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被灰狼部搶走的媽媽一定不會墮落
三天。
七十二個時辰。
四千三百二十分鍾。
我數著。
第一天,我走出帳篷,去看了那個孩子。赫連的小兒子,七歲,瘦瘦小小,穿著一件小號的皮袍,頭發扎成幾根小辮,臉上還帶著沒擦干淨的鼻涕。他蹲在阿公的帳篷外面,拿一根樹枝戳地上的螞蟻。看見我走過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和赫連長得很像——細長的,像兩把開了刃的小刀,可里面沒有他父親的凶狠,只有小孩特有的、濕漉漉的驚恐。
我沒說話。
只是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往後縮了縮,後背抵在帳篷上,沒處退了。
我從懷里摸出一塊肉干——是前天阿姆送來的,烤得焦香,還撒了鹽。我遞給他。
他望著那塊肉干,又望著我,又望著那塊肉干。
然後伸手接過去。
塞進嘴里。
嚼得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獸。
我站起來。
走開。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嘰里咕嚕的,說的應該是灰狼部的話,我聽不懂。可那聲音里沒有驚恐了,只有小孩吃東西時特有的、滿足的吧唧聲。
第二天,我去看了那些羊。
按我說的,留了六成母羊,殺了四成羔子。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掛在木架上晾著,一排一排,紅白相間,在風里輕輕晃動。皮子被拿去硝制,泡在大陶罐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骨頭被砸碎了,扔進大鍋里熬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湯色白得像奶。
阿公跟在我後面,一路走一路念叨。
“王,今年冬天餓不死人了。”
“王,鐵門那邊的人說,想多換些肉干。”
“王,那些母羊下羔子的時候,能不能讓她們在帳篷里生?外面太冷——”
我聽著。
點頭。
可那些話從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出來,留不下一點痕跡。
因為我腦子里全是她。
她在哪兒?在干什麼?赫連的手有沒有又摸到她身上?那雙手,那雙粗糙的、殺過自己親弟弟的手,是不是又按在她臀上,又揉在她腿上,又探進她袍子底下——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怎麼也壓不下去。
第三天。
我沒有走出帳篷。
就坐在地鋪上,坐在她睡過的地方,坐著。
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天色開始變暗。那一线天光從帳篷頂縫隙漏下來,慢慢移動,從帳角移到地鋪中央,從地鋪中央移到我腿上,從腿上移開,最後徹底消失。
黑暗涌進來。
我沒有點燈。
只是坐著。
聽著外面的聲音。
馬蹄聲。
會有馬蹄聲嗎?
會是她回來的馬蹄聲嗎?
我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聲音漸漸靜下去——小孩不哭了,女人不說話了,連狗都不叫了。只有風聲,嗚嗚的,從帳篷外面刮過去,把獸皮吹得輕輕鼓動。
然後我聽見了。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只蹄子同時砸在地上。
我站起來。
走到帳簾邊上。
掀開一條縫。
外面火把通明。營地入口那邊,煙塵滾滾。煙塵里衝出來一群騎手——灰狼部的騎手,還是那二十多個精壯的漢子,還是那些矮小結實的草原馬。他們衝進營地,勒住馬,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踩得泥土四濺。
赫連在最前面。
騎在那匹純黑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紋的大馬上。
可他懷里是空的。
沒有她。
我的心往下沉。
沉到腳底。
沉到地底下。
沉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赫連從馬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地上的土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塊。他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地里。
走到我面前三步遠,他停下來。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比三天前更黑,更糙,顴骨更突出,眼睛更細。可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三天前沒有的——滿足的、得意的、像剛吃飽的狼一樣的眼神。
“白狼部的王。”他說。
那聲音還是那麼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不一樣。三天前的笑是嘲諷的,是居高臨下的,是試探的。這回的笑是確定的,是得意的,是帶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勝利者的意味。
“三天到了。”他說。
“她呢?”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赫連的笑容更深了。
“神女,”他頓了頓,“不回來了。”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炸成無數碎片,在腦子里飛著,轉著,割著每一寸肉。
“你說什麼?”
“我說,”赫連一字一頓,“神女決定留在灰狼部。不回來了。”
“不可能。”
那三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赫連歪了歪頭。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頓住了。
因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因為我離不開她?因為她說過會回來?因為她吻我的時候那麼用力,那麼深,那麼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骨頭里?
可這些話,一句都不能說。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像兩把刀,從我眼睛扎進去,一直扎到後腦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你以為她是被逼的,是被我扣下的,是不得已才留下的。”
他頓了頓。
“可她不是。”
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她親口說的。當著我們灰狼部所有人的面說的。她說——”
他學著她的聲音。
那聲音學得很像——輕的,軟的,帶著一點點沙啞。
“‘我願意留下。’”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里。
掐得生疼。
可我不覺得疼。
因為腦子里那個炸開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什麼都沒有,像冬天的大雪把整個世界都埋了。
赫連看著我。
那笑容還在他臉上。
“白狼部的王,”他說,“你知道她為什麼願意留下嗎?”
我沒說話。
他往下說。
“因為我們灰狼部有你們沒有的東西。”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群騎手讓開一條路。
我看見了。
營地入口那邊,黑壓壓的,全是牛羊。幾千頭?一萬頭?數不清。它們擠在一起,角碰著角,背挨著背,在火把的光里涌動,像一條黑色的河。那河的後面還有別的——女人。一百多個?兩百多個?也數不清。她們站著,擠成一團,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空著手。臉上全是驚恐,全是麻木,全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特有的、空蕩蕩的眼神。
赫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些,”他說,“是給你們的補償。”
我還是沒說話。
只是望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片黑壓壓的、在火把光里涌動的活物。
“神女說了,”赫連繼續說,“白狼部窮,人口少,地也瘦。留在這里,永遠翻不了身。”
他頓了頓。
“可我們灰狼部不一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讓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馬汗的腥,血的腥,還有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於勝利者的腥。
“我們灰狼部有五萬帳。”他說,“能打仗的勇士有兩萬。牛羊多到數不清,草場大到走一個月都走不到頭。”
他的眼睛眯起來。
“而且,”他說,“我們有漢人的東西。”
漢人的東西。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我腦子里。
“你們白狼部,”他說,“連鹽都要省著吃。可我們灰狼部——你看看這個。”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
遞到我面前。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
那是一個碗。
白瓷的。
薄得透光,上面畫著藍色的花紋——纏枝的,一圈一圈,像藤蔓,像雲,像我曾經在博物館里見過的那種。碗里盛著什麼東西,黑褐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的——
茶磚。
不是一塊。
是一碗。
滿滿一碗,堆成小山。
“漢人的瓷器。”赫連說,“漢人的茶。還有漢人的絲綢,漢人的鹽,漢人的鐵鍋——你們白狼部有嗎?”
沒有。
我們什麼都沒有。
我們只有幾千帳人口,只有勉強夠過冬的羊,只有從鐵門那邊換來的、最粗糙的鹽和鐵。
赫連把那碗茶磚收回去。
塞回懷里。
“神女說了,”他說,“她在灰狼部,能天天喝上茶。能穿上絲綢。能用上瓷器。”
他頓了頓。
“在你們這兒,她能有什麼?”
她能有什麼?
她能有什麼?
她能有我。
可這話我沒說。
因為我知道,那不夠。
和五萬帳比,和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比,和數不清的牛羊比,和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比——我算什麼?
什麼都不是。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漸漸浮起一層東西。
不是嘲諷。
是可憐。
像看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還有一件事。”他說。
我沒抬頭。
可他繼續說。
“我殺了我的妻子。”
那五個字像五顆石子,投進那片白茫茫的空白里,激起一圈漣漪。
我抬起頭。
望著他。
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後悔,不是悲傷,是另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原始的、野性的光。
“為什麼?”我問。
“因為神女,”他說,“不能做小。”
他頓了頓。
“她只能做正妻。只能做灰狼部的王後。只能做——我的女人。”
我的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水。
很酸。
酸到嗓子眼。
酸到我想吐。
可我沒吐。
只是咽下去。
咽下去的時候,那股酸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燒得生疼。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沒有愧疚,沒有抱歉,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像狼吃羊一樣的坦然。
“神女是草原上最珍貴的女人。”他說,“會跳舞,會求雨,長得美,身材好——這樣的女人,只能配最強的男人。”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就是那個最強的。”
我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被草原的風吹得黝黑的臉,望著他那雙細長的、像刀一樣的眼睛,望著他那扇門板一樣寬的肩膀,望著他那雙殺過自己親弟弟的手。
然後我開口。
“她親口說的?”
“什麼?”
“她親口說——願意留下?”
赫連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
“當然。”
“我要聽她親口說。”
赫連愣了一下。
“什麼?”
“我要聽她親口說。”我一字一頓,“讓她來。當著我的面。親口說——她願意留下。”
赫連盯著我。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變了。不是得意,是——我說不上來——也許是欣賞,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草原上男人之間才懂的東西。
“好。”他說,“有骨氣。”
他轉身。
朝那群騎手走去。
走到那匹黑馬旁邊,他翻身上馬。
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三天。”他說,“三天後,我帶神女來。讓她親口告訴你——她選誰。”
他頓了頓。
“這三天,那些牛羊,那些女人,先放你們這兒。算是定錢。”
馬鞭揚起。
落下。
那匹黑馬長嘶一聲,衝出去。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煙塵滾滾卷起。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
望著那片黑暗。
很久。
阿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
我沒回頭。
“那些牛羊怎麼辦?”
“收下。”
“那些女人呢?”
“收下。”
“可是——”
我轉身。
望著他。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擔憂。
“可是什麼?”
“可是神女——”他頓住了。
我替他說完。
“可是神女可能真的不回來了。”
他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我說不上來——也許是可憐,也許是擔憂,也許是那種老人看年輕人吃苦時特有的、復雜的眼神。
我轉身。
朝帳篷走去。
走到帳簾前面,我停下來。
沒回頭。
“把那個孩子送回去。”
“什麼?”
“赫連的小兒子。”我說,“送回去。連夜送。”
“可是——”
“送回去。”
帳簾掀開。
我走進去。
黑暗把我吞沒。
——
我坐在黑暗里。
坐在地鋪上。
坐了很久。
腦子里很亂。亂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什麼都有——她的話,她的臉,她的身體,赫連的話,赫連的臉,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個白瓷碗,那些茶磚——
可最清楚的,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的樣子。
她趴在我身上的樣子。
她騎在赫連馬上的樣子。
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
她的胸口那兩團飽滿的、軟得不可思議的乳肉。
那顆朱砂痣。
她的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我留下的痕跡——紅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開的花。
可現在,那些痕跡會被另一個人覆蓋嗎?
赫連的手。
赫連的嘴。
赫連那根東西。
會不會也放進她里面?
會不會也在她身體最深處跳動?
會不會也讓她渾身發抖,讓她嘴里喊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讓她整個人軟下去,像一灘化開的雪?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過的地方。
把臉埋在她枕過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氣。
沒有她的氣味了。
只有狼毛本身的、干燥的腥氣。
我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很燙。
滑過太陽穴,滑進頭發里,不見了。
——
三天。
又是三天。
這回我不數了。
因為數也沒用。
三天後,她來。
親口告訴我,她選誰。
可我知道答案。
五萬帳,兩萬勇士,數不清的牛羊,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和我比,傻子都知道選什麼。
我只是想聽她親口說。
親口說那四個字。
“我願意留下。”
然後我就可以死心了。
就可以接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補償。
就可以——
我做不到。
可我必須做到。
因為我是王。
白狼部的王。
幾千人的王。
我不能為了一個女人,讓整個部落去送死。
灰狼部有五萬帳,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我們有什麼?幾千個老弱婦孺,幾百個能拿刀的漢子。
打不過。
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
有一天什麼?
有一天我能打過他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現在必須忍。
——
三天後的傍晚。
太陽落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那紅很濃,濃得像血,像火,像她唇上被我咬破時滲出的那滴血。
我站在營地入口。
站著。
從下午站到傍晚,從傍晚站到天黑。
天黑下來,火把點起來。
我就站在火把光里,站著。
等著。
馬蹄聲終於響起來。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她們出現了。
那群騎手。
赫連在最前面。
騎在那匹黑馬上。
可這一次,他懷里有人。
是她。
她坐在他身前,背貼著他胸口,被他的手臂圈著,被他的懷抱裹著。火把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很清楚——她的臉還是那麼美,眉骨高挺,眼窩深陷,鼻梁直而秀氣,嘴唇飽滿得像兩瓣熟透的果子。可那臉上沒有表情,空空的,像一尊雕像。
她的穿著變了。
不是那件朴素的純白長袍。
她穿著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東西——紅的。紅得像血,像火,像天邊那最後一抹晚霞。那料子在火把光里泛著光,軟的,滑的,像水一樣從她身上流下來。那是絲綢。一定是絲綢。漢人的絲綢。
絲綢裹著她的身體。
裹得很緊。
緊到把每一寸曲线都勾勒出來——肩的圓潤,腰的纖細,乳的飽滿,臀的渾圓。那兩團乳肉被絲綢裹著,高高聳起,隨著馬的動作輕輕顫動,像兩座活過來的山丘。那兩瓣臀肉被絲綢裹著,圓鼓鼓的,隨著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顛,像兩團剛揉好的面,被人用手拍著、顛著、揉著。
她的腿露在外面。
比之前露得更多。
那件絲綢袍子很短,只到大腿中間,膝蓋以上全露著——兩截白生生的、細得像藕節似的腿,在火光里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大腿很粗,不是胖的粗,是肉的粗,是那種飽滿的、渾圓的、每一寸都像要化開的粗。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白得刺眼。
她的腳上穿著什麼?我看不清。
可她的腳踝露在外面,細細的,白白的,像兩截嫩藕。
赫連的手放在她腰上。
握著那把細腰。
那把細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腰,現在被他握著。
他的手指按在她腰側,按得很緊,緊到指縫里的肉都溢出來一點點,白白的,軟軟的,像剛從奶里撈出來的豆腐。
他們勒住馬。
停在我面前三步遠。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她坐在他懷里。
我站在地上。
我們望著彼此。
很久。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麼東西,是我從沒見過的——空的?遠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看我?
我說不上來。
赫連先開的口。
“白狼部的王,”他說,“人帶來了。”
我沒理他。
只是望著她。
“你說。”我說,“親口說。”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開口。
“我留下。”
那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三片葉子落在地上。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塊石頭砸進心里,砸得生疼。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目光穿過火把的光,穿過我們之間的三步距離,穿過這三天的所有空白,落在我臉上。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我說不上來。不是愧疚,不是悲傷,不是無奈。是另一種東西。深的。遠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赫連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聽見了?”
我沒理他。
還是望著她。
“為什麼?”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睫毛扇下去,又扇上來,像兩只疲倦的蝴蝶。
“因為——”她頓了一下。
赫連的手在她腰上按了按。
她繼續說。
“因為灰狼部有更多人口,更多土地,更多牛羊。”
她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因為這里有漢人的東西。絲綢,瓷器,茶葉——”
她頓了頓。
“這些東西,白狼部沒有。”
我的指甲又掐進掌心里。
掐得生疼。
“就這些?”
她望著我。
很久。
然後她點頭。
“就這些。”
赫連笑了。
那笑聲從她身後傳來,粗的,啞的,得意的。
“白狼部的王,”他說,“聽見了吧?這是神女自己的選擇。”
他沒等她回答,繼續說。
“我們灰狼部,能給她想要的一切。你們白狼部——能給什麼?”
能給什麼?
能給什麼?
我張了張嘴。
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得對。
我們什麼都沒有。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又浮起那種可憐,像看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行了,”他說,“人你也見了,話你也聽了。我們走了。”
他的手動了動韁繩。
那匹黑馬往後退了一步。
可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只是動了一下。
可那一下,我看懂了。
那不是空的。
那不是遠的。
那是——有什麼話要說。
可不能說。
赫連在她身後。
他的手臂圈著她。
他的手握著韁繩,也握著她。
她的嘴張了張。
沒發出聲音。
可她的嘴唇動了。
動得很輕。
很慢。
像在說什麼。
可我聽不見。
黑馬往後退了兩步。
她轉過去。
只能看見她的背影——那件紅絲綢裹著的背影,肩的圓潤,腰的纖細,臀的渾圓。那兩瓣臀肉在馬背上一顛一顛,白得刺眼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
赫連勒轉馬頭。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響起。
煙塵卷起。
她們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血。
指甲掐出來的。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疼。
因為腦子里全是她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不是告別。
那是——
我說不上來。
可那一眼,我會記一輩子。
阿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
我沒回頭。
“那些牛羊——”
“收下。”
“那些女人——”
“收下。”
“可是——”
我轉身。
望著他。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可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
“可是神女最後看你的那一眼,”他頓了頓,“不像是要走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
“我老了。看不懂年輕人的事。”
他轉身。
走開。
我站在原地。
望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後我抬起頭。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那片黑暗里,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聲。
嗚嗚的。
像哭。
我站在原地,望著那片黑暗,腦子里全是她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刺,扎在心頭最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
是幾個年輕的戰士。最小的那個我認識,叫阿骨,才十六歲,瘦瘦高高,臉上還長著青春痘。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握著一把彎刀,刀身在火把光里閃著寒光。
“王,”他說,“我們去把神女搶回來。”我愣了一下。
“什麼?”“神女是被逼的。”阿骨的聲音很硬,硬得像石頭,“我們都看見了。她最後看你的那一眼,不像是要走的人。”他身後那幾個戰士紛紛點頭。
“對。”“肯定是赫連逼的。”“神女怎麼可能拋下我們?”“王,下令吧。”他們望著我。
那一張張年輕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眼睛里全是火,全是血,全是那種只有年輕人才有的、不計後果的衝動。
我望著他們。
腦子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打不過。”我說。
“打不過也要打。”阿骨往前走了一步,“神女是我們白狼部的神女,不能讓他們灰狼部白拿走。”“對!”“不能白拿走!”“搶回來!”那幾個戰士紛紛喊起來。
喊聲在夜空里回蕩,驚起了遠處宿營的鳥,撲棱棱飛起來,消失在黑暗里。
我望著他們。
望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燃燒的眼睛,那些握著刀柄的手。
然後我開口。
“好。”那一個字從嘴里蹦出來,快得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可它已經蹦出來了。
收不回去。
阿骨的眼睛亮了。
“真的?”“真的。”“現在就去?”“現在。”我轉身,朝馬群走去。
那些馬拴在營地邊上,矮小結實的草原馬,正低頭吃草。我走過去,解開最近那匹的韁繩——是一匹小馬,比別的馬都矮一個頭,毛色發灰,眼睛濕漉漉的,還在吃奶的年紀。
可我沒得選。
那些大馬是戰士的,我沒資格騎。
我翻身上馬。
那小馬被我壓得一沉,四條腿顫了顫,可站住了。
我夾緊馬腹。
小馬往前衝出去。
身後傳來阿骨的聲音。
“王——等等我們——”我沒等。
因為等不及。
腦子里只有那一眼。
那一眼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要問清楚。
小馬跑得很快。比我想的快。四條短腿輪番蹬地,馬蹄敲在地上,得得得,像一串急促的鼓點。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的,灌進領口,灌進袖口,灌得渾身發冷。
可我不覺得冷。
因為心里有一團火。
那團火燒著,燒得渾身發燙,燒得腦子里只有一件事——追上她,問她,問她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小馬跑了一刻鍾。
兩刻鍾。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黑得像鍋底,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風在前面引路。可我能看見馬蹄印——那些灰狼部騎手留下的,深深淺淺,一路向北延伸。
小馬的喘息越來越重。
四條腿開始發顫。
可我還是夾緊馬腹,讓它跑,跑,跑。
然後我看見了。
前面有火光。
橘紅色的,跳躍著的,在一片黑暗里像一點螢火。
越來越近。
越來越大。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那群騎手。
二十多個人,二十多匹馬,圍成一個圈,停在一條小河邊上。火把插在地上,照得周圍亮堂堂的。馬在喝水,人在休息,有的靠著馬背,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在低聲說話。
可我的眼睛不在他們身上。
我的眼睛在最中間。
那里有一匹馬。
那匹純黑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紋的大馬。
赫連的馬。
赫連坐在馬上。
可他不是一個人。
她在他懷里。
坐在他身前,背貼著他胸口,被他圈著,抱著,裹著。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照得很清楚。
清楚到我每一根血管都凍住了。
因為我在看什麼?
赫連的手。
他的手從她腰側伸過去。
一只往下。
落在她腿上。
落在她那雙雪白的、修長的、在火光里泛著象牙光澤的大腿上。
那雙手很大,很糙,指節粗得像樹根,手背上的汗毛黑黑的,在火光里根根分明。可那雙手此刻正做著最溫柔的事——撫摸。
從膝蓋開始。
往上。
慢慢地,輕輕地,像在撫摸一件最珍貴的瓷器。
他的手掌貼著她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慢慢往上滑。那寸皮肉白得像雪,軟得像剛從奶里撈出來的豆腐,被他的手按下去,陷下去,又從指縫里溢出來,白白的,軟軟的,在他指間輕輕顫著。
滑到腿根。
滑到大腿最深處。
滑到那截被絲綢袍子遮住、卻遮不完全的地方。
他的手停在那里。
按著。
揉著。
她的腿在他掌心里輕輕動著,不是躲,是——迎合。
她的大腿往他手心里蹭,一下一下,像一只被撫摸舒服了的貓。
而他的另一只手。
另一只從她身側伸過去。
從她腋下穿過去。
探進那件紅絲綢袍子里面。
探進更里面。
探進那件皮毛外衣的深處。
那件皮毛外衣是灰狼部的,厚厚實實,毛茸茸的,把她整個人裹得像一只小獸。可此刻,那件外衣敞開著,赫連的手從敞開的縫隙里伸進去,伸到最里面——伸到她胸口。
我的呼吸停了。
因為我能看見。
能看見那只手在她胸口的位置輕輕動著。
動著。
揉著。
她的胸口。
那兩團飽滿的、軟得不可思議的、每一寸都刻在我記憶里的乳肉。
此刻正在他掌心里。
被揉著。
被捏著。
被撫摸著。
那兩團乳肉有多大,有多軟,有多重,我比誰都清楚。我趴在她身上的時候,它們就壓在我胸口,軟得像兩團融化的雪,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滑動。我吻它們的時候,它們在我嘴里顫著,乳尖挺起來,硬起來,像兩顆熟透的果子。我握它們的時候,十指陷進去,陷進那團軟肉里,怎麼握都握不滿。
可現在。
握它們的是另一雙手。
赫連的手。
粗糙的,殺過人的,沾過血的,此刻正揉著她最柔軟的乳肉的手。
他揉得很慢。
很輕。
很溫柔。
像在揉一團剛揉好的面,像在撫摸一只受驚的小獸,像在對待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的身體在他懷里輕輕動著。
不是掙扎。
是——迎合。
她的背往後靠,更深地靠進他懷里。她的臀往後挪,更深地貼在他小腹上。她的頭往後仰,仰在他肩上,露出那截修長的、在火光里泛著光的脖頸。
然後她回過頭。
抬起頭。
望著他。
赫連低下頭。
望著她。
他們的臉近在咫尺。
他的嘴。
她的嘴。
慢慢靠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貼在一起。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炸成無數碎片。
炸成一片空白。
炸成什麼都沒有的、白茫茫的虛空。
可我的眼睛還在看。
還在看那幅畫面。
她和他。
嘴貼著嘴。
不是那種淺嘗輒止的輕吻。
是深的。
是慢的。
是她主動的。
我看見她的嘴唇張開,他的嘴唇張開。我看見她的舌頭伸出來,他的舌頭伸出來。我看見那兩條舌頭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纏在一起,纏得很緊,像兩條交配的蛇。
她的舌頭是粉色的,小小的,軟軟的,我曾經含過無數次。每次她吻我的時候,那條小舌頭就在我嘴里輕輕動著,像一條小魚。可現在,它在另一張嘴里。
在他嘴里。
和他的舌頭纏在一起。
攪在一起。
交換著唾液。
她吻得很投入。
很用力。
很——享受。
我看見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火光里輕輕顫著,像兩只疲倦的蝴蝶。我看見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被吻到深處時、從身體最深處涌上來的、無法控制的抖。我看見她的手抬起來,往後伸,伸到他腦後,插進他頭發里,把他的頭往下按,按得更深,更深。
她的手插在他頭發里。
那只手。
那只曾經撫過我頭發的手。
那只曾經從我額角滑過、把我額前汗濕的碎發撥到一邊的手。
那只曾經插在我頭發里、指尖抵著我頭皮、輕輕按著揉著的手。
此刻插在他頭發里。
做著同樣的事。
我的胃里涌上一股酸水。
很酸。
酸到嗓子眼。
酸到我幾乎要吐出來。
可我沒吐。
我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吻。
看著那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數不清自己的心跳。
久到那團火把的光都暗了幾分。
久到那群灰狼部的騎手開始起哄——吹口哨,拍巴掌,用我聽不懂的話喊著什麼。
他們終於分開了。
嘴唇分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啵。和那天早上那根東西從她里面滑出來時一模一樣。
她的臉還仰著。
眼睛還閉著。
嘴唇還微微張著,上面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唾液。
他低下頭。
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又在她鼻尖上印了一下。
又在她嘴唇上印了一下——這回是輕的,像蜻蜓點水。
然後他開口。
說了句什麼。
我聽不懂。
可她能聽懂。
她睜開眼睛。
望著他。
笑了。
那笑容。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她拿到“藍月”當月銷售冠軍的那天晚上,她收到我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坐在後巷的水泥台階上仰著臉數星星的時候,還有那天早上她站在晨光里說“早”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笑。
彎著眼睛,翹著嘴角,整張臉都在發光。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是幸福的笑。
是滿足的笑。
是只有被愛著的人才會有的笑。
可現在,這笑不是給我的。
是給他的。
是給赫連的。
給那個殺了自己親弟弟的、粗糙的、野蠻的、灰狼部的頭人的。
她笑著。
然後她也開口。
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點點沙啞——就是那種沙啞,那種每次被我做到深處時才會有的、慵懶的、滿足的沙啞。
他聽著。
聽著聽著也笑了。
然後他低下頭。
又吻住她。
這回更久。
久到我的腿開始發軟。
久到那小馬在我身下不安地挪動蹄子。
久到我手里的韁繩滑下去,掉在地上,我都沒發覺。
我站在那里。
騎在那匹小馬上。
站在黑暗里。
看著他們。
看著她和他。
看著那幅畫面。
那幅讓我三觀盡毀、頭疼欲裂的畫面。
那不是被迫。
那不是無奈。
那不是她為了部落做出的犧牲。
那是——那是她主動的。
那是她享受的。
那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他。
她想要赫連。
她想要那個有五萬帳、有兩萬勇士、有數不清的牛羊、有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的灰狼部頭人。
她不想要我。
不想要這個只有幾千老弱婦孺、幾百能拿刀的漢子、窮得連鹽都要省著吃的白狼部。
不想要這個剛考上大學、什麼都不懂、只會趴在她身上撒嬌的兒子。
她選了他。
她真的選了他。
那些話。
那句“我留下”。
不是被逼的。
是她真心的。
是她自願的。。。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斷了。
斷得干干淨淨。
斷得什麼都沒有剩下。
只剩下一個念頭——衝過去。衝到她面前。問清楚。問那個“為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問那個最後一眼到底想說什麼。問她怎麼可以坐在他懷里,穿著他給的絲綢,讓他那雙手在她腰上、在她臀上、在她腿上,想怎麼摸就怎麼摸。
我衝出去了。
阿公在後面喊什麼,我聽不見。那些圍在營地門口的人發出驚呼,我聽不見。火把的光在我兩邊往後掠,像兩道流動的河,我也看不見。
我只看見她。
坐在那匹黑馬上,坐在他懷里,坐在那團跳躍的火把光中間。
三步。
兩步。
一步。
赫連身邊的護衛終於反應過來。
兩個精壯的漢子從馬背上跳下來,擋在我面前。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嘴里喊著什麼——大概是灰狼部的話,大概是“站住”之類的。我沒聽。我直接撞上去。
第一下,被推回來。
第二下,又被推回來。
第三下,我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一條縫,從他們中間擠過去。
一只手抓住我胳膊。
另一只手抓住我肩膀。
我掙不開。
可我還在往前掙,往前衝,往前夠——夠那三步之外的她。
“媽——!”那兩個字是從喉嚨里炸出來的。
炸得太響,響到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叫。
響到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響到她——她的臉變了。
那張一直空著、遠著、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看我的臉,忽然之間有了表情。不是方才那種空的,不是方才那種遠的,是驚慌——真正的、藏不住的、像被人當場抓住什麼把柄的驚慌。
她的眼睛睜大了。
睫毛往上翹,露出整個眼珠——那雙一直很亮、亮得像星星的眼珠,此刻在火把光里閃著一層水光。
她的嘴張開。
嘴唇動了動。
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赫連動了。
他那只一直握著她腰的手抬起來,從她身側伸過來,擋在她面前。不是擋我,是擋她——把她往他身後撥。
她被他撥到後面。
只露出半邊肩膀,半張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望著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驚慌,愧疚,心疼,還有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要說什麼卻又不能說的東西。
可我看不清了。
因為赫連整個人擋在了我面前。
他從馬上下來。
落在地上。
他比我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站在我面前,把火把光都擋住了。我眼前只剩下一團黑影,黑影里只有他那雙細長的、像兩把開了刃的刀一樣的眼睛。
“白狼部的王,”他說,“你想干什麼?”那聲音還是那麼粗,那麼啞,像石頭在石頭上磨。可這回那聲音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沒有可憐——只有冷。冷的,硬的,像冬天草原上的風。
我沒理他。
我歪過頭,想繞過他去看她。
可他也歪過頭,又擋住我。
我又歪。
他又擋。
無論我怎麼歪,怎麼偏,怎麼繞,他都擋在我面前,把那匹馬、那團光、那個人,嚴嚴實實地擋在後面。
“讓開。”那兩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沒讓。
他只是盯著我。
那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像兩匹餓狼的眼睛。
“她是我的女人。”他說,“不許你對我的女人無禮。”我的女人。
那四個字像四把刀,同時扎進我胸口。
“你放屁。”我的聲音在發抖,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是我——她是我妻子。”赫連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可我能感覺到——那笑是冷的,是輕蔑的,是像看一只對著狼齜牙的兔子時那種笑。
“你妻子?”他說,“剛才她親口說的什麼,你沒聽見?”我聽見了。
那三個字像三塊烙鐵,現在還烙在我腦子里。
“我留下。”可那不是真的。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被逼的。
一定是——“她是被逼的。”我說。
赫連歪了歪頭。
“被逼的?”“對。你逼她的。你威脅她。你用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那些什麼?”“那些東西逼她留下。”赫連盯著我。
很久。
然後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響,在夜空里回蕩,引來後面那些騎手一陣附和的笑。
“白狼部的王,”他說,“你見過被逼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嗎?”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
“被逼的女人會哭。會喊。會掙扎。會從馬上跳下去,會往地上撞,會咬人,會撓人,會用一切辦法逃。”他頓了頓。
“可你的神女——她哭了嗎?喊了嗎?掙扎了嗎?”我的喉嚨發緊。
她沒有。
從她上馬那一刻起,從我看見她坐在他懷里那一刻起,她就沒有掙扎過。一次都沒有。赫連的手摸她臀的時候,她沒有動。赫連的手探進她腿根的時候,她沒有動。赫連把她摟在懷里、湊到她耳邊說話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動。
她只是坐著。
坐著,任他摸,任他揉,任他把她當自己的女人一樣擺弄。
“她沒有。”赫連替我說,“她什麼都沒做。因為她願意。”“你放屁——!”那兩個字又炸出來。
我往前衝。
可那兩只手又抓住我——比剛才抓得更緊,緊到手臂生疼。我掙不開。我往前掙一步,被拉回來一步。我往前掙兩步,被拉回來兩步。
我只能站在那兒,隔著赫連,隔著那兩只抓住我的手,隔著三步遠的距離,望著她。
她還在他身後。
半邊肩膀,半張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望著我。
那目光里有東西在閃——是淚嗎?是光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目光讓我的心揪成一團,揪得喘不過氣來。
“媽——”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不成樣子,“你說話。你親口說。你到底願不願意——?”她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赫連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又轉回來。
“她不用說話。”他說,“她剛才已經說過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讓我不得不往後退半步——因為他身上的氣勢太強了,強得像一堵會移動的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白狼部的王,”他說,“我敬你是條漢子,才帶著神女來見你,讓她親口告訴你她的選擇。可你別給臉不要臉。”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神女現在是我的女人。我殺了我的妻子,就是要娶她。從今往後,她是灰狼部的王後,是我的女人,是我兒子的母親。”他頓了頓。
“你再敢對她無禮,再敢叫她那個——”他頓住了。
那個什麼?
那個“媽”?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可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話。
“你再敢那樣叫她,”他一字一頓,“我就讓你嘗嘗草原上的規矩。”草原上的規矩。
什麼規矩?
殺人?
滅族?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因為他殺過自己的親弟弟。
因為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兩把刀。
因為他的手上,沾著血。
我站在原地。
望著他。
望著他身後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還在望著我。
那目光里有淚。我看清了——真的是淚。薄薄的一層,在火把光里閃著,像冬天早上結在草葉上的霜。可那淚沒有落下來。只是含著,含著,含著,含在眼眶里,含得眼眶發紅,含得眼珠更亮。
那目光在說什麼?
在說“別說了”?
在說“回去吧”?
在說“我沒事”?
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我看不懂。
可我看得懂一件事——她不想讓我繼續。
因為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像在說“聽話”。
像在說“回去”。
像在說“等”。
等?
等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是她的意思。
我的拳頭攥緊。
攥得骨節發白。
攥得指甲又掐進掌心里——那傷口還沒好,又被掐開,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往下淌。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的冷漸漸褪下去,浮上來另一種東西——也許是欣賞,也許是無奈,也許是那種草原上男人之間才懂的、打過一架之後才會有的東西。
“行了。”他說,“看完了,問完了,該回去了。”他轉身。
朝那匹黑馬走去。
翻身上馬。
坐在馬上,他又低頭看我。
“那三天,”他說,“你守了。那孩子,你送回來了。是個漢子。”他頓了頓。
“我不會為難你。”馬鞭揚起。
落下。
黑馬長嘶一聲。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煙塵滾滾卷起。
火光和身影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阿公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王,”他說,“回去吧。”我沒動。
“回去吧。”他又說,“神女走了。”神女走了。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一塊一塊砸在我心上。
砸得生疼。
砸得喘不過氣。
可我還站著。
站著,望著那片黑暗。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望著那團已經散盡的煙塵。
然後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血。
新鮮的,溫熱的,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攥緊拳頭。
那血從指縫擠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進腳下的泥土里。
我忽然想起那個夢。
那個她離開前那晚做的夢——我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天是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滿手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進腳下的泥土里。
和現在一模一樣。
可夢里我擦不掉那血。
越擦越多。
越擦越厚。
厚到整雙手都變成紅色。
現在呢?
我能擦掉嗎?
我不知道。
阿公的聲音又從旁邊傳來。
“王,回去吧。”我轉身。
朝帳篷走去。
一步一步。
踩得很實。
像釘子釘進地里。
像赫連走進我們營地時那樣。
像——像什麼?
像要變成另一個人。
帳簾掀開。
我走進去。
黑暗把我吞沒。
我坐在黑暗里。
坐在地鋪上。
坐了很久。
然後我抬起手。
看著掌心里的血。
那血已經干了,變成暗紅色的、硬硬的痂,糊在掌紋里,糊在指甲縫里。
我把那只手湊到鼻子底下。
聞了聞。
是鐵鏽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是——長大的味道。
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過的地方。
把臉埋在她枕過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氣。
沒有她的氣味了。
只有血的味道。
我的血。
可那血的味道里,好像混著什麼別的東西。
很淡。
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可我還是聞到了。
是晚香玉。
是她的晚香玉。
那氣味從哪兒來的?
從我的手上?
從我的傷口里?
還是從我心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氣味還在。
還在。
就還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