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丹毒暗涌
大梁順明十七年,除夕前三日。
丹房之內,爐火漸熄。
李玄機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宮牆外灰蒙天色,眼底陰鷙與疲憊交織。
他決定要走了。
雖然後宮兩匹最烈的馬——一匹玄玉冰心,一匹飛將烈焰——都已被他馴服,成了胯下之奴,可他心底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他是一個男人。
再如何小心遮掩,頻繁出入鳳儀殿、飛燕宮,腰牌再金光閃閃,也總有宮人私下嚼舌。
順明帝吳干雖迷信長生,卻並非昏庸,疑心一起,便是滅頂之災。
他已開始暗中籌備:銀票藏在道冠夾層,符咒備好幾道可蒙蔽守衛心神,宮牆東南角一處狗洞他也踩過點,只需一個無月之夜,便可悄然遁去。
底牌自然是皇後與明夷。
他甚至想過最狠的一招——讓沈秋節在吳干面前突然“癲狂”,指控皇帝逼她侍奉方士,以亂宮闈;再讓明夷假意刺駕,制造大亂,他便可趁亂逃出生天。
可計劃尚未成形,變故已至。
除夕前三日,宮中忽然張燈結彩,內侍宣旨:陛下新召一位方士王鶴入宮,同李道長一同煉丹,共襄長生大計。
李玄機初聞此訊,只覺好笑——人多力量大?吳干怕是急了。
可當他親眼見到王鶴,才知此事遠比想象更糟。
王鶴約五十余歲,鶴發童顏,卻眼神浮躁,袍袖間隱隱散著一股子腥甜的鉛汞味。
他入宮第二日,便在丹房大擺爐鼎,當著李玄機與幾名內侍的面,煉出一爐“紫金長生丹”。
丹成之刻,金光閃爍,香氣四溢,王鶴得意非常:“此丹服一粒,可延壽十年!”
李玄機只看了一眼,便心頭一沉。
那丹藥色澤紫中帶黑,隱有金屬光澤,分明是鉛汞朱砂過量,慢性毒藥!常服之下,輕則肝腎衰敗,重則癲狂暴斃。
更駭人的是,王鶴私下對內侍透露:為增丹效,需以童女宮女之血為引,每月取血三升,混入丹爐,方能“采陰補陽,陰陽調和”。
內侍們戰戰兢兢,卻無人敢駁——陛下已下旨,王鶴與李玄機平級,共掌煉丹。
李玄機站在丹房角落,看著王鶴指使兩名小宮女磨朱砂,手指微微發顫。
他本非善人。
入宮以來,囚禁之恨、催眠皇後、鞭馴明夷,哪一件不是大逆不道?他早將自己當作與吳干兩清——你奪我自由,我奪你尊嚴。
可此刻,看著那兩名小宮女蒼白的臉,他心底卻忽然浮起一絲久違的刺痛。
他想起江南山野,自己行醫濟世時,曾以符水救下一城瘟疫;想起那些跪地叩謝的百姓,眼中的光。
那才是他李玄機的本心。
如今王鶴這等妖道,竟要以活人血煉丹,長此以往,不僅宮女遭殃,吳干服下毒丹,也必死無疑。
他陷入兩難。
管?
他若站出來揭發王鶴,便等於與新得寵的方士結仇。
更要命的是,吳干帝王之心最難測——若陛下偏信王鶴,反疑他李玄機妒賢嫉能,一道旨意,便是人頭落地。
那時,他前功盡棄,連逃走的機會都沒了。
不管?
他便要眼睜睜看著毒丹入口,看著無辜宮女被抽血,看著這深宮一步步淪為煉獄。
李玄機閉上眼,指尖掐入掌心。
丹房外,雪又開始落下。
他想起沈秋節跪在腳邊時,那雙秋水眸中的痴迷;想起明夷被鞭子抽得顫抖,卻哭著喊“主人”的模樣。
他忽然覺得疲憊。
“我李玄機……究竟在做什麼?”
夜深,他獨坐丹房,爐火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逃,還是留?
揭發,還是沉默?
良心與生存,在他心底撕扯成兩半。
窗外,除夕的爆竹聲已隱約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