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秋之章 第12章 雪落斷橋成死敵
那場訣別後的冬天格外漫長。
青山宗大殿之上,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謝長風心頭的寒意。
案幾上堆滿了來自各大門派的血書和請願書。每一封都在控訴火鳳門的“暴行”,每一封都在逼迫這位武林盟主表態。
“盟主!火鳳門妖女太過猖狂!上個月又傷了點蒼派三十名弟子!”
“謝宗主,難道您真的因為那一夜的私情,要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嗎?!”
“若您再不下令,我等只能自行殺上魔教總壇了!”
長老們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謝長風臉上。輿論如洪水猛獸,將他架在火上烤。
謝長風坐在高位上,面無表情。他知道,那些所謂的“暴行”,多半是正派為了搶地盤主動挑釁,流霜只是自衛。但天下人只看結果,不問緣由。
“……夠了。”
謝長風緩緩閉上眼,手中的毛筆仿佛有千鈞重。
他想起了流霜在紅塵客棧說的話——“保住那些老人和孩子”。他一直在拖,在壓,可現在,壓不住了。
“傳我盟主令。”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集結各大門派,半月後……討伐火鳳門。”
筆落,墨如血。
他知道,這一筆下去,他和她之間,再無回旋余地。
這場震驚天下的正邪大戰,雖已持續數月,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膠著。
兩軍對壘,聲勢浩大,但傷亡卻極少。
謝長風坐鎮中軍,名為指揮,實則嚴令正道各派“圍而不攻”;殷流霜死守天險,勒令教眾“只守不攻”。
他們隔著漫長的戰线,隔著屍山血海,在無聲地維護著最後一絲微薄的情義,試圖拖延時間,等待局勢緩和。
然而,他們低估了人心的貪婪,有些人,等不及了。
夜色陰沉,一處不屬於正邪任何一方的隱秘地下室。
燭火幽暗,映照出幾張貪婪而扭曲的臉龐。左邊是青山宗幾位位高權重的長老,右邊是魔教幾位嗜血成性的護法。
平日里勢不兩立的死敵,此刻卻圍坐一桌,推杯換盞。
“殷流霜那個黃毛丫頭,實在是婦人之仁!”
魔教護法啐了一口,眼中滿是怨毒:“她為了保護西域那幾個破村子的老弱婦孺,竟然嚴禁我們主動出擊,還把大把的資源浪費在那些廢物身上!若是換了我做教主……”
“呵呵,咱們謝掌門也是一樣啊。”
青山宗的長老陰測測地笑道,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在年輕弟子中威望太高,咱們這些老骨頭說話都不管用了。若是這仗打不起來,咱們怎麼借機吞並其他門派的地盤?怎麼發這筆戰爭財?”
雙方對視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獰笑。
“既然他們兩個想當聖人,不想打……”
“那咱們就幫幫他們,給這把火……添點油。”
“事成之後,西域的靈礦歸你們,青山宗的秘籍歸我們。五五分成。”
一只枯瘦的手和一只長滿黑毛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場針對兩人的巨大陰謀,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臘月初八,大雪紛飛,一個“和談”的提議,突兀地擺在了兩人的案頭。
正派長老聲淚俱下地請求謝長風為了蒼生去談判;魔教護法以死相逼請求殷流霜為了族人去爭取生機。
地點選在西域邊界的“寒江亭”。
謝長風和殷流霜都去了。
他們何嘗不知道這其中可能有詐?但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卑微的希冀,讓他們像飛蛾撲火一樣,選擇了去賭一把。
萬一呢?萬一能結束這一切呢?
寒江亭外,大雪封河,天地一白。
兩人屏退了左右,獨自走進亭中。
“你瘦了。”
謝長風看著面前一身戎裝、面容冷峻的殷流霜,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撫平她眉間的皺褶,手伸到半空,卻又頹然放下,最後只能緊緊握住了冰冷的石桌邊緣。
“盟主倒是威風了不少。”
殷流霜冷冷地回應,但那雙紫眸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聽說你還在咳血?上次受的內傷……還沒好?”
“老毛病了,死不了。”
謝長風苦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
“流霜,這次和談……我是帶著誠意來的。只要你們退回西域深處,不再踏足中原,我可以壓著各大門派退兵,並每年暗中給你們輸送糧草。”
“退回深處?”殷流霜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那里寸草不生,你要我的族人去吃沙子嗎?謝長風,這就是你所謂的誠意?”
“這是我能爭取的極限了!”謝長風急切地低聲道,“你知道那些長老逼得有多緊嗎?”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要的是生存的空間!”
爭吵在繼續,但誰也沒有拔劍。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試圖在這絕境中找到一條哪怕只有頭發絲那麼細的生路。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坐在這里對視的時候,那幾位“促成和談”的長老和護法,早已拿著偽造的盟主令和教主令,在千里之外同時舉起了屠刀。
“報————!!!”
兩聲淒厲的嘶吼,幾乎同時從江對岸傳來,如同驚雷般炸碎了寒江亭內原本緩和的氣氛。
謝長風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過冰面。
那是蘇蓮衣。
她那張毀容的臉上滿是血淚,背上插著一支斷箭,還沒跑到亭前就重重摔倒在雪地里,鮮血染紅了冰面:
“師兄……快回去!!師兄!!”
“蓮衣?!”謝長風大驚失色,衝過去扶起她。
蘇蓮衣死死抓著謝長風的衣襟,指甲崩斷,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沒了……全沒了……”
“魔教……魔教大軍趁你不在,突襲了宗門!他們拿著殷教主的令牌……見人就殺!”
“師父留下的基業……留守的那些十幾歲的師弟師妹們……全被殺了!頭顱被掛在山門上……全都死了啊!!”
“轟——!”
謝長風腦中一聲巨響,仿佛天塌了下來。
同一時刻,殷流霜那邊也接到了噩耗。
她的心腹侍女跪在地上,捧著一只滿是鮮血、已經被踩扁的布老虎——那是西域那個村莊里,她最喜歡的一個小女孩的玩具。
“教主!正派……正派的人殺進村子了!”
侍女哭得幾乎暈厥,字字泣血:
“他們說奉了謝盟主的密令,趁教主在此和談,調虎離山……他們放火燒村,不論老人小孩……一個活口都沒留!”
“小花的頭被他們砍下來當球踢……他們說……要給魔教一個斷子絕孫的教訓……”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長風抱著重傷的蘇蓮衣,殷流霜握著染血的布老虎。
兩人同時緩緩站起身,看向對方。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碰撞。
在那一瞬間,他們都讀懂了對方眼底的震驚、錯愕與無辜。
謝長風知道,流霜絕不會下令屠殺他的師弟師妹。
殷流霜也知道,長風絕不會對那些手無寸鐵的孩子下手。
這是陰謀!
這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逼他們決裂!
“流霜,我……”謝長風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盟主!!”
就在這時,跟隨謝長風而來的一眾正道長老衝了上來,他們拔出劍,指著殷流霜,義憤填膺地怒吼:
“魔教妖女背信棄義!趁和談之機屠我宗門!此仇不共戴天!盟主,您還在等什麼?難道您要包庇這個殺人凶手嗎?!”
“看看蘇師侄身上的箭!那就是鐵證!”
另一邊,魔教的護法也圍住了殷流霜,一個個雙目赤紅:
“教主!正道偽君子殺我婦孺!此恨綿綿無絕期!”
“您若是還念舊情不肯動手,如何對得起死去的族人?!”
群情激奮,殺氣衝天。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這兩個人,那是無數條人命堆出來的仇恨,是如山海般無法抗拒的意志。
謝長風看著懷里奄奄一息的師妹,看著身後那些滿臉血淚的弟子。
他明白,他沒法解釋。
在這樣慘烈的屠殺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都會被視為背叛。
作為盟主,他必須給死者一個交代。
作為教主,她必須給族人一個說法。
謝長風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再睜開眼時,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深淵,和被逼出來的、不得不演給世人看的滔天恨意。
“殷、流、霜。”
謝長風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撕裂靈魂的痛楚:
“這就是你的……‘和談’?”
“把我引到這里,就是為了調虎離山,好讓你的人去屠戮我的宗門?你好狠毒的心啊!”
殷流霜渾身劇烈顫抖。
她看著謝長風那雙充滿痛苦暗示的眼睛,心如刀絞。
她懂了。
他在逼她,也在逼他自己。
在這仇恨的鎖鏈下,他們不過是兩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如果不順著這股洪流走,他們會被瞬間撕碎。
“我狠毒?!”
殷流霜淒然一笑,她舉起那只染血的布老虎,紫眸中滿是破碎的絕望與瘋狂,配合著他演這場名為決裂的戲:
“謝長風!你才是那個卑鄙小人!”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保住那個村子!結果呢?你用和談騙我出來,就是為了去殺那些無辜的孩子?!”
“你連孩子都不放過……你簡直是個畜生!”
“我沒有下令!是你們先動的手!”謝長風怒吼,額頭青筋暴起,他拔出了背後的“斬業”劍,劍尖直指殷流霜,“我的師弟師妹們何辜?他們才十幾歲!你就讓你的手下把他們全殺了?!”
“我也沒下令!肯定是你的人先屠的村!”
殷流霜尖叫著反駁,淚水混合著仇恨流下。她也祭出了雲齊山留給她的那把“歸塵”劍。
劍拔弩張。
兩人隔著三丈遠的距離,用這世上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此生最愛的人。
明明心在滴血,明明知道對方是無辜的,嘴里卻不得不吐出傷人的利刃。
“好啊……好得很。”
謝長風的手在抖,心在碎,但語氣卻無比決絕,響徹寒江:
“殷流霜,今日青山宗三百條人命的血債,我記下了。”
“我後悔了。五年前我就不該救你,不該愛你。若是那時殺了你,我青山宗也不會有今日之禍!”
“你後悔愛我?”
殷流霜聽著這誅心之言,手中的布老虎在紅蓮業火中化作灰燼。
“謝長風,我也後悔。”
“我後悔那一夜沒在酒里下毒毒死你!我後悔為了你還要學什麼改邪歸正!”
“既然你們正道容不下我們,既然你要戰……”
她劍尖指向謝長風的心口,眼中流下血淚:
“那就戰!”
“從今往後,我魔教與你武林正派,不死不休!”
“下一次見面,我必取你狗命,祭奠我族人的亡魂!”
“滾!!!”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聲音里包含著無盡的痛苦、無奈與絕望。
他們都在等對方先動手,卻又都在潛意識里給了對方最後一次離開的機會。
最終,殷流霜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萬語千言。
對不起,風哥。
對不起,流霜。
她轉身抱起侍女,化作一道紅光,決絕地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謝長風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直到那個紅點徹底消失。
“噗——!”
一口鮮血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再也支撐不住,抱著蘇蓮衣跪倒在地,發出了野獸般絕望的嘶吼。
周圍的長老們露出了得逞的陰笑,而年輕的弟子們則揮舞著兵器高呼“復仇”。
那一天,寒江亭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掩蓋了地上的血跡,也徹底冰封了兩顆曾經滾燙的心。
故事終於在這一刻,走向了那個不可挽回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