把她往上一提,她的背脊撞進一具堅硬的鐵甲里,胸脯被這一下震得劇烈彈跳,幾乎要從領口完全躍出。

  那顆朱砂痣終於完全暴露在暮色里。

  就在左乳邊緣,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嵌在雪白的皮膚上,像落在奶油上的一粒櫻桃核。那個嗅她頸窩的士兵直直盯著那里,喉結劇烈滾動。

  他伸手。

  不是粗暴地抓握,是指尖極輕地、近乎虔誠地觸碰了一下。

  她的身體像被雷擊中。

  那顆痣周圍立刻浮起細密的雞皮疙瘩,乳肉在他指尖下輕輕一縮,又被他追上去。他用指腹碾磨那里,一圈一圈,緩慢而專注,像要把那顆痣揉進指紋里。她的呼吸碎成一片,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讓那顆痣更近地貼向他的指尖。

  “媽——!”我終於喊出聲。

  那聲音不像是我發出的,嘶啞、破碎,像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幾個士兵回過頭。

  他們看見了我。

  一個少年,跪在十步開外的泥地里,膝蓋陷進濕土,運動鞋沾滿草屑和牛糞。暮色里我的臉應該是慘白的,白到和這片天光格格不入。

  架著我母親的那個士兵咧開嘴。

  他對我笑。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裸露的肩頭。

  不是輕吻。是張開嘴,用牙齒銜住那片細白的皮膚,慢慢碾磨,像在品嘗一塊即將融化的脂膏。她疼得哆嗦,肩胛骨劇烈聳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里只擠出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我往前衝了一步。

  一根長矛橫在我胸前。

  矛身是沉重的硬木,比我小臂還粗,撞上肋骨時發出一聲悶響。我倒退兩步,重新跌進泥里。胸口火辣辣地疼,可我感覺不到,我只是仰著頭,穿過那根橫亘的長矛,穿過暮色沉沉,穿過這個將我十六年人生一筆勾銷的陌生世界,望著我的母親。

  她也在望著我。

  淚水從她臉上滑落,在布滿指痕的頸側淌出一道亮晶晶的河。她的口紅花了,唇角暈開一小片嫣紅,像被揉碎的玫瑰花瓣。頭發散亂,有幾縷被汗黏在臉頰,有幾縷落在裸露的肩頭。

  可她看著我的眼睛。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六歲那年我高燒不退,她三天三夜沒睡,就是這樣看著我。十二歲我在學校被人罵“脫衣舞女的兒子”,她把我摟進懷里,也是這樣看著我。十九歲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她坐在“藍月”後巷的水泥台階上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抬起臉來,還是這樣看著我。

  那眼神里什麼都有。

  有恐懼。有無助。有被撕碎衣裙、被揉捏皮肉、被陌生的嘴唇貼上頸窩時生理性的戰栗。

  可沒有求救。

  她沒有叫我救她。

  她只是看著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風太野,暮色太沉,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可我認得那個口型。

  她叫我——快跑。

  長矛又往前送了兩寸,冰冷的鐵尖抵上我喉結下方的凹陷。那個握著長矛的士兵說了什麼,是我聽不懂的語言,語調粗糲如砂石。

  我沒有動。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青灰被雲層吞沒,曠野暗下來,像沉入深海。士兵們開始移動,鎧甲摩擦的金屬聲漸漸遠。我看見她被拖著往前,那只赤著的腳掌在泥地里劃過最後一道痕跡。

  她的手腕還在那個人掌中,腕骨細白,像一截將斷未斷的枝。

  她的長發還在風里飄,纏上另一個士兵胸甲的系帶,一絲一絲,像道別時伸出去又收回的手。

  她沒有再回頭。

  我跪在原野中央。

  風從遠處來,穿過我空蕩的胸腔,又從背後離開。泥土的氣息、草木腐爛的甜腥、暮色將盡時空氣里那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一齊灌進我的口鼻。

  可我只聞到晚香玉。

  是她落在車廂座椅上的、一點點將要散盡的氣息。

  我不知道她會被帶去哪里。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年號、什麼朝代、什麼王座之下、什麼刀鋒之前。不知道那些鎧甲繡著什麼紋章,那些長矛為誰而舉,那些手掌落向她身體時,是在行使怎樣一種殘暴的權力。

  我只知道——那是我母親。

  那個在“藍月”霓虹燈牌下抽煙的女人。那個把學費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縫隙的女人。那個睡著了會微微張開嘴唇、像個疲倦孩子一樣的女人。

  今夜之前,我以為屈辱是她已經付過的代價。

  今夜我才知道,屈辱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而路的起點,此刻跪在這片陌生的原野里,攥緊滿手黑泥,指甲陷進掌心,掐出十道彎彎的血痕。

  風里傳來遠處士兵的笑聲,粗野、放縱,被夜色拉得很長。

  我沒有追上去。

  不是不敢。

  是那雙望著我的眼睛,那對無聲翕動的嘴唇,那句沒有聲音的“快跑”——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給我的東西。

  我不能讓它落空。

  暮色終於完全沉落,原野縮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我跪在那里,像一枚被遺忘在棋盤角落的卒。

  營地外側是一片稀疏的矮灌木,枝葉上掛著夜間凝結的露水,打濕我的運動褲膝蓋。

  我把那幾具屍體拖進一叢半人高的野蒿後面。他們脖頸折斷的姿勢很怪,下巴歪向肩胛,像被擰斷脖子的雞。其中一個的眼睛還沒合上,瞳孔放大,倒映著營地里跳躍的篝火。我把他的臉轉過去,朝下。

  火光照不到這里。

  我伏在灌木叢邊緣,手指摳進泥土,把身體壓低到幾乎貼著草尖。距離我三十步開外,營地中央那片獸皮在火光里泛著油脂浸潤過的暗光——不是一張,是好幾張縫在一起,邊緣壓著青銅釘,釘頭鑄成狼頭形狀。

  她就跪坐在那上面。

  母親似乎准備跳一支脫衣舞,至於為什麼要跳脫衣舞,我也不清楚。只是,她的舞似乎還沒有開始。

  我方才只來得及瞥見一個開頭——她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尖從自己鎖骨滑過,像在舞台上邀請那位永遠坐在角落里、往她胸衣里塞鈔票的醉客。可這里沒有醉客。只有火,和火光照耀下那些一動不動盯著她的眼睛。

  她的黑絲襪已經開始褪了。

  不是用手。她側過身,足尖點在獸皮的狼頭釘上,腳踝那個松脫的蝴蝶結垂下來,隨著她抬腿的動作一寸一寸往下滑。絲襪邊緣從大腿根部卷起,卷成一圈細細的黑邊,卡在腿肉最豐腴的那道弧上——沒有立刻褪下去,而是卡在那里,繃緊,勒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火光照著那道凹痕。

  周圍幾個頭人的呼吸聲變了。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輕又長的氣息,像野獸俯近水而時、伸出舌頭之前的那一秒。

  那個年輕的酋長還坐在原處。

  他太年輕了。方才隔著太遠,我只看出他與我年歲相仿;此刻借著火光,我才看清他的眉骨還未完全長開,下頜的线條仍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介於銳利與圓鈍之間的柔和。可他的體型不對——那肩寬,那手臂上隆起的肌群,那即便坐著也比旁人高出幾乎一頭的骨架,分明已經是一個成熟武士的體格。

  他盯著母親的腿。

  不是盯著絲襪,是盯著絲襪邊緣那道卡進肉里的勒痕。他歪了歪頭,像幼狼初次打量一只還在掙扎的獵物,好奇壓過了貪婪。

  母親又動了。

  她彎下腰,去褪另一只腳上的絲襪。這個動作讓她的背脊弓成一道極深的弧,臀峰從裂開的裙邊完全暴露出來,渾圓、飽滿、被肉色絲襪勒出兩輪滿月。絲襪早已破了幾個洞,網眼撐開,露出底下白得晃眼的皮肉。她彎下去的時候,腰窩陷成兩個小小的渦,火光在那里停留很久。

  她捏住絲襪邊緣,從膝蓋開始,慢慢往下卷。

  很慢。

  慢到我數得清她每一個指節屈伸的弧度。

  慢到周圍那些頭人的喉結跟著她手指的節奏一上一下滾動。

  慢到那個年輕的酋長終於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來才發現不是只高一點——他比我高出將近兩個頭,肩寬幾乎是母親身形的兩倍。獸皮裙下露出的小腿布滿淺淡的舊疤,像古樹皮上的節痕。他赤著腳,腳趾碾進地面的泥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實到我能看見他小腿肌肉收縮的紋路。

  他走到母親面前。

  絲襪已經褪到腳踝。她赤著一只腳,另一只還半裹在卷成一團的黑色網眼里,腳趾微微蜷著,趾尖沾了方才拖行時蹭上的泥。他蹲下身——那樣龐大的身軀蹲下去時竟異常輕巧,膝蓋幾乎觸地——然後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母親沒有動。

  他的手指太粗了。圈在她腳踝上,像銅箍圈住一根細白瓷瓶的瓶頸。他的拇指在她內側踝骨那塊最薄的皮膚上反復摩挲,那里很快泛起紅,紅里透著淤青將現未現的青紫。

  他把她的腳抬起來。

  腳心朝上。沾了泥的趾尖,足弓彎成一道疲憊的弧,腳掌上還有高跟鞋綁帶勒過的紅痕。他把臉湊近,鼻尖幾乎貼著她的腳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皺起眉。

  他抬起頭,對母親說了句什麼。那語言比士兵們說的更古老、更粗礪,像石頭與石頭互相碾磨。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他,胸口在極輕地起伏,那道深溝里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成一條緩緩下淌的溪。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伸出手,指腹貼上她的小腿肚。

  那里有一小塊干涸的泥漬,不知是何時蹭上的。

  他用拇指去擦。一下,兩下。泥漬暈開了,變成一小片淡灰色的汙痕,可他沒有停,還在擦,力道越來越大,大到她小腿的皮肉在他指下陷進去,泛起紅痕,又泛起白印。他像是在擦一件被弄髒的器物,專注、固執、不懂憐惜為何物。

  母親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停住。

  他抬起眼睛,望著她。

  那雙眼睛在這瞬間忽然不像酋長,不像武士,不像能號令這些粗野部眾的王者。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還有一種他不知該如何命名的、剛剛萌芽的飢渴。

  他收回手。

  站起身。

  後退一步。

  然後他做了個手勢。

  是“繼續”的意思。

  母親低下頭。

  她跪坐回獸皮上,脊背挺直,像從前在“藍月”後台做准備時那樣,把散落的長發攏到一側肩頭,露出整段修長的脖頸。她的手指搭上外衣的第一顆紐扣——那是一件低胸襯衫,領口原本就開得很低,此刻只剩三顆搖搖欲墜的珠貝紐扣還連著。

  第一顆。

  她的指尖從扣眼推出那顆珠貝,動作輕柔,像從枝頭摘下一枚熟透的果。領口向外翻開一寸,露出鎖骨盡頭那粒細小的褐色痣。

  第二顆。

  布料向兩側滑落,肩頭完全暴露在火光里。那里有方才士兵牙齒留下的咬痕,紅痕中央帶著極淡的青紫,像即將凋謝的花瓣邊緣開始枯萎的顏色。

  第三顆。

  襯衫從肩胛滑落,掛在肘彎,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沒有去看那些頭人。也沒有去看那個站在三步開外、低頭凝視她的年輕酋長。她垂著眼睛,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是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肅穆。

  她的手繞到背後。

  那是比基尼內衣的搭扣。

  三排金屬鈎,在火光里一閃。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

  ——她在拖延時間。

  這個念頭劈開我胸腔里那團亂麻,像一道冷白色的閃電。

  她在拖延時間。從方才故意放慢褪絲襪的動作,到此刻一粒一粒解開紐扣,到那根始終沒有完全松開的背扣——她在等。等我做些什麼。

  可她不知道我已經在這里了。

  她不知道我擰斷了那幾個看守的脖子,正趴在營地外側的灌木叢里,膝蓋被碎石子硌出血痕,指甲縫塞滿黑泥。

  她還以為我在遠處,在暮色沉落的那片原野中央,跪成一個她不敢回頭的句點。

  所以她跳這支舞。

  不是為了取悅,是為了拖延。

  為了給我足夠的時間——足夠的時間做什麼?逃走?躲藏?還是……

  她抬起眼睛。

  隔著三十步的距離,隔著跳躍的篝火與浮動的夜霧,隔著這個將我十六年人生一筆勾銷的陌生世界——她的目光穿過所有人影、所有刀鋒、所有落在她赤裸肩頭的貪婪注視,直直望向營地外側這一小片黑暗。

  她不知道我在這里。

  可她還是在望向這里。

  望向她以為我應該在的方向。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快跑”。

  這一次,是兩個字。

  口型太輕,太快,像蝴蝶振翅。可我看懂了。

  她說——“別怕。”我的指甲徹底掐進肉里。

  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往下淌,滴進腳下的泥土,洇開一小片更深暗的顏色。

  那個年輕酋長走近一步。

  他蹲下身,拾起她褪下的黑絲襪,捏在指間對著火光端詳。絲襪在風里輕輕飄蕩,網眼破洞里漏出幾星橘色的光。他聞了聞,又皺起眉,像上次一樣困惑。然後他把絲襪纏在手腕上,纏了兩圈,系了一個歪扭的結。

  母親望著他。

  她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厭惡——是某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或許都無法命名的情緒。

  她松開背後那根搭扣。

  比基尼內衣的前襟向前散開,像兩片倦極了的蝶翼垂落肩頭。

  她用手臂環住胸口,並沒有完全敞開。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讓周圍那些頭人的呼吸驟然粗重。火光里,她小臂內側那寸細白的皮膚緊緊壓著胸乳邊緣,把原本渾圓的弧度擠壓得更飽滿、更呼之欲出,像熟透的石榴撐破果皮前最後一秒。

  那個年輕的酋長抬起手。

  他沒有去觸碰她環抱胸口的手臂。他的手指落在她發頂,沿著她攏在一側肩頭的長發緩緩滑下,從發根到發梢,一遍,兩遍,像在撫摸一匹從未見過的綢緞。

  她的頭發很長。在“藍月”的霓虹燈下,那頭發是漂染過的蜜糖棕色,發尾卷成慵懶的大波浪。可今夜它早已亂了,沾了泥土與草屑,幾縷被汗水黏在頸側,幾縷纏著不知哪場戰役遺落的鐵鏽碎屑。

  他的手指停在她發梢最後一寸。

  然後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指腹——那里沾了一小片她發上的亮粉。是夜總會舞台上落下的,在火光里閃著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碎金。

  他把那片亮粉抹在自己虎口。

  抹了很久,像要把它揉進皮膚里。

  母親忽然動了。

  不是舞蹈的動作——是她環抱胸口的手臂放下來,垂落身側,把完整的、毫無遮蔽的胸脯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對乳太飽滿了。

  不是少女那種緊實的、向上挺翹的弧,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沉甸甸的垂墜。它們在她胸前輕輕晃動,像盛滿漿果的布囊,每一寸皮膚都繃到將滿未滿的臨界點。乳頭是淡褐色的,暈開一圈細密的顆粒,在夜風里悄然挺立。那顆朱砂痣還在左乳邊緣,嵌在雪白的乳肉上,像落在奶油上的一粒櫻桃核。

  她沒有低頭,沒有躲避那些驟然逼視的目光。她只是靜靜跪坐在那里,赤裸著上半身,脊背仍然挺得筆直,像舞台上聚光燈打下來時那一秒。

  那個年輕的酋長怔住了。

  他直直盯著她胸前那顆痣,瞳孔在火光里驟然收縮。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又一下。他伸出手,懸在半空,距離那片皮膚只有三寸——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發抖。

  這個身形是我兩倍的、能徒手擰斷敵人脖頸的年輕王者,此刻手指懸在她胸前,像初生幼鹿第一次抬腿站立,顫抖著,試探著,不敢觸碰。

  母親握住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掌拉下來,輕輕按在自己左乳邊緣,按在那顆朱砂痣上。

  他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是從肺葉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顫音。他的掌心貼著她的皮膚,五指緩緩收攏,像握住一顆滾燙的、即將從他指縫溜走的心髒。

  她沒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睛,望著他埋在自己胸前的手背,望著他腕骨上那圈歪扭的絲襪結,望著他虎口那片已經被體溫揉化了的亮粉。

  營地中央忽然安靜了。

  那些頭人的呼吸聲不知何時低下去,鎧甲摩擦的金屬聲、篝火木柴的爆裂聲、遠處戰馬的噴鼻聲——所有聲音都退遠了,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剩風,穿過獸皮縫制的營帳,穿過沉默佇立的矛陣,穿過母親散落肩頭的長發。

  我悄悄從灌木叢邊緣探出半個身體。

  掌心全是血。

  三十步。

  我能用幾秒鍾跑完這三十步?那個年輕的酋長離她不到一臂,那些頭人環坐在三面,營地外圍至少還有二十幾個持矛的守衛。我只有一雙運動鞋,一身沾滿泥土的校服,和高中柔道社教的那幾招關節技。

  可我必須靠近。

  更近一點。

  至少——至少能聽見她的聲音。

  我借著篝火照不到的陰影,從灌木叢爬向最近的一頂營帳。帳幕是厚實的獸皮,邊緣壓著石頭,底部有一指寬的縫隙。我貼在那里,把呼吸壓到最低,心跳卻擂得整個胸腔都在震。

  隔著那層獸皮,我聽見她開口了。

  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是中文。

  “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揉碎。可那個年輕的酋長聽見了。他抬起頭,望著她的嘴唇,眉心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聽不懂。

  母親望著他的眼睛,慢慢把每個字咬得更清晰。

  “你——叫——什——麼——名——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用生澀的、像剛學會發聲的孩童般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我……阿勒坦。”阿勒坦。

  這是他的名字。

  母親輕輕彎起嘴角。

  那是她面對客人時的笑容——客氣、疏離、恰到好處的弧度。可又有什麼不一樣。她的眼角彎下去,眼底那層始終緊繃的警惕在那一秒忽然松動了,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

  “阿勒坦。”她重復了一遍,把每個音節都含在舌尖慢慢碾過,“阿勒……坦。”他點了點頭。

  他又指了指她。

  “你。”母親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說了一個名字。

  不是她身份證上的那個名字,也不是“藍月”舞台上那個藝名。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極輕極軟的音節,像幼年時她在枕邊哼過的某首無詞歌。

  風太野。她的聲音太低。隔著那層獸皮,我沒有聽清。

  可阿勒坦聽見了。

  他的瞳孔在火光里緩緩放大。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模仿那個音節的形狀。一遍,兩遍。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觸碰她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她長久皺眉留下的痕跡。

  他用拇指去撫那道紋,一下,兩下,像要把這道痕跡從她臉上抹去,又像要把自己的指紋烙進那道紋路里。

  母親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睛,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方才那一瞬即逝的冰裂紋。只有極深的、極疲倦的平靜,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見一處可以暫時歇腳的樹蔭。

  她的手指動了。

  她慢慢抬起手,像從前在舞台上那樣——那樣優雅、從容、每一個關節都經過千錘百煉——解開腰側最後一片布料。

  那條亮片短裙滑落地面。

  她赤裸著站在火光中央,站在所有貪婪與飢渴的目光中央,站在這個連名字都剛剛學會的陌生王者面前。

  只剩那件比基尼內褲。

  窄窄的一片布料,勉強遮住大腿根部那寸最隱秘的三角。布料是黑色的,邊緣綴著極細的蕾絲,早已在方才的拖行中歪到一邊,露出一小截腹股溝的弧线。

  她沒有再往下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海浪衝刷千年的白石雕像。

  阿勒坦望著她。

  他沒有去看那些暴露在火光里的、豐腴起伏的曲线。他望著她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淚。

  從被拖進營地到此刻,她始終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她的眼角泛著極淡的紅,像瓷器燒制時最深處那層不易察覺的釉色。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細小的血口,是她方才自己咬破的。

  他看見了。

  他抬起手,拇指按在自己舌尖,沾了一點唾液,然後輕輕按在她下唇那道血口上。

  母親微微一顫。

  他沒有移開手指。他的拇指在那里停留很久,久到那道血口不再滲出新血,久到她的唇色在那一點濕潤里恢復極淡的粉。

  營地里靜得像海底。

  遠處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

  阿勒坦收回手。

  他轉身,對周圍那些頭人說了句什麼。語調是命令式的,短促、堅硬、不容置喙。幾個頭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語,有人皺眉,卻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

  他轉向母親。

  他彎下腰,拾起地上那張巨大的獸皮——不是她跪坐的那張,是另一張,邊緣鑲著狼毛,比她的身體還大出兩倍。他把獸皮抖開,披在她肩上。

  狼毛覆住她赤裸的胸脯,覆住她布滿指痕的腰肢,覆住她大腿根部那道歪斜的蕾絲邊。她整個人被那層厚實溫暖的皮毛裹進去,只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和那只仍然赤著的、沾滿泥土的腳掌。

  他蹲下身。

  他用那截纏在腕間的黑絲襪,輕輕擦去她腳心的泥。

  一下,兩下,三下。

  絲襪的網眼里嵌進黑泥,很快變成一塊辨不出顏色的破布。他把那團破布扔進篝火,火焰騰起一瞬,吞沒最後一點晚香玉的氣息。

  然後他站起來,背對她,彎下腰。

  他把她背起來。

  像背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他不知該如何命名的東西。

  母親的腳踝在他腰側輕輕晃動。她伏在他寬闊的肩頭,下巴抵著他頸窩邊緣。她的長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遮住那對終於闔上的眼睛。

  她太累了。

  從“藍月”後巷那盞慘白的燈下,到這個火光搖曳的陌生營帳。從被士兵拖行時那些揉捏她皮肉的手掌,到這具年輕王者沉默的背脊。

  她太累了。

  阿勒坦背著她,穿過沉默的矛陣,穿過低頭垂目的頭人,穿過營地中央那堆越燒越低的篝火。

  他走向營帳深處。

  那頂最大的、鑲著白色狼尾的獸皮帳。

  我沒有追上去。

  我還伏在那頂營帳邊緣,膝蓋陷進泥里,掌心血痕半干,指甲縫里的黑土結成硬塊。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垂落的帳簾之後。看著帳簾邊緣漏出一线昏黃的光。看著那线光終於也滅了。

  營地沉入睡夜。

  遠處傳來守夜士兵換崗的腳步聲。篝火添了新柴,火焰重新躥高,把周圍頭人們的影子拉長成各種扭曲的形狀。有人在喝酒。有人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唱著低沉的歌。

  我攥緊拳心。

  ——她還活著。

  ——她還在這頂營帳里。

  ——她的腳踝上還系著那截沒有褪盡的、卷成一團的黑色絲襪。

  我沒有動。

  我在等。

  等這營地里所有的眼睛都闔上,等那些貪婪的手都垂落身側,等那個將她背進帳中的年輕王者呼吸變得綿長。

  然後我要進去。

  把她帶出來。

  ——就像六歲那年,她抱著高燒不退的我,穿過暴雨夜沒有路燈的長街。

  ——就像十二歲那年,她從“藍月”後巷衝出來,把那些堵在校門口嘲笑我的半大小子一個個擰著耳朵拎走。

  ——就像今夜,她站在火光中央,赤裸著、顫抖著、咬破自己的嘴唇也不讓眼淚落下來。

  她站在屈辱的源頭,為我擋下第一波刀鋒。

  現在輪到我了。

  遠處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被夜風拉得很長。

  我低下頭,把掌心的血痕在褲腿上擦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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