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熟女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10.媽終於回來了,而且還是干淨的

  她望著我。

  那雙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麼東西,是我從沒見過的——驚恐?羞恥?愧疚?還是別的什麼?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覺到。

  她的手在發抖。抓著紅絲綢的手,在發抖。

  她的嘴唇在發抖。破了的那塊嘴唇,在發抖。

  她的整個人都在發抖。坐在那堆汙漬里,坐在那張床上,坐在赫連的屍體旁邊,渾身發抖,抖得像風里的草。

  我站著。

  站著望著她。

  手里的刀還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赫連的血混在一起。

  帳篷里很靜。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可那聲音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這帳篷里只有我們兩個,只有那盞快滅的油燈,只有赫連的屍體,只有那堆汙漬,只有那股氣味。

  那股讓我頭暈的氣味。

  她先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軟得像呻吟,帶著顫,帶著抖,帶著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那一個字讓我渾身一顫。

  刀差點脫手。

  她叫我兒。

  她叫我了。

  從穿越到現在,她從沒叫過我。不是不叫,是不敢叫——怕被人聽見,怕被人發現,怕壞了我的事。她只叫我“王”,當著人的時候叫,不當著人的時候也叫,叫得順口了,叫得我都快忘了——她是我媽。

  可她現在叫了。

  叫得這麼輕,這麼軟,這麼——她動了一下。

  想站起來。可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就抿緊了,那破了的地方又滲出血來,細細的一线,紅得像她手里那件絲綢。

  她疼。

  我看見她疼。

  那疼從她臉上閃過,從她眼睛里閃過,從她抿緊的嘴角閃過——然後她忍著,咬著牙,扶著床,慢慢站起來。

  那件紅絲綢從她胸前滑落。

  她沒顧上撿。

  就那麼站著。

  赤裸著。

  站在我面前。

  那身體我太熟悉了。可此刻看著,又覺得陌生。那上面有太多痕跡——吻痕,抓痕,牙痕,紅痕,紫痕,青痕——全印在那片我曾經熟悉的皮膚上,像一幅我沒見過的畫。

  她的腿在抖。

  站不穩。

  她扶著床沿,扶著那堆汙漬,扶著赫連剛才躺著的地方。

  然後她開口。

  “我讓——”她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那七個字像七顆釘子,釘在我心口上。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

  “我讓他——我讓他放松警惕。”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手里的刀,望著刀上還在滴的血,“我等他——等你來。”我的喉嚨動了動。

  “你等我?”“等你。”她說,“我知道你會來。”那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山。

  我知道你會來。

  她知道我會來。

  她從被帶走那一刻就知道。

  從騎上那匹黑馬就知道。

  從消失在黑暗里就知道。

  她知道我會來。

  可她知道的時候,她在做什麼?

  她在赫連懷里坐著。

  她在赫連腿上坐著。

  她穿著那件紅絲綢,讓赫連的手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

  她——我不能往下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她望著我。

  望著我的眼睛。

  “兒,”她說,“你看著我。”我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淚。一直有,從剛才就有,可沒掉下來。此刻那淚越積越滿,滿得盛不下,終於掉下來。

  一顆。

  兩顆。

  三顆。

  從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吻痕,淌過那個破了的嘴角,滴在她赤裸的胸前。

  “我沒讓他——”她的聲音斷了。

  可那眼睛還在說話。

  那眼睛在說——我沒讓他碰我的心。

  我沒讓他碰我的魂。

  那身體他可以碰,那些痕跡他可以留,可我——我還是你的。

  我看懂了。

  這回我看懂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走到她面前。

  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一點,微微仰著頭才能看著我的眼睛。那姿勢讓她的脖子拉長,拉出兩道好看的弧线,那些吻痕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盛開的花。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的手。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淚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

  她閉上眼睛。

  渾身又抖了一下。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抖是怕,是羞,是冷——現在的抖是別的什麼。是放松?是安心?是終於等到之後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時候,她輕輕哼了一聲。

  很輕。

  輕得像貓叫。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難,會像撕開什麼似的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疼早就有了——從她騎上那匹黑馬那一刻就有了,從她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就疼著了,一直疼到現在,疼到麻木。

  她睜開眼睛。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火光里閃。

  “兒——”她的聲音發顫。

  “別怕。”我說,“是我。不是其他人。”那七個字說出來,她整個人軟了。

  軟得像一攤水,軟得像被抽了骨頭,軟得往地上滑。我伸手抱住她,抱住那具赤裸的、滿是痕跡的、軟得像沒有骨頭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

  赤裸著。

  抖著。

  臉埋在我胸口,眼淚流在我胸口,熱的,濕的,一滴一滴。

  那氣味又衝進我鼻腔。

  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那種讓我頭暈的甜腥——全在那氣味里,混著血,混著淚,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劫後余生一樣的——我把她抱緊了。

  抱得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受驚的兔子。

  她在我懷里悶悶地開口。

  “我怕——”那兩個字說出來,又斷了。

  “怕什麼?”“怕你——怕你不要我了。”那六個字說出來,我的心揪成一團。

  揪得生疼。

  疼得我說不出話。

  只能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抵著她亂糟糟的頭發,抵著那些黏在頭皮上的汗和血。

  過了很久。

  也許只是一小會兒。

  我開口。

  “你是我的。”那四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重。重得像石頭,重得像山,重得像一輩子也搬不動的什麼東西。

  她在懷里動了一下。

  抬起頭。

  望著我。

  那臉上全是淚。淚混著血,混著汗,混著那些汙漬,糊成一片。可那雙眼睛亮。亮得像洗過的星星。

  “你說什麼?”“你是我的。”我說,“從穿越那天起就是。從白狼部那天起就是。從——”我頓了頓,“從你來那個舞廳找我那天起就是。”她的眼睛又濕了。

  可她沒讓淚掉下來。

  只是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我髒。”那一個字像刀。

  一刀扎在我心口上。

  扎得生疼。

  疼得我眼睛發酸。

  可我沒讓那酸掉下來。

  我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頭發里,埋在那股晚香玉和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里。

  然後我開口。

  “不髒。”我說,“你是我的。我的就不髒。”她在懷里又抖了一下。

  那抖從身體最深處傳出來,傳到我身上,傳到我心里。

  她沒說話。

  可她的手動了。

  那只一直垂著的手抬起來,抱住我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怕我跑掉。

  我們就那麼抱著。

  站著。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

  在那盞快滅的油燈下面。

  在那堆汙漬旁邊。

  在那股氣味里。

  外面喊殺聲漸漸小了。

  馬蹄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有人在喊什麼——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我只想這麼抱著她。

  一直抱著。

  抱著到天荒地老。

  抱著到世界末日。

  抱著到——“王——!”那一聲喊從帳篷外面傳來。

  是栓子的聲音。

  “王——!灰狼部的人跑了一些——鐵牛去追了——!您沒事吧——!”我沒動。

  還是抱著她。

  她在我懷里輕輕推了推。

  “兒——”我沒松手。

  “王——!”栓子又喊,“您在里面嗎——!那帳篷——那帳篷是赫連的——您——”我松開一只手。

  從她身上撕下那塊紅絲綢——那塊皺成一團的、滿是汙漬的、剛才被她抓在手里的紅絲綢——扔出去。

  扔在赫連的屍體上。

  蓋住那張臉。

  蓋住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後我開口。

  “在。”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很響。

  外面靜了一瞬。

  然後栓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驚喜:“王——!您沒事——!赫連那狼崽子——”“死了。”我說。

  外面又是一靜。

  然後歡呼聲響起來。

  “死了——!赫連死了——!”“王殺了赫連——!”“白狼部——!白狼部——!”那歡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朝這帳篷涌過來。

  她在我懷里縮了縮。

  “兒——他們——”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他們不能看見她這樣。不能看見她赤裸著。不能看見她滿身痕跡。不能看見她——“等著。”我松開她。

  轉身。

  從地上撿起一件皮袍——赫連的,扔在床邊的那堆東西里。那皮袍很大,很厚,領口和袖口鑲著上等的狐皮,摸上去軟得像水。

  我把皮袍抖開。

  披在她身上。

  把她裹起來。

  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那張臉。

  那張淚痕滿面的、破了嘴角的、吻痕密布的臉。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謝謝你。”我沒說話。

  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刀——剛才砍赫連的那把,還滴著血。

  然後我牽起她的手。

  那只裹在皮袍里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牽著她往外走。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火光涌進來。

  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

  然後我看見——帳篷外面全是人。

  四百多個騎手,全站在火光里。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刀,有的渾身是血,有的臉上帶著傷。可他們全望著我。全望著我牽著的她。

  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跪下。

  是栓子。

  他跪在最前面,刀插在地上,雙手撐著,頭低著。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四百多個騎手,全跪下去。

  全跪在我們面前。

  全低著頭。

  沒人說話。

  只有火把噼啪響。

  只有風嗚嗚吹。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慘叫聲。

  我站著。

  牽著她的手。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

  然後我開口。

  “赫連死了。”那四個字說出來,跪著的人里有人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

  是阿燕。

  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我,望著我牽著的她,嘴唇哆嗦著,哆嗦著,哆嗦著——然後她開口。

  “王後——!”那兩個字從她嘴里炸出來,炸得太響,響到所有人都抬起頭。

  “王後——!”“王後——!”“王後——!”四百多個人同時喊那兩個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四百多個憋了幾十年的恨終於有了著落。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握緊了。

  握得很緊。

  緊得骨節發白。

  我側頭看她。

  她站在火光里。

  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頭發亂著,臉上全是淚痕,嘴角破著,脖子上吻痕密布。

  可她站得直。

  站得很直。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站在那一片“王後”的喊聲里,站在那跳動的火光中。

  她的眼睛亮。

  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她從舞廳後台走出來、第一次看見我的那個晚上。

  她轉過頭。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可有笑。

  那笑從淚里透出來,透得那淚都亮起來。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只有我能聽見,“我們成功了。”我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握緊了。

  握進掌心里。

  握進那一片暗紅色的、還沒干透的血痂里。

  握進命里。

  握進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外面馬蹄聲又響起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是鐵牛他們回來了。

  遠處有人喊——“灰狼部的人全殺了——!一個沒跑掉——!”歡呼聲又響起來。

  響得震天。

  響得那盞快滅的油燈都在帳篷里晃了晃。

  可我沒動。

  只是站著。

  牽著她的手。

  站在那一片火光里。

  站在那一片歡呼聲里。

  站在那一片跪著的人面前。

  站在我殺的赫連的屍體旁邊。

  站在她滿身的痕跡旁邊。

  站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旁邊。

  然後我開口。

  很輕。

  只有她能聽見。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一輩子。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也開口。

  很輕。

  只有我能聽見。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

  可重得像命。

  我們就那麼站著。

  站著。

  在火光里。

  在歡呼聲里。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

  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

  在那一句“王後”的喊聲里。

  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的眼淚里。

  站著。

  一直站著。

  站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站到火把漸漸熄滅。

  站到歡呼聲漸漸平息。

  站到那四百多個人站起來,開始打掃戰場,開始清點戰利品,開始把那些灰狼部的人屍體堆成一堆。

  站到她在我掌心里的手,終於不再發抖。

  站到——她輕輕靠在我肩上。

  那一下靠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可那一下靠得也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

  我側頭看她。

  她閉著眼睛。

  臉貼在我肩上,貼著那片血痂,貼著那片暗紅色的、從赫連身上濺過來的血。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破了的那塊嘴角翹著。

  翹出一個笑。

  很淺。

  很淡。

  可那是笑。

  我低頭。

  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

  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可那一下也很重。

  重得像一輩子。

  遠處有人喊——“王——!灰狼部的馬全搶來了——!三百多匹——!”我沒理。

  只是站著。

  讓她靠著。

  一直站著。

  一直靠著。

  站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站到那第一縷光照在她臉上。

  站到那光把她臉上的淚痕都照成金色。

  站到——她睜開眼睛。

  望著我。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縷光。

  亮得像這一輩子的光。

  馬蹄聲碎碎地響著,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我騎在馬上,她在懷里,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靠著我的胸口。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這麼靠著,一直沒說話。可那靠著不是睡著的靠著——她的眼睛睜著,望著前面,望著那片灰蒙蒙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望著那些遠遠近近的、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尖。

  我的手握著韁繩,從她腰側穿過去,把她圈在懷里。那姿勢讓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比昨晚慢多了,穩多了,像一顆終於落回腔子里的心。

  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別的。

  她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

  那東西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肌肉的緊繃或松弛——那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從她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東西。像一根弦,一直繃著,繃得緊緊的,繃得快要斷了。

  那根弦從昨晚就一直繃著。

  從她在帳篷里說“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那一刻就繃著。

  從她在我懷里說“我髒”那一刻就繃得更緊。

  從她披著皮袍、走出帳篷、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那一刻,那根弦繃到了極致——可到現在,那根弦還沒松。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我知道那根弦在那兒。

  在我懷里,在她身體深處,繃著。

  ———我們走了一上午。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升到頭頂,又往西邊斜過去。草原被曬得暖洋洋的,那些草尖上的露水早干了,只剩一片一片的金黃,在風里輕輕搖晃。

  前面出現一條河谷。

  很寬,很淺,水不深,剛沒過馬腿的樣子。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的,扁的,大的,小的,被水衝得光溜溜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我勒住馬。

  抬起手。

  隊伍停下來。

  栓子從後面趕上來。

  “王?”“歇一歇。”我說,“人歇歇,馬也歇歇。跑了一天一夜,該歇了。”栓子點頭。

  回頭喊了一嗓子。

  四百多個人開始下馬,開始往河邊走,開始把馬牽到水邊飲馬,開始從褡褳里掏出干糧——肉干,奶干,還有昨晚從灰狼部營地搶來的那些東西。

  我抱著她下馬。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腿軟了一下——騎了這麼久的馬,誰腿都軟。可她沒讓我扶,自己站穩了,站在河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望著那河水。

  河水很清。

  清得能看見底。

  她望著那河水,望著望著,忽然開口。

  “我想洗洗。”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很輕。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張臉。臉上的淚痕早干了,可那些吻痕還在,那些紅紅紫紫的印子,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皮袍領口遮住的地方。她的嘴角破了,那塊痂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干裂的嘴唇上。

  她的頭發亂著,黏著,打著結,上面有干了的血,有汗,有別的什麼。

  她的手上也有。

  那雙手從昨晚就一直縮在皮袍里,沒露出來過。

  可現在她站在河邊,望著那河水,說想洗洗。

  “好。”我說。

  她轉身。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她頓了一下,“你不洗?”我愣了一下。

  “我?”“嗯。”她說,“一起洗。”那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

  我望著她。

  望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是試探?是詢問?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在等什麼答案的東西?

  那根弦。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我知道它在哪兒了。

  在她眼睛里。

  在她望著我的眼睛里。

  在她說“一起洗”這三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里。

  我開口。

  “我不洗。”我說,“你去洗。我看著。”那五個字說出來,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我看見了。

  那根弦。

  繃得更緊了。

  她沒說話。

  只是站著,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你是不是——嫌棄我?”那六個字像六顆釘子。

  釘在我心口上。

  釘得生疼。

  疼得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水邊。

  “不是。”我說。

  那兩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重。

  她望著我。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沒掉下來,就那麼盛著,盛得滿滿的,盛得像兩顆盛滿了水的星星。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洗?”她的聲音發顫,“以前——以前我們——”她沒說完。

  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以前。

  以前在那邊。

  在那個世界。

  在那個我們還沒穿越過來的世界。

  在那個她還是脫衣舞女郎、我還是學生、我們住在那個十平米出租屋里的世界。

  那時候我們經常一起洗澡。

  不是那種一起——是那種窮得沒辦法的一起。出租屋里沒有熱水器,只有個電熱得快,燒一壺水只夠洗半個人。為了省水省電,我們就把那壺熱水倒進一個大盆里,再兌點涼水,然後——她先洗。

  洗完了,水還熱著,我再進去洗。

  可洗著洗著,她就會進來。

  拿毛巾給我擦背。

  擦著擦著,那毛巾就會掉。

  擦著擦著,她的手就會從背上滑到腰上,從腰上滑到——然後我就會轉身。

  抱住她。

  抱住那具濕淋淋的、滑溜溜的、被熱水泡得粉紅的身體。

  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在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塑料盆的出租屋里。

  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

  我們做過很多次。

  那時候她總說——“兒,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那時候我總說——“媽,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人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穿越,不知道什麼叫草原,不知道什麼叫白狼部灰狼部,不知道什麼叫五萬帳兩萬能打仗的勇士。

  那時候我們只知道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只知道那盆熱水。

  只知道霧氣里對方濕淋淋的身體。

  可現在——現在她在問。

  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洗。

  問我是不是嫌棄她。

  那根弦。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我知道了。

  那不是別的。

  那是怕。

  那是她怕我嫌棄她。

  那是她怕我覺得她髒。

  那是她怕那帳篷里的事,那床上的事,那滿身的痕跡,那堆汙漬,那股氣味——會讓我不再要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見她眼睛里的淚光里,映著我的影子。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吻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碰了碰那滴還沒掉下來的淚。

  她閉上眼睛。

  渾身又抖了一下。

  那抖從她身體深處傳出來,傳到我手指上,傳到我心里。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你聽我說。”她沒睜眼。

  可那淚掉下來了。

  一顆。

  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我的手指,淌過那些吻痕,滴在她胸前的皮袍上。

  “你不是嫌棄我?”她的聲音啞了,“那為什麼不一起洗?以前——以前你不是——”“那是以前。”我說。

  她睜開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閃。

  “以前是以前,”我說,“現在是現在。”她的嘴唇抖起來。

  破了的那塊嘴唇抖起來。

  “你——你真的嫌棄我——”“不是。”我打斷她。

  “那是什麼?”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她。

  望著她那碎了的眼睛,望著她那抖著的嘴唇,望著那些吻痕,望著那個破了的嘴角,望著那滴還掛在臉上的淚。

  然後我開口。

  “現在不一樣了。”我說,“現在你是王後。我是王。這四百多個人看著我們。這草原上所有人都看著我們。我不能——”我頓了頓。

  “我不能讓別人看見你——”那話沒說完。

  可她懂了。

  那碎了的眼睛慢慢拼起來。

  那抖著的嘴唇慢慢停下來。

  那滴淚還掛著,可那淚里的光變了。

  變成別的什麼。

  “你是說——”她的聲音發顫,“你是怕人看見?”我點頭。

  “你是說——你不是嫌棄我?”我又點頭。

  “你是說——你還是想要我?”我沒點頭。

  可我也沒搖頭。

  只是望著她。

  望著她。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亮起來。

  亮得像剛才那河水里的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那盞昏黃的燈。

  亮得像她每次從舞廳回來、帶著滿身煙味酒味、推開那扇門、看見我等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我面前。

  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熱熱的,撲在我胸口,撲在那片血痂上,撲在那片還沒干透的血上。

  “那好。”她說。

  然後她轉身。

  朝那些正在河邊歇息的人走去。

  我站在原地。

  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人群邊上,站在栓子面前。

  栓子正蹲在河邊喝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王後?”她開口。

  那聲音很響。

  響到所有人都能聽見。

  “都走遠點。”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不像王後對臣民說話,倒像——倒像我媽對一群不聽話的孩子說話。

  栓子愣了一下。

  “走遠點?”他重復了一遍,“王後,您要——”“我要洗澡。”她說,“在河里洗。你們在這兒看著,我怎麼洗?”栓子的臉紅了。

  紅得像那件紅絲綢。

  他趕緊站起來,往後退。

  “是是是——王後您洗——我們走——走——”他喊著。

  那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

  全站起來。

  全往後退。

  全退得遠遠的。

  退到河谷那頭。

  退到那片草坡後面。

  退到看不見這河的地方。

  只剩我。

  站在原地。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邊。

  她轉過身。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現在沒人了。”她說。

  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

  我望著她。

  望著她。

  望著那站在河邊、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皮袍、頭發亂著、臉上吻痕密布、嘴角破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她。

  然後她抬起手。

  解那皮袍的帶子。

  那帶子是皮的,系在腰間,系成一個活結。她的手指捏著那帶子的一頭,輕輕一拉——活結開了。

  皮袍敞開。

  露出里面那具身體。

  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從昨晚到現在一直裹在皮袍里的身體。

  陽光下,那身體白得晃眼。

  那些吻痕——紅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開的花,開在那片白上。從耳根開始,一路往下,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鎖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那兩團飽滿的乳上。

  左乳上那顆朱砂痣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旁邊是那兩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像一對永遠消不掉的印記。

  她的腰很細。

  細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腰上也有痕跡——指印,青的紫的,像被人狠狠攥過。

  小腹上那些汙漬還在——干的,白的,黃的,混在一起,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膚上,在陽光下泛著某種讓我眼睛發疼的光。

  再往下——她沒脫。

  那皮袍還半披著,遮著腿,遮著腿間。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赫連沒碰我。”那五個字像五顆雷。

  炸在我腦子里。

  炸得我嗡嗡響。

  炸得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剩那五個字——赫連沒碰我。

  赫連沒碰我。

  赫連沒碰我。

  我張了張嘴。

  想說話。

  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卡成一塊石頭,卡得生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水邊。

  那河水嘩嘩響著,從我們腳邊流過,清得像玻璃,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她抬起手。

  那手抖著。

  抖著伸過來。

  伸到我臉上。

  碰了碰我的臉。

  碰了碰那些干了的血痂。

  碰了碰那些從昨晚就一直沒洗過的血。

  “那些痕跡,”她說,“是他弄的。可他沒碰我——沒碰那里。”她的聲音發顫。

  可那顫里有什麼東西——是終於說出來的輕松?是怕我不信的緊張?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喉嚨動了。

  那石頭松了一點。

  “那——”我開口,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那些——那些精液——”她沒等我問完。

  “我用手。”她說。

  那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山。

  “他想要我——他想——可他不敢。”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他說——他說我是神女。他說神女的身子,不能隨便碰。要等——要等回到灰狼部,要在他們那個神廟里,要等祭祀過長生天——”她頓了頓。

  “他說——第一次要留在神廟里。”那八個字像八顆火星子。

  落進我心里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

  轟的一下。

  整顆心都燒起來。

  燒得我眼睛發紅。

  燒得我渾身發熱。

  燒得我——我往前一步。

  抱住她。

  抱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

  抱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想抱、一直不敢抱、一直怕抱了就控制不住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抖著。

  抖得像風里的草。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

  那抖是笑。

  是哭。

  是笑和哭混在一起的那種抖。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埋在那片血痂上,埋在那片還沒洗過的血上。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胸口傳出來。

  “兒——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你檢查——”那最後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

  可重得像石頭。

  我松開她。

  望著她。

  望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里全是光。亮得像太陽。亮得像那河水。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對我說“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

  她往後退了一步。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陽光下。

  站在那河水邊。

  然後她抬起手。

  把那半披著的皮袍往下褪。

  褪到腰間。

  褪到小腹。

  褪到——那皮袍從她身上滑落。

  落在石頭上。

  落在她腳邊。

  她赤裸著。

  完完全全赤裸著。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陽光下。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膚上,照在那些吻痕抓痕牙痕上,照在那顆朱砂痣上,照在那兩排牙印上,照在那片糊著小腹的汙漬上。

  再往下。

  她站在那里。

  雙腿並著。

  可她知道我要看什麼。

  她的手抬起來。

  抖著。

  抬到腰間。

  抬到小腹下面。

  抬到那片烏黑的毛發上面。

  那毛發很密。

  卷曲著。

  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的手伸過去。

  手指分開。

  把那片烏黑的毛發往兩邊撩開。

  露出下面那道縫隙。

  那道我熟悉又陌生的縫隙。

  熟悉是因為——在那邊,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我看過很多次。那時候她躺在床上,張開腿,讓我進去,讓我看,讓我親,讓我——陌生是因為——現在這縫隙,在陽光下,在那片撩開的毛發中間,在那堆吻痕抓痕牙印旁邊——顯得那麼干淨。

  干淨的沒有紅腫。

  干淨的沒有精液。

  干淨的沒有任何被侵犯過的痕跡。

  就那樣。

  粉色的。

  緊閉著。

  像一朵還沒開過的花。

  她站在那里。

  雙腿微微分開著。

  一只手撩著那片毛發。

  一只手扶著我的肩膀。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淚。

  全是那一句——“你檢查。”那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命。

  我蹲下去。

  蹲在她面前。

  蹲在那塊石頭上。

  蹲在那陽光下。

  蹲在那河水邊。

  我的臉離那道縫隙很近。

  近得能聞見那氣味。

  那氣味不是昨晚帳篷里的氣味——不是精液的腥,不是血的甜,不是汗的咸——那是她自己的氣味。那種我熟悉的、讓我頭暈的、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帶著晚香玉殘香的氣味。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

  輕輕碰了碰那里。

  碰了碰那兩片粉色的肉。

  碰了碰那道緊閉的縫隙。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從那里抖起來。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顆朱砂痣都在輕輕顫動。

  可她沒有躲。

  只是站著。

  讓我碰。

  讓我摸。

  讓我檢查。

  我的手指輕輕撥開那兩片肉。

  撥開那道縫隙。

  往里看。

  里面也是粉的。

  干淨的。

  沒有任何紅腫。

  沒有任何撕裂。

  沒有任何被進入過的痕跡。

  只有那一點點的濕潤——那濕潤不是別人的,是她的,是從她身體深處滲出來的,是因為我碰了才有的。

  我的手指收回來。

  沾著那一點點濕潤。

  舉到眼前看。

  陽光下,那濕潤亮晶晶的,清得像水,像那河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起來。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陽光下。

  站在那河水邊。

  她望著我。

  望著我。

  那眼睛里全是問。

  全是那一句——“信了嗎?”那三個字沒說出來。

  可那眼睛里寫著。

  我開口。

  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山。

  她整個人軟了。

  軟得像一攤水。

  軟得往我身上倒。

  我接住她。

  接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

  接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一直怕、一直等著這一刻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哭。

  放聲哭。

  哭得像個小孩子。

  哭得像那年她第一次從舞廳回來、抱著我說“兒,媽今天被客人摸了一晚上”——那時候她也這麼哭。

  哭得渾身發抖。

  哭得那顆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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