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冬之章 第13章 雪原決戰以此身
又是三年。
西域的大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將這片曾經黃沙漫天的荒漠,徹底染成了一片死寂的慘白。
正邪大戰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年。這三年里,沒有贏家,只有堆積如山的屍骨和流不盡的血。
正道聯盟大營,帥帳之內。
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卻驅不散帳內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謝長風坐在火堆旁,手中拿著一根枯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炭火。
三十三歲的謝長風,看起來卻像是五十歲的老人。他兩鬢斑白,眼角的皺紋里藏滿了風霜與疲憊。曾經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不羈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一潭死水。那身象征著至高權力的盟主紫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仿佛是壓垮他脊梁的枷鎖。
“師兄。”
蘇蓮衣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這三年,她也變了。那半張臉上的猙獰疤痕不再遮掩,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爭風吃醋的小師妹,而是能獨當一面的青山宗代宗主。
“喝口湯吧。”蘇蓮衣在他身邊坐下,看著火光映照下師兄那張憔悴的臉,心中一陣酸楚,“明日……就是總攻了。這一戰若是勝了,這亂世也就結束了。”
“結束?”
謝長風扔掉手中的枯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蓮衣,殺光了魔教,這世道就會變好嗎?只要人心里的貪念還在,紛爭就永遠不會結束。”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心驚的決絕:
“蓮衣,聽我說。明日一戰,若我出了什麼意外……青山宗,還有這個所謂的正道聯盟,就全交給你了。你比我狠,做事也比我穩,你能帶他們活下去。”
蘇蓮衣的手猛地一抖,熱湯灑出幾滴。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這哪里是囑托,分明是遺言。
“師兄……你什麼意思?你是想……”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強忍著沒有流下來。她知道,這三年師兄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師兄,現在宗門里也沒剩幾個老人了,我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了。”
蘇蓮衣深吸一口氣,握住謝長風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卻堅定:
“你沒了牽掛,想做什麼……就去做吧。若是你想用命去償還那份情債……我不攔你。”
謝長風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撫摸著她那半張完好的臉頰,苦澀地搖了搖頭:
“你理解錯了,蓮衣。”
“我想償還,也要看人家願不願意收。她今早下了戰書,約我在雪原決戰,既決高下,也決生死。”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明日若我死了,別為我報仇。”
“師兄……”蘇蓮衣淚如雨下,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你不會死的……我不信老天爺這麼瞎。”
翌日清晨,暴雪初歇。
廣闊無垠的西域雪原上,兩軍對壘。
左邊是黑壓壓的正道聯軍,旌旗蔽日;右邊是身著赤甲的魔教殘部,背水一戰。
而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只有兩個人影。
謝長風提著“斬業”劍,一步步走向場地中央。
殷流霜早已等在那里。
三年未見。
她瘦得脫了相。那一襲曾經艷壓天下的紅袍,如今在寒風中顯得空蕩蕩的。她臉上戴著半張銀色的面具,遮住了曾經靈動的眉眼,只露出一雙紫色的眸子,冷冽如冰,再無半點當年的嬌俏與深情。
她就像是一朵在寒冬中即將枯萎的紅蓮,美得淒厲,美得讓人心碎。
兩人相隔十丈站定。
風雪呼嘯,掀起兩人的衣擺。
“你來了。”殷流霜開口,聲音沙啞,像嗓子是被煙熏過。
“我來了。”謝長風看著她,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兩人對視良久,周圍千軍萬馬仿佛都不存在了。
“那晚的事情……”
謝長風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三年的話,聲音在風中破碎,“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殷流霜的紫眸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謝大盟主,你知道有用嗎,我們還有得選嗎?”
“不過……既然都要死了,讓你做個明白鬼也好。沒錯,不是我做的。我雖然恨你,但還不至於對你的師弟師妹下手。”
“我也一樣。”
謝長風痛苦地閉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熱淚,“西域那個村子……也不是我下令屠的。我們……都是被這該死的命運裹挾的可憐蟲。”
“我知道。”
殷流霜淡淡地說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可是謝長風……回不去了。”
“這三年,你的劍上沾滿了魔教弟子的血,我的手上也滿是正道的亡魂。血仇已結,不死不休。”
她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那是當年雲齊山送給她的“歸塵”。
劍鋒指著謝長風的心口。
“還記得我們在紅塵客棧的誓言嗎?”她問。
“記得。”謝長風睜開眼,眼中滿是悔恨與深情,“我說過要護你一生,說過要與你開一家客棧……對不起,我食言了。”
“不必多言。”
殷流霜打斷了他,周身轟然爆發出衝天的紅蓮業火,將周圍的積雪瞬間融化成水。
“動手吧。今日,我會用盡全力殺了你,來祭奠我們死去的愛情。”
“……我也一樣。”
謝長風深吸一口氣,體內壓抑已久的至陽純白真氣轟然爆發,與那紅色的火焰分庭抗禮。
“轟——!”
兩道身影在雪原上撞擊在一起。
這不是一場廝殺,更像是一場絕望的舞蹈。
一紅一白兩股真氣在空中交織、纏繞、碰撞。
謝長風的劍勢大開大合,如驕陽烈日;殷流霜的劍法詭譎淒艷,如紅蓮綻放。
“鐺!鐺!鐺!”
劍鋒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一曲悲壯的樂章。
他們太熟悉彼此了。
這三年來,他們在夢里無數次演練過殺死對方的招式,也無數次在夢里擁抱過對方的身體。
每一劍刺出,都像是要刺穿自己的心髒。
“謝長風!出全力!”
殷流霜怒吼一聲,身上的紅蓮火燃燒到了極致,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全部燃盡。
“別讓我看不起你!”
“啊——!!”
謝長風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嘯,他知道,如果他留手,不僅是對她的侮辱,更是會讓兩人都陷入無休止的痛苦。
他不再防御,將所有的真氣灌注於劍尖。
“最後一招——定生死!”
兩人同時躍起,身形化作兩道流光,在半空中狠狠對撞!
必殺的一劍,都直指對方的心髒。
然而。
就在兩劍即將刺入對方身體的瞬間。
殷流霜忽然笑了。
那笑容淒美絕倫,就像當年在大漠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天真無邪。
她手腕微微一抖,那把必殺的“歸塵”劍偏了半寸,擦著謝長風的臉頰劃過,只是割斷了他的一縷白發。
而與此同時,她散去了護體真氣,挺起胸膛,主動迎向了謝長風的劍。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謝長風的“斬業”劍,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左肩,貫穿而出。雖然避開了心髒,但那股磅礴的純陽劍氣瞬間摧毀了她所有的經脈。
“流霜!!!”
謝長風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要收劍,卻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的身體在重力的作用下墜落,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鮮血染紅了白雪,像是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殷流霜躺在謝長風懷里,口中不斷涌出鮮血,染紅了她的面具。
“咳咳……”
“為什麼……為什麼收手?!為什麼散去護體真氣?!”
謝長風瘋了一樣按住她的傷口,拼命地想要輸送真氣救她,卻發現她的丹田已經破碎,再也存不住一絲內力。
殷流霜顫抖著伸出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張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龐。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白了頭的男人,眼中沒有恨,只有解脫和深深的眷戀。
“謝大哥……”
她氣若游絲,嘴角卻掛著笑:
“當年在客棧……是你用命救了我。我的命……本來就是你的。”
“這三年……我好累啊。每天都要裝作很凶的樣子,每天都要殺人……我真的不想再打了。”
“現在……我不欠你了。”
她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謝長風滿是淚水的臉:
“殺了魔教教主……你就是拯救蒼生的大英雄了。你的位置坐穩了,你的宗門安全了……”
“你可以……好好做你的大盟主了……”
“我不做!我不要做什麼盟主!我只要你!!”
謝長風崩潰地嘶吼著,哭得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在那邊!妖女受了重傷!快!”
“別讓她跑了!”
遠處的正道聯軍見狀立刻蜂擁而至。
“別動!誰也別動她!”謝長風抱著殷流霜,揮劍怒吼,逼退了想要衝上來的眾人。
“盟主!此乃天賜良機!這妖女殺了我們多少兄弟!”
一位長老扔出一條散發著金光的縛仙索,趁謝長風心神大亂之際,瞬間纏住了殷流霜的身體,將她從謝長風懷里硬生生拖了出去。
“不!!”
殷流霜被縛仙索捆得結結實實,重傷的她再無反抗之力。她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鳳凰,被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魔教眾人見教主被擒,一個個面如死灰,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我們贏了!!”
“謝盟主大義滅親!重傷妖女!立下蓋世奇功!”
“正道萬歲!盟主萬歲!”
歡呼聲響徹雲霄,震得雪原都在顫抖。
正道弟子們瘋狂地慶祝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他們高舉著兵器,眼中滿是狂熱。
歡呼聲如海嘯般在耳邊轟鳴,但謝長風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冰冷的海底。
他跪在雪地里,還沒從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中回過神來,幾個身影便擋住了他的視线。
那是幾位正道聯盟德高望重的長老,以及……幾個身穿赤甲、本該是死敵的魔教護法。
此刻,他們竟然並沒有拔刀相向,而是湊在一起,臉上掛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恭喜謝盟主!賀喜謝盟主!”
青山宗的戒律長老滿臉紅光,假惺惺地拱手道:“誅殺此獠,乃是千秋功業啊!”
謝長風緩緩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長老身邊的魔教護法,聲音嘶啞如厲鬼: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他們是魔教余孽……為什麼你們站在一起?!”
“哎,盟主此言差矣。”
戒律長老捋了捋胡須,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與油滑:
“這幾位護法,可是深明大義之人。他們早就歸順了咱們正道聯盟,是我們安插在魔教內部的线人。”
旁邊的魔教護法也諂媚地笑道:
“是啊謝盟主。若非我們里應外合,怎麼能這麼輕易把殷流霜這個瘋女人逼到絕路?咱們可是盟友啊,盟主可不能正邪不分,寒了自己人的心呐。”
“线人?盟友?”
謝長風看著這幾張丑陋的嘴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哪有什麼正邪不兩立?哪有什麼為民除害?
原來在這雪原之上流干了血的弟子們,不過是他們用來重新瓜分利益的籌碼。
原來把自己逼瘋、把流霜逼死的這場戰爭,在這些人眼里,不過是一樁五五分成的生意!
“對了,這個妖女怎麼處理?”
魔教護法轉過身,走向被縛仙索捆成粽子、已經昏迷不醒的殷流霜。
他伸出腳,極其輕蔑地踢了踢殷流霜那張慘白的臉,像是在踢一條死狗,嘴里吐出最惡毒的辱罵:
“呸!賤貨!讓你平時裝清高,為了那群賤民斷我們的財路!現在好了,丹田碎了,經脈斷了,徹底成廢人了。”
“確實沒用了。”
另一個長老走上前,像打量牲口一樣捏起殷流霜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遺憾地搖搖頭:
“本來這具‘藥靈之體’若是活捉了當爐鼎,還能為我們提供不少的修為。可惜啊,被謝盟主那一劍給毀得太徹底了,一點內力都存不住了。”
此時的殷流霜,在他們口中不再是一個人,不再是一教之主,而是一件破損的、正在被評估殘余價值的商品。
“既然廢了,那就給我們吧。”
正道長老笑眯眯地提議道:“我們正道需要一場盛大的儀式來振奮人心。把她燒了祭天,既能宣揚正道神威,也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行啊,燒吧燒吧。”
魔教護法無所謂地擺擺手,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燒得越旺越好。她死了,我也能名正言順地接管教眾,以後西域那邊的靈礦生意……咱們還是老規矩,三七分?”
“好說,好說!哈哈哈!”
笑聲刺耳,如群鴉噪舌。
他們當著謝長風的面,肆無忌憚地討論著如何瓜分殷流霜的屍體,如何利用她的死來換取最大的利益。
那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反復地插進謝長風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
“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謝長風雙目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她是我的!誰也不准動她!我要殺了你們!!”
他想要衝過去,想要推開那些肮髒的手,想要把那個可憐的女人搶回來。
可是,他的身體剛一動,幾雙有力的手便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師兄!不要!”
蘇蓮衣從後面衝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淚奪眶而出。
她看著眼前這群利欲熏心的蟲豸,心中同樣充滿了惡心與痛苦,但她更清楚現實的殘酷。
“師兄,你冷靜點!你不能過去!”
蘇蓮衣在他耳邊哭喊,聲音顫抖:
“你是正道盟主!你是青山宗掌門!這麼多人看著……你如果現在為了一個魔教妖女對長老們動手,你就真的身敗名裂了!宗門就真的完了!”
“盟主”。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定身咒,瞬間抽干了謝長風所有的力氣。
他僵在原地,看著遠處殷流霜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那些人拖走,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剛才她倒在他懷里時,最後說的那句話再次回蕩在耳邊:
“你可以……好好做你的大盟主了……”
“啊……”
謝長風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傳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這一刻,他的心徹底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道理:
原來他和流霜一樣,從未真正自由過。
流霜是被關在籠子里的火鳳,被折斷了翅膀,被當成展示正道功績的戰利品,即將被送上祭壇焚燒成灰。
而他謝長風,則是那條被放在高台上展覽的白龍。
他雖然身居高位,雖然一聲長嘯可以撼天動地,看似威風凜凜。可實際上,他的四肢早已被“大義”、“責任”、“宗門”這些看不見的鎖鏈牢牢鎖死,被這群名為“正道”的蟲豸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被拖向死亡的深淵。
而他甚至連伸出一只手的資格都沒有。
“呵呵……哈哈哈……”
謝長風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停止了掙扎,任由蘇蓮衣抱著他,任由那些長老在他面前虛偽地恭維。
大雪落下,落在他斑白的鬢角,落在他死灰般的眼睛里。
那條曾想飛龍在天的白龍,在這個寒冬,終於被徹底困死在了淺灘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