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冬之章 第14章 白衣破陣逆蒼穹
那場大戰之後,謝長風便徹底從青山宗的大殿消失了。他謝絕了所有門派掌門的慶賀,將宗門大印扔在桌上,把自己關進了後山的禁地,整日除了酒,什麼也不碰。
偌大的青山宗,此時只能靠蘇蓮衣一人勉力支撐。
這日午後,蘇蓮衣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師兄的寢殿整理公文。房間里冷冷清清,彌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她在清掃床底時,掃帚碰到了一塊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是一個被推到角落最深處、積滿了厚厚灰塵的樟木箱子。
“這是……”
蘇蓮衣有些疑惑。師兄生活向來簡朴,除了佩劍和酒壺身無長物,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個東西?
她費力地將箱子拖出來,拂去上面的蛛網和灰塵。並沒有上鎖,扣環已經有些生鏽了。隨著“吱呀”一聲輕響,箱蓋被緩緩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本泛黃的古籍——《青山決》。這是歷代只有宗主才能修煉的最高秘法,也是謝長風這幾年參悟的心血結晶。旁邊放著的,正是那枚代表著武林至尊權力的青山宗主扳指。
而在這些至寶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邊角微微卷起,顯然寫下已有年頭。
蘇蓮衣顫抖著手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是三年前,也就是那個毀了一切的中秋賞月宴之前,師兄寫下的:
“蓮衣親啟:
見字如面。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已成功說服武林各派接納流霜,為她正名。我也終於可以卸下這身沉重的宗主長袍,帶她去兌現那大漠孤煙的承諾了。
師妹,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偏心,也知道你對掌門之位並無野心,但放眼宗門,唯有你心細如發,能守住這份基業。這本秘籍是我為你改良過的,足以助你功力大增,在江湖立足。
莫要怪流霜,她雖是魔教中人,卻有著比誰都干淨的心。也莫要怪師兄狠心拋下你,待我與流霜在紅塵客棧安頓下來,隨時掃榻相迎。屆時,你不再是必須要懂事的副掌門,依然是我最疼愛的小師妹。
望珍重,勿念。—— 師兄 長風留。”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信紙上,暈開了“珍重”二字。
蘇蓮衣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原來……原來早在三年前,在他權勢最盛的時候,他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他從未貪戀過這高高在上的位置,他想要的,不過是給殷流霜一個家,給宗門一個交代,給她蘇蓮衣鋪好後路。
他什麼都安排好了,甚至連她的感受都照顧得細致入微。
可是,這一切,都被那晚自己那幾句被嫉妒衝昏頭腦的惡毒言語,還有那場由此引發的大火,燒得干干淨淨。
“是我……是我毀了這一切……”
蘇蓮衣顫抖著手,繼續翻動箱子。在信件的下方,那是兩抹刺痛人眼的鮮紅。
她將那東西捧出來,那是兩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婚服。
那是用千金難求的蜀錦制成的,上面用金线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針腳細密,顯然是出自名家之手。那套女款的鳳冠霞帔,尺寸正是殷流霜的身材,連那雙紅色的繡花鞋,都是按照流霜喜歡的樣式定制的。
那是謝長風偷偷准備的驚喜。他本想在那個中秋宴會後,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親手為那個姑娘穿上的。
如血般鮮艷的紅色,此刻在陰暗的房間里顯得如此諷刺,又如此淒涼。
蘇蓮衣抱著那件原本屬於殷流霜的嫁衣,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透過鏡子,看到了自己那張被面紗遮住毀容的臉。
這三年來,她一直活在自怨自艾中。她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是因為流霜的失控才毀了容,才失去了愛師兄的資格。她以為自己只要默默贖罪,替師兄守好宗門就夠了。
直到這一刻,看著這箱塵封的“幸福”,她才如遭雷擊般清醒過來。
哪有什麼受害者?
真正的加害者,一直都是那個心胸狹隘的自己!
這三年,師兄每一次對她說“沒關系,不怪你”的時候,心里該是在滴血吧?他是在忍著怎樣的劇痛,一邊埋葬自己的愛情,一邊還要反過來安慰這個毀了他一生的師妹?
“蘇蓮衣啊蘇蓮衣……你究竟做了什麼孽……”
她死死抓著那件嫁衣,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髒,比臉上燒傷的疤痕還要痛上一萬倍。
“不能就這樣結束……這一次,我不能再讓你錯了。”
她猛地擦干眼淚,將那封信和婚服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然後抱起這沉甸甸的箱子,眼神從迷茫轉為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衝出了房間,頂著漫天的風雪,向著後山狂奔而去。
青山宗後山,思過崖。
這里是當年謝長風年少頑劣被罰面壁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墳墓。
數不清的空酒壇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滾落到了懸崖邊,搖搖欲墜。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呼嘯著刮過崖壁,卻吹不散那濃烈刺鼻的酒臭味。
謝長風癱坐在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內衫。那件象征著武林至尊、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紫金長袍,被他像破抹布一樣隨意扔在泥濘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華貴。
他滿臉胡渣,雙眼渾濁無神,手里還死死抓著一個酒壇。
自從那天回來後,他就一直坐在這里喝。喝醉了就睡,夢里全是流霜滿身是血倒在他懷里的樣子;醒了就繼續喝,試圖用酒精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在等。
等十五天後的那個日子,等那個死訊傳來,然後……他或許也會在這風雪中隨之而去,去黃泉路上追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愛人。
“師兄。”
一道身影擋住了漫天的風雪。
蘇蓮衣站在他面前,懷里緊緊抱著那個木箱。她那半張毀容的臉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猙獰,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清澈與決絕。
謝長風費力地抬起眼皮,看清來人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醉笑,舉起手中的酒壇晃了晃:
“是蓮衣啊……來,陪師兄喝一杯?這可是百年陳釀……以後……以後怕是喝不到了……”
“啪!”
蘇蓮衣猛地揮手,狠狠打翻了他遞過來的酒壇。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回蕩,刺耳驚心。酒液灑了一地,融化了潔白的積雪,像極了那個夜晚流淌的鮮血。
“喝?你就打算一直喝到她死嗎?!”
蘇蓮衣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卻尖銳,帶著歇斯底里的顫抖:
“謝長風,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這副爛泥一樣的德行,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山宗首席嗎?你還是那個在紅塵客棧發誓,說要護她一世的大俠嗎?!”
謝長風愣住了,隨即痛苦地抱著頭,手指死死扣進亂發中:“那我能怎麼辦……蓮衣,那是全天下的意志……如今的宗門只剩空殼,我若是此時去救那個‘魔教妖女’,青山宗就會徹底成為眾矢之的,師父留下的百年基業就毀在我手里了……”
“去他媽的基業!”
一向溫婉守禮、說話輕聲細語的蘇蓮衣,竟然爆了粗口。
她猛地將懷中那個沉重的樟木箱子重重砸在雪地上,“嘩啦”一聲,箱蓋摔開。
一件鮮紅如火的鳳冠霞帔,連同那封泛黃的信,在寒風中滾落出來,顯得如此刺眼。
蘇蓮衣蹲下身,一把揪住謝長風的衣領,逼視著他渾濁的眼睛,聲音因為極度的悔恨而顫抖:
“謝長風!你睜開眼看看!看看這些是什麼!”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蘇蓮衣淚如雨下,指著那封信嘶吼道,“我在你床底的箱子里看到了這封信!原來早在三年前……早在那個該死的中秋夜之前,你就已經要把宗主之位傳給我了!你就已經為宗門鋪好了一切後路,准備帶流霜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了!”
她松開手,跪在雪地里,捧起那件並沒有機會送出去的嫁衣,哭得肝腸寸斷:
“是我……是我蠢!是我瞎了眼!我一直以為是你貪戀權位,一直以為是你被那妖女迷了心智……其實是你一直在負重前行,而我這個心胸狹隘的師妹,卻因為那點可笑的嫉妒,親手燒毀了你們的婚禮,燒毀了你給我的鋪墊!”
“師兄,你嘴上說‘沒關系’,可這三年,你心里該有多恨我啊……”
謝長風看著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紅,看著那封熟悉的信,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他深夜在燈下端詳嫁衣的欣喜、他寫下退位書時的釋然、還有那一夜大火後心如死灰的絕望。
“現在……還有三天。”
蘇蓮衣猛地擦干眼淚,臉上露出一抹淒美而決絕的笑容。她站起身,擋住了漫天的風雪:
“師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是我們對不起你,是這狗屁世道對不起你。這些年,宗門像吸血鬼一樣吸干了你的血,用所謂的道義綁架了你的自由,讓你和最愛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天涯。”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把那個傻女人帶回來!”
“可是宗門……”謝長風還在遲疑。
“宗門的爛攤子,交給我!”
蘇蓮衣挺直了脊梁,雖然半張臉毀容猙獰,但此刻的氣勢卻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反正我毀了容,這輩子也沒人要了,也嫁不出去了。就讓我這個罪人,守著這堆破爛,用余生來贖罪吧。”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懇求地喊道:
“師兄……求你了,別讓自己後悔!別讓那個女人死都閉不上眼!”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謝長風混沌已久的靈台。
那個承諾。
那個多年前,在大漠深處,在紅塵客棧,當著雲齊山的面許下的誓言。
——“若正道不容,我便反出正道。若天下不容,我便殺盡天下!”
謝長風眼中的渾濁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團重新燃燒起來的、比三昧真火還要熾熱的火焰。
他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的那件嫁衣,珍重地拍去上面的雪花,重新疊好放回箱子。
然後,他對著蘇蓮衣,深深一拜:
“師妹……多謝。”
“也……對不起。”
蘇蓮衣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淚水早已決堤,聲音哽咽:
“快滾吧。別讓我看見你……我會嫉妒的。”
謝長風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進了身後的山洞。
一炷香後,他走了出來。
胡須剃得干干淨淨,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顎。凌亂的長發被高高束起,用一根枯木簪固定。
他沒有穿那件象征著權力的紫金宗主袍,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甚至還有些磨損的青色布衣。
那是十幾年前,他第一次下山歷練,在那個風沙漫天的大漠客棧,初遇那個偷吃包子的紅發少女時,穿的衣服。
他提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斬業”劍,劍身震顫,發出一聲渴望飲血的龍吟。
他最後深情地看了一眼青山宗的山門,仿佛在與這半生的枷鎖訣別。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那道青色的身影大步流星,義無反顧地走入了漫天風雪之中,走向那個凶多吉少的刑場。
那個唯唯諾諾、顧全大局的謝盟主死了。
那個輕狂傲世、敢愛敢恨的謝長風,回來了。
洛陽城外,這里臨時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焚魔壇”。
數萬名武林人士圍在四周,人聲鼎沸,喊殺聲震天。
高高的祭壇中央,立著一根巨大的銅柱。
殷流霜被粗大的鎖鏈捆綁在上面。她那一身紅衣早已破爛不堪,身上滿是傷痕。寒風吹亂了她的紅發,她低垂著頭,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丹田已碎,武功全失,如今只是個待宰的羔羊。
“時辰已到!行刑!”
隨著長老一聲令下,幾名弟子舉著火把走上前,點燃了堆在銅柱下的柴火。
“噼啪……”
火焰升騰而起,熱浪撲面而來。
殷流霜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她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心早就死了。
那個她愛了一生的男人,終究還是選擇了他的正道。
“永別了,謝大哥……”
“如果有來世……我不想做聖女了,我想做個普通人,早點遇見你……”
就在火舌即將舔舐到她裙擺的那一刻。
“我看誰敢動她!!!”
一聲長嘯,如龍吟虎嘯,從天邊滾滾而來。
這聲音蘊含著雄渾無匹的內力,震得在場數萬人耳膜生疼,手中的兵器都嗡嗡作響。
眾人驚駭抬頭。
只見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顆隕石,直接砸進了祭壇中央!
“轟——!”
強大的氣浪瞬間將那堆燃燒的柴火震得四散飛濺,幾名行刑的弟子直接被震飛了出去。
煙塵散去。
一個身穿青布長衫、背負長劍的男子,巍然立於銅柱之前。
他沒有穿宗主服,也沒有帶隨從。
就像是一個初入江湖的游俠,單槍匹馬,擋在了全世界的對立面。
殷流霜猛地睜開眼。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看著那件熟悉的青衫。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回到了八年前的大漠,回到了他們初見的那一刻。
“……謝……謝大哥?”
她的聲音顫抖,眼淚瞬間決堤,“你……你來做什麼?你是盟主啊……你瘋了嗎?”
謝長風轉過身。
看著被鎖鏈捆綁的愛人,看著她滿身的傷痕。他的心痛得在滴血,眼眶瞬間紅透。
“鏘!”
斬業劍揮出,削鐵如泥,瞬間斬斷了那些困住她的鎖鏈。
殷流霜無力地倒下,被他一把穩穩接住,緊緊抱在懷里。
“我是瘋了。”
謝長風緊緊抱著她,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里,“我瘋了才會讓你受這麼多苦。我瘋了才會為了那些虛名放棄你。”
“傻瓜……”
殷流霜靠在他懷里,哭得像個孩子,“你現在來有什麼用?你會死的……那是全天下的高手啊……”
“那又如何?”
謝長風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中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無畏:
“還記得嗎?我說過,為了和你在一起,與全天下為敵也不怕。”
“以前我食言了。但這一次……我來兌現諾言了。”
……
“謝長風!!”
高台之上,幾位正道長老拍案而起,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是魔教妖女!你是正道盟主!你當眾劫法場,你是要背叛正道嗎?!”
謝長風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一手摟著殷流霜的腰,一手持劍,冷冷地環視著四周那密密麻麻的武林人士。
“盟主?”
他冷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悲涼:
“你們口口聲聲正道大義,可你們腳下踩著多少無辜者的屍骨?你們為了利益,屠殺平民,挑起戰爭,這和魔教有什麼區別?”
“這個盟主,老子早就不想當了!”
他將手中的盟主令牌掏出來,隨手扔進了還在燃燒的火堆里。
“今日,我不是什麼謝盟主。”
“我只是殷流霜的男人。”
“我要帶她走。誰敢攔我,我就殺誰!”
最後那句話,殺氣衝天。
在場數萬人,竟被他一人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
長老氣急敗壞地怒吼,“給我上!攔住他!這對狗男女,一個也不許放過!殺無赦!!”
“殺——!!”
無數飛劍、暗器、法術光芒,如暴雨般向著祭壇中央傾瀉而下。
“流霜,抓緊我。”
謝長風將殷流霜背在背上,扯下衣帶,將她和自己緊緊綁在一起。
“我們回家。”
“嗯。”殷流霜伏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閉上了眼睛,“死也死在一起。”
這一戰,慘烈至極。
謝長風背著殷流霜,就像是一葉扁舟衝進了驚濤駭浪之中。
“滾開!!”
斬業劍揮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幕。
謝長風已經不再保留,每一劍揮出,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純陽真氣燃燒到了極致,他在人群中衝殺,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衫,也染紅了殷流霜的紅裙。
“嗖嗖嗖——”
正道弟子的飛劍如蝗蟲般襲來。
謝長風為了保護背上的流霜,根本無法完全躲避。
“噗!噗!”
幾把利劍刺入了他的肩膀、大腿、後背。
鮮血噴涌而出。
“謝大哥!放手啊!”
殷流霜感受到溫熱的液體浸透了她的衣服,哭喊道,“你放下我吧!帶著我你走不掉的!你會死的!!”
“閉嘴!”
謝長風咬著牙,嘴角溢出血沫,卻依然寸步不讓。
“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指頭!”
他像一頭不知疼痛的瘋虎。
身上插著斷箭,傷口流著血,內力幾近枯竭。
但他依然在跑,在殺,在向前。
因為他知道,背上背著的,是他的全世界。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道嗎?!”
謝長風一邊揮劍,一邊怒吼,“連一對相愛的人都容不下!你們修的是什麼道?!”
這一聲怒吼,震懾了無數年輕弟子的心。
他們看著那個渾身浴血、卻始終死死護著背上女子的男人,手中的劍猶豫了。
終於。
在砍翻了最後一個擋路的長老後,謝長風背著殷流霜,衝出了重圍。
風雪越來越大了,像是在為這悲涼的江湖唱最後一支挽歌,西域的群山將兩個渺小的身影吞沒在無盡的蒼茫之中。
“呼……呼……”
殷流霜每走一步,喉嚨里都泛起一股血腥味。
她的丹田已碎,經脈寸斷,此刻完全是憑著一股“帶他活下去”的執念在硬撐。而伏在她背上的謝長風,此時早已陷入了深度昏迷。那身被鮮血浸透的青衫,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寒夜里,已經凍成了堅硬的鎧甲,磨得她後背血肉模糊。
“謝大哥……別睡……求你別睡……”
殷流霜一邊踉蹌前行,一邊不停地在他耳邊呢喃,滾燙的眼淚掉進雪地里,瞬間結成了冰珠。
“我們逃出來了……前面就是大路了……我們回客棧……你說過要給我做大漠最好的抄手的……”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
身後的風聲中,隱隱傳來了密集破空聲。那些所謂的正道聯盟高手,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緊咬不放,越來越近。
“跑不動了……”
殷流霜腳下一滑,兩個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變成了紫青色。她看著身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謝長風,絕望地抱緊了他,將臉貼在他冰涼的胸口。
“對不起……謝大哥……我好像……真的帶不走你了……”
就在這時。
前方的松林盡頭,風雪忽然靜止了一瞬。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經等候了很久。她手中握著一把散發著寒氣的長劍,衣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擋住了唯一的生路。
殷流霜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那是蘇蓮衣。
青山宗現在的代掌門,也是當年那場慘劇的受害者。
“我就知道,師兄一定會走這條小路。”
蘇蓮衣緩緩轉過身。
寒風吹起她臉上的面紗,露出了那半張布滿猙獰燒傷疤痕的臉。曾經那個嬌俏愛笑的小師妹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里的,是一個滿身死寂、背負著沉重枷鎖的女人。
殷流霜看著她手中的劍,又看了看懷里奄奄一息的謝長風。
她沒有拔劍,因為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連蘇蓮衣的一招都接不住。
“噗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
曾經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那個即便面對千軍萬馬也高昂著頭顱的紅衣修羅,在這一刻,沒有任何猶豫地跪在了雪地里。
“蘇……蘇姐姐……”
殷流霜跪行著向前幾步,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凍土上,磕得鮮血直流,染紅了白雪: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是我不知廉恥勾引了他,是我害了青山宗,是我讓你變成了這樣……你是正道魁首,你要殺便殺我!把你受的苦,十倍百倍地還給我!”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與血汙,那雙曾經妖冶的紫眸中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求求你……看在同門一場的情分上,能不能放過他?”
“他已經不是盟主了,他也廢了……他對你們沒有任何威脅了。你拿我的人頭去邀功,去平息眾怒……只要讓他活著……求你了……”
蘇蓮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情敵,像條狗一樣跪在自己腳下,只為了給師兄求一條生路。
又看著那個昏迷中依然死死抓著殷流霜衣角不肯松手的師兄。
“呵呵……”
蘇蓮衣忽然笑了,笑聲淒涼,眼淚順著那張毀容的臉頰滑落。
“殷流霜,你贏了。”
“我以前總覺得,是你用媚術迷惑了師兄,是你毀了他的道心。可現在我才明白……你們真的是天作之合。”
“這樣的愛……不僅能共富貴,更能共生死。我蘇蓮衣這輩子,確實插不進去。”
“你……”殷流霜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讓開。”
蘇蓮衣冷冷地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殷流霜下意識地抱緊了謝長風,閉上眼睛准備受死。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只見蘇蓮衣並沒有刺向他們,而是猛地轉身,面向了旁邊那座積滿厚雪的懸崖峭壁。
“喝!!”
蘇蓮衣運氣全身功力,手中的“歸塵”劍猛地揮出。
這一劍,斬斷了過往,斬斷了嫉妒。
一道恐怖的劍氣如同長虹貫日,狠狠轟擊在那座峭壁最為脆弱的節點之上!
“轟隆隆——!”
地動山搖。
無數巨石裹挾著萬鈞積雪崩塌而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這寂靜的山谷中回蕩。頃刻間,那原本通往深山的小路被徹底掩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雪坑,仿佛剛才這里發生過一場毀天滅地的自爆。
追兵的腳步聲在遠處停滯了。
蘇蓮衣背對著他們,氣運丹田,聲音清冷而悲愴,傳遍了整個山谷:
“青山宗叛徒謝長風,與魔教妖女殷流霜,被本代宗主蘇蓮衣截殺於此!”
“二人負隅頑抗,引動內力自爆,已挫骨揚灰,屍骨無存!”
這聲音被內力激蕩,如同判官的朱筆,為這兩個在世俗眼中“不容於世”的人,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做完這一切,蘇蓮衣收劍入鞘。
她身上的殺氣散盡了,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疲憊,仿佛這一劍耗盡了她半生的力氣。
“蘇……蘇姐姐……”殷流霜震驚地看著她,眼淚再次決堤,“為什麼……我們把你害得這麼慘……”
“別叫我姐姐,我擔不起。”
蘇蓮衣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從背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進殷流霜冰冷的手里。
“這里面有些盤纏和干糧,還有師父留下的最後一包‘九轉續命散’,給他服下,能保住心脈。”
說到這里,蘇蓮衣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指了指包袱的最底層,聲音變得哽咽而柔和:
“最下面的……是一套紅色的蜀錦婚服。”
殷流霜愣住了。
蘇蓮衣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淚水道:
“那是三年前,師兄在宗門里偷偷准備的。他把它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一直等著有一天能帶你走,親手給你穿上……”
“是我……是我當時嫉妒心作祟,不僅沒能幫他送出去,還毀了那一切。”
她看著殷流霜,眼神中充滿了悔恨與釋然:
“這張毀容的臉……是我應得的報應。今天放你們走,把這件嫁衣交給你,也算是我在贖罪了。”
“帶他走吧。去找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拜堂成親。”
蘇蓮衣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謝長風蒼白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上:
“可惜啊……這杯喜酒,我是喝不上了。”
“流霜姑娘,替我……照顧好我的師兄。”
“蘇掌門!!”
殷流霜不再多言,對著這個曾經的仇人、如今的恩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大恩大德,來世做牛做馬再報!”
她給謝長風喂下藥粉,將那個裝著嫁衣的包袱死死系在身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背起那個沉重的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被劍氣劈開的密林深處走去。
風雪中,蘇蓮衣獨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那張猙獰的臉頰,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無比輕松的笑容:
“師兄……一定要幸福啊。”
“不然,我這弑兄奪位的惡人……便白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