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被迫去灰狼部求雨的媽媽會被強奸嗎?
接下來的幾天,我慢慢明白了什麼叫“王和後”。
起初我以為那只是個頭銜,像電影里演的,坐在高處發號施令,等著別人把肉送到嘴邊。可真正過起來才發現——那不是享受,那是工作,而且是全天無休的那種。
每天天不亮,帳篷外面就開始有人影晃動。腳步聲,低語聲,咳嗽聲,還有小孩偶爾的哭鬧——全從獸皮縫隙里滲進來,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水。我總是被這些聲音吵醒,可每次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都是她。
她就躺在我身邊。
有時候側著,臉朝向我,呼吸輕輕噴在我臉上,帶著夜里積攢的溫熱。有時候平躺著,長發散得到處都是,像黑色的水草鋪在純白的狼毛上。有時候背對著我,脊柱那道溝從後頸一路滑下去,滑進臀縫里,晨光從帳篷縫隙鑽進來,正好照在她身上,把那道溝塗成金色。
每一個清晨,我都會趴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
看著她的睫毛在晨光里輕輕顫動,看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看著她胸口的起伏——那兩團飽滿的乳肉隨著呼吸緩緩升起又緩緩落下,像兩座沉睡的山丘。
那顆朱砂痣還在那里。嵌在左乳邊緣,暗紅色的,像一個永遠抹不掉的印記。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伸手去摸。很輕,很慢,指腹從她鎖骨滑下去,滑過乳肉,滑到那顆痣上,輕輕按一下。
她會醒。
每次都會。
可她從不生氣。只是睜開眼,望著我,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
“又摸?”“嗯。”“幾歲了?”“不知道。”她就會笑。然後伸出手,把我攬過去,讓我趴在她身上。胸口貼著胸口,小腹貼著小腹,大腿貼著大腿——和第一夜一模一樣。
那根東西會自己醒過來。
它會頂在她小腹上,或者滑進她兩腿之間,或者直接抵在那個濕潤的地方。可她從不急著讓它進去。她就那樣抱著我,撫著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
“今天要做什麼?”我問。
“昨天說到哪兒了?”“分羊。”“對,分羊。還有灰狼部的人今天要到。”“他們來干什麼?”“不知道。”她頓了頓,“來了就知道了。”我們就那樣躺著。
很久。
直到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不能再裝聽不見。
她才輕輕拍拍我的屁股。
“起來。王要上朝了。”---“上朝”這個詞是我說的。她一開始聽不懂,後來聽多了,也跟著說。
可這里的“朝”和電視里演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金鑾殿,沒有龍椅,沒有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只有一個用木頭搭起來的大棚,棚頂蓋著獸皮,棚底下鋪著干草。頭人們坐在干草上,普通部落民站在棚子外面,有什麼事兒就走進來,跪在中間說。
我就是坐在最里面的那個。
坐在一塊墊高的石板上,石板上面鋪著狼皮——純白的,和我帳篷里那片一模一樣。她就坐在我旁邊,比我矮半個身子,坐在一塊小一點的石板上。
第一個來的是那個老得牙都掉光的老頭。
他叫阿公。
不是名字,是稱呼。整個部落的人都這麼叫他,老的叫,小的也叫,連她都叫。阿公走進來,在我面前坐下,干草被他壓得窸窣響。
“王,”他說,“羊分完了。”“怎麼分的?”“按人頭。每家幾只母羊幾只羔子,都記著呢。”我點點頭。
在現代社會,我是個剛考上大學的學生,什麼都不懂。可在這里,我是王。我必須懂。
“母羊留多少?”“留了三成。”“夠過冬嗎?”阿公愣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轉向她。
她沒說話。
阿公又轉回來。
“夠。”他說,“往年也是這樣。”“往年餓死過羊嗎?”“餓死過。”“多少人?”他沉默了。
我知道答案。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這個部落每年冬天都會餓死人,死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不是因為沒有足夠的肉,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做儲備。他們把秋天多余的羊殺了,肉吃不完就臭掉,到了冬天又沒得吃。
“今年別這樣。”我說。
“那咋辦?”“留六成母羊。羔子也留,挑壯的留,瘦的殺了吃。”阿公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六成?那草不夠吃——”“那就種。”“種?”他完全聽不懂。
我看了看她。
她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解釋。
解釋什麼叫草場輪牧,什麼叫冬季儲備,什麼叫把羊糞收集起來開荒種地——種那些從鐵門那邊換來的種子,種那些我們現代人吃了上千年的東西。
阿公聽著。
棚子外面的人也聽著。
他們聽得很認真,像聽天書一樣認真。我知道他們多半聽不懂,可他們還是聽。因為我是王。因為我的話,就是規矩。
講完了。
阿公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彎下腰,腦袋幾乎碰到膝蓋。
“王,”他說,“聖明。”我不知道這個詞是從哪兒來的。也許是以前某個穿越者留下的,也許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的。可那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落進我耳朵里,讓我渾身一震。
他退出去了。
下一個進來的是那個脖子上掛滿骨珠的胖女人。
她叫阿姆。
也是稱呼。
阿姆管的是交易。
“鐵門那邊來人了。”她跪在干草上,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想換鹽。”“拿什麼換?”“皮子。還有茶。”茶。
那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心里,激起一圈漣漪。
“什麼茶?”“黑黑的,一小塊一小塊的。他們說叫茶磚。”我心跳忽然快起來。
“拿一塊我看看。”阿姆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我接過來。
那東西巴掌大,黑褐色的,硬得像磚頭。我把它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味鑽進鼻腔。
茶。
真的是茶。
我的手微微發抖。
“怎麼了?”她問。
我轉頭看她。
“這是茶。”我的聲音有點啞,“我們那個世界的東西。”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換嗎?”她問阿姆。
“能。一塊茶磚換三張好皮子。”“換。”她說,“有多少換多少。”阿姆點點頭,退出去。
我握著那塊茶磚,半天沒說話。
她把手搭在我手上。
“在想什麼?”“在想,”我說,“這里離漢人的地盤可能不遠。”“漢人?”“我們那個世界的民族。種茶,喝茶,把茶壓成磚運到邊疆換馬換皮子——歷史上干了幾千年。”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又怎樣?”我愣了一下。
“什麼怎樣?”“就算離漢人近,”她說,“我們回得去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也沒再問。
只是把手從我手上移開,輕輕拍了拍我的腿。
“下一個。”---那天晚上回到帳篷,我還在想茶磚的事。
她躺在我身邊,我趴在她身上——這是我們睡了幾天的固定姿勢。她說這樣舒服,像蓋了一床會喘氣的被子。我不介意。趴在她身上,聽著她的心跳,聞著她的氣味,那東西放在她里面——這已經是我的睡眠儀式。
“還在想茶?”她的手撫著我的背。
“嗯。”“想什麼?”“想雞蛋。”我說。
她笑了一下。
“雞蛋?”“茶葉蛋。”我說,“用茶磚煮的,加鹽,加醬油,煮很久,蛋殼裂開,花紋滲進去——可好吃了。”“你吃過?”“小時候吃過。學校門口有賣的,五毛錢一個。”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動了動,把我從她身上推下來,讓我側躺在她身邊。她翻身面對著我,手搭在我腰上。
“明天試試。”“試什麼?”“煮茶葉蛋。”她說,“有茶,有鹽,有蛋。就差醬油。”“醬油呢?”“找。這個部落沒有,鐵門那邊可能有。或者我們自己釀。”我望著她。
帳篷里很暗,只有一线月光從頂上縫隙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浸在月光里的珠子。
“你認真的?”“嗯。”“可是——”“可是什麼?”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可是我們穿越了,可是我們在一個陌生的世界,可是我們是王和後,可是有太多事要做——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堵住了。
因為她的眼睛在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藍月後巷的晚上,出租屋的廚房,她喝醉了數星星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笑。
那笑容在說:管它呢。
管它穿越不穿越,管它王不王後,管它什麼大事小事——我想吃茶葉蛋,那就煮茶葉蛋。
就這麼簡單。
我忽然也笑了。
“好。”我說,“明天找醬油。”她伸出手,把我攬過去。
我又趴回她身上。
那根東西在她里面待了一整天,軟著,溫著,被她的肉壁輕輕含著。此刻它又開始醒過來,慢慢抬頭,慢慢脹大,把她里面撐開。
她的呼吸變了一下。
“又來了?”“嗯。”“這幾天太密了。”“我知道。”“明天還有事。”“我知道。”“那你還來?”我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在她頸窩里,深吸一口氣。她的氣味灌進來——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混著那東西氣味的甜腥。
她的手撫著我的後腦勺。
“算了。”她的聲音很輕,“反正你是王。”“王怎麼了?”“王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我抬起頭,望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銀邊。她的眼睛彎著,嘴角彎著,整張臉都在笑。
“那王後呢?”我問。
“王後怎麼了?”“王後想干什麼?”她伸出手,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道血痂已經掉了,可她的指腹按在那里,還是有一點癢。
“王後想看著王高興。”她說。
我張開嘴,把她的手指含進去。
她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她的大腿夾緊我的腰,把我往下一拉——那根東西滑進去,滑到最底。
恥骨抵著恥骨,小腹貼著小腹,胸口貼著胸口。
沒有縫隙。
“睡吧。”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閉上眼睛。
手指還含在嘴里。
那根東西還在她里面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幾天後,灰狼部的人來了。
那天早上我剛處理完一批羊的分配問題——按照我說的,留了六成母羊,殺了四成羔子,肉分給各家各戶醃制起來,皮子送去硝制,骨頭留著熬湯。部落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剛來時那種審視的、懷疑的、像看外來者的眼神。是一種軟的、熱的、帶著一點點崇拜的眼神。
阿公說,從沒見過秋天這麼豐盛。
阿姆說,鐵門那邊的人聽說了,想多換些肉干。
連那些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女人,也開始主動給我送東西——一小碗熬得濃濃的羊奶,一塊烤得焦香的肋排,一把剛摘的野果子。
她們跪在我面前,把東西舉過頭頂。
我叫她們起來。
她們不起來。
我只好接過來。
然後她們就笑,露出被肉和奶滋養得飽滿的臉,轉身跑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就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你笑什麼?”“沒笑什麼。”“你明明在笑。”“我在想,”她說,“你現在是真正的王了。”“什麼意思?”“她們看你的眼神,”她頓了頓,“和看我一樣。”我沒聽懂。
她也沒解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我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營地入口那邊,煙塵滾滾。煙塵里隱約可見一群騎手——騎著那種矮小結實的草原馬,馬背上馱著人,人的背上背著弓,腰間挎著刀。
灰狼部。
阿公走到我身邊,那雙渾濁的眼睛眯起來。
“是灰狼部的頭人。”他說,“赫連。”“赫連?”“草原上最狠的角色。”阿公的聲音很輕,“去年殺了自己親弟弟,因為弟弟想搶他的位置。”我點點頭。
心髒跳得快了一點。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第一次見別的部族的頭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這個世界的規則。
那群騎手越來越近。
我看見了最前面那個。
他騎著一匹純黑的馬,馬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紋,像一道閃電。他本人比後面那些騎手都高,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臉被草原的風吹得黝黑,顴骨突出,眼睛細長,像兩把開了刃的刀。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騎手。
全是精壯的漢子,腰里別著刀,背上背著弓,馬鞍旁掛著血淋淋的獵物——幾只野羊,一只鹿,還有一頭我不知道名字的野獸。
他們在營地入口勒住馬。
灰塵落下去。
赫連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
望著我。
“白狼部的新王?”他的聲音很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是我。”他從馬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地上的土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塊。他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地里。
走到我面前三步遠,他停下來。
打量我。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開,露出一口被肉和血染得微微發黃的牙齒,眼睛卻還細著,像兩條縫。
“比我想的嫩。”他說。
我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移到我身後——移到她身上。
停住了。
那目光變了。
不是方才那種審視的、傲慢的、像看小孩的目光。是另一種東西。直的。硬的。帶著某種原始野性的、像狼看見獵物時的光。
“這就是神女?”我沒回答。
可她站了出來。
走到我身邊,和我並肩站著。
“是我。”赫連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我聽過你的名字。”他說,“鐵线。”鐵线。
那是她的名字——至少在藍月的時候,她是用這個名字的。我不知道她怎麼把這個名字帶到這個世界,也不知道這些人怎麼知道的。可她站在那里,迎著赫連的目光,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我也聽過你的名字。”她說,“赫連。灰狼部的頭人。去年殺了自己弟弟。”赫連的臉色變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傲慢的樣子。
“殺弟弟怎麼了?”他說,“他該死。”“我沒說不對。”赫連愣了一下。
“那你什麼意思?”“我只是確認一下。”她說,“確認我有沒有認錯人。”赫連盯著她。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冷的,是嘲諷的,是居高臨下的。這回的笑里,帶著一點點——我說不上來——也許是欣賞,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別的什麼。
“有意思。”他說,“白狼部不光換了個嫩王,還多了個會說話的婆娘。”“她是我妻子。”我說。
赫連的目光轉回來。
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像兩把刀,從我眼睛扎進去,一直扎到後腦勺。
“我知道。”他說,“我就是為她來的。”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赫連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讓我渾身汗毛豎起來——因為他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草原上都在傳,”他說,“白狼部的新王娶了神女。神女跳的舞能求來雨。你們白狼部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三成,草長得比人高,羊肥得走不動路。”他頓了頓。
“我們灰狼部今年旱了。”我的手攥緊。
攥得很緊。
指甲掐進肉里,掐得生疼。
“所以?”“所以我來借神女。”赫連說,“借幾天。讓她給我們灰狼部也跳一場。求一場雨。”“不行。”那兩個字是從我嘴里蹦出來的。
蹦得太快,快到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赫連的眼睛眯起來。
那兩條縫里射出的光,比剛才更冷,更硬,更像刀。
“你說什麼?”“我說不行。”赫連的手把刀柄握緊了。
他身後那二十多個騎手也動了。不是下馬,是把手按在刀柄上——二十多只手,二十多把刀,齊齊按著,只等一聲令下。
氣氛一下子繃緊。
繃得像拉滿的弓。
營地里的白狼部人也圍過來。男人站在前面,女人和孩子退到後面,可他們沒有跑,沒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我。
等著我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
“她是我的妻子。”我說,“不是借的東西。”“我知道她是你妻子。”赫連說,“我沒說要搶。我說借。借幾天。還回來。”“借也不行。”“為什麼?”“因為——”我頓住了。
因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因為在這個世界她只是我的妻子?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神女和求雨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我張了張嘴。
什麼也說不出來。
赫連盯著我。
那目光里漸漸浮起一層嘲諷。
“因為什麼?”他重復,“因為舍不得?因為新婚沒幾天,舍不得讓婆娘離開自己帳篷?”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來自他身後那些騎手。
我的臉燙起來。
不是因為羞。是因為怒。
可我不知道怎麼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我確實舍不得。舍不得她離開我的帳篷,舍不得她離開我的視线,舍不得她離開我的身體——哪怕只是一天。
就在這時,一只手搭在我手上。
她的手。
我轉頭看她。
她望著我。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讓我和他談。”她說。
“可是——”“讓我談。”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我松開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面對著赫連。
“你說借我,”她說,“借幾天?”赫連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三——三天。”他說,“三天夠了。”“三天之後呢?”“還回來。完完整整還回來。一根頭發不少。”“你拿什麼擔保?”赫連又愣了一下。
“擔保?”“對。擔保。”她說,“你借我走三天。萬一你到時候不還呢?萬一你把我扣下當你的婆娘呢?萬一你殺了你的弟弟,再多殺一個外人的丈夫,把我留在灰狼部呢?”赫連的臉變了。
變得很難看。
“你——你什麼意思?”“我的意思很明白。”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白狼部和灰狼部沒打過仗,可也沒結過盟。你是外族人,我是神女。你空口白牙說借三天,我就跟你走?萬一你騙我呢?”赫連盯著她。
盯著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嘲諷,不是欣賞,是——無奈。
“好一張利嘴。”他說,“難怪能當神女。”“所以呢?”“所以你想要什麼擔保?”她想了想。
“你留下一個人。”“誰?”“你兒子。”赫連的臉徹底變了。
變得鐵青。
“你怎麼知道我有兒子?”“草原上都知道。”她說,“赫連有七個兒子。最小的那個今年七歲,是你最疼的那個。你到哪兒都帶著他。”赫連沉默了。
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那群騎手走過去。
走到一匹馬前面,伸手從馬背上拎下來一個人。
那是個小孩。
七八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小號的皮袍,頭發扎成幾根小辮,臉上還帶著沒擦干淨的鼻涕。他被赫連拎著後領,懸在半空,兩條小腿亂蹬,嘴里喊著什麼我聽不懂的話。
赫連拎著他走回來。
把那小孩往地上一放。
“他。”赫連說,“我兒子。留在這兒。三天後我來接他。接他的時候,把神女還回來。”小孩站在地上,仰著臉望著赫連,又望著我們,眼睛里全是驚恐。
我想說什麼。
可她搶先開了口。
“好。”那一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這片沉默的水潭里,激起一圈漣漪。
赫連盯著她。
“三天。”他說,“就三天。三天後我來接人。如果神女少一根頭發——”他頓了頓。
“我就帶人來。”他沒說帶人來干什麼。
可他手按在刀柄上,那意思誰都明白。
她點點頭。
“三天。”她說,“你兒子會好好的。”赫連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
然後他轉身,朝那群騎手走過去。
翻身上馬。
馬鞭一揮。
那群騎手跟著他,馬蹄聲隆隆響起,煙塵滾滾卷起,朝營地外面衝去。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遠處的丘陵後面。
我站在原地。
望著那團漸漸散去的煙塵。
她的手又搭上來。
搭在我手上。
“進去吧。”她說。
我轉頭看她。
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進去說。”她拉著我的手,朝帳篷走去。
身後,阿公的聲音響起來。
“散了散了!沒事了!該干嘛干嘛!”人群慢慢散開。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起來。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可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又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崇拜的、軟的、熱的。是一種新的東西。復雜的。我說不上來。
帳篷簾子放下來。
隔絕了所有目光。
她轉過身,面對著我。
“想問什麼?”“你瘋了?”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發抖,“拿自己換那個小孩?”“他沒瘋。”她說,“他真會帶人來。”“那你還——”“所以才要留下他兒子。”我張了張嘴。
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望著我。
那雙眼睛很亮。
“三天。”她說,“這三天,你要做一件事。”“什麼?”“讓部落里的人看見你在做事。”她說,“分配牛羊,開墾荒地,交易皮貨——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待在帳篷里等我。”“為什麼?”“因為你是王。”她說,“王不能在王後離開的時候什麼都不干。那會讓人覺得你離不開女人。”“我本來就離不開——”“我知道。”她伸出手,撫上我的臉。
“我知道你離不開我。”她的聲音很輕,“我也離不開你。”“那你還——”“因為只有這樣,”她說,“才能不打架。”我沉默了。
她說的對。
可我還是難受。
那股難受從心底涌上來,涌到眼眶里,燙得我眼睛發酸。
她看見了我的眼睛。
她的手從我臉上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滑到小腹——停在那里。
隔著袍子,按著那根東西。
“三天。”她說,“忍一忍。”我的喉嚨發緊。
“忍不住呢?”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卻暖得像初春的太陽。
“忍不住也得忍。”她說,“因為我不會讓別人碰我。”她頓了頓。
“一根頭發都不會。”我望著她。
望著很久。
然後我把她拉進懷里。
抱得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隔著兩層袍子,從她胸口傳過來,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
手還按在我小腹上。
我們就那樣抱著。
很久。
帳篷外面,那小孩的哭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他被留下了。
被自己的父親留下當擔保。
換她離開三天。
帳篷簾子放下來之後,外面那些聲音就遠了。
那小孩的哭聲,阿公布置人手的吆喝聲,女人們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全都隔在那層薄薄的獸皮外面,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個世界里只剩我們兩個。
她站在我面前,仰著臉望著我。
那雙眼睛在昏暗里很亮,亮得像兩點浸過油的燈芯。睫毛很長,尖端微微翹起,每一根都清晰可見。鼻梁直而秀氣,鼻尖上沁著一點點細密的汗珠。嘴唇飽滿,微微張開,露出一點貝齒,唇色比平時更紅——那是剛才在外面說話時自己咬的。
我抬起手。
手指從她額角滑過,把她額前被汗黏住的碎發撥到一邊。她的頭發很軟,很黑,像上好的絲綢,從指尖滑過的時候帶著一點點涼意。
她沒動。
只是望著我。
我的手從她額角滑下去,滑過眉骨,滑過眼瞼,滑過顴骨,滑到下巴。她的臉很小,小到我能一只手捧住。掌心貼著她的下頜,指腹按在她耳垂下面那寸最嫩的皮膚上,能感覺到脈搏在跳——咚,咚,咚——和我的心跳一樣快。
“三天。”她說。
“嗯。”
“就三天。”
“我知道。”
她的眼睛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卻暖得像剛煮好的羊奶,從眼睛里溢出來,流進我眼睛里,燙得我眼眶發酸。
“你會想我嗎?”
“會。”
“多想?”
我把她拉進懷里。
沒有回答。
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想這種事,能用話說清楚嗎?能說多疼嗎?能說多癢嗎?能說一想到她要離開這張帳篷、離開這張地鋪、離開我的身體,胸口就像被人挖走一塊那麼空嗎?
不能說。
只能抱。
抱得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兩層袍子傳過來,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咚,像兩匹並排奔跑的馬,蹄子同時落在地上。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
呼吸透過袍子滲進來,溫熱的,癢癢的,一下一下噴在我心口那寸皮膚上。
她的手環在我腰後。
十指交疊,掌心貼著我的尾椎骨,輕輕按著。
我們就那樣抱著。
很久。
久到外面的聲音徹底靜下去,久到那小孩的哭聲變成偶爾的抽噎,久到天色又暗了幾分——那一线從帳篷頂縫隙漏下來的光慢慢移動,從地鋪中央移到了帳角,照在那只大陶罐上,把罐口鍍成一道金邊。
她先動的。
不是推開我,是把臉從我胸口抬起來。
仰著臉望著我。
“去灰狼部,”她說,“就是跳個舞而已。”
“我知道。”
“幫他們求雨。”
“我知道。”
她頓了頓。
那雙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像在找什麼。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她停了一下,“擔心他們對我做什麼。”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見我不答,自己往下說。
“這個年代的人,”她的聲音很輕,“有生育崇拜。覺得男女交合很神聖。求雨的時候,有時候——”
她沒說完。
可我知道。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抬起手,又撫上她的臉。
“我知道。”我說。
她望著我。
那目光變了。不是方才那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怕我難受的目光。是一種更深的、更軟的、帶著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的目光。
“你不介意?”
我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後我開口。
“介意。”我說,“怎麼可能不介意?”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可是——”
“可是我更想要你回來。”
那話從嘴里說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疼,會像拔牙一樣,每說一個字都扯著神經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沒那麼疼。
也許是已經疼過了。
從赫連說出“借神女”那三個字開始,從她答應留下那個小孩開始,從那二十多把刀同時按在刀柄上開始——就已經疼過了。
疼到現在,只剩下一種木木的、鈍鈍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的麻木。
“只要你能回來,”我說,“別的事,我都能接受。”
她望著我。
望著很久。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忍著的、憋著的、把什麼東西拼命往下咽的紅。眼睛還是亮的,可那亮里面多了一層水光,薄薄的,像冬天早上結在草葉上的霜。
“你長大了。”她說。
那四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把她重新拉進懷里。
抱得更緊。
她的臉又埋在我胸口。這回她沒說話,只是呼吸,一下一下,透過袍子噴在我心口。那呼吸比剛才重,帶著一點點顫抖,像在忍什麼。
我的手撫著她的背。
從肩胛骨滑到腰窩,從腰窩滑到尾椎,又滑回去。一下,一下,很慢,很輕,像她平時撫我那樣。
過了很久。
她把臉抬起來。
眼眶還是紅的,可那層水光已經褪下去。眼睛重新變得很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
“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
“這幾天,”她頓了頓,“是我的危險期。”
那兩個字像兩粒冰珠子,落進我耳朵里,冰得我一個激靈。
危險期。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世界,沒有避孕藥,沒有安全套,沒有那些現代人用了幾十年的東西。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會生孩子。危險期的時候,最容易懷上。
“如果——”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如果他們真的對我做什麼,如果——”
她沒說完。
可我知道。
“有可能懷上。”我說。
她點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很久。
然後我開口。
“那就給我也生一個。”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什麼?”
“我說,”我的聲音比剛才穩,穩得像石頭,“如果他們真讓你懷上,你就補償我。給我也生一個。”
她愣住了。
整個人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微微張開,睫毛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我看著她愣住的樣子。
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怎麼了?”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是認真的?”
“嗯。”
“你不覺得——不覺得髒?”
“髒什麼?”
“別人的種,”她說,“進到我肚子里,再給你生孩子——你不覺得髒?”
我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後我搖頭。
“不覺得。”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這回是真的紅,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層水光又浮起來,比剛才更厚,更亮,像隨時都會溢出來。
“為什麼?”她的聲音發顫。
“因為是你。”我說,“只要是從你肚子里出來的,就是我的孩子。”
那話說完,她整個人撲進我懷里。
撲得很用力,用力到我後退半步才站穩。她的臉埋在我頸窩里,手臂箍在我背上,箍得死緊,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然後我感覺到了。
溫熱的。
一滴。
兩滴。
三滴。
滴在我頸窩里,順著皮膚往下淌,淌進領口,淌到鎖骨,淌到胸口。
她在哭。
沒有聲音的哭。
只是肩膀輕輕抖著,只是呼吸又重又急,只是那些溫熱的液體一滴接一滴落下來,落在我的皮膚上,燙得像剛燒開的水。
我抱著她。
什麼都沒說。
只是抱著。
手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從肩胛骨滑到腰窩,從腰窩滑到尾椎,又滑回去。
很久。
她抬起頭。
滿臉的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紅得像小丑,睫毛黏成一縷一縷的,臉上亮晶晶的全是淚。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把那張臉擦得更花。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寵溺的,不是調侃的,不是那種母親看孩子式的溫柔。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笑——又哭又笑,像個小女孩。
“傻子。”她說。
“嗯。”
“大傻子。”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她笑出了聲。
那笑聲還帶著哭腔,沙沙的,啞啞的,在昏暗的帳篷里輕輕回蕩。她笑著笑著,又撲進我懷里,把臉埋在我胸口。
這回沒哭。
只是埋著。
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踮起腳。
吻住我。
那個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樣。不是淺嘗輒止的啄吻,不是睡前安撫的輕吻,不是交合時情動深處的深吻。是另一種東西——更慢,更軟,更像要把什麼東西刻進骨頭里。
她的嘴唇貼著我嘴唇。
很軟。
軟得像兩瓣熟透的果子,輕輕一碰就要化開。她的舌尖抵著我齒縫,慢慢往里探,探進來,碰到我的舌頭。沒有急切地糾纏,只是輕輕碰著,一下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我的舌頭也動起來。
纏住她的。
很慢。
很輕。
她的氣息全灌進我鼻腔——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眼淚的澀,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那種讓我頭暈的甜腥。
我摟著她的腰。
她的手插在我頭發里。
我們就那樣吻著。
很久。
久到嘴唇發麻,久到舌頭發酸,久到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下去——那一线從帳篷頂縫隙漏下來的光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黑暗,濃稠的、溫熱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呼吸的黑暗。
她先分開的。
不是推開,是慢慢往後撤。
嘴唇分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啵。像軟木塞從瓶口拔出來的聲音,和那天早上那根東西從她里面滑出來時一模一樣。
她的額頭抵著我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
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該走了。”她的聲音很輕。
我沒說話。
只是摟著她。
她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掙開我的手。
退後一步。
兩步。
站在昏暗里,望著我。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肩的圓潤,腰的纖細,臀的飽滿,腿的修長。全在那層薄薄的獸皮底下,若隱若現。
她轉過身。
朝帳簾走去。
走到帳簾前,她停下來。
沒回頭。
“等我回來。”
那四個字從黑暗里傳過來,落進我耳朵里,像四顆溫熱的糖。
然後帳簾掀開。
外面的光涌進來——是火把的光,橘紅色的,跳躍著的,照得她渾身都鍍上一層金。
她走出去。
帳簾落下來。
黑暗重新把我吞沒。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我走到地鋪邊上,坐下來。
坐在她睡過的那片地方,那片被她的體溫和氣味浸透了的純白狼毛上。我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
她的氣味還在。
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甜腥。
全在。
我趴下去。
趴在她睡過的位置上,把臉埋在她枕過的狼毛里。
閉上眼睛。
——
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一個時辰。黑暗里沒有時間,只有她的氣味,越來越淡,淡到我幾乎聞不出來。
然後外面傳來聲音。
馬蹄聲。
很多人。
我站起來。
走到帳簾邊上。
掀開一條縫。
外面很亮。火把插在營地各處,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天。空地上站滿了人——白狼部的人,還有那些灰狼部的騎手。馬在噴氣,蹄子刨著地,火把噼啪響。
她站在人群中間。
站在赫連面前。
赫連已經上了馬,騎在那匹純黑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紋的大馬上。他朝她伸出手。
她抬起手。
握住他的。
赫連一用力,把她拉上馬。
拉到他身前。
坐在他懷里。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因為那個姿勢——她坐在他前面,背貼著他胸口,他的兩只手臂從她身側伸過去,握著韁繩,把她整個人圈在懷里。那姿勢太近了,近到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近到她的臀貼著他的小腹,近到——我能看見他的手。
他的手握著韁繩,可握著握著,就松開了。
松開一只。
落下去。
落在她腰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獸皮袍子,按在她腰側。
她沒有動。
赫連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滑。
滑過腰窩。
滑到臀上。
停在那里。
她的臀很大。
即使穿著袍子也遮不住——兩瓣渾圓的肉,把袍子撐得緊繃繃的,從腰側溢出來,圓鼓鼓的,像兩座小山。赫連的手掌貼在上面,五指張開,按著那團肉,輕輕捏了一下。
她還是沒動。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里。
掐得生疼。
赫連的手在她臀上揉了一會兒,然後移開。
移到她大腿上。
她的腿很長。
袍子只到膝蓋上面,膝蓋以下全露在外面——兩截白生生的、細得像藕節似的小腿,在火光里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可赫連的手沒摸小腿,他摸的是大腿——從膝蓋往上,隔著袍子,一寸一寸往上摸,摸到袍子底下,摸到那截被袍子遮住、卻遮不完全的、白得像雪的腿根。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又放松。
赫連的手在她腿根處停了一會兒,然後抽出來。
重新握住韁繩。
她坐在他懷里,一動不動。
火光跳躍著,照在她臉上。
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我能看見——她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營地外面的黑暗,望著那團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那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空的。
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赫連低下頭。
湊到她耳邊。
說了句什麼。
她沒回答。
赫連笑了一下。
那笑聲從人群那邊傳過來,粗的,啞的,帶著某種滿足的意味。
然後他揚起馬鞭。
馬鞭落下。
那匹黑馬長嘶一聲,往前衝出去。
她坐在他懷里。
隨著馬的動作顛簸著。
那兩瓣渾圓的、被袍子緊緊裹著的臀,在馬背上一下一下地顫,像兩團剛揉好的面,被人用手拍著、顛著、揉著。袍子下擺掀起來,露出一大截大腿——白得刺眼,在火光里一閃一閃,像兩條剛從奶里撈出來的魚。
還有更上面的。
臀的底部。
那兩團肉和腿根交界的地方,在馬背上一顛一顛,露出一小片——只是一小片——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在火光里閃了一下,又縮回去,又閃一下,又縮回去。
像在招手。
又像在告別。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煙塵滾滾卷起。
火把的光被煙塵遮住,越來越暗,越來越遠。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黑暗。
只有馬蹄聲漸漸遠去,漸漸消失,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我站在帳簾後面。
很久。
然後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是阿公。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兩顆僅剩的牙齒露出來,黃得像陳年的骨頭。
“王,”他說,“那孩子安排好了。”
我點點頭。
沒說話。
他望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王後不會有事的。”他說,“神女有神保佑。”
我還是沒說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帳簾,退出去。
黑暗重新把我吞沒。
我走回地鋪邊上。
坐下來。
坐了很久。
然後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過的位置上。
把臉埋在她枕過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氣。
她的氣味已經很淡了。
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可我還是聞。
聞了很久。
直到那股氣味徹底消失,只剩下狼毛本身的、帶著一點點膻的、干燥的腥氣。
我閉上眼睛。
睡不著。
可我也不想起來。
就這樣躺著。
等著。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