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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京

  那一夜,格爾木靜得像一座墳。

  我坐在鎮守府的堂屋里,面前擺著一盞油燈。那火苗一顫一顫的,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什麼東西在喘氣。桌上擱著一壺涼茶,我喝了一口,那茶早就涼透了,澀澀的,苦苦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

  外頭沒有風。什麼都沒有。

  那廣場上的血,聽說已經讓人用水衝了。可那味道還在,腥腥的,從門縫里鑽進來,從窗子里飄進來,粘在鼻子里,怎麼都甩不掉。我坐在那兒,聞著那味道,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那刀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像砍在木頭上。想著那頭滾出去的樣子,骨碌碌的,像一顆球。想著那血噴出來的樣子,高高的,紅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還有那雙眼睛。

  扎西的那雙眼睛。

  腫得只剩一條縫,可那里面,有火。那火到最後才滅,滅了以後變成空,什麼都空了的那種空。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張橫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裳,干干淨淨的,灰撲撲的軍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那臉上,白天那種怕還在,可那怕底下,又多了一層別的東西——是那種“我想通了”的光。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敢進來,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韓大人。”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怕驚著什麼。

  我抬起頭,望著他。

  “張大人,”我說,“進來坐。”

  他邁過門檻,走進來。那步子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他走到桌邊,在我對面坐下,那身子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我給他倒了一碗涼茶。那茶倒出來的時候,在碗里轉著圈,黃黃的,渾渾的,像一碗泥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抬起頭望著我。

  “韓大人,”他說,“明日,我們是否啟程回京?”

  我望著他。他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的光。

  我沒說話,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那涼茶在嘴里含著,澀澀的,等它慢慢滑下去,才開口。

  “明日,”我說,“我們就出發,去京城。”

  他聽著,那臉上,那光,亮了一下。

  “讓朝廷等太久,”我說,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是微臣的罪過。”

  他點點頭。那點頭,點得很快,像雞啄米似的。點完了,又覺得不該點得這麼快,那臉上又浮出一點尷尬,把速度慢下來,一下一下的,鄭重其事地點了三下。

  “韓大人說得是,”他說,“朝廷那邊,確實不宜久等。”

  我沒接話。

  屋子里又靜下來。那油燈的火苗還在顫,一顫一顫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黑的,大大的,像兩個蹲著的鬼。

  他又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秘密,“今日之事,張某……張某回去想了一夜。”

  我望著他。

  “想明白了?”我問。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能看見那脖子上的筋繃著。

  “想明白了,”他說,“大人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睛,只是在嘴角掛了一掛,就落下去了。

  “張大人過獎了。”

  他搖搖頭。那搖頭,搖得很認真,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腦袋里甩出去。

  “不是過獎,”他說,“張某在京城待了這些年,見過的大人不少。六部的堂官,九門的提督,各地的督撫,見了一茬又一茬。可像韓大人這樣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找了半天,找到了,“像韓大人這樣的,張某沒見過。”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茶已經涼透了,喝在嘴里,像喝涼水。

  “張大人,”我說,“你在憲兵隊當差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十……十三年了。”他說。

  “十三年,”我念了一遍這個數,點了點頭,“不短了。”

  “是不短了。”他說,那聲音里有一點感慨,像想起什麼舊事。

  “那十三年,”我說,“張大人見過多少像扎西這樣的人?”

  他又愣了一下。那眼睛望著我,望了一會兒,慢慢低下頭去。

  “見過。”他說,那聲音低下來,“見過不少。”

  “那他們,”我說,“最後都怎麼樣了?”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低著頭,望著桌上那碗涼茶。那茶碗里,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就自己說了。

  “他們最後都死了。”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念一句經。“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死在別人手里。死在草原上,死在戈壁上,死在牢里,死在路上。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沒有人在乎,沒有人記得。死了就死了,像一條狗死在路邊,爛在那兒,臭在那兒,最後連骨頭都被野狗叼走。”

  他聽著。那身子,又開始抖了。不是那種大抖,是那種小抖,從手開始,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全身。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指節捏得發白。

  “可他們的家人,”我說,“也跟著一起死了。”

  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的光。

  “所以,”我說,“今日之事,不是韓某狠。是這草原上的規矩,就是這麼狠。”

  他聽著。

  “我不殺他們,”我說,“他們早晚也會死在別人手里。到那時候,死的不只是那二十幾個人,是整個部族。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一個都剩不下。就像當年的……”我頓了一下,沒把那名字說出來。

  他也沒問。

  屋子里又靜了。

  靜了很久。

  久到那油燈的火苗都矮了半截,久到那燈芯燒得滋滋的響,久到那燈油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屋子。

  然後他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沉沉的,穩穩的,不像剛才那樣抖了,“張某明白了。”

  我望著他。

  “明白就好。”我說。

  他站起來。那站起來的樣子,和剛才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剛才進來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是試探的。現在站起來,是穩穩的,是定了的。他站在桌邊,對著我拱了拱手。

  “韓大人,”他說,“明日辰時,憲兵隊在鎮守府外集合。張某去安排車馬,大人……大人早些歇息。”

  我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那里,又停下來,回過頭,望著我。

  “韓大人,”他說,“您夫人那邊……”

  “我來處理。”我說。

  他點點頭,邁過門檻,走進那黑夜里。他的腳步聲,在院子里響了幾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我又坐了一會兒。

  坐在這堂屋里,坐在這盞油燈前,坐在這滿屋子的血腥味里。我把碗里剩下的涼茶一口喝了,那茶在嘴里轉了一圈,咽下去,涼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口。

  然後我站起來。

  吹滅了燈。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那黑,才往外走。走出堂屋,穿過院子,往後面走。那院子里,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吹得那牆角的草沙沙的響。

  我走到後院。

  那里有一間房,亮著燈。那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黃黃的,弱弱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

  我走過去。

  走到門前,站住。

  門里面,有聲音。是母親的聲音,低低的,在說什麼,聽不清。還有阿依蘭的聲音,也在說什麼,也聽不清。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像兩條线纏在一起,分不開。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沒聽清。

  我抬起手,推開門。

  那門吱呀一聲開了,里面的燈光涌出來,照在我身上。屋子里,母親坐在床上,阿依蘭站在她旁邊。母親已經穿上衣裳了,一件青色的長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把那個大肚子遮住了。她的頭發也重新梳過了,盤在頭上,用一根銀簪子別著。她坐在那兒,低著頭,手里攥著一條帕子,那帕子濕濕的,皺皺的,被她攥得緊緊的。

  阿依蘭站在她旁邊,看見我進來,那身子僵了一下。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怕”的光。

  我走進屋。

  阿依蘭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角,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走到床前,站住。

  母親抬起頭,望著我。

  她那臉上,那巴掌印還在。紅紅的,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臉上。那眼睛,還是腫的,紅紅的,可那里面,那淚,已經不流了。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的光。

  我站在她面前,望著她。

  “明天,”我說,“我們去京城。”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京城?”她說,那聲音啞啞的,像嗓子里塞了團棉花。

  “對,”我說,“京城。”

  她低下頭,望著手里那條帕子。那帕子已經被她攥得不成樣子了,皺巴巴的,濕漉漉的,像一塊抹布。

  “去……去多久?”她問。

  “不知道。”我說。

  她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低著頭,望著那條帕子。那手指,在那帕子上一下一下的搓著,搓得那帕子都起了毛。

  我看著她。

  “你有什麼要帶的,”我說,“讓阿依蘭幫你收拾。”

  她點點頭。

  我轉過身,往外走。

  “韓天。”她在身後叫了一聲。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你還認我這個妻子嗎?”她那聲音,抖抖的,顫顫的,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我站在那兒,背對著她,沒動。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她那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急急的,像跑了很遠的路。靜得能聽見阿依蘭在牆角那呼吸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怕驚著什麼。

  我站了很久。

  久到她那呼吸聲都慢慢平下來了,久到她自己都覺得我不會回答了。

  然後我開口了。

  “你是我女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說。

  那聲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用想的事。

  我沒回頭。就那麼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臉上,像一只手在摸。我抬起頭,望著那天。天上有雲,厚厚的,黑黑的,把月亮遮住了,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那雲在風里慢慢的移動,像一塊一塊的黑布,在天上飄。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張橫站在那里。

  他站在門邊,靠著牆,手里端著一碗什麼東西,冒著熱氣。看見我來了,他直起身,把那碗遞過來。

  “韓大人,”他說,“讓伙房熱的,喝點吧。”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一碗羊肉湯。那湯上飄著一層油,亮亮的,在那碗里晃。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那湯熱熱的,咸咸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里,燙得整個人都暖了。

  “多謝。”我說。

  他搖搖頭。“韓大人客氣了。”

  我端著碗,靠在門框上,一口一口的喝。他就站在旁邊,沒走,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在那黑夜里,站在那風里,一個喝湯,一個站著。

  喝完了,我把碗遞給他。

  “張大人,”我說,“明日辰時,我在鎮守府門口等你們。”

  他接過碗,點點頭。

  “韓大人早些歇息。”

  我嗯了一聲,推開門,走進屋。

  屋里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我摸到床邊,坐下來,伸手去點那床頭的燈。火石打了兩下,亮了,點著了那燈芯。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穩下來,把那屋子照亮。

  屋子里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把刀。那把刀,就是今天用過的那把。我把它從腰上解下來,放在桌上。那刀鞘上,還沾著血,干了的血,黑黑的,一塊一塊的,像鏽。

  我望著那把刀。

  望了很久。

  然後脫了靴子,躺在床上。

  那床板硬硬的,硌得背疼。我躺在那兒,睜著眼,望著那房頂。那房頂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邊一直裂到那邊,像一條蛇,彎彎曲曲的。那裂縫里,有什麼東西在動,是蟲子,還是風,不知道。

  我閉了一下眼睛。

  一閉上,就看見那些頭。那些頭在地上滾著,骨碌碌的,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那老頭的頭,那年輕人的頭,那孩子的頭。那孩子的頭,小小的,那臉還沒長開,那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我睜開眼。

  那房頂還在,那裂縫還在,那蟲子還在動。

  我又閉上眼。

  又看見那血。那血在地上流著,流成一條一條的小河,紅紅的,稠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那血里泡著頭,泡著手,泡著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肉。那血慢慢的流,流到我的腳邊,浸濕了我的靴子,粘粘的,滑滑的,像踩在泥里。

  我睜開眼。

  坐起來。

  坐在床上,喘著氣。那氣喘得急急的,像跑了很遠的路。那胸口,悶悶的,像壓著一塊石頭。我伸出手,在胸口摸了一把,那汗,濕濕的,涼涼的,把衣裳都浸透了。

  我下了床,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那水涼涼的,我端起來,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又喝了。連喝了三碗,那胸口那悶,才慢慢散開。

  我站在桌邊,望著那把刀。

  伸出手,摸了摸那刀鞘。那刀鞘上的血痂,硬硬的,糙糙的,摸上去像砂紙。我用指甲摳了一下,那血痂掉下來一小塊,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我把手收回來。

  轉身,又躺回床上。

  這一次,我不閉眼了。就那麼睜著眼,望著那房頂,望著那裂縫,望著那裂縫里的蟲子。那蟲子在裂縫里爬著,爬過來,爬過去,不知道在找什麼。

  我就那麼望著。

  望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外頭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那風停了,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霧,白白的,厚厚的,把整個鎮守府都裹在里面。我站在院子里,那霧撲在臉上,涼涼的,濕濕的,像有人在用濕布擦我的臉。

  我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那水冰冰冷冷的,從桶里舀出來,潑在臉上,潑在身上。那涼意,從皮膚鑽進去,鑽進骨頭里,把那一夜的燥熱都澆滅了。我洗了臉,洗了手,洗了脖子,把那干了的血痂都洗掉。那水潑在地上,變成紅紅的,流進土里。

  洗完,我回屋換了一身衣裳。干淨的,灰色的,是那種普通的長袍,不是什麼官服。我把那刀掛在腰上,把頭發束起來,用一根布條扎著。對著那銅鏡照了照,鏡子里那人,瘦瘦的,黑黑的,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

  我走出屋。

  張橫已經在鎮守府門口了。

  他站在那門口,身後是三十幾個憲兵。那些憲兵,穿著灰撲撲的軍服,背著槍,站得整整齊齊。他們看見我出來,那眼睛都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們知道了”的光,也是那種“我們服了”的光。

  張橫走過來,對著我拱了拱手。

  “韓大人,車馬都備好了。”

  我點點頭。

  “我夫人呢?”我問。

  “韓夫人已經在車上了。”他說,往後面一指。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後面停著三輛馬車,那馬車不大,木頭的輪子,上面搭著布篷。頭一輛車上,那布篷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

  “走吧。”我說。

  張橫點點頭,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揮了揮手。

  “出發!”

  那聲音,在霧里傳出去,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那些憲兵動了,排成兩列,在前面開路。我跟在他們後面,張橫走在我身邊。後面是那三輛馬車,車輪在土路上碾過,吱吱呀呀的響。

  我們走出鎮守府的大門,走上那條土路。那路兩邊的房子,還關著門,那些人還沒起來。只有幾只狗,蹲在路邊,望著我們走過去,也不叫,就那麼望著,那眼睛在霧里閃著光。

  走到村口的時候,有人了。

  那些人站在路邊,站在霧里,望著我們。有老的,有小的,有男人,有女人。他們穿著厚厚的皮袍,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他們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他走了”的光,也是那種“不知道還回不回來”的光。

  我走過去。

  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沒人說話。沒有人喊“韓頭人”,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動。就那麼站著,望著,像一排一排的木樁。

  我走過去。

  走出村口,走上那條通往北邊的路。

  那路,寬寬的,平平的,是朝廷修的大路。路兩邊的草,黃黃的,枯枯的,在霧里看不清楚,像一片一片的黃布鋪在地上。遠處,那山,那戈壁,那看不見的遠方,都在霧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我走著。

  那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的,悶悶的響。那霧撲在臉上,涼涼的,濕濕的。那腰上的刀,隨著步子,一下一下的,拍在腿上。

  張橫走在我身邊。他走著,那步子穩穩的,不像昨天那樣抖了。他走著,忽然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到了京城,您打算怎麼跟朝廷交代?”

  我望著前方。

  “實話實說。”我說。

  他愣了一下。

  “實……實話實說?”

  “對,”我說,“實話實說。”

  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明白”的光。

  我沒解釋。

  只是往前走。

  那霧,慢慢散了。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紅的,大大的,掛在那地平线上。那光照在草原上,照在戈壁上,照在那條大路上,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我抬起頭,望著那太陽。

  那光刺眼,可我望著,沒眨眼。

  “張大人,”我說。

  “在。”

  “這草原,”我說,“真大啊。”

  他愣了一下,也抬起頭,望了望那四周。

  “是很大。”他說。

  我笑了一下。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輕輕的,淡淡的。

  然後我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

  往京城的方向走。

  身後,那格爾木,那鎮守府,那廣場,那血,那頭,那屍體,那跪著的人,那站著的人,那喊“韓頭人”的聲音,那風,那草,那一切的一切,都留在那霧里,留在那晨光里,留在那越來越遠的身後。

  我走著。

  沒有回頭。

  車隊離開格爾木,往北走。

  那條路,是朝廷修的官道,寬寬的,平平的,可那寬平是就著地勢的,該彎的地方彎,該陡的地方陡。車輪碾在上面,吱吱呀呀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叫。那聲音從早響到晚,響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到後來,都分不清是車輪在響,還是自己的腦袋在響。

  走了三天,那格爾木,那鎮守府,那廣場上的血,都遠遠地落在後頭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灰撲撲的,黃澄澄的,除了石頭就是沙子,除了沙子就是那些矮矮的、干干的駱駝刺。那駱駝刺一叢一叢的,長在路邊,長在戈壁上,灰綠灰綠的,像一團一團的鏽。

  太陽毒得很。

  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像一盆火扣在頭頂上。那光打在戈壁上,打在石頭上,打在那灰撲撲的路面上,反射上來,刺得人眼睛疼。那熱氣從地上蒸起來,一浪一浪的,把遠處的山都蒸得歪歪扭扭的,像在水里泡著。

  那些憲兵走著走著,就把那軍服的扣子解開了,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扇著。那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那灰撲撲的路上,一滴一滴的,還沒落地就干了。

  張橫走在我身邊,那臉曬得通紅,像煮熟的蝦。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甩在地上,那汗落下去,在土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旋即就沒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啞啞的,像嗓子里塞了團砂子,“這鬼天氣,熱得不像話。”

  我沒說話。只是走著。

  那太陽曬在背上,火辣辣的,像有人拿一塊燒紅的鐵貼在皮膚上。那衣裳濕了干,干了濕,反反復復的,到最後硬得像一層殼,貼在身上,繃得難受。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輛馬車跟在後面,灰撲撲的,那布篷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頭一輛車的布篷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的,把里頭的人和光都隔開了。那馬車走得慢,那馬低著頭,一步一步的,那蹄子踩在土路上,揚起一陣一陣的灰。

  母親就在那輛車里。

  這三天,她沒下過車。吃飯的時候,阿依蘭把飯送進去;歇息的時候,阿依蘭把便盆端出來。她像把自己關在那車廂里,關在那一片黑暗里,不肯出來見人,不肯出來見這光,不肯出來見我。

  我轉回頭,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

  那戈壁走完了,眼前是草原。那草原綠綠的,寬寬的,一眼望不到邊。那草長得高高的,風吹過來,那草就彎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海里的浪。那路就在草原中間,筆直筆直的,一直通到天邊。

  空氣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青青的,澀澀的,混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子里,讓人想起很多事。我想起小時候,在這草原上跑,光著腳,踩著那軟軟的草,那草扎著腳底板,癢癢的。那時候母親還在笑,笑得很響,很亮,像那太陽一樣。

  可現在,她在那車里,我在這路上。隔著那一層布篷,像隔著一座山。

  第五天傍晚,我們在一條河邊扎營。

  那河不寬,可水很急,嘩嘩的響,那聲音在黃昏里傳出去,傳得很遠很遠。那水清清的,涼涼的,從那遠處的雪山流下來,一路流到這里,還要往更遠的地方流。

  那些憲兵在河邊打水,生火,做飯。那火光照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里游。那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那黃昏的天上散開,變成一片薄薄的霧。

  我坐在河邊,脫了靴子,把腳泡在水里。那水涼涼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滾燙的腳上,舒服得讓人想嘆氣。那水從腳趾縫里流過去,涼涼的,滑滑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舔。

  張橫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他也脫了靴子,把腳泡在水里,那腳一伸進去,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舒服。”他說。

  我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望著那河水,望著那遠處暗下來的天。那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剩西邊那一道紅,紅紅的,像一條傷口橫在天上。那紅色慢慢暗下去,變成紫的,變成灰的,變成黑的。

  天上的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亮的,像誰在那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那銀河從這邊橫到那邊,白白的,蒙蒙的,像一條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韓大人,”張橫忽然開口了,那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您說,京城那邊,知道格爾木的事了沒有?”我望著那河水。

  “不知道。”我說。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然後呢”的光。

  “然後呢?”他果然問了。

  “然後,”我說,那聲音平平的,“就看朝廷想怎麼用了。”他沒聽懂。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什麼意思”的光。我沒解釋。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說一半,留一半,讓人自己去想,比說透了更好。

  他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那眉頭皺著,那嘴唇抿著,像在嚼什麼硬東西。過了一會兒,他那眉頭慢慢松開了,那嘴唇也松開了,從嘴里吐出一口氣。

  “明白了。”他說。也不知道是真明白了,還是假裝明白了。

  我沒追問。

  後頭有動靜。是阿依蘭,她從馬車那邊走過來,手里端著一個碗,走到我面前,站住。

  “韓……韓大人,”她說,那聲音小小的,顫顫的,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麻雀,“夫人請您過去。”我抬起頭,望著她。

  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光。她站在那兒,那手端著碗,那碗里冒著熱氣,是吃的。

  “什麼東西?”我問。

  “羊肉湯,”她說,“夫人讓送來的。她說……她說大人這幾天辛苦了,讓您補補身子。”我望著那碗湯。那湯上飄著一層油,在那碗里晃著,映著那火光,映著那星光。那湯熱熱的,冒著白氣,那白氣在空氣里散開,帶著一股肉香。

  我沒接。

  阿依蘭就那麼端著,站著,那手開始抖了。那碗在手里抖著,那湯在碗里晃著,差點灑出來。

  我站起來。

  把腳從水里抽出來,那腳濕濕的,涼涼的,踩在那草地上,那草扎著腳底板,癢癢的。我穿上靴子,那靴子硬硬的,把那涼意都裹在里面。

  “走吧。”我說。

  阿依蘭點點頭,轉過身,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走過那些憲兵,走過那些火堆,走過那些正在吃飯的人。他們看見我,都停下來,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他去了”的光。

  我走過去。

  走到那輛馬車前面。

  那布篷還是放下來的,遮得嚴嚴實實的。那馬車旁邊,點著一盞馬燈,那燈掛在車轅上,黃黃的,弱弱的,照著那布篷,照著那車門。

  阿依蘭站在車門口,把布篷掀開。

  “夫人,韓大人來了。”她說。

  里面沒有聲音。

  阿依蘭讓到一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彎下腰,鑽進那車里。

  那車里空間不大,塞著一床被子,幾個包袱,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那馬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昏黃昏黃的,把車里照得模模糊糊的。空氣里有一股女人的味道,香香的,膩膩的,混著那皮革的味道,混著那干糧的味道,混成一種說不清的氣味。

  母親坐在最里面。

  她靠著那車板,身上裹著一件薄薄的毯子。那毯子是青色的,毛茸茸的,裹著她那身子,裹著她那大肚子。她的頭發散著,披在肩上,黑黑的,亮亮的,在那昏黃的光里,像一匹緞子。

  她面前攤著一本書。

  那書不大,藍皮子的,邊角都卷了,看上去翻過很多遍。那書頁黃黃的,舊舊的,有的地方還折著角,像是被人反復翻看。她低著頭,正看著那書,那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像在摸什麼寶貝。

  我彎著腰站在那兒,沒地方坐。

  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臉上,那巴掌印已經消了,白白的,干干淨淨的。那眼睛也不腫了,亮亮的,在那昏黃的光里,像兩顆星星。她望著我,那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說。

  “坐吧。”她說,那聲音啞啞的,不像從前那樣尖了,倒有幾分沉。

  我坐下來。就坐在那車板上,靠著那車壁,和她面對面。那車板硬硬的,硌得屁股疼。那車壁也不穩,一晃一晃的,像坐在船上。

  她把那碗湯遞過來。

  “喝點。”她說。

  我接過來,端在手里。那湯還溫著,不燙了。我低頭喝了一口,那湯咸咸的,鮮鮮的,有一股羊肉的膻味。那膻味在嘴里散開,從喉嚨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望著我喝湯。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想說什麼”的光。她看了我一會兒,又低下頭,去看那本書。那手指在書頁上翻著,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用手指點著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看。

  我喝著湯,望著她。

  她那樣子,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在我面前,總是端著,裝著,像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可此刻她坐在那兒,裹著毯子,散著頭發,翻著書,倒像是一個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不是什麼頭人的女人,不是什麼脫衣舞女郎,就是一個女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個在看書的女人。

  我喝完了湯,把碗放在一邊。

  她還在看那書。

  那書頁在她手指間翻動,沙沙的響,像風吹過草葉。她看得入神,那眉頭微微皺著,那嘴唇微微抿著,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進去了”的光。

  我望著那本書。

  那藍皮子上,有幾個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我眯起眼睛,湊近了一點,看清了。

  《紹武皇帝秘聞》。

  我的手頓了一下。

  這本書,我知道。不,應該說,整個大夏朝的人都知道。可沒有人敢說知道。因為這本書是禁書。朝廷禁的,禁了三十多年了。禁它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紹武皇帝。

  紹武皇帝坐在那把龍椅上,已經四十三年了。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在了。四十三年的皇帝,在我熟悉而那個歷史紀元里,開國皇帝中,他也是坐得最久的。可關於他的事,沒人敢說,沒人敢問,沒人敢寫。因為寫了的人,都死了。印了這本書的人,也死了。看這本書的人,也死了不少。

  可她還留著。

  還在這路上,在這車里,在憲兵隊的前後護衛下,堂而皇之地翻著。

  我望著那書,又望著她。

  她還在看。那手指在書頁上劃著,一行一行的,像是在讀什麼有趣的故事。那臉上,那光,越來越深,越來越沉,像整個人都掉進那書里去了。

  我沒說話。

  就坐在那兒,靠著那車壁,望著她看一本禁書。那馬燈在外面晃著,那光從布篷的縫隙里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散著的頭發上,照在她那裹著毯子的大肚子上。

  她翻了一頁。

  又翻了一頁。

  然後她停下來了。

  停在那某一頁上,那手指點著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讀。讀著讀著,那眉頭皺起來了,那嘴唇也抿緊了,那臉上那光,變了。從那種“我進去了”的光,變成一種別的——是那種“我看見了”的光,也是那種“我不信”的光。

  她讀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那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在自言自語。

  “紹武皇帝……”她說,念著那名字,念得很慢,一字一字的,“他登基那年,才二十七歲。”我沒說話。

  她繼續念。

  “他本是前朝的安西大都護,西涼王,他母親叫婦姽,是原安西鎮北司統領,紹武皇帝從西涼起兵,打入王都朝歌,把他母親改嫁給了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傀儡皇帝,大虞朝末代皇帝虞昭。”

  她說著,那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個故事,一個聽了很多遍的故事。

  “後來他認為自己不需要傀儡了,於是殺了虞昭,奪了天下。然後……”她停了一下。

  那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

  “然後他把自己的母親,從虞昭的宮里接出來,又娶了她,聽說那個時候,她懷孕了。”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聽到了嗎”的光。

  “他娶了自己的親娘,和你一樣。”她說,那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望著她。

  沒說話。

  她又低下頭,去看那書。那手指在書頁上劃著,劃到另一段,又停下來。

  “書上說,那時候朝中有些前朝大臣都反對。說他這是亂倫,是禽獸之行,是天地不容。可他不在乎。他把那些反對的大臣殺了,一個接一個的殺,殺了幾百人。殺到後來,沒人敢說話了。”她頓了頓。

  “然後他就娶了她。大婚那天,他穿了龍袍,她穿了鳳袍,兩個人站在太和殿上,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夫妻對拜。”她說著,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一點點抖,有一點點顫,像那河水在流,碰到一塊石頭,繞過去,又流。

  “書上說,她那天哭了。站在那太和殿上,穿著那鳳袍,戴著那鳳冠,哭得滿臉都是淚。可他不哭,他笑著,拉著她的手,站在那百官面前,站在那天下人面前,笑得很響,很亮,像一個得了糖的孩子。”她合上書。

  那書在她手里,藍皮子的,舊舊的,卷了邊。她把那書放在膝蓋上,那手放在書上,一下一下的摸著。

  她抬起頭,又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想說什麼”的光。她望著我,望了很久,久到那馬燈的火苗顫了一下,久到外頭那些憲兵的笑聲傳過來,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然後她開口了。

  “韓天,”她說,叫我的名字,不是“兒子”,是“韓天”,“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我望著她。

  “後來?”我問。

  她點點頭。

  “後來,在她的祈求下,韓月放過了她和虞昭的兒子,讓那個小孩改姓韓,叫韓霖。”她說,那聲音沉沉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再後來,她給他生了一個孩子。”我愣了一下。

  “一個兒子,”她說,“紹武皇帝的兒子,也是他的弟弟。”她說著,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是個死胎,他們所有的兒子都是死胎,只有一個女兒,健康的活下來了。。。”那車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那河水在流,嘩嘩的,遠遠的。靜得能聽見那馬在外面打了個響鼻,噗的一聲,像在嘆氣。靜得能聽見她那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輕,很勻。

  她低下頭,望著那本書。那手指在封面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書上說,那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呼吸。全身青紫的,像一塊瘀傷。接生的穩婆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太醫來了,看了看,搖了搖頭,也不敢說話。她就那麼躺在床上,望著那個死孩子,望著,望著,一句話都沒說。”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紹武皇帝站在門口,沒進去。就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那孩子。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去過她的寢宮。”她停了一下。

  “再後來,她和紹武皇帝的後妃們,斗爭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怎麼死的,書上沒寫。只說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一個人,躺在那張寬寬的龍床上,穿著一身白衣服,頭發散著,臉上沒有表情,像睡著了。等宮人發現的時候,身子都涼了。”她抬起頭,又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明白了嗎”的光。

  “韓天,”她說,“這就是亂倫的代價。”那聲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平平淡淡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像那河水,表面上流得平平靜靜的,可底下,有石頭,有泥沙,有漩渦,有那些看不見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馬燈在車外面晃著,那光從布篷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散著的頭發上,照在她那裹著毯子的大肚子上。那光一晃一晃的,她的臉也一晃一晃的,像在水里,像在夢里,像在那些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地方。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你什麼意思”?說“你在暗示什麼”?說“你在拿那本書里的故事,說我們”?還是說“你在提醒我,你肚子里懷的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兒子”?

  我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在那兒,靠著那車壁,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望了很久。

  久到那馬燈的火苗又顫了一下,久到外頭那些憲兵的聲音都沒了,久到那河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從嘴角慢慢扯開,扯得輕輕的,淡淡的,像那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散開,散了就沒了。

  “我只是隨便說說,”她說,那聲音又變回那種軟軟的、弱弱的調子,“你……你別多想。”她把那本書收起來,塞進那包袱底下,塞得嚴嚴實實的,像要把什麼東西藏起來。然後她拉了拉那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靠著那車板,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說,“你……你去吧。”我站起來。

  彎著腰,從那車里鑽出來。

  外頭,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臉上,像一只手在摸。那星星還在天上掛著,亮亮的,一顆一顆的,像誰在那黑布上釘了釘子。那河水還在流,嘩嘩的,遠遠的,像有人在遠處唱歌。

  我站在那車外面,站了一會兒。

  阿依蘭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什麼都沒聽見”的光。

  我沒理她。

  轉過身,往河邊走。

  走到河邊,張橫還坐在那兒。他看見我來了,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回來了”的光。

  “韓大人,”他說,“夫人找您什麼事?”我坐下來,把腳又伸進那水里。那水還是涼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腳上,把那車里的熱氣和那車里的味道都衝走了。

  “沒什麼,”我說,“就是送碗湯。”他點點頭,沒追問。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在河邊,把腳泡在水里,望著那河水,望著那星星,望著那遠處黑漆漆的草原。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那草沙沙的響,吹得那水面起了細細的波紋。

  我望著那河水。

  那水在月光下閃著光,亮亮的,碎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那水里映著星星,映著月亮,映著岸邊的草,映著坐在岸上的人。

  我望著那水里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這就是亂倫的代價。”她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著,一圈一圈的,像那車輪,吱吱呀呀的,怎麼都停不下來。

  我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的時候,那水里還是那張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伸出手,在水面上劃了一下。那水波蕩開去,把那倒影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那水里,散了很久才慢慢聚回來。

  我望著那重新聚攏的倒影。

  還是看不清楚。

  也許,從來都沒看清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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