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西寧城守備周德勝
又走了整整六天,那地平线上才慢慢浮出一座城來。
起先只是一道灰蒙蒙的线,細細的,長長的,橫在那草原和天的交界處,像誰用筆在那灰藍色的布上輕輕劃了一下。我眯著眼望了好一會兒,拿不准那是城牆還是雲。張橫走在我旁邊,也眯著眼望了一陣,忽然咧開嘴笑了。
“西寧。”他說。
那聲音里有種東西,是走了遠路的人看見歇腳處的那種東西,是溺水的人摸到岸的那種東西。我沒他那麼歡喜,可那胸口也松了一松。六天了。六天走在這沒遮沒攔的草原上,頭頂是毒日頭,腳下是滾燙的路,眼前除了草還是草,走到後來,人都走得木了,像一頭拉磨的驢,只知道邁腿,不知道往哪兒邁。
可這會兒,那城在那兒了。
我們越走越近,那城也越來越大。那灰蒙蒙的线慢慢變寬,變高,變成一道實實在在的城牆。那城牆是土夯的,灰黃土黃,和這草原戈壁是一個顏色,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牆頭上插著旗子,紅的,在風里一飄一飄的,老遠就能看見。城門洞子黑黢黢的,像一個張開的嘴,要把走進去的人都吞了。
城外頭,是一大片帳篷和棚子,零零散散的,像地上長出來的蘑菇。那是商販們落腳的地方,賣茶的,賣吃食的,歇腳的,什麼人都有。再往外,就是大片的草場,牛羊在上面啃草,白的一片,黃的一片,慢慢挪著,像天上的雲落在了地上。
我們在離城門還有一箭地的地方停下來。張橫正要派人上前通報,那城門里頭就涌出一隊人來。
打頭的那人,騎著一匹棗紅馬,穿著一身簇新的武官袍子,鐵葉子嘩啦啦的響,頭盔上的紅纓子一顫一顫的。他身後跟著百來個兵,也都穿了整齊的衣裳,拿著槍,排成兩列,踢踢踏踏地走出來。那陣勢不算大,可在這西陲邊地上,也算是給足了面子。
我眯著眼望了望那馬上的人,認出來了。
周德勝。
他比一年前胖了一圈,那武官袍子繃在身上,扣子都像要崩開。那臉也圓了,下巴頦疊了一層,油光光的,在太陽底下發亮。他騎在馬上,那馬邁著小碎步,一顛一顛的,他那一身肉也跟著一顛一顛的,像一坨剛出鍋的豆腐。
他看見我們,那臉上的肉就擠到了一起,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大得過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從左邊耳朵扯到右邊耳朵,露出兩排黃牙。
“哎呀呀呀——”他人還沒到,那聲音就先到了,又尖又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韓大人!韓大人!可把您給盼來了!”
他從馬上一骨碌翻下來,那動作笨拙得很,一只手扶著馬鞍,一只腳在地上找了好一會兒才踩實,差點一個趔趄。他站穩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那兩只手張得開開的,像一只老母雞張開翅膀。
我站在那兒,沒動。
他走到跟前,那兩只大手就握住了我的手,使勁搖著,搖得像要把它從胳膊上卸下來。他那手又厚又熱,濕漉漉的,全是汗。他握著我的手,那臉上的笑就沒斷過,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縫里頭閃著光,亮亮的,油油的,像兩顆泡在油里的花生米。
“韓大人啊韓大人,”他說著,那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親熱勁兒,親熱得都有點兒過了,“聽說您封了縣公了!格爾木縣公!哎呀呀,不到二十歲的縣公,這大夏朝開國以來,怕是頭一份呐!”
“周守備客氣了。”我說,那聲音平平的。
“客氣?我哪兒是客氣!”他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還攥著我,騰出來的那只手拍著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響,“我周德勝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的話。韓大人您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是實在。您這年紀,這本事,這前程——嘖嘖嘖——”他搖著頭,那腮幫子上的肉跟著晃,像兩面小旗子,“不是我奉承您,我是真服氣。您這樣的,才是做大事的人!”
他說著,又使勁搖了兩下我的手,這才松開。他那手收回去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我悄悄在衣裳上蹭了蹭。
他那眼睛又往我身後掃了一圈,看見張橫,那臉上的笑收了收,換了一副正經面孔,拱了拱手。
“張大人,憲兵隊的各位弟兄,一路辛苦。”
張橫也拱了拱手,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周德勝又轉回來,那笑又堆上來了,比剛才還大,還亮。他往我跟前湊了湊,那身子微微側著,像是要跟我說什麼悄悄話。他身上有一股子味兒,油膩膩的,混著馬汗和劣質香粉的味道,嗆得人想打噴嚏。
“韓大人,”他壓低聲音說,那聲音從他嗓子眼里擠出來,細細的,像一根針,“您這一去京城,那可是龍入大海,鷹上九天呐!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西寧這點子老交情。”
我望著他,嘴角扯了扯。
“周守備說笑了。韓某不過是個邊陲小吏,蒙朝廷恩典,才有今日。日後還得仰仗周守備這樣的老前輩多多提攜才是。”
他聽了這話,那臉上的笑更濃了,濃得都快滴下來了。他伸出一根手指頭,點著我,那手指頭粗粗的,短短的,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瞧瞧,瞧瞧,”他搖著頭,那語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意,“我就說韓大人不是一般人。這年紀,這本事,還這麼會說話——嘖嘖嘖,將來啊,了不得,了不得!”
他說著,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兵揮了揮手。
“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給韓大人開路!”
那些兵立刻動起來,分列兩旁,把進城的路讓出來。周德勝又轉回來,一手拉著我的胳膊,一手往城門方向指。
“來來來,韓大人,里邊請。我在城里備了薄酒,給大人接風洗塵。咱們邊喝邊聊,邊喝邊聊。”
他那手搭在我胳膊上,熱烘烘的,像一塊剛從火里揀出來的石頭。我任他搭著,跟著他往城里走。走過那些兵身邊的時候,他們都挺直了身子,那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可那眼角的余光,都落在我身上。
城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商販,有百姓,有牽著駱駝趕路的行人。他們站在路邊,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那眼睛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幾個小孩騎在牆頭上,晃著腿,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一個老婦人站在人群後面,手里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娃娃,那娃娃踮著腳尖,使勁往這邊看,嘴里喊著什麼,聽不清。
我跟著周德勝走進城門洞。那門洞里黑黢黢的,涼颼颼的,從外面的大太陽底下走進來,眼前一下子暗了,像被人蒙了一塊布。那涼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裹著身子,把那一路的燥熱都擠走了。那牆壁是土的,糙糙的,有的地方裂了縫,縫里長著草,綠綠的,從黑暗里探出頭來。
走過那門洞,眼前又亮了。
城里的景象和城外完全不同。街道寬寬的,兩邊是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鐵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那幌子在風里晃著,紅的藍的黃的,花花綠綠的,像一片一片的雲。路上人來人往,有騎馬的,有趕車的,有挑擔子的,有牽著駱駝的。那駱駝慢吞吞地走著,脖子上的鈴鐺叮叮當當的響,聲音清脆得很,像一把碎銀子撒在地上。空氣里混著各種味道——馬糞的臭,烤餅的香,藥材的苦,還有那從遠處飄過來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腥膻味。
周德勝走在我旁邊,那手還搭在我胳膊上,嘴就沒停過。
“韓大人您看,這西寧城比起您那格爾木,還算熱鬧吧?嘿嘿,不是我自夸,這西寧雖說比不了蘭州,更比不了京城,可在咱們這西北道上,也算是個數得著的地方了。南來北往的商隊,東去西來的客商,都要在這兒歇歇腳、補補給。您以前來的時候,怕都是匆匆忙忙的,沒好好逛過。這回您多住幾天,我陪您好好轉轉——”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我的眼睛望著這條街,望著這些人,望著這陌生的、又有一點點熟悉的地方。一年前我來過西寧,那時候是來賣皮子和礦石的,匆匆來,匆匆去,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那時候的周德勝還只是個千總,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站在糧庫門口,捏著一杆秤,眯著眼,一顆一顆地數著我帶來的銀子。
一年,他從千總升到了守備。
我也從格爾木那個誰都不認識的小子,變成了朝廷冊封的縣公。
這世道,變得真快。
我們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處大宅子前面。那宅子門臉氣派得很,朱紅色的大門,銅釘碗口大,亮閃閃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周府”兩個大字,燙金的,在太陽底下晃眼。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張著嘴,露著牙,威風凜凜的。台階下面站著幾個家丁,穿著干淨的衣裳,看見我們來了,齊刷刷地彎下腰。
“到了到了,”周德勝說,那語氣里帶著一股子得意,“韓大人請,張大人請,里邊坐。”
他領著我們往里走。過了影壁,是一個大院子,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細細的青苔。院子里擺著幾口大缸,缸里養著荷花,正是夏天,那荷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像一盞一盞的燈。廊下掛著鳥籠子,里頭養著畫眉,嘰嘰喳喳地叫著,叫得熱鬧。
正廳里已經擺好了席面。
一張大圓桌,鋪著紅桌布,上頭擺滿了盤子碗。雞鴨魚肉,蒸的煮的炸的燉的,紅的白的黃的,滿滿當當的,擺了一桌子。中間有一大盤手抓羊肉,還冒著熱氣,那油在肉上滋滋地響。旁邊擱著一把刀,亮閃閃的,是切肉用的。酒也擺上了,白瓷的酒壺,圓肚細頸,旁邊擱著幾個小酒杯,白白的,薄薄的,像紙一樣。
周德勝招呼我們坐下。他坐了主位,我坐他右手邊,張橫坐左手邊。那些憲兵隊的弟兄們,被安排在偏廳里,也有人招呼。我那母親,自有阿依蘭陪著,送到後衙去歇息了。
周德勝端起酒杯,那酒杯在他那粗短的手指間顯得格外小,像一個大人在捏著一顆花生米。他站起來,那臉上的笑又堆上來了。
“來來來,韓大人,張大人,這一杯,我給二位接風洗塵。一路辛苦了,先干為敬!”
他一仰脖子,那酒就灌進去了,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杯子就空了。他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那臉上泛起一層紅來,油光光的,像塗了一層蠟。
我也端起來,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很,燒喉嚨,從嘴里一路燒到胃里,像吞了一團火。這不是內地的糧食酒,是這西北的燒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整個人都熱了。
張橫也喝了,喝得慢一些,抿了一小口,那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周德勝坐下來,拿起筷子,指著桌上的菜。
“吃菜吃菜,別客氣。這羊肉是今兒早上剛宰的,新鮮得很。這魚是從黃河里打的,一路用冰鎮著運來的,不容易。這酒——”他拍了拍那酒壺,“這酒是我托人從汾州帶來的,三十年的陳釀,平時舍不得喝,今兒個高興,拿出來給二位嘗嘗。”
他說著,又給我倒了一杯。那酒從壺嘴里流出來,細細的,亮亮的,在杯子里打著轉。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又低下來了,身子也湊過來了,那油光光的臉離我很近,“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望著他。
“您這一去京城,那可是天高任鳥飛了。”他說著,那語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還有一種更深的、更實在的東西,“我周德勝在這西寧蹲了十幾年了,從大頭兵熬到千總,從千總熬到守備,熬得頭發都白了——您看,這兒——”他低下頭,把那頭頂對著我,讓我看他那頭發。確實有幾根白的,夾在那黑發里,像雪落在煤堆上。
“不容易啊,”他說,直起身來,嘆了一口氣,“真是不容易。我呢,是個粗人,不會讀書,不會寫字,就靠著一膀子力氣吃飯。可這年頭,光有力氣有什麼用?得有人,得有門路——”
他說著,那眼睛往左右掃了一圈,像是在看有沒有人在聽。正廳里就我們三個,那些家丁都在外頭站著,離得遠遠的。可他還是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從他嗓子眼里擠出來,細細的,像一根絲。
“韓大人,我斗膽問您一句——”他頓了一下,那眼睛望著我,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里的珠子,“您是不是認識隴西軍節度副使,玄凝冰玄將軍?”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輕,很短,像風在水面上吹了一個褶子。可我知道他看見了。他那雙泡在油里的眼睛,在這時候,尖得很。
我放下酒杯,望著他。
“玄將軍?”我說,那聲音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外,“周守備怎麼這麼問?”
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里有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意思。他用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里,嚼著,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他一邊嚼一邊說,那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塞著一團棉花。
“韓大人您就別瞞我了。這西北地面上,什麼事能瞞得過我周德勝?我雖說是個粗人,可我這耳朵,靈著呢。”
他把那羊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
“您當初在隴西軍校場的事兒,我可聽說了。一個人,對二十多個金川部的騎兵——嘖嘖嘖——”他搖著頭,那臉上的肉晃著,“這事兒在隴西軍里都傳遍了。我有個把兄弟在隴西軍當差,他親口跟我說的。他說那天玄將軍就在校場上,親眼看著的。一個邊陲小子,一個人干翻了二十多個金川部的好手,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說著,又給我倒了一杯酒。
“還有,”他接著說,那興致更高了,那聲音也大了一點,“我聽說您後來還跟隴西軍的幾個校尉比試了?都贏了?是不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那眼睛更亮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又低下來了,低得像在做賊,“您跟玄將軍,是不是……挺熟的?”
我放下酒杯,望著他。
他那一臉的笑,像一朵開得太盛的花,瓣子都快撐不住了。那眼睛里的光,亮得有些過分,像兩顆燒紅了的炭。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試探,也有一點點——怕。怕我說“不”,怕他那點念想落了空。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
玄凝冰。
這個名字,在這西北地面上,分量太重了。隴西軍節度副使,禁軍元帥玄鳳的長女。玄家是大夏朝一等一的名門,從太祖皇帝起兵的時候就跟著了,世代將門,滿門忠烈。玄鳳統領禁軍三十年,手握京城十萬兵馬,是紹武皇帝最信任的人。玄凝冰是他長女,從小在軍營里長大,十六歲就上了戰場,二十歲就做了隴西軍的副使。這西北地面上,提起“玄將軍”三個字,沒有人不豎大拇指的。
可我認識她,純粹是機緣巧合。
那還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我和阿依蘭,丹珠一起,因為害怕金川部的入侵,去西寧求援,就在那時候,金川部的騎兵來偷襲了。
不知道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什麼來的。二十多個人,騎著馬,揮舞著彎刀,從山的側面衝進來。那時候我和阿依蘭幾人上亂成一團。
我沒多想。
也許是想多了。也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子里轉過了很多念頭——如果我不出手,他們會不會砍到我頭上來?如果朝廷的人發現我只是個會躲的軟蛋,他們會不會為難我?如果我幫了他們這一把,日後在這西北道上,會不會好走一些?
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只是那具身體里還殘留著韓天的記憶,那個在這草原上長大的、血管里流著狼血的少年的記憶。他的手比我的腦子快,等我想明白的時候,我已經搶了一把刀,砍翻了第一個騎手。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只記得刀光,血,馬的嘶鳴,人的慘叫。記得那刀砍在肉上的感覺,鈍鈍的,悶悶的,和那天砍扎西的時候一樣。記得那血噴在臉上,熱熱的,腥腥的,順著臉頰往下淌。記得那二十多個人,一個一個倒下去,有的還能動,有的不動了,有的在地上爬,拖著一條斷腿,留下一道紅紅的印子。
等一切都靜下來的時候,我站在那堆屍體中間,手里握著那把卷了刃的刀,渾身是血,喘著粗氣。快死的時候,被隴西軍給救下來了,然後....
然後我被隴西軍帶走,在軍營里看見了她。
玄凝冰。
她站在校場的高台上,穿著一身銀色的鎧甲,腰上掛著劍,身後站著幾個軍官。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可那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冷冷地照著人。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那聲音不大,可那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見。
“叫什麼名字?”
“韓天。”
“哪兒的人?”
“江南人士,意外入了草原。”
她點了點頭。就那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沒有謝,沒有夸,沒有問那一地的屍體是怎麼回事。就那麼走了,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後面了。
後來,聽說那幾個校尉不服氣,要找我比試。一個邊陲來的小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了二十多個人,他們臉上掛不住。比就比吧。摔跤,射箭,騎馬,步戰。一樣一樣來。他們輸了,我也沒贏。那場比試到最後,成了一場酒會。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燒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轉,看什麼都是雙的。
就是在那時候,在那酒勁上頭的時候,我寫了那篇東西。
《鳳求凰》。
其實不是什麼正經的東西。就是喝多了,胡說八道。聽說玄凝冰善音律,尤其喜歡琴曲。我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腦子里冒出《鳳求凰》的調子來,就借著那酒勁,填了一篇詞。寫的是什麼,第二天醒來全忘了。只記得那些校尉看了,拍著桌子叫好,說“寫得好”、“有膽量”、“敢給玄將軍寫這種東西”。後來有人把那篇東西傳了出去,傳到了玄凝冰耳朵里。再後來,聽說她看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那篇詞收了起來。
僅此而已。
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她。只是偶爾聽人說,玄將軍又打了勝仗,玄將軍又升了官,玄將軍如何如何。那些事,離我很遠,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可這周德勝,不知從哪里聽來了這些風言風語,竟以為我跟她有多深的交情。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很,燒得喉嚨疼。我放下杯子,望著周德勝那張油光光的臉,那臉上寫滿了期待,像一條等著喂食的狗。
“周守備,”我說,那聲音放得很平,很慢,像在跟他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玄將軍是大夏朝一等一的名門之後,禁軍元帥玄鳳大人的長女。我一個邊陲之人,怎麼認識呢?”
他那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和玄將軍,”我說,“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
那笑又僵了一點。
“當初在隴西軍校場,幾個隴西軍的校尉把我一人擊殺金川部二十多人的事跡給玄將軍說了一遍。後來,又在比武中擊敗了幾個隴西軍軍官。”
他聽著,那臉上的笑慢慢地往下垮,像一座正在塌的土牆。
“僅此而已。”我說。
他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燈,油快燒干了,那火苗顫著,顫著,眼看就要滅。
我看著他那樣,心里頭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可憐,不是好笑,也不是得意。只是覺得,這人活得也挺累的。在這西北邊陲蹲了十幾年,熬了半輩子,才混到一個守備。他看見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從一個比他更低的位置,一下子就竄到了他上面,還搭上了他夠都夠不著的關系。他急,他眼熱,他想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也往上爬的機會。
這心思,我能不懂嗎?
我端起酒杯,對著他。
“周守備,”我說,“韓某是個實在人。玄將軍那邊,確實說不上什麼交情。可您周守備這些年的照拂,韓某記在心里。格爾木的牛羊、毛皮、礦石,能順順當當地運到西寧來賣,您周守備沒少幫忙。”
他愣了一下。
“當然,”我說,那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笑來,“韓某給的好處也不少。”
他那臉上,那快要塌下去的笑,又慢慢撐起來了。撐得有些勉強,像一座修補過的牆,看著是立著的,可那裂縫還在。
“韓大人說這話就見外了,”他說,那聲音又熱乎起來了,可那熱乎底下,有一點點虛,“咱們是老交情了,什麼好處不好處的——”
“可交情歸交情,實惠歸實惠。”我說,那聲音不大,可那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周守備放心,韓某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日後若有機會,能幫得上忙的,韓某一定不會推辭。”
他聽著,那眼睛又亮了。那亮,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亮,是虛的,是飄的,是那種“我想攀高枝”的亮。現在這亮,是實的,是沉的,是那種“我拿到了”的亮。
“韓大人,”他說,端起酒杯,那手有一點抖,酒在杯子里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印子,“您這話,我周德勝記下了。來來來,我再敬您一杯!”
那酒過三巡,周德勝的話就密了起來。
他這人有個毛病,一喝酒話就多,那嘴像開了閘的水,攔都攔不住。起初還端著,一口一個“韓大人”,一句一個“您”,說到後來,那些個客套話都散了,剩下的是那種酒桌上才有的熱乎勁兒——親熱是真的親熱,可那親熱底下,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誰也說不清楚。
他又給我倒了一杯。那酒壺已經換了三回了,這是第四壺。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手抓羊肉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骨頭架子,那魚也只剩下一排細刺,七零八落地躺在盤子里。幾個空盤子被撤了下去,又換上幾碟子涼菜——拌黃瓜、醬牛肉、醃蘿卜、花生米。那些東西擺在桌上,花花綠綠的,可誰也沒動幾筷子。
張橫坐在對面,臉上泛著紅,那眼睛已經有些迷離了。他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端起杯子陪一口,更多的時候是在那兒剝花生,把那花生殼捏得咔咔響,捏碎了,把那花生仁扔進嘴里,嚼著,嚼著,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周德勝的話匣子卻越打越開。
“韓大人,”他說著,把那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這一去京城,那可真是——”他搖著頭,像是找不著詞兒了,那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那可真是……”他又比劃了兩下,還是沒找著,最後索性放棄了,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就是那個意思,您明白。”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他自個兒又喝了一杯,那臉上紅得更厲害了,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根,那紅不是那種粉粉的紅,是那種紫紫的紅,像豬肝。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汗混著酒,濕漉漉的,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韓大人,”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只剩下氣聲。他把那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探,那大腦袋湊過來,幾乎要貼到我耳朵上了。我聞到他嘴里那股子酒氣,辣辣的,酸酸的,混著那羊肉的膻味,熏得人直皺眉。他那手搭在我胳膊上,熱得像一塊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炭。
“我跟您說個事兒。”他壓低聲音說,那氣噴在我耳朵上,熱烘烘的。
我沒動,就那麼坐著,等他往下說。
“您別聲張啊,”他說,那眼睛往左右掃了一圈。正廳里就我們三個,張橫在對面剝花生,那花生殼在他手里咔咔地響,他低著頭,像是沒在聽。可我知道他在聽。他那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輕,很短,然後又繼續剝了。周德勝沒注意到。他又往我這邊湊了湊,那嘴幾乎貼上我的耳朵了。
“我那小舅子,”他說,那聲音細得像一根线,“在京城做買賣,消息靈通得很。京城里頭那些個大大小小的事兒,沒有他不知道的。上個月他給我捎了一封信,信里頭說了些事兒——”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跟玄家有關。”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著,沒咽下去,等著他往下說。
他看見了。他看見我那只手停了那麼一下。他那眼睛里頭,那光閃了一下,亮了一下,像一顆火星子濺出來。他知道我感興趣了。他那嘴角往上翹了翹,那笑里有一種“我知道您想聽”的意思。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您知道玄家那三姐妹的事兒嗎?”
我望著他。
“玄家三姐妹?”我說,那聲音平平的。
“對,”他說,那臉上的肉擠在一起,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來,“玄家三姐妹——大姐玄素,老二玄悅,老三玄鳳。”
他一個一個地數著,那手指頭在桌上點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玄素——京城衛戍司令,帝都軍官學校校長。”他點了一下桌子。
“玄悅——”他點了第二下,那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說起大人物時才有的、又敬又畏的東西,“陛下的貼身護衛,如今的——皇貴妃。”
他又點了第三下。
“玄鳳——禁軍元帥,也就是玄凝冰將軍的母親。”
他說完了,那手收回去,搭在桌上,那眼睛望著我,等著看我什麼反應。
我端著酒杯,沒動。
玄素,京城衛戍司令,帝都軍官學校校長。這我知道。玄悅,皇貴妃。這我也知道。大夏朝誰不知道?玄家三姐妹跟著紹武皇帝打下這江山的時候,那故事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的,說她們三姐妹個個武藝高強,能征善戰,是紹武皇帝手里最鋒利的刀。後來天下定了,大姐玄素管了京城的防務,二姐玄悅進了宮,老三玄鳳統領了禁軍。這幾乎是每個大夏朝的孩子都能背出來的事兒。
可我知道,他說的不只是這些。
他說的,是那些書里沒有的、那些在街上聽不到的、那些只能在這種酒桌上、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壓低了聲音才能說的事兒。
我沒催他。就那麼端著酒杯,等著。
他果然又湊過來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已經低到不能再低了,“我那小舅子在信里說——玄貴妃生的那個燕王,您知道吧?”
我知道。
燕王韓珺。
這個名字,在這大夏朝,沒有人不知道。
紹武皇帝的兒子不少,可最出挑的,就是這位燕王。他渡海東征日本,把那彈丸之地打得服服帖帖的。後來朝鮮出了叛亂,他又帶兵去了,平了叛,把朝鮮那攤子爛事收拾得干干淨淨。朝中大臣們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民間說書的,把他的故事編成了段子,在茶館里講,在戲台上唱,聽得那些老百姓拍手叫好。
更重要的是——他是玄貴妃的兒子。
玄貴妃,就是玄悅。
玄家的血脈。
“燕王殿下,”周德勝說,那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如今可是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他說完這句話,那眼睛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什麼來。我沒給他看。我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什麼反應,又往下說了。
“玄家這三姐妹,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說著,那語氣里帶著一種感慨,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大姐管著京城的防務,又兼著軍校的校長,那京城里頭的兵,哪個不是她手底下出來的?老二在宮里,又是貴妃,又生了個好兒子。老三管著禁軍——嘖嘖嘖——”
他搖著頭,那腮幫子上的肉跟著晃。
“這大夏朝的兵權,一大半都在玄家手里攥著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聲音雖然還是壓得很低,可那語氣里頭,有一種東西,是那種說到天大的事情時才有的、不由自主的鄭重。他大概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太大了,說完之後,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在偷聽。正廳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們三個。外頭那院子,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廊下那畫眉,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叫了,安靜得很。
張橫還在那兒剝花生。那花生殼在他手里咔咔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輕輕地拍手。他低著頭,那臉被燈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周德勝又把身子縮回來了。他靠在那椅背上,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壓得吱吱地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那眼睛又望向我。
“可您知道嗎,”他說,那聲音又恢復了剛才那種神秘的調子,“玄家雖說都是武將,可那老三玄鳳的丈夫——”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賣關子。他那嘴角翹著,那笑里有一種“您肯定不知道這個”的得意。
“陳彥一。”他說。
這名字,我沒聽過。
他看出了我臉上的那一點茫然,那得意就更濃了。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椅子又往前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又刮了一下,吱的一聲,尖尖的,像老鼠在叫。
“紹武元年的新科文狀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念什麼了不起的功名,“江南名士,理藩院前任主事。”
他說完,那眼睛望著我,亮亮的,像在說“怎麼樣,沒想到吧”。
這我倒真沒想到。
禁軍元帥的丈夫,是個文狀元。
武將家的女婿,是江南名士。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腦子里轉了一下。
“所以,”我說,那聲音很慢,“玄凝冰將軍——”
“對了對了,”周德勝一拍大腿,那聲音脆脆的,在空蕩蕩的正廳里響了一下,“您說到點子上了。”他那臉上的笑,像一朵花開了,瓣子全展開了,露出里頭那黃黃的花蕊。
“玄將軍她爹是文狀元,是江南名士,她從小耳濡目染的,那可不是光會舞刀弄棒的主兒。”他說著,那手指頭在桌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她喜歡文筆。喜歡詩詞歌賦,喜歡琴棋書畫。那些個武將家的小姐,舞刀弄槍的她在行,可那些個文縐縐的東西,她也門兒清。”
他說到這兒,那眼睛望著我,那目光里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試探,是暗示,是那種“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的光。
我沒接他那目光。只是端著酒杯,望著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晃著,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那漣漪在燈光下閃著光,亮亮的,碎碎的。
周德勝等了片刻,見我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聽說,您當初在隴西軍校場,寫了一篇什麼……”他撓了撓頭,像是在想那名字,“什麼……鳳什麼……”
“《鳳求凰》。”我說。
那三個字從嘴里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酒勁兒還在,那三個字說出來,輕輕的,像三片羽毛落在水上。
“對對對,《鳳求凰》!”他一拍大腿,那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像一盤冒了尖的饅頭,“寫給玄將軍的!是不是?”
我沒說話。
他嘿嘿地笑了兩聲,那笑聲里有種男人都懂的意思。
“韓大人啊韓大人,”他搖著頭,那手指頭點著我,“您還說跟玄將軍不熟呢。這《鳳求凰》都寫上了,還說不熟?”
“那是酒後胡寫的。”我說,那聲音平平的。
“酒後胡寫?”他重復了一遍,那語氣里頭有一種“您別逗了”的意思,“酒後胡寫能寫出那種東西來?我那把兄弟說了,那篇東西寫得好,寫得好啊!他說隴西軍里頭那些個校尉,看了都拍桌子叫好。說您有膽量,敢給玄將軍寫這種東西。還說——”他頓了頓,那聲音又低下來了,“還說玄將軍看了,沒生氣。”
他說完,那眼睛盯著我,像一只貓盯著老鼠洞。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還是不說話,又自己接上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又變了一種調子,是那種推心置腹的、語重心長的調子,“我跟您說句實在話。您這回去京城,那可是個好機會。京城里頭,不比咱們這西北邊陲。在那兒,光有本事不行,還得有人,得有門路,得——”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得有腦子。”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那手指頭粗粗的,短短的,戳在那油光光的頭發上。
“玄家,”他說,那聲音又低下來了,“在京城里頭,那是跺一跺腳,半個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家。您要是能搭上玄家這條线——”
他沒說下去。可他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
我端著酒杯,望著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清亮亮的,映著燈光,映著對面張橫那模糊的影子,也映著我自己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
“周守備,”我說,那聲音放得很平,很慢,“韓某是個邊陲小吏,蒙朝廷恩典,才有今日。玄家那樣的門第,韓某高攀不起。”
他那臉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至於那篇《鳳求凰》,”我說,“不過是一時酒後興起,胡亂寫的。算不得什麼。”
他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下。可這一次,那暗里頭,有什麼東西在轉。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又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笑,是那種熱乎乎的、親熱得過分的笑。現在這笑,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笑,是那種“您不方便說,我不問了”的笑。
“對對對,”他說,連連點頭,“胡亂寫的,胡亂寫的。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脆的,像一顆珠子掉在瓷盤上。
我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里,嚼著,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他一邊嚼一邊說,那聲音含含糊糊的。
“韓大人,我跟您說,玄將軍喜歡文筆這事兒,可不是我瞎說的。我那把兄弟說了,玄將軍在隴西軍里頭,對那些個只會打仗的粗人,從來不假辭色。可要是哪個讀書人寫了什麼好詩文送去,她倒是會看一看。有時候還會批幾個字,還回去。這事兒在隴西軍里頭,誰都知道。”
他說著,那眼睛又望向我,那目光里頭有一種“您懂了吧”的意思。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著,辣辣的,燒得舌尖發麻。
“所以啊,”他說,那聲音又低下來了,“您那篇《鳳求凰》,能入了玄將軍的眼,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您還說不認識?您還說是點頭之交?”
他嘿嘿地笑著,那笑里頭有一種“您就別裝了”的意思。
我沒接他的話。
那酒勁兒在胃里燒著,燒得人身上發燙。那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頭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吹在臉上,把那酒氣吹散了一些。我望著那窗戶,望著那窗戶外頭的天——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風,在院子里轉著,吹得那廊下的鳥籠子輕輕地晃,那畫眉在籠子里撲棱了一下,又安靜了。
周德勝又喝了一杯。他喝得已經不少了,那眼睛紅紅的,亮亮的,像兩顆泡在酒里的棗。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那河水到了汛期,漫過了堤,到處流。
“韓大人,”他說著,那舌頭都有點兒大了,“我跟您說,您這回去京城,要是能得了玄家的賞識,那日後——嘿嘿——”
他又笑了兩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正廳里回蕩著,悶悶的,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頭。
“到時候,可別忘了提攜提攜我周德勝啊。”
他說著,又端起酒杯,對著我舉了舉。那手已經有些不穩了,酒在杯子里晃著,灑出來一些,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淚。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周守備說笑了。”我說。
他仰脖子喝了,那酒下去的時候,他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擱,那杯子在桌上轉了兩圈,歪歪扭扭的,差點倒了。他用手扶住了,那手按在桌上,五個指頭張開著,像一只癩蛤蟆趴在那兒。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忽然又低下來了,低得像是要說什麼天大的秘密,“我再跟您說個事兒。”
他那身子又湊過來了。這一回,他湊得更近了,那大腦袋幾乎貼到我的肩膀上。他那身上的汗味、酒味、羊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惡心。我沒躲,就那麼坐著,等他說。
“我那小舅子,”他說,那氣噴在我耳朵上,熱熱的,濕濕的,“在信里頭還說了一件事兒。說是——”他頓了頓,那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說是陛下最近身子不太好。”
他說完這句話,那身子往後縮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那眼睛望著我,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我端著酒杯的手,沒動。
就那麼端著,停在那兒。
他望著我,等著我臉上出現什麼表情。
我沒有表情。
我只是把那酒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著,含著,然後慢慢咽下去。那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燒得整個人都熱了。
“周守備,”我說,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這話,韓某沒聽過。您也沒說過。”
他愣了一下。
就那麼愣了一下。
然後他那臉上,那笑,慢慢浮上來了。浮得很慢,像水底的泡泡,一點一點地往上冒,到了水面,啪的一聲破了。
“對對對,”他說,連連點頭,“沒說過,沒說過。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又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又脆又響。
我喝了。
他也喝了。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那臉上,那笑,還在。可那笑底下,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您比我想的還精”的東西,也是那種“我跟對人了”的東西。
張橫終於不剝花生了。他抬起頭,望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很短,很快,像一道光閃了一下。他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聽見了”的光,也是那種“我知道該怎麼做”的光。
他又低下頭,繼續剝花生。
那花生殼在他手里,咔咔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輕輕地拍手。
外頭那風,大了些。吹得那窗戶吱吱地響,吹得那廊下的鳥籠子晃得更厲害了。那畫眉在籠子里叫了兩聲,叫得又尖又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酒在嘴里,已經不辣了。不辣了,也不燒了。只剩下一股子苦味,澀澀的,留在舌根上,怎麼都咽不下去。
玄凝冰。
這個名字又浮上來了。浮在那酒里,浮在那燈光里,浮在那窗戶外面那黑漆漆的夜里。
喜歡文筆。
周德勝說這話的時候,那語氣里頭有一種“您占了大便宜”的意思。好像我寫了一篇《鳳求凰》,就得了多大的好處似的。可他不知道,那篇東西,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連自己寫了什麼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校尉拍著桌子叫好,記得那酒一碗一碗地灌,記得那燈光在眼前晃著,晃得人頭暈。
後來有人把那篇東西傳了出去,傳到了玄凝冰耳朵里。再後來,聽說她看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那篇詞收了起來。
僅此而已。
真的僅此而已。
可這話,說出去,沒人信。就像我說我跟玄凝冰只是點頭之交,周德勝不信。就像我說那篇《鳳求凰》是酒後胡寫,他也不信。在這西北地面上,在這些人眼里,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邊陲小子,能跟隴西軍節度副使扯上關系,那就是天大的本事,那就是了不得的資本,那就是可以用來攀附、用來利用、用來往上爬的梯子。
他們不信,是因為他們不想信。
他們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能讓他們覺得“這小子能成事兒”的故事。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們把賭注押在我身上的理由。他們需要一個梯子,一個能讓他們也往上爬的梯子。
周德勝是這樣,張橫是這樣,那些憲兵,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跪在廣場上喊“韓頭人”的人,都是這樣。
他們把那個故事當成真的,是因為他們需要它是真的。
至於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我只記得那雙眼睛。那雙很亮、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冷冷地照著人。記得那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後面了。記得那天晚上,在那酒桌上,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燒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轉,看什麼都是雙的。
然後,就是那篇《鳳求凰》。
寫的是什麼,我真的不記得了。
可他們都記得。
他們說寫得好。
他們說玄將軍沒生氣。
他們說——
我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那酒下去的時候,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周德勝正在跟張橫說話。不知道說的什麼,兩個人都笑著,那笑聲低低的,悶悶的,像隔著一層牆傳過來的。那燈光在他們臉上晃著,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照得忽明忽暗的,像兩張面具。
我望著他們。
望著這桌子菜,這酒壺,這杯子,這紅桌布。望著這正廳,這廊下的鳥籠子,這院子里的荷花缸。望著這一切。
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酒是真的,那苦味是真的,那胃里燒著的感覺是真的。
那篇《鳳求凰》,也是真的。
不管我記得不記得,它都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來。
周德勝抬起頭,望著我。
“韓大人?”
“周守備,”我說,“天色不早了,韓某先行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他連忙站起來,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推得往後滑了一截,在地上刮出一聲長長的響。
“好好好,”他說,那臉上的笑又堆上來了,“我讓人帶您去客房。您好好歇著,好好歇著——”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呐!”
一個家丁小跑著進來了,彎著腰,恭恭敬敬的。
“帶韓大人去後院客房。上房,收拾干淨了沒有?”
“回老爺,收拾好了。”那家丁說。
“那就好那就好,”周德勝轉回來,對著我拱了拱手,“韓大人,您先歇著。明天一早,我讓人備好早飯,您吃了再走。”
我點點頭。
轉過身,往外走。
走過張橫身邊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對著我點了點頭。我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就走了出去。
那家丁在前面領著路,手里提著一盞燈籠。那燈籠在風里晃著,那光一晃一晃的,照著腳下的青磚路。那路彎彎曲曲的,穿過一道月亮門,進了一個小院子。那院子里種著幾棵竹子,綠綠的,在燈光下影影綽綽的。那風從竹葉間穿過去,沙沙的響,像有人在輕輕地說著什麼。
那家丁推開一扇門,把燈籠舉高了,照進去。
“韓大人,就是這間。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的?”
我走進去,看了一眼。屋子不大,收拾得還算干淨。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還有一盞油燈。那床上的被子是新的,藍底白花,疊得整整齊齊的。
“行了。”我說。
那家丁點點頭,把燈籠掛在門口,退了出去。
我關上門。
站在那屋子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把那油燈點著了,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穩下來,把那屋子照亮。那光黃黃的,弱弱的,照著那桌子,那椅子,那床,那牆角里的一個臉盆架子。
我倒了杯茶。那茶還溫著,不燙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那茶淡淡的,有一點點苦,還有一點點澀。
我把杯子放下。
坐在那兒,望著那油燈的火苗。那火苗一顫一顫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喘氣。那光在牆上投下一個大大的影子,是我的影子。那影子黑黑的,大大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個蹲著的鬼。
我望著那影子。
望著,望著。
然後我伸出手,把那油燈吹滅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風在外面吹著,吹得那竹子沙沙的響,吹得那窗戶輕輕地晃。
我坐在那黑暗里,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