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媽終於回來了,而且還是干淨的
她望著我。
那雙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麼東西,是我從沒見過的——驚恐?羞恥?愧疚?還是別的什麼?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覺到。
她的手在發抖。抓著紅絲綢的手,在發抖。
她的嘴唇在發抖。破了的那塊嘴唇,在發抖。
她的整個人都在發抖。坐在那堆汙漬里,坐在那張床上,坐在赫連的屍體旁邊,渾身發抖,抖得像風里的草。
我站著。
站著望著她。
手里的刀還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赫連的血混在一起。
帳篷里很靜。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可那聲音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這帳篷里只有我們兩個,只有那盞快滅的油燈,只有赫連的屍體,只有那堆汙漬,只有那股氣味。
那股讓我頭暈的氣味。
她先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軟得像呻吟,帶著顫,帶著抖,帶著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那一個字讓我渾身一顫。
刀差點脫手。
她叫我兒。
她叫我了。
從穿越到現在,她從沒叫過我。不是不叫,是不敢叫——怕被人聽見,怕被人發現,怕壞了我的事。她只叫我“王”,當著人的時候叫,不當著人的時候也叫,叫得順口了,叫得我都快忘了——她是我媽。
可她現在叫了。
叫得這麼輕,這麼軟,這麼——她動了一下。
想站起來。可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就抿緊了,那破了的地方又滲出血來,細細的一线,紅得像她手里那件絲綢。
她疼。
我看見她疼。
那疼從她臉上閃過,從她眼睛里閃過,從她抿緊的嘴角閃過——然後她忍著,咬著牙,扶著床,慢慢站起來。
那件紅絲綢從她胸前滑落。
她沒顧上撿。
就那麼站著。
赤裸著。
站在我面前。
那身體我太熟悉了。可此刻看著,又覺得陌生。那上面有太多痕跡——吻痕,抓痕,牙痕,紅痕,紫痕,青痕——全印在那片我曾經熟悉的皮膚上,像一幅我沒見過的畫。
她的腿在抖。
站不穩。
她扶著床沿,扶著那堆汙漬,扶著赫連剛才躺著的地方。
然後她開口。
“我讓——”她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那七個字像七顆釘子,釘在我心口上。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
“我讓他——我讓他放松警惕。”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手里的刀,望著刀上還在滴的血,“我等他——等你來。”我的喉嚨動了動。
“你等我?”“等你。”她說,“我知道你會來。”那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山。
我知道你會來。
她知道我會來。
她從被帶走那一刻就知道。
從騎上那匹黑馬就知道。
從消失在黑暗里就知道。
她知道我會來。
可她知道的時候,她在做什麼?
她在赫連懷里坐著。
她在赫連腿上坐著。
她穿著那件紅絲綢,讓赫連的手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
她——我不能往下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她望著我。
望著我的眼睛。
“兒,”她說,“你看著我。”我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淚。一直有,從剛才就有,可沒掉下來。此刻那淚越積越滿,滿得盛不下,終於掉下來。
一顆。
兩顆。
三顆。
從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吻痕,淌過那個破了的嘴角,滴在她赤裸的胸前。
“我沒讓他——”她的聲音斷了。
可那眼睛還在說話。
那眼睛在說——我沒讓他碰我的心。
我沒讓他碰我的魂。
那身體他可以碰,那些痕跡他可以留,可我——我還是你的。
我看懂了。
這回我看懂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走到她面前。
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一點,微微仰著頭才能看著我的眼睛。那姿勢讓她的脖子拉長,拉出兩道好看的弧线,那些吻痕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盛開的花。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的手。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淚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
她閉上眼睛。
渾身又抖了一下。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抖是怕,是羞,是冷——現在的抖是別的什麼。是放松?是安心?是終於等到之後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時候,她輕輕哼了一聲。
很輕。
輕得像貓叫。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難,會像撕開什麼似的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疼早就有了——從她騎上那匹黑馬那一刻就有了,從她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就疼著了,一直疼到現在,疼到麻木。
她睜開眼睛。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火光里閃。
“兒——”她的聲音發顫。
“別怕。”我說,“是我。不是其他人。”那七個字說出來,她整個人軟了。
軟得像一攤水,軟得像被抽了骨頭,軟得往地上滑。我伸手抱住她,抱住那具赤裸的、滿是痕跡的、軟得像沒有骨頭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
赤裸著。
抖著。
臉埋在我胸口,眼淚流在我胸口,熱的,濕的,一滴一滴。
那氣味又衝進我鼻腔。
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那種讓我頭暈的甜腥——全在那氣味里,混著血,混著淚,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劫後余生一樣的——我把她抱緊了。
抱得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受驚的兔子。
她在我懷里悶悶地開口。
“我怕——”那兩個字說出來,又斷了。
“怕什麼?”“怕你——怕你不要我了。”那六個字說出來,我的心揪成一團。
揪得生疼。
疼得我說不出話。
只能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抵著她亂糟糟的頭發,抵著那些黏在頭皮上的汗和血。
過了很久。
也許只是一小會兒。
我開口。
“你是我的。”那四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重。重得像石頭,重得像山,重得像一輩子也搬不動的什麼東西。
她在懷里動了一下。
抬起頭。
望著我。
那臉上全是淚。淚混著血,混著汗,混著那些汙漬,糊成一片。可那雙眼睛亮。亮得像洗過的星星。
“你說什麼?”“你是我的。”我說,“從穿越那天起就是。從白狼部那天起就是。從——”我頓了頓,“從你來那個舞廳找我那天起就是。”她的眼睛又濕了。
可她沒讓淚掉下來。
只是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我髒。”那一個字像刀。
一刀扎在我心口上。
扎得生疼。
疼得我眼睛發酸。
可我沒讓那酸掉下來。
我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頭發里,埋在那股晚香玉和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里。
然後我開口。
“不髒。”我說,“你是我的。我的就不髒。”她在懷里又抖了一下。
那抖從身體最深處傳出來,傳到我身上,傳到我心里。
她沒說話。
可她的手動了。
那只一直垂著的手抬起來,抱住我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怕我跑掉。
我們就那麼抱著。
站著。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
在那盞快滅的油燈下面。
在那堆汙漬旁邊。
在那股氣味里。
外面喊殺聲漸漸小了。
馬蹄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有人在喊什麼——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我只想這麼抱著她。
一直抱著。
抱著到天荒地老。
抱著到世界末日。
抱著到——“王——!”那一聲喊從帳篷外面傳來。
是栓子的聲音。
“王——!灰狼部的人跑了一些——鐵牛去追了——!您沒事吧——!”我沒動。
還是抱著她。
她在我懷里輕輕推了推。
“兒——”我沒松手。
“王——!”栓子又喊,“您在里面嗎——!那帳篷——那帳篷是赫連的——您——”我松開一只手。
從她身上撕下那塊紅絲綢——那塊皺成一團的、滿是汙漬的、剛才被她抓在手里的紅絲綢——扔出去。
扔在赫連的屍體上。
蓋住那張臉。
蓋住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後我開口。
“在。”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很響。
外面靜了一瞬。
然後栓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驚喜:“王——!您沒事——!赫連那狼崽子——”“死了。”我說。
外面又是一靜。
然後歡呼聲響起來。
“死了——!赫連死了——!”“王殺了赫連——!”“白狼部——!白狼部——!”那歡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朝這帳篷涌過來。
她在我懷里縮了縮。
“兒——他們——”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他們不能看見她這樣。不能看見她赤裸著。不能看見她滿身痕跡。不能看見她——“等著。”我松開她。
轉身。
從地上撿起一件皮袍——赫連的,扔在床邊的那堆東西里。那皮袍很大,很厚,領口和袖口鑲著上等的狐皮,摸上去軟得像水。
我把皮袍抖開。
披在她身上。
把她裹起來。
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那張臉。
那張淚痕滿面的、破了嘴角的、吻痕密布的臉。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謝謝你。”我沒說話。
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刀——剛才砍赫連的那把,還滴著血。
然後我牽起她的手。
那只裹在皮袍里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牽著她往外走。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火光涌進來。
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
然後我看見——帳篷外面全是人。
四百多個騎手,全站在火光里。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刀,有的渾身是血,有的臉上帶著傷。可他們全望著我。全望著我牽著的她。
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跪下。
是栓子。
他跪在最前面,刀插在地上,雙手撐著,頭低著。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四百多個騎手,全跪下去。
全跪在我們面前。
全低著頭。
沒人說話。
只有火把噼啪響。
只有風嗚嗚吹。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慘叫聲。
我站著。
牽著她的手。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
然後我開口。
“赫連死了。”那四個字說出來,跪著的人里有人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
是阿燕。
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我,望著我牽著的她,嘴唇哆嗦著,哆嗦著,哆嗦著——然後她開口。
“王後——!”那兩個字從她嘴里炸出來,炸得太響,響到所有人都抬起頭。
“王後——!”“王後——!”“王後——!”四百多個人同時喊那兩個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四百多個憋了幾十年的恨終於有了著落。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握緊了。
握得很緊。
緊得骨節發白。
我側頭看她。
她站在火光里。
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頭發亂著,臉上全是淚痕,嘴角破著,脖子上吻痕密布。
可她站得直。
站得很直。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站在那一片“王後”的喊聲里,站在那跳動的火光中。
她的眼睛亮。
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她從舞廳後台走出來、第一次看見我的那個晚上。
她轉過頭。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可有笑。
那笑從淚里透出來,透得那淚都亮起來。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只有我能聽見,“我們成功了。”我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握緊了。
握進掌心里。
握進那一片暗紅色的、還沒干透的血痂里。
握進命里。
握進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外面馬蹄聲又響起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是鐵牛他們回來了。
遠處有人喊——“灰狼部的人全殺了——!一個沒跑掉——!”歡呼聲又響起來。
響得震天。
響得那盞快滅的油燈都在帳篷里晃了晃。
可我沒動。
只是站著。
牽著她的手。
站在那一片火光里。
站在那一片歡呼聲里。
站在那一片跪著的人面前。
站在我殺的赫連的屍體旁邊。
站在她滿身的痕跡旁邊。
站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旁邊。
然後我開口。
很輕。
只有她能聽見。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一輩子。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也開口。
很輕。
只有我能聽見。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
可重得像命。
我們就那麼站著。
站著。
在火光里。
在歡呼聲里。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
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
在那一句“王後”的喊聲里。
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的眼淚里。
站著。
一直站著。
站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站到火把漸漸熄滅。
站到歡呼聲漸漸平息。
站到那四百多個人站起來,開始打掃戰場,開始清點戰利品,開始把那些灰狼部的人屍體堆成一堆。
站到她在我掌心里的手,終於不再發抖。
站到——她輕輕靠在我肩上。
那一下靠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可那一下靠得也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
我側頭看她。
她閉著眼睛。
臉貼在我肩上,貼著那片血痂,貼著那片暗紅色的、從赫連身上濺過來的血。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破了的那塊嘴角翹著。
翹出一個笑。
很淺。
很淡。
可那是笑。
我低頭。
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
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可那一下也很重。
重得像一輩子。
遠處有人喊——“王——!灰狼部的馬全搶來了——!三百多匹——!”我沒理。
只是站著。
讓她靠著。
一直站著。
一直靠著。
站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站到那第一縷光照在她臉上。
站到那光把她臉上的淚痕都照成金色。
站到——她睜開眼睛。
望著我。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縷光。
亮得像這一輩子的光。
馬蹄聲碎碎地響著,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我騎在馬上,她在懷里,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靠著我的胸口。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這麼靠著,一直沒說話。可那靠著不是睡著的靠著——她的眼睛睜著,望著前面,望著那片灰蒙蒙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望著那些遠遠近近的、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尖。
我的手握著韁繩,從她腰側穿過去,把她圈在懷里。那姿勢讓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比昨晚慢多了,穩多了,像一顆終於落回腔子里的心。
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別的。
她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
那東西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肌肉的緊繃或松弛——那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從她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東西。像一根弦,一直繃著,繃得緊緊的,繃得快要斷了。
那根弦從昨晚就一直繃著。
從她在帳篷里說“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那一刻就繃著。
從她在我懷里說“我髒”那一刻就繃得更緊。
從她披著皮袍、走出帳篷、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那一刻,那根弦繃到了極致——可到現在,那根弦還沒松。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我知道那根弦在那兒。
在我懷里,在她身體深處,繃著。
———我們走了一上午。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升到頭頂,又往西邊斜過去。草原被曬得暖洋洋的,那些草尖上的露水早干了,只剩一片一片的金黃,在風里輕輕搖晃。
前面出現一條河谷。
很寬,很淺,水不深,剛沒過馬腿的樣子。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的,扁的,大的,小的,被水衝得光溜溜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我勒住馬。
抬起手。
隊伍停下來。
栓子從後面趕上來。
“王?”“歇一歇。”我說,“人歇歇,馬也歇歇。跑了一天一夜,該歇了。”栓子點頭。
回頭喊了一嗓子。
四百多個人開始下馬,開始往河邊走,開始把馬牽到水邊飲馬,開始從褡褳里掏出干糧——肉干,奶干,還有昨晚從灰狼部營地搶來的那些東西。
我抱著她下馬。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腿軟了一下——騎了這麼久的馬,誰腿都軟。可她沒讓我扶,自己站穩了,站在河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望著那河水。
河水很清。
清得能看見底。
她望著那河水,望著望著,忽然開口。
“我想洗洗。”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很輕。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張臉。臉上的淚痕早干了,可那些吻痕還在,那些紅紅紫紫的印子,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皮袍領口遮住的地方。她的嘴角破了,那塊痂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干裂的嘴唇上。
她的頭發亂著,黏著,打著結,上面有干了的血,有汗,有別的什麼。
她的手上也有。
那雙手從昨晚就一直縮在皮袍里,沒露出來過。
可現在她站在河邊,望著那河水,說想洗洗。
“好。”我說。
她轉身。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她頓了一下,“你不洗?”我愣了一下。
“我?”“嗯。”她說,“一起洗。”那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
我望著她。
望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是試探?是詢問?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在等什麼答案的東西?
那根弦。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我知道它在哪兒了。
在她眼睛里。
在她望著我的眼睛里。
在她說“一起洗”這三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里。
我開口。
“我不洗。”我說,“你去洗。我看著。”那五個字說出來,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我看見了。
那根弦。
繃得更緊了。
她沒說話。
只是站著,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你是不是——嫌棄我?”那六個字像六顆釘子。
釘在我心口上。
釘得生疼。
疼得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水邊。
“不是。”我說。
那兩個字從嘴里出來,比我想的重。
她望著我。
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沒掉下來,就那麼盛著,盛得滿滿的,盛得像兩顆盛滿了水的星星。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洗?”她的聲音發顫,“以前——以前我們——”她沒說完。
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以前。
以前在那邊。
在那個世界。
在那個我們還沒穿越過來的世界。
在那個她還是脫衣舞女郎、我還是學生、我們住在那個十平米出租屋里的世界。
那時候我們經常一起洗澡。
不是那種一起——是那種窮得沒辦法的一起。出租屋里沒有熱水器,只有個電熱得快,燒一壺水只夠洗半個人。為了省水省電,我們就把那壺熱水倒進一個大盆里,再兌點涼水,然後——她先洗。
洗完了,水還熱著,我再進去洗。
可洗著洗著,她就會進來。
拿毛巾給我擦背。
擦著擦著,那毛巾就會掉。
擦著擦著,她的手就會從背上滑到腰上,從腰上滑到——然後我就會轉身。
抱住她。
抱住那具濕淋淋的、滑溜溜的、被熱水泡得粉紅的身體。
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在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塑料盆的出租屋里。
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
我們做過很多次。
那時候她總說——“兒,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那時候我總說——“媽,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人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穿越,不知道什麼叫草原,不知道什麼叫白狼部灰狼部,不知道什麼叫五萬帳兩萬能打仗的勇士。
那時候我們只知道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只知道那盆熱水。
只知道霧氣里對方濕淋淋的身體。
可現在——現在她在問。
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洗。
問我是不是嫌棄她。
那根弦。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我知道了。
那不是別的。
那是怕。
那是她怕我嫌棄她。
那是她怕我覺得她髒。
那是她怕那帳篷里的事,那床上的事,那滿身的痕跡,那堆汙漬,那股氣味——會讓我不再要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見她眼睛里的淚光里,映著我的影子。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吻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碰了碰那滴還沒掉下來的淚。
她閉上眼睛。
渾身又抖了一下。
那抖從她身體深處傳出來,傳到我手指上,傳到我心里。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你聽我說。”她沒睜眼。
可那淚掉下來了。
一顆。
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我的手指,淌過那些吻痕,滴在她胸前的皮袍上。
“你不是嫌棄我?”她的聲音啞了,“那為什麼不一起洗?以前——以前你不是——”“那是以前。”我說。
她睜開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閃。
“以前是以前,”我說,“現在是現在。”她的嘴唇抖起來。
破了的那塊嘴唇抖起來。
“你——你真的嫌棄我——”“不是。”我打斷她。
“那是什麼?”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她。
望著她那碎了的眼睛,望著她那抖著的嘴唇,望著那些吻痕,望著那個破了的嘴角,望著那滴還掛在臉上的淚。
然後我開口。
“現在不一樣了。”我說,“現在你是王後。我是王。這四百多個人看著我們。這草原上所有人都看著我們。我不能——”我頓了頓。
“我不能讓別人看見你——”那話沒說完。
可她懂了。
那碎了的眼睛慢慢拼起來。
那抖著的嘴唇慢慢停下來。
那滴淚還掛著,可那淚里的光變了。
變成別的什麼。
“你是說——”她的聲音發顫,“你是怕人看見?”我點頭。
“你是說——你不是嫌棄我?”我又點頭。
“你是說——你還是想要我?”我沒點頭。
可我也沒搖頭。
只是望著她。
望著她。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亮起來。
亮得像剛才那河水里的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那盞昏黃的燈。
亮得像她每次從舞廳回來、帶著滿身煙味酒味、推開那扇門、看見我等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我面前。
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熱熱的,撲在我胸口,撲在那片血痂上,撲在那片還沒干透的血上。
“那好。”她說。
然後她轉身。
朝那些正在河邊歇息的人走去。
我站在原地。
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人群邊上,站在栓子面前。
栓子正蹲在河邊喝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王後?”她開口。
那聲音很響。
響到所有人都能聽見。
“都走遠點。”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不像王後對臣民說話,倒像——倒像我媽對一群不聽話的孩子說話。
栓子愣了一下。
“走遠點?”他重復了一遍,“王後,您要——”“我要洗澡。”她說,“在河里洗。你們在這兒看著,我怎麼洗?”栓子的臉紅了。
紅得像那件紅絲綢。
他趕緊站起來,往後退。
“是是是——王後您洗——我們走——走——”他喊著。
那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
全站起來。
全往後退。
全退得遠遠的。
退到河谷那頭。
退到那片草坡後面。
退到看不見這河的地方。
只剩我。
站在原地。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邊。
她轉過身。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現在沒人了。”她說。
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
我望著她。
望著她。
望著那站在河邊、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皮袍、頭發亂著、臉上吻痕密布、嘴角破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她。
然後她抬起手。
解那皮袍的帶子。
那帶子是皮的,系在腰間,系成一個活結。她的手指捏著那帶子的一頭,輕輕一拉——活結開了。
皮袍敞開。
露出里面那具身體。
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從昨晚到現在一直裹在皮袍里的身體。
陽光下,那身體白得晃眼。
那些吻痕——紅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開的花,開在那片白上。從耳根開始,一路往下,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鎖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那兩團飽滿的乳上。
左乳上那顆朱砂痣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旁邊是那兩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像一對永遠消不掉的印記。
她的腰很細。
細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腰上也有痕跡——指印,青的紫的,像被人狠狠攥過。
小腹上那些汙漬還在——干的,白的,黃的,混在一起,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膚上,在陽光下泛著某種讓我眼睛發疼的光。
再往下——她沒脫。
那皮袍還半披著,遮著腿,遮著腿間。
她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赫連沒碰我。”那五個字像五顆雷。
炸在我腦子里。
炸得我嗡嗡響。
炸得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剩那五個字——赫連沒碰我。
赫連沒碰我。
赫連沒碰我。
我張了張嘴。
想說話。
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卡成一塊石頭,卡得生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河水邊。
那河水嘩嘩響著,從我們腳邊流過,清得像玻璃,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她抬起手。
那手抖著。
抖著伸過來。
伸到我臉上。
碰了碰我的臉。
碰了碰那些干了的血痂。
碰了碰那些從昨晚就一直沒洗過的血。
“那些痕跡,”她說,“是他弄的。可他沒碰我——沒碰那里。”她的聲音發顫。
可那顫里有什麼東西——是終於說出來的輕松?是怕我不信的緊張?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喉嚨動了。
那石頭松了一點。
“那——”我開口,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那些——那些精液——”她沒等我問完。
“我用手。”她說。
那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山。
“他想要我——他想——可他不敢。”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他說——他說我是神女。他說神女的身子,不能隨便碰。要等——要等回到灰狼部,要在他們那個神廟里,要等祭祀過長生天——”她頓了頓。
“他說——第一次要留在神廟里。”那八個字像八顆火星子。
落進我心里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
轟的一下。
整顆心都燒起來。
燒得我眼睛發紅。
燒得我渾身發熱。
燒得我——我往前一步。
抱住她。
抱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
抱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想抱、一直不敢抱、一直怕抱了就控制不住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抖著。
抖得像風里的草。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
那抖是笑。
是哭。
是笑和哭混在一起的那種抖。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埋在那片血痂上,埋在那片還沒洗過的血上。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胸口傳出來。
“兒——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你檢查——”那最後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嘆息。
可重得像石頭。
我松開她。
望著她。
望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里全是光。亮得像太陽。亮得像那河水。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對我說“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
她往後退了一步。
站在那塊石頭上。
站在那陽光下。
站在那河水邊。
然後她抬起手。
把那半披著的皮袍往下褪。
褪到腰間。
褪到小腹。
褪到——那皮袍從她身上滑落。
落在石頭上。
落在她腳邊。
她赤裸著。
完完全全赤裸著。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陽光下。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膚上,照在那些吻痕抓痕牙痕上,照在那顆朱砂痣上,照在那兩排牙印上,照在那片糊著小腹的汙漬上。
再往下。
她站在那里。
雙腿並著。
可她知道我要看什麼。
她的手抬起來。
抖著。
抬到腰間。
抬到小腹下面。
抬到那片烏黑的毛發上面。
那毛發很密。
卷曲著。
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的手伸過去。
手指分開。
把那片烏黑的毛發往兩邊撩開。
露出下面那道縫隙。
那道我熟悉又陌生的縫隙。
熟悉是因為——在那邊,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我看過很多次。那時候她躺在床上,張開腿,讓我進去,讓我看,讓我親,讓我——陌生是因為——現在這縫隙,在陽光下,在那片撩開的毛發中間,在那堆吻痕抓痕牙印旁邊——顯得那麼干淨。
干淨的沒有紅腫。
干淨的沒有精液。
干淨的沒有任何被侵犯過的痕跡。
就那樣。
粉色的。
緊閉著。
像一朵還沒開過的花。
她站在那里。
雙腿微微分開著。
一只手撩著那片毛發。
一只手扶著我的肩膀。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淚。
全是那一句——“你檢查。”那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命。
我蹲下去。
蹲在她面前。
蹲在那塊石頭上。
蹲在那陽光下。
蹲在那河水邊。
我的臉離那道縫隙很近。
近得能聞見那氣味。
那氣味不是昨晚帳篷里的氣味——不是精液的腥,不是血的甜,不是汗的咸——那是她自己的氣味。那種我熟悉的、讓我頭暈的、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帶著晚香玉殘香的氣味。
我抬起手。
那只滿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
輕輕碰了碰那里。
碰了碰那兩片粉色的肉。
碰了碰那道緊閉的縫隙。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從那里抖起來。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顆朱砂痣都在輕輕顫動。
可她沒有躲。
只是站著。
讓我碰。
讓我摸。
讓我檢查。
我的手指輕輕撥開那兩片肉。
撥開那道縫隙。
往里看。
里面也是粉的。
干淨的。
沒有任何紅腫。
沒有任何撕裂。
沒有任何被進入過的痕跡。
只有那一點點的濕潤——那濕潤不是別人的,是她的,是從她身體深處滲出來的,是因為我碰了才有的。
我的手指收回來。
沾著那一點點濕潤。
舉到眼前看。
陽光下,那濕潤亮晶晶的,清得像水,像那河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起來。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陽光下。
站在那河水邊。
她望著我。
望著我。
那眼睛里全是問。
全是那一句——“信了嗎?”那三個字沒說出來。
可那眼睛里寫著。
我開口。
那一個字從嘴里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山。
她整個人軟了。
軟得像一攤水。
軟得往我身上倒。
我接住她。
接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
接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一直怕、一直等著這一刻的身體。
她在我懷里哭。
放聲哭。
哭得像個小孩子。
哭得像那年她第一次從舞廳回來、抱著我說“兒,媽今天被客人摸了一晚上”——那時候她也這麼哭。
哭得渾身發抖。
哭得那顆朱砂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