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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林遺篇

斷情錄 Xuan Tan 32236 2025-12-08 19:21

  嵩山—少林寺。

  暮鼓沉沉,三聲裂空,如巨木擂地,撞散了西山最後一抹殘紅。

  松濤陣陣,愈顯蒼茫,石階蜿蜒,浸在漸濃的暮色里。

  古柏夾道,枝頭殘雪映著灰敗天光,更添幾分冷寂。

  山門外,兩尊石獅默然披雪,獠牙在昏暗中凝著寒芒,恰似守關金剛,俯視著這將被夜色吞噬的山門。

  石階盡頭,豎著一塊斑駁巨碑,字跡斑駁,乃是唐王太宗御筆題書。

  當年秦王李世民討王世充,少林十三僧提棍出山,生擒鄭將王仁則,一戰定河南。

  事後,一僧受封大將軍,其余十二僧拒官不受,只領一襲紫羅袈裟。

  自此少林武功名揚天下,千年以來,寺中臥虎藏龍,高手輩出,至今仍是江湖第一門戶。

  青石碑前,兩道人影靜立。

  小龍女一襲素白,風帽微垂,掩去大半清冷玉顏,氣息沉靜如淵。

  楊清卻是汗濕衣襟,雙頰飛紅,胸口起伏不止,並非他體弱,實因這嵩山石階千折百回,他又未習內功,全憑一股韌勁才勉強跟上娘親腳步。

  小龍女側目,見子汗如雨下,心中憐意暗生,可時辰緊迫,若再耽擱,少林山門恐已封閉。躊躇片刻,仍溫聲道:歇口氣吧。

  楊清如得大赦,當即盤膝坐地,抬袖拭汗。

  喘息未定,目光卻被幾步外一方青石碑牽住。

  碑面苔蘚斑駁,篆字依稀可辨。

  他凝神細讀,罷了,忍不住開口。

  “看來,這少林寺乃藏龍臥虎之地,為何曾聞娘親所言,天下五絕並無一人出自少林,難道寺中武學好手自忖並無把握,生怕墮了威名,索性便不去與會?”

  “少林並非不能,只是不願。佛家弟子,修的是心,不是名。且欲得五絕之名,必以生死相搏,與佛門慈悲相悖,故少林從不派人與會。”

  小龍女眸光微抬,望一眼山門深處,言道。

  “可依碑文所言,當年隋末,寺里曾遣十三棍僧下山,助秦王李世民破陣。如今北蒙南侵,少林為何依舊閉門不出,難不成他們怕了那些蒙古韃子?”

  楊清望著那斑駁石碑,不解問道。

  “天下之事,本不在江湖武林。蒙古鐵騎南下,大宋自朽其柱,少林能守住山門,不事胡元,已屬不易。其余之事,自有朝廷擔待。”

  小龍女輕撫碑緣,輕聲說道。

  “竟是如此麼。”

  楊清恍然之際,只見娘親已踏上石階,白衫微揚,若雪掠風。他咬緊牙關,腿還發顫,卻仍提氣追上。

  青石階盡處,豁然鋪展一片青玉坦途,積雪已掃,露出底下溫潤石紋。

  楊清踉蹌兩步,終於踏上平地,方覺一股松雪清氣沁入心肺。

  正欲長舒一口氣,忽有梵唱自寺院深處裊裊浮空,低沉悠遠,字句如珠,穿透山風而來。

  “即時得一切,現諸身三昧,勤行大精進,舍所愛之身,供養於世尊,為求無上慧……”

  小龍女雖不解佛經,聽見這幽幽梵唱卻不由駐足,風帽微仰,循聲望去,只見石坪盡頭的經堂半掩松影,檐下風鈴叮叮,伴唱聲起落,如珠玉相擊。

  她聽得怔了神,眼中漸起一層薄霧般的迷茫, 一時竟忘卻了此行何來,又將何往。

  楊清見娘親凝神聆聽,也停下腳步。

  他耳聞那“舍所愛之身”的經句,心頭頓生不屑,暗忖: 若連至親至愛都護不住,縱然得了什麼無上慧,也不過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罷了!

  梵唱幽幽,二人便立在原地,任那聲音繞耳,直到尾音消散,才繼續向山門走去。

  沿石坪再行半里,轉過松坡,眼前豁然開朗——少室山腰,朱牆碧瓦,山門高懸“少林寺”三字金匾。

  門前兩名灰衣武僧執棍而立,冷眉寒目,如兩尊門神。

  “古墓龍女,攜子楊清,求見無色禪師,煩請二位師傅通稟。”

  小龍女輕拂斗篷,上前半步,拱手清聲道。

  “少林寺歷來不許女流擅入,二位請回吧!”

  左側武僧聞言,橫棍攔門,聲如洪鍾。

  楊清眉梢一挑,心想,這少林寺不入世便罷,端的還是這般清高派頭,他正按劍欲言。小龍女卻抬手止住,眸光平靜似水。

  “規矩龍女已知,然事急從權。若禪師不便相見,便請無相禪師、天鳴禪師一晤。”

  “佛門淨地,豈容再三糾纏!再不離去,休怪棍下無情!”

  右側武僧性急,咚地杵棍,喝道。

  “你們兩個和尚,我娘親禮數周到,你們卻橫棍冷面!只需進去傳一句話,又不是要拆你們的山門!快去叫那無色和尚,無相和尚,天鳴和尚出來接見!”

  楊清終是忍耐不住,眉峰陡挑,往前一步,冷聲說道。

  兩個僧人聽了面色大變。

  須知,這天鳴禪師是少林寺方丈,無相禪師是達摩堂首座,無色禪師是本寺羅漢堂首座,又兼著戒律堂管事,三人位望尊崇,寺中僧侶向來只稱“方丈”、“座師”,從來不敢直呼法名,豈知這年輕小兒竟敢上山來大呼小叫,直斥其名,二人當即提棍欲上。

  小龍女抬手攔棍,語聲淡淡。

  “小兒無狀,二位師傅勿怪。煩請通稟,便說神雕大俠後人求見。若方丈不願相見,我二人即刻下山,絕不糾纏。”

  “神雕大俠?!”

  兩名僧人同時低呼,手中長棍一頓,神色已軟了三分——縱是這深山古刹,看來也是也無不聞神雕大俠的威名。

  “既是如此,便請二位施主稍等片刻,小僧立刻匯報座師!”

  山門之外,松風颯颯。

  二人立於山門之外,不到片刻,便聞步履如飛,那前去通稟的武僧自石階疾掠而下,灰袍獵獵,猶帶山風。

  至前,雙掌合十,躬身一禮,低聲道。

  “二位施主隨小僧入寺,無色座師有請。”

  小龍女微微頷首,與楊清隨其入寺。

  只見古刹依山勢而起,殿閣層疊,飛檐如翼。

  青石板道寬闊平整,兩側松柏森然,枝干盤曲如虬龍,翠色欲流。

  風過處,松濤如潮,隱挾檀香一縷,滌人塵慮。

  過天王殿,庭院空闊,見有一古銅巨鼎居中,香火鼎盛,青煙裊裊,直上重霄。

  鍾鼓二樓對峙,朱漆斑駁,愈顯古雅。

  鍾聲悠悠,似從百年之前傳來。

  再行數步,大雄寶殿巍然在目。

  重檐九脊,琉璃瓦映日生輝。

  殿門洞開,武僧引二人拾階而入。

  殿內幽曠,天光從高窗斜射,微塵浮動如金屑。

  三尊大佛金身莊嚴,垂目慈視,燈火如豆,長明不熄。

  十八羅漢分列兩側,或嗔或笑,神形俱活。

  香煙繚繞,殿中一片肅然,足音輕落,不得驚擾半分。

  武僧不停,繞行主殿,側門轉出,穿幽廊一道。

  廊外修篁成林,碧影搖風,沙沙作響,恍若低語。

  盡頭小院,簡朴清淨,唯老槐一株,石桌一架,石凳數枚而已。

  武僧至禪房門前,輕叩三下,躬身稟道。

  “座師,貴客已至。”

  房內語聲蒼老平和,如深潭無波。

  “請二位進來吧。”

  門扉輕啟,武僧側身讓客。

  楊清與小龍女步入,只見禪房狹小,一榻、一桌、一椅、一經卷、一爐香,此外更無長物。

  榻上老僧灰袍垂膝,須眉皆雪,面如枯木,雙目微闔,氣定神閒,如山岳巍巍,淵深莫測,指間念珠輕撥,嗒嗒作響。

  雖未睜眼,卻似已將二人盡收眼底。

  此人,便是少林寺羅漢堂座首——無色禪師。

  禪門輕掩,一縷檀煙自爐中蜿蜒而起,老僧指間念珠忽停,嗒聲頓息。

  無色禪師緩緩抬目,眸光澄靜,無波無瀾,似有浩然慈悲,目光在楊清臉上一落,少年只覺一路攀階的酸痛以及方才受阻郁氣,頃刻化去。

  “貴客自遠而來,老衲未能遠迎,失禮了。”

  石桌旁早擺了兩只蒲團,禪師抬手虛引。小龍女揭下風帽,輕拂素衣,當先一步,盈盈一禮,聲如碎玉。

  “古墓龍女見過禪師,叨擾貴寺清修,請多見諒。”

  楊清亦不敢怠慢,雙手合十,躬身說道。

  “晚輩楊清,見過禪師。”

  “古墓傳人——這位施主定是楊過小友之妻,終南仙子了。”

  無色禪師看向小龍女,微笑頷首說道。

  “禪師過譽,仙子之名愧不敢當。”

  小龍女恭敬還了一禮,清聲應道。

  “方才聽覺能說,神雕大俠後人求見,想必這位小施主便是楊過小友與仙子的血脈骨肉了吧!”

  無色禪師又看向楊清,笑意更深,說道。

  “正是晚輩。”

  楊清再揖,恭敬言道。

  “說來……仙子與令愛皆在此,緣何不見楊過小友本人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耽擱了麼?”

  無色禪師欣然頷首,目光卻又在二人的臉龐上轉了一圈,言道。

  提及楊過,小龍女眸光微黯,遂將楊過為金輪國師所傷,最終不得不閉入古墓“枯禪死關”尋求一线生機之事,一一道來。

  語罷,禪房寂然,只余燈芯輕輕炸響。無色禪師閉目良久,忽將念珠一捏,粒粒檀木發出一陣陣低啞咯吱之聲,嘆息道。

  “老衲昔年與他在華山絕巔對月長談,曾笑言:君之鋒芒,天亦忌之。不料一語成讖。”

  “龍女素聞少林千年寶刹,典藏如海,高人輩出,敢問禪師,可還有回天法門?”

  小龍女眸光黯淡,問道。

  “楊小友早已入神坐照之境,當世能並肩者寥寥。他既以死關自鎖,必有其不可言之機,旁人妄動,反累其功,老衲亦不敢妄測。”

  無色禪師微微搖頭,說道。

  “既如此,龍女斗膽,還有一事相求——過兒曾言,我家孩兒天生純陽,古墓的玉女心經、九陰真經皆不適其修行,今日遠來,只求借觀貴寺九陽真經,為他重築武脈。”

  小龍女隨即側過身,輕撫身旁楊清的肩頭,說道。

  “老衲執掌藏經閣三十余載,於本寺各類典藏不敢說盡數皆知,卻也十之八九,但這九陽真經,老衲確是聞所未聞。”

  無色禪師聞言一怔,眉間疑雲乍起,說道。

  “過兒曾言,貴寺昔年有位斗酒神僧,與全真祖師王重陽坐而論道,以九陰真經為注,重陽真人不敵,斗酒神僧接過九陰真經一覽,深覺其陰氣過盛,於是在其武學至理的基礎之上,另辟蹊徑,創出了九陽真經,後將其藏於少林寺藏經閣中。”

  小龍女微露訝色,眉間微蹙,緩聲道來。

  “本寺度牒、塔林、藏經閣諸錄,皆無斗酒神僧四字。或有隱僧寄跡,卻已杳然無考。楊過小友所言,老衲不敢妄斷,然少林之中確無此經。”

  無色禪師沉吟片刻,終是緩緩搖頭。

  “既無名籍,龍女亦不強求。只是,我二人不日便南下江南,助各派抵御魔教,我這孩兒內力盡失。惟盼禪師指點一二,好讓他有些許自保之力。”

  檀煙輕搖,小龍女微微點頭,說道。

  “老衲出身綠林,當年刀頭舔血,最恨魔教禍世。楊過小友與我曾並肩蕩寇,劍氣衝霄,至今思之,猶在眼前!今日他的後人求到老衲面前,為的又是這等俠義之事,老衲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無色禪師合掌低眉,沉聲道。言罷,他目光灼灼,定定地落在楊清身上,再言道。

  “楊小施主,上前來。”

  楊清心頭一凜,依言上前兩步,恭敬站定。

  禪師並未起身,只探出右手,枯指如鐵,輕輕扣住他的脈門,順勢在肘、肩、胸、腹連點數處。

  指尖所到之處,一股暖若春陽的渾厚內力透體而入,空空蕩蕩的經脈頓生潮汐之感。

  無色禪師指尖蘊力,仔細探查,口中緩緩道。

  “根骨清奇,確是至陽之體,難得的是,雖遭內力散盡之厄,經脈根基卻未受損,反而如百煉精鋼,去蕪存菁,只待烈火重鍛……”

  然指尖欲離楊清脈門,無色禪師眉峰忽展,低低“噫”了一聲。

  “脈象深處,另有一縷佛氣涓涓不息。楊小施主,你可曾修習我佛禪功?”

  此言一出,連一旁靜坐的小龍女亦露出微訝之色,此間情事她竟從未察覺,一旁楊清聞言旋即拱手道。

  “不敢欺瞞禪師。晚輩曾在襄陽城外為一密宗番僧所救,後被其帶至長安廣仁寺,後只知在其中昏迷多時,醒來後內力便已全失,其余之事,晚輩實不知曉。”

  “原來如此……想必是那密宗番僧見楊小施主先天純陽之體,極為契合佛門心法上乘之道,故而借機以密宗秘技洗去舊有內力,意欲收為衣缽傳人。”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了然道。

  “既我家孩兒與佛門有緣,不知禪師可否教他?”

  小龍女聞言,立時問道。

  “只是……我少林寺武學向不外傳。仙子,不如讓楊小施主暫入老衲門下,於羅漢堂記名,做個俗家弟子,如此一來便方便一些,可好?”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正色道。

  楊清聞言一愣,立時脫口嚷道。

  “我才不要做什麼和尚。”

  “清兒——”

  小龍女正欲輕聲喝止,禪師已抬手止住,溫聲笑道。

  “小施主莫急,少林俗家弟子,不用剃度,在寺時只須守幾條規矩;待藝成之日,下山如龍入海,自可縱橫江湖。小施主且權當借寺練功,如何?”

  “這倒使得。”

  楊清聞言,這才點頭說道。

  “龍女拜謝禪師!”

  小龍女聞言,連忙躬身,盈盈一拜,說道。

  “無妨,楊小施主身懷佛緣,又兼楊過小友骨肉血脈。老衲若不成全這份因果,豈不有負故人?今日天色漸晚,煩請二位至西廂安歇,明日一早,老衲在羅漢堂親自為楊小施主受戒!”

  無色禪師抬手虛扶,又道。說罷,他擊掌兩下,一小沙彌從禪房外入,躬身引路,二人緩步出了禪院。

  暮鼓初歇,寺里知客小沙彌將二人引至西廂。

  小院背倚松坡,只三間青瓦靜室,竹影篩月,蟲聲如織。門前一匾,漆書“俗客暫憩”,筆意疏淡,倒顯幾分出塵。

  小龍女住東屋,楊清住西屋,他推扉入內,室無雕飾,一榻、一桌、一燈,俱是松木原色,卻擦得鋥亮。

  榻上鋪粗布被褥,洗得發白,仍帶余溫。

  窗邊小爐煨著半壺山泉,白汽裊裊,混了檀香,將山中潮冷逼退幾分。壁上懸一柄小小木魚,不知哪位香客落下,在燈影里泛著幽潤光澤。

  夜色不知何時已悄然四合——

  用過僧人送來的清粥小菜,楊清緩步踱至窗邊。

  木格窗櫺外,半舊的桑皮紙被山風鼓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推開一线,暮色里,老榆枝葉婆娑,如千百鬼爪亂舞,遠處暮鼓一聲沉似一聲。

  東廂房只余一點燈火,昏黃如豆,卻刺得他眼眶發澀。

  喉頭滾動,終是收回已踏出的半步,反手闔窗。

  和衣仰倒在硬板床上,草席粗糲,隔著單衣磨得皮肉生疼。

  剛一闔眼,洛陽夜雨噩夢便如潮倒灌——

  屈陰山那夜梟似的怪笑先至,黏膩濕冷,滑過耳廓:仙子,你這對渾圓大奶老夫可是垂涎三尺……

  緊跟著是花玉樓陰柔調笑,絲絲縷縷透過雨幕:冰肌玉骨,怎能讓老鬼糟蹋?合該本座細細品來……

  最痛是那一幕——娘親孤身佇立,花玉樓笑著將她打橫抱起,轉入溫泉屏風後。燭影搖晃,映出兩道人影交疊扭曲,水聲嘩啦,喘息細碎……

  斗室幽暗,冷汗已濡透單衣,黏在脊背,煩悶燥熱,耳鼓里仍是洛陽那夜的驟雨、獰笑、裂帛之聲——聲聲如刀劍落下,刺得他五髒俱疼,久久難眠!

  驀然,楊清坐立而起,急探懷中,指尖觸得一片冷硬——納影石。

  那石不過寸許,翠色沉沉,卻可吞影藏形,只需半縷真氣,便能將當夜之景重現眼前。

  看,或是不看?

  心底似有兩個身影纏斗不休。

  一條誘惑嘶聲:看!看那屏風之後,花玉樓究竟是如何折辱她的!看這終南仙子如何淫墮成他胯下欲奴!

  另一條卻哀鳴:不可!那是你的娘親,冰魄雪魂,豈能容那般汙穢之景汙你心中娘親的清絕端莊模樣!便是想一想,也是萬死莫贖!

  幽綠微光在掌心流轉,似一簇鬼火。

  少年狀若瘋魔,幾次將那玉石舉至眉心,可每當真氣將觸未觸之際,娘親那張霜雪雕琢、聖潔無瑕的側顏便如神佛法相,轟然撞入腦海,讓他心膽俱裂,痛如刀絞!

  咬破舌尖,一口腥甜壓住翻涌血氣,楊清將納影石狠狠塞回衣襟,緊貼胸口。

  石寒透骨,似要凍住心脈。

  他仰面倒回草席,脊背撞出“砰”一聲悶響,燈芯隨之一跳,爆出一點藍焰。

  蟲聲唧唧,漏壺無聲。楊清愣愣望著房梁木紋扭曲,竟化作水霧、屏風、人影……意識終如墜深淵,被黑暗一口吞沒。

  燈火昏黃,照著少年依舊緊蹙的眉宇,照著他攥死的指節,照著他在夢里仍不敢松開的——那一點幽綠之色!

  晨光初上,羅漢堂前,金瓦流輝,薄霧未散。

  數十余名武僧排作方陣,拳出如炮,步落似錘,喝聲連成一片,震得檐下風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楊清隨一名小沙彌踏過石階,遠遠便見塵土飛揚,那小沙彌合十低語。

  “施主,這便是羅漢堂,請在此稍候。無色座師稍後便到。”

  說罷退到一旁。

  楊清負手而立,僧袍隨晨風微動。

  他看眾僧一招一式,剛猛中藏柔勁,吞吐如伏虎,回旋似游龍,不由暗暗想起娘親曾言:天下武學根源皆出少林。

  而自己所習的玉女素心劍法,輕盈曼妙,講究以巧破力,意境手法與眼前這降龍伏虎的磅礴氣象,分明是武學兩極,他心有所感,低聲道。

  “天下武學,也許未必盡歸少林。”

  話音未落,拳陣邊緣忽地轉出一名魁梧僧人,臂如檁柱,目似銅鈴。耳畔隱隱聽他口中所言,當即邁步上前,聲如悶鼓。

  “我觀你面生得緊,敢問尊姓大名?出自何門何派?”

  “古墓派——楊清,現在是無色禪師座下俗家弟子。”

  楊清合袖一禮,答道。

  這僧人濃眉一挑,上下打量,似不信楊清所言,當下搖頭說道。

  “古墓派?又是座師俗家弟子,如此說來,你與神雕大俠有幾分淵源?若真是如此,手上功夫自當不差,小僧覺悔,卻是想討教幾招。”

  楊清心知此僧是方才聽去了自己低聲所言,心中不忿,有意較技,心下暗嘆:若我身負通玄武功,何至於這般寄人籬下!

  “怎麼?莫非神雕大俠沒教過你一招半式?”

  覺悔見他面色猶疑,嗤笑說道。

  “我曾遭厄難,內力全失,並非師叔的對手。”

  楊清無奈,只得直言。

  “既然如此,我也便不占你便宜,只較外功,點到為止,權作早課余興,如何?”

  覺悔依舊寸步不讓,說道。

  楊清叫對方話已至此,自己若是不應戰,豈不是丟了爹娘威名,何況自己久不曾用武,筋骨久疏,正好活動活動,遂應聲道。

  “好!”

  “你用什麼兵器?”

  覺悔朗聲問道。

  “劍。”

  楊清回答的干脆,說道。

  “取劍來!”

  覺悔大手一揮,說道。

  片刻工夫,兩名火工僧人抬來一口木箱,掀開蓋,里頭長短劍器寒光點點,皆是平日備著抵御元兵之用。

  楊清揀了一柄青鋼劍,劍身修長,入手微沉。

  他抖腕一振,“嗡”的一聲輕響,如鶴唳長空。

  覺悔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蠟棍,棍長齊眉,粗如兒臂,隨手一掄,風聲呼呼。眾僧圍成一圈,里三層外三層,齊聲呐喊,為覺悔助威。

  楊清左腳微撤,衣袂飄然,長劍斜指,正是玉女素心劍起手——撫琴聽簫。

  覺悔他已起招,棍走“伏魔圈”,掃、劈、撩、崩,一氣呵成,剛猛如山洪。

  劍來棍往,一柔一剛。覺悔穩如磐石,棍影重重,逼得人透不過氣,楊清仗著身法輕盈,劍走偏鋒,每一劍都貼著棍身劃過,如蝶穿花。

  玉女素心劍法向來少現江湖,此刻施展開來,劍招清絕,豐神脫俗:時而“撫琴按徽”,劍尖微顫若挑弦;時而“羅襪生塵”,身影旋處衣袂飛揚;又忽作“月華流照”,劍光鋪地,如霜如雪。

  眾僧幾曾見過這般既凌厲又雅極的絕美劍舞?

  目眩神馳,齊聲喝彩:好身法!

  好劍法!

  二人拆至百招時,覺悔漸感力怯,但這少年郎卻依舊靈動飄逸,凌厲招式如江河奔涌,綿綿不絕,起初他疑是對方催動了內力,然細察之下,竟無半分內勁波動傳來。

  楊清眼見這和尚分心,身形一晃,使出一招小園藝菊,足下如穿花拂柳,點、勾、挑、抹,精妙絕倫,竟在電光石火間,以劍尖在覺悔僧褲下擺“嗤嗤”連點數下。

  但見幾條大口子應聲綻開,露出內里襯布。周遭圍觀武僧見狀,頓時忍耐不住,發出哄堂大笑。

  “師兄的腿,可比山門外的石獅子白淨多咯!”

  “再打下去,便得回廂房換褲子囉!”

  覺悔臊得面皮紫脹,怒火攻心,手中長棍一緊,暗催內力,帶起一股陰沉勁風,狠辣地朝楊清下盤橫掃而去!

  楊清縱身後躍避其鋒芒,棍風擦地而過,刮得石板火星微濺——這一下若掃實了,便是鐵打身子也得筋斷骨折。

  兩人旋即又斗在一處。只是此番交手,又有不同,楊清只覺對方棍上傳來一股股陰損暗勁,震得自己掌中長劍嗡嗡哀鳴。

  他心中驀然警醒:這和尚定然是使了內力,自己倒以為這少林之中盡是光明磊落之輩,卻還是藏有這等暗施陰毒的宵小!

  長劍震鳴,楊清虎口已被暗勁震得發麻;覺悔棍梢帶風,欺身再進。忽聽一聲佛號,清如晨鍾,在場中所有人的耳畔敲響——

  “阿彌陀佛!”

  短短四字,卻夾著威猛罡氣,將棍影、劍鋒一並蕩開,眾僧只覺胸口一緊,場中塵土倏然落定。

  來者一襲舊僧衣,身形瘦削,正是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

  覺悔臉色唰地慘白,慌忙擲棍於地,合十低頭。

  “座師,弟子知錯。”

  無色目光掠過他被劍鋒劃破的褲腿,淡淡道。

  “嗔念一起,已違戒律,既然知錯,便不重罰。自去後山,每日劈柴百捆,一月後再回堂下聽用。”

  覺悔汗透衣背,不敢多言,低頭疾去。圍觀眾僧紛紛讓開一條道,目送他背影沒入晨霧。

  “隨老衲來。”

  無色這才轉向楊清,溫聲道。

  罷了,悄然轉身,只把袖角輕輕一拂,便似將方才的棍風劍氣相拼的戾氣卷走。

  他腳下不緊不慢,沿青石小徑往東北角去。

  楊清收劍隨行,兩旁松柏滴翠,晨鍾一聲遠似一聲。

  行不過百步,一座佛堂現於眼前,三間瓦屋,青磚黛瓦,無匾無聯。

  無色抬手,示意楊清脫履。

  二人赤足入內,堂中別無長物,只一尊木雕釋迦牟尼趺坐,面色慈悲,眉目低垂。佛前蒲團三只,香案上一爐檀香,青煙裊裊,直透屋梁。

  “楊清,你既入少林,便按俗家弟子之禮,行三皈五戒。”

  無色語聲溫和,他先自取佛台清水,以指蘸灑楊清頂心、雙肩,如微雨沾衣,輕輕一涼。

  隨後授三皈。

  “自今而後,皈依佛,不拜邪神;皈依法,不違正道;皈依僧,不同惡伴。能持否?”

  楊清雙手合十,低聲道:能持。

  無色又道五戒: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欲,四戒妄語,五戒飲酒。俗家弟子可權宜開緣,然於寺內,須全持。

  念起第三戒時,楊清心頭卻驀然閃過娘親玉影,隨即肅容答道:能持。

  無色禪師點頭,取過案上一串黑檀木念珠,套在他腕上,道:既為客居,也當守寺規三條:一,晨鍾暮鼓,不得缺課;二,藏經閣、戒律院二處,無召莫入;三,私斗者,不論勝負,一律離寺。

  記下了?

  楊清撫著腕上微涼佛珠,躬身一禮,說道。

  “弟子記住了,定當謹遵師訓,恪守寺規。”

  無色禪師那枯瘦面容上古井無波,繼續說道。

  “少林弟子入門,首年須入‘寺溝’。此非尋常山澗,乃寺後幽谷峭壁之上,鑿石為階,挑水攀行千級。肩擔日月,足踏寒暑,修的是筋骨。”

  “次年,移至後山柴院,名曰‘劈柴’。非蠻力斫木,乃以掌、以指、以肘、以膝,借勢發力,破紋而斷。柴不過掌寬,勁不許外泄,習的是掌控。”

  “第三年,‘種田’。一鋤一犁,躬身隴畝。春播秋收,觀日月輪轉,感四時生發。指間沾泥,心頭去塵,養的是定靜。”

  “三年功成,筋骨如鐵,心氣若淵,方可經戒律院首座勘驗,入藏經閣。”

  言及此,無色禪師的目光才緩終於回楊清面上。

  “可是……弟子此來少林,只在寺中一月!若按此法,豈非要苦等三載??”

  楊清聞言,登時大驚,這哪里是習武,分明做三年農夫,這無色禪師莫不是誆他好玩!

  “方才見你同覺悔拆招,筋骨已有棱角,勁力亦收放自如,只是你明明已勝他,又何必橫加羞辱?”

  禪師目光澄靜,仿佛能洞穿人心,繼續說道。

  “昨日見你之時,便覺你神色不定,氣息浮躁,此非內力盡失之症,而是心猿未鎖,意馬脫韁之兆。你心中那汪潭水,怕是已被俗事攪得渾濁不堪。”

  楊清聞言心頭劇震,這無色禪師難道能看穿自己心中所想?他連忙垂首,拱手一拜,說道。

  “那……弟子該當如何?”

  “如此,你先在寺中,去做半日農夫、半日樵夫、半日水夫,不求全始,只求心到。”

  “敢問剩余半日呢?”

  “剩余半日隨寺眾僧誦經,直至最後一日,我便傳你適宜法門。”

  楊清正欲再辯。禪師似早已洞悉,緩緩搖頭。

  “修行二字,在乎於心,根基未穩,心性浮動,縱覽萬法,亦難入心門,終如鏡花水月。”

  “可如今弟子若多一分功力……”

  楊清眉間焦灼,每每想起洛陽雨夜幽影,他便只覺心中如刀剜,全因自己功力低微,才致那般結果!

  禪師抬手,止住他話頭,語聲更緩。

  “當年你父楊過年少之時,亦曾求快求狠,後來得獨孤劍魔遺法,始知‘快’、‘狠’之上,尚有‘重’、‘拙’二字。由此,才真正返璞歸真,此後於武道一路坦途。”

  楊清不置可否,默然垂首,眸光黯淡,禪師拍拍他肩,笑道。

  “莫要心急,你天賦卓絕,比起你父更勝幾分,若真心修武,也不急在這一月。明心見性,方是正道,小事若穩,大事自成,心量便容得下真功夫了。”

  “弟子明白了。”

  “既如此,便去後山隨眾僧擔水吧。”

  禪師點頭,說道。

  薄霧籠山,鍾聲悠悠蕩過松巔,少林後院石階上,排出一長串灰衣僧人,肩挑木桶,魚貫而行。

  石階盡頭,山泉叮然。

  眾僧依次俯身舀水,不搶不擠;舀罷起身,桶口齊肩,動作如一。

  楊清排在隊尾,學著前僧模樣:屈膝、舀水、提肩、轉身。

  他肩挑木桶,一步一頓,腰脊筆直,桶中水面只起細紋——廣仁寺一遭,內力雖失,筋骨卻相較以往精壯許多,這點分量於他也不算重擔。

  不多時,便將眾僧甩在身後。

  待到提水抵達山頂,楊清放下木桶,倚於池畔,長吁一口氣,歇息片刻,又提起空桶,順階而下。

  如此往返數趟,直至日上中天,擔水之役方告一段落。

  午後,大雄寶殿鍾鳴三響,僧眾合十魚貫而入。

  楊清依樣盤坐於蒲團之上,隨眾誦經。

  然則梵文經卷,於他口中,只如一條枯澀草繩,反復咀嚼,不見其尾。

  他本就念得口干舌燥,再被這嗡嗡梵音一催,喉頭更是如火燒般,辣痛難當。

  少年心中不禁暗自叫苦,自己倘若在此處耗費一月光陰,口誦些不明其意的經文,只怕是南轅北轍,不知何時是頭。

  日落西山,晚霞染遍天際。待到誦經課業完畢,楊清用罷齋飯,便直往廂房住處而去。

  院中,一道窈窕倩影正自演練劍法。

  其身姿輕盈如燕,優雅若仙,長劍一揚,劍尖直指蒼穹,刹那間,四周劍氣如潮,盡向她手中青鋒匯聚,化作一道耀眼劍芒,衝天而起,激蕩出無數劍影,氣勢恢宏。

  劍罡散盡,漫天劍影如百川歸海,倏然斂入那柄青鋒之內。

  方才那驚天動地的威勢,轉瞬便消弭於無形,庭院復歸寧靜,唯有晚風拂過,帶起幾片落葉。

  小龍女皓腕輕挽,收劍而立,而後轉過身來。

  一雙清澈如泓的星眸中,方才那凌厲劍意已然散去,此刻只余下脈脈溫情,目光輕柔地落在少年身上,唇角微啟,清脆悅耳,說道。

  “清兒,今日進展如何?”

  “孩兒今日只是隨合寺眾僧,擔水,誦經……其余便也什麼沒做。”

  楊清有些喪氣的上前兩步,低聲道。

  “修行修心,首重根基。無色禪師如此安排,必有其理。”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娘親所言,與禪師今日點撥的話無異。只是……這般俗務,不知何日是個盡頭。”

  楊清低嘆一聲,無奈說道。

  “清兒,且勿多想。我看你眉宇間已顯疲態,想來這一日的功夫也著實不輕省。回房早些歇息,養足精神要緊。”

  小龍女聞言,柔聲道。

  少年心中苦悶,張口欲言,卻又哽在喉間,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頭不由一垂,只得低聲應道。

  “是,娘親……”

  第二日,又改砍柴。

  後山松木干硬,斧頭落下,虎口震得發麻;一不留神,木片飛濺,柴紋歪七扭八。

  第三日,輪到種地。

  僧衣卷至膝彎,赤腳踏泥,犁柄一推一送,土塊翻起卻仍碎屑亂飛。

  一連十數日過去,那僧人似不見了蹤影,少年索性也就安心下來,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這擔水、劈柴、耕地的俗務之中,半月下來,雖說內力毫無寸進,心境倒是難得寧靜。

  白日里筋疲力竭,汗水浸透僧衣,待到夜里歸房,四肢百骸酸軟疼痛,腦中一片澄明空澈,倒頭便入無夢之境,起初夜夜糾纏不休的夢魘,竟也漸漸不再侵擾,讓他得以一夜酣眠至天明。

  至此,楊清方有所頓悟:原來這日復一日的苦行,正是磨去雜念、勘破虛妄的法門,身疲,則心無余力旁騖;心靜,則六根清明。

  難怪佛門弟子多修苦行,原來當一個人疲憊到極致時,又哪有余力去胡思亂想呢?

  一直到了第十六日,又輪挑水。天方破曉,山腰霧重。楊清肩挑木桶,轉過山彎,忽聞身後腳步輕如落葉——

  未及回首,一道灰影已掠至身旁。

  來人卻是一名中年僧人,他赤著上身,肩背粗鐵鏈,雙手各提一只烏黑鐵桶,展臂如鷹,桶沉似石,卻穩得連一滴水也未濺出。

  只見他腳尖一點,輕輕跨過三級石階,落地無聲,仿佛身無外物。

  楊清暗暗咋舌,這一只空桶怕就有三十斤,若再灌滿山泉,尋常人連抬動一只都難,他卻能平舉雙臂,舉重若輕!

  少年心性,不肯落於人後,當即吸口清氣,腳下加勁,水线依舊平穩,與僧人一前一後,如雁行相隨。

  再上數百階,山勢愈陡,晨霧濕衣,肩頭如有鉛塊。

  饒是楊清這般強健筋骨,也覺汗透衣背,眼前發黑,雙腿微顫。

  抬眼處,那僧人仍箭步生風,雙臂平直,鐵桶似與掌心生根,紋絲不動。

  楊清心里犯疑:莫不是此人暗中運功?

  可寺規森嚴,挑水劈柴皆須憑真力氣,倘若以內力取巧,一經察覺,必逐出山門。

  他不敢多想,只能咬緊牙關,一步一挪,硬撐上行。

  山風忽轉,吹得衣袖獵獵作響;石階如天梯,沒個盡頭。

  他已是精疲力竭,正欲歇肩,卻見那僧人已提桶折返;雙臂仍平舉,沿階飛奔而下,僧袍帶風,掠過身旁。

  “怪哉!此人體力竟如此之好!”

  楊清心里一凜,咬牙繼續上行。

  待到他快到山頂時,耳邊又響起輕快腳步聲——那僧人提著兩桶重新盛滿的水,從後趕上,與他並肩。

  水面平滑,映出天光雲影,一滴水珠都未濺出。

  楊清不由大驚——縱是絕頂內家高手,也斷難有如此神力!他忍不住側首,低聲喚道。

  “前輩神功蓋世,敢問尊號?”

  那僧人卻恍若未聞,目光如炬,直視前方,足尖一點,已掠過他身側,疾若奔馬,沿石階飛馳而下,頃刻沒入雲霧深處。

  “難道此人是個聾子麼!”

  楊清心中暗忖,索性依池而坐,心道:他既又下山擔水,總要回來,待再他折返,提前攔住,好好請教一番。

  “楊清,偷懶作甚!”

  未坐片刻,忽聽一聲厲喝,回首望去,一高瘦和尚快步而來,眉目凌厲,目中不喜。

  “師兄勿怪,適才——想問那擔水極快的僧人,師兄可知是何人?”

  楊清忙起身拱手,說道。

  “你說的是那覺遠麼?他因看管藏經閣不力,被方丈罰日日擔水。”

  那高瘦和尚一怔,繼而冷笑道。

  “師兄,他看起來功夫極好,怎會被派個看守藏經閣的差事?”

  楊清聞言,心頭驚疑,說道。

  “休得多問,快去汲水,再遲誤功課,小心戒杖伺候!”

  高瘦和尚皺眉道。

  楊清拱手應諾,口中答應著“是”,心頭翻涌不止:這僧人因看管藏經閣不力被罰以苦役,難不成是偷看藏經閣的絕頂武功,這才遭受責罰?!

  他再思一層:原只道那藏經閣中只有些晦澀難懂的梵文經書,看來其中還藏有少林寺的至高武學書籍,若能得之一觀之……

  想到此處,楊清眼中亮光一閃,心中一個念頭已然種下:今夜我便去藏經閣去尋找此人,若尋不得他,便入藏經閣一探。

  若得一招半式,也是極好!

  是夜,月隱雲間,寺中寂寂。風過松林,沙沙如語。楊清獨坐廂房,點一豆小燈,盯著窗外月色,心中已是急不可耐。

  子時將至,他終於起身,吹滅燈火,輕手輕腳打開房門,一步步溜入夜色之中。

  少林寺地廣院深,樓宇交錯,松柏成林。夜色中行走,如入迷陣。楊清雖記得些來時路徑,但不知藏經閣所在,只得借著月色,胡亂摸索。

  他小心避過巡夜僧人,穿過鍾樓石徑,踏入靜室長廊,又折入一片幽深林影之中。

  忽有涼風拂面,前方現出一片高牆黛瓦,隱約可見一座古朴肅穆的大殿。

  殿前石階寬闊,兩側立有銅鼎香爐,正中懸一匾,書曰:藏經閣。

  那匾額古字龍飛鳳舞,筆意雄渾,似蘊無形韻力。

  閣樓通體以檀木建成,三層飛檐,檐下懸鈴,風來輕響。

  窗戶皆以獸頭銅扣封閉,門前石獅靜伏,兩目圓睜,仿若察人心跡。

  楊清伏身上前,四下觀望,果無一人。

  他繞至正門前,只見銅鎖森然,大如鵝卵,顯是年久堅固之物。

  他四顧無人,便摸出藏於袖中的鐵片,欲將鎖撬開。

  正欲下手,忽覺背後一陣冷風拂過,脊背寒毛倒豎!

  還未轉身,一個高大黑影陡然撲至,一只大手如鐵鉗般按在他右肩,力道沉穩,不容動彈!

  “好膽!三更夜半,擅闖藏經閣,你是哪門弟子?”

  楊清心頭大駭,猛地回首,只見那人身形魁梧,頭戴灰巾,身披舊袍,月光灑落,只見他眉如臥刃,目似寒星,正是那晨間擔水如飛的僧人!

  “覺遠師叔!”

  楊清脫口而出,喊道。

  那僧人冷哼一聲,眼中厲色一閃。

  “你認得我?”

  語聲未落,楊清肩頭一緊,只覺一股內勁如泉涌而入,經脈一震,竟是一點也動彈不得!他連忙開口解釋說道。

  “自然認得,白日擔水之時,我叫你數次,你也不應我。今夜專程來此尋你。”

  “尋我有何事?”

  覺遠聞言,立時松手,仍神色警惕,說道。

  “我叫楊清,乃無色禪師座下俗家弟子,白日里見師叔武藝高絕,心生仰慕,只盼能得片言指點。”

  楊清雙手合十,躬身說道。

  “我只識誦經,不通拳腳。若欲習武,自去請教無色師兄。”

  覺遠說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師叔方一出手便讓我束手,定是內家好手,是不是從藏經閣里學了什麼高深內功心法?”

  楊清寸步不讓,低聲道。

  “我入寺三十載,職司看守藏經閣,閣中佛經萬軸,卷卷皆翻過,唯獨只是不看武學秘籍,你若想看佛經,明日稟明天鳴方丈,循例登閣便是。”

  覺遠聞言也不生氣,只是說道。

  楊清心頭一凜:這大和尚莫非真不把武功放在心上,只把佛經當閒書,翻著翻著便翻出一身驚人本事?

  若真如此,自己若要學他,豈不也得守著青燈,枯坐三十載,把那萬卷佛經翻遍才罷休?

  覺遠側耳聽了聽,低聲道。

  “別杵著了,巡夜的師兄過來,咱倆少不得又要挨方丈一頓板子。”

  話音未落,月影里果然晃來兩盞燈籠。兩名巡夜僧人遙遙望見一高一矮的人影,揚聲問道。

  “覺遠、君寶,深更半夜的,怎還不睡?”

  覺遠忙把楊清掩在身後,合十躬身,說道。

  “回師兄,只是出來走走,見無異常,這就回房。”

  那兩人晃了晃燈籠,見無異狀,便轉身去了,腳步聲漸遠。

  覺遠松了口氣,卻苦笑連連。

  “阿彌陀佛,方才替你圓謊,明日須向無色師兄領罪了。”

  楊清聽他口口聲聲“領罪”,心里只覺好笑:這大和尚真是迂腐至極。只要他自己不說,禪師哪能知道?

  他忽地似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問道。

  “咦?這寺中好像並無‘君’字輩的僧人吧?”

  “君寶是我小徒,與你年歲相仿,是寺中俗家弟子。”

  覺遠如實答道。

  “既是師叔的徒弟,想必教了他些功夫吧?”

  楊清眼中一閃,說道。

  “也不是什麼功夫,不過是些強身健體、調理氣血的法門罷了。”

  覺遠一笑,說道。

  楊清聞言,心中頓已明了:此等說法,這大和尚十之八九便是修煉內勁的法門,只怕他自己都不知,反倒被自己一句試探探了出來。

  “弟子平日擔水實在辛苦的緊,還請師叔可憐!不若也傳上幾招。”

  楊清思忖片刻,當即求道。

  “你快回吧,若真叫巡夜的師兄撞見,真要挨板子了。”

  覺遠壓低了聲音,語氣中一片不容分說的堅決。

  楊清心中無奈,暗嘆這大和尚當真是油鹽不進。

  看來今夜不僅學不得半點功夫,有他在此處守著,這藏經閣更是休想再踏入半步。

  他只得抱拳一禮,道了聲得罪,便轉過身,悄然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待他回到廂房,卻見東窗櫺間透出些許微光。

  他心中一動,輕輕推門而入,只見一襲素影正臨窗而坐,白衣勝雪,清冷如月,正是娘親。

  她雙眉微蹙,神色憂慮,顯然已候自己多時。

  楊清心中一暖,低聲喚道。

  “清兒,你緣何深夜外出?”

  小龍女立身起來,詢問說道。

  “孩兒……方才潛往藏經閣去了。”

  楊清不敢隱瞞,如實答道。

  “藏經閣是少林重地,豈是你可以擅闖?為娘又乃一介女流,不好四處走動,若是你遇上麻煩,如何是好?”

  小龍女聞言,目光卻陡然一凝,說道。

  “孩兒只是想著,冀望能從閣中尋得一二精妙功法,也好早日有所進益,免得娘親再為孩兒受累,所以才……”

  楊清垂首,低聲說道。

  “日後切莫再如此行險,無色禪師既已應允,便斷不會食言,你只需靜心按他所說堅持修行便是。”

  小龍女聞言,語氣緩和了些許,說道。

  “孩兒明白。只是……只因孩兒擔水那日,曾見一位叫覺遠的師叔功夫極為高深,又無意中得知他正在藏經閣當值,心想或能得其一二指點,這才冒失前往。”

  楊清連忙解釋說道。

  “那他可傳了你什麼功夫?”

  小龍女冷眸凝向他,問道。

  “那倒沒有……不過,那位師叔心地不壞,還替孩兒遮掩,擋住了巡夜的僧人。只是他性子迂腐了些,說為了我而打了誑語,明日一早便要去向無色禪師領罰。”

  楊清坦言說道。

  “看來,此人倒也有顆赤誠真心……清兒,你明日隨他一起領罰。”

  小龍女聞言,清冷眼眸中反而掠過一絲贊許,轉而看向楊清,輕聲說道。

  “娘親,這又是為何?”

  楊清大為不解,連忙問道。

  “他因你而受累,你若為求自保而藏匿不出,豈非成了無擔當的小人?若是你不去,他如何說的清楚,不是又要撒謊了。你且放心,無色禪師乃過兒的好友,不會過分為難於你。”

  小龍女淡淡說道。

  楊清聽的心神一震,抬首望去。

  只見月華自窗外灑入,映得她一襲素衣如雪,容顏清麗絕俗,恍若塵外仙姿。

  自始至終,娘親一如往昔,始終是這般純善無瑕。

  他整衣肅立,雙掌合十,低眉道。

  “孩兒謹遵教誨!”

  次日破曉,晨鍾初歇,戒律院前薄霧未散。

  覺遠已合十躬身,立在石階下候著。無色禪師緩步而來,灰袍隨風微動,面上無喜無怒。

  二人一同進了戒律院後,還未開口說話,門外腳步聲輕至。楊清跨進門檻,雙手合十,先向無色一禮,又向覺遠眨眼,隨後朗聲說道。

  “座師,弟子昨夜犯了寺規,擅闖藏經閣,蒙覺遠師叔庇護,僥幸逃脫,今日前來領罰。”

  覺遠聞言一怔,似未料到楊清竟會主動請罪,於是便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說了。

  無色禪師聽了,眉也不抬,只抬手輕擺,說道。

  “既然同犯,同受其罰。你二人各抄《金剛經》十遍,限三日完成。抄完後,當堂焚稿,灰灑菜園,以作春肥。”

  二人相視一眼,齊聲應下。

  白日里,二人依舊隨眾僧出坡:挑滿三池水、劈完兩垛柴,再下菜園松土除草。汗水未干,又到佛堂隨眾誦經;木魚聲里,日光西斜。

  三日一晃而過,已是第三日深夜。

  戒律院燈火如豆,兩人對坐抄寫,不多言語,一筆一捺不敢懈怠。初更鼓罷,第十遍《金剛經》終於落筆圓滿。

  楊清伸個懶腰,正待離開,覺遠卻忽地開口。

  “小小年紀,倒瞧不出你有這般義氣。”

  “師叔因我受罰,我要溜了,還算人麼?”

  楊清只是一笑,說道。

  “那夜你求我傳你強身之法,如今還想學麼?”

  覺遠低嘆一聲。

  “當然,就怕師叔嫌我駑鈍。”

  楊清眼光一亮,立時點頭說道。

  “皮相小道,何足掛齒。”

  覺遠把筆一放,說罷,他牽住楊清手腕,腳尖一點,僧衣蕩風,霎時掠出戒律院大門。

  楊清只覺耳邊生風,眨眼到了藏經閣後一座小小破院。

  牆頭藤影斑駁,月色如洗。

  “師父!”

  柴門吱呀一聲,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迎出,眉目清秀。

  楊清看去,只覺這少年氣息悠長,腳步輕盈,顯然也是內家好手,看來必然是得了這覺遠的真傳!

  “君寶,他叫楊清。這三日抄寫經文,他陪我伏案不眠,我見其心性頗佳,他想學我那套強身活骨的法門,我便帶他來了。”

  覺遠含笑,說道。

  “師父,我也想聽!”

  君寶聞言,神色一喜,說道。

  覺遠點了點頭,盤膝坐到石台之上。一旁的君寶落座而下,楊清對著君寶合十,兩人相視一笑。

  “經文全篇我只講一遍,你能自悟幾分,便是自己的造化。”

  夜風穿院,覺遠抬手,在青石板上虛劃一道圓,像劃開一輪水中月。

  “我所修法門,出自天竺達摩祖師《楞伽經》,其中並非脫苦涅盤的聖諦,也不是說空及非空的中觀之道,更不闡明緣起大義及諸法實相,我雖不明其意,故而只是熟讀記誦,未曾想竟有強健身軀之效,閒來也傳了一些給小徒君寶。”

  “可惜半月前經書被人盜走,閣中連拓本都沒留下。若要默寫成本,又怕再遭賊手,如今只好把經文牢牢記在心里。”

  楊清微微點頭,暗忖:覺遠師叔果真沒有扯謊,是因經書失竊受了寺規責罰。念頭未落,覺遠已口宣佛號,緩緩開講。

  “第一式,先學‘清風’。想象自己站在山巔,狂風卷松,你是風中的一縷清氣,不與萬物相爭,只順其勢而走。呼吸時,吸如抽絲,呼如拋线,綿綿不斷……”

  楊清閉眼照做,初覺胸口發悶,忽覺背後有一股極柔之力,自尾閭沿脊而上,過玉枕,至眉心,霎時眼前微亮,仿佛月光透入顱頂。

  隨即,兩腎之間忽地一暖,似春泉落進久旱的井底,濺起微不可聞的漣漪——那口空寂了數月的丹田,像干裂田地忽逢細雨,頃刻松活起來!

  楊清暗嘆,這路奇異心法竟真能聚氣生勁!數月苦熬,今日終見活水源頭!一時間,狂喜如潮,卻又不敢妄動,唯恐驚散了這來之不易的春泉。

  覺遠的誦念之聲在風里繼續:第二式,喚作‘明月’。

  氣行至此處,須似月照寒潭,不攪水波,卻映萬象。

  你們把意念放在雙眉之間,再緩緩下沉至臍下三寸,如月沉水底——

  第三式,松濤——山風起時,萬松怒號,枝干搖而不折,針葉顫而不脫,靠的不是硬撐,而是順勢卸力。

  人身亦有百骸,若能以骨為干,以筋為弦,以氣為風,則外力來襲,可化於無形……

  覺遠講完“松濤”之後,並不停頓,抬手在石階上又虛劃第二道圓,與第一道圓交錯,像兩輪水中月疊在一起,清光微漾。

  第四式:流雲……第五式:回雪……第六式:朝陽……

  話音起落,楊清已暗暗將六式口訣依次串起,猶如六條清溪匯成一河,脈絡分明,一絲不亂。

  而這條河,此刻正帶著春雷般的震響,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在旁側同聽的君寶卻早已背得顛三倒四,嘴里咕嚕亂轉,不知所雲。

  覺遠見狀,笑道。

  “君寶,你只需前三式練熟,日後自可循序漸進。”

  “是,師父……可弟子還是想全部記下。”

  君寶赧然低頭,抹了把汗,說道。

  覺遠莞爾,繼續往下——第七式,名‘懸星’;第八式,名‘歸元’;第九式,名‘空照’。

  三式一氣呵成,口若懸河,字字鏗鏘。

  “懸星者,以百會為一星,懸於九天,周身孔竅皆作星光,呼吸之間,星光下注,遍照髒腑……”

  “歸元者,將前八式所聚之氣,一並收入丹田,如萬川歸海,波瀾不興……”

  “空照者,無內無外,無彼無此,身心兩忘,唯余一點靈明,如月映空潭,潭空心亦空……”

  楊清默誦九式,只覺句句如珠落玉盤,清脆分明;每一字落下,似在丹田中激起一道漣漪,九圈之後,湖面如鏡,月色盡納。

  而一旁的張君寶早已滿頭大汗,口中兀自顛來倒去:清風明月松濤流雲回雪朝陽懸星歸元空照……回雪朝陽……懸星……唉,又亂了!

  “你們可記全了這九式麼?”

  覺遠收聲,抬眼溫聲問道。

  “弟子還是……還是只能記住三成。”

  “弟子記住了九成。”

  月色下,楊清衣袂無風自輕,飄逸俊郎,君寶卻汗濕僧衣,像剛從水里撈出一般,好不狼狽。

  覺遠微露驚色,旋即合十低嘆。

  “楊清,我傳法本意,在於強身護命;若他日你以之與人爭斗,逞強好勝,便是違了我佛慈悲之旨。”

  楊清垂首應聲,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若得此功,仗劍剪除凶邪,倒也算不得好勇斗狠,阿彌陀佛!

  “夜深了,再留恐惹閒話,你自去吧。”

  覺遠起身,衣角隨風微揚,抬手作送客之勢,擺手說道。

  “師叔,君寶,我便去了。”

  楊清向覺遠深施一禮,又拍拍君寶肩膀,低聲道?

  “君寶,你莫要心急。有師叔這等高人在此,只需潛心修行,自有豁然貫通之日。我若得空,亦會來找你印證訣竅。”

  “多謝師兄。”

  君寶點頭,憨首笑道。

  西廂燈火如豆,青紗微晃。

  小龍女倚窗良久,眉間已攢三分焦色。

  往日此時,親子早該歸來,縱被罰抄《金剛經》,也不過兩三個時辰,怎地今夜遲遲不歸?

  她正欲起身尋人,忽聞檐外腳步輕點,一抹灰影已掠至階前。

  “清兒,又去哪里亂跑了麼?”

  小龍女推門而出,月色如水,照見親子衣角帶露,神采飛揚,皺眉問道。

  “娘親莫怪,今日覺遠師叔總算松了口,傳了我一門心法。”

  楊清神色得意,笑著說道。

  “他傳了你什麼法門?”

  小龍女柳眉微挑,說道。

  “覺遠師叔也說不明白,只道是天竺佛經《楞伽經》。他念孩兒心性不壞,便逐句教授,我只一個時辰,便把口訣全背下了,孩兒這就把九式念給娘親聽。”

  說罷,朗聲背誦。

  “清風、明月、松濤、流雲、回雪、朝陽、懸星、歸元、空照……娘親,這九式聽起來卻不像天竺佛經。不過,孩兒只略一修習,便覺身輕若絮,丹田暖氣流轉四肢百骸,妙不可言。”

  小龍女聞言不語,伸指搭上他脈門,一縷真氣探入。心頭驀地一跳:一夜之間,便有如此進境!清風、明月……一共九式麼?

  “也許……這便是過兒所說的九陽真經了,難怪不得無色禪師說寺里並無此法,此功原來是藏在天竺佛經之中。那覺遠身兼看守差事,遍覽藏經閣中佛經,竟在不經意間,勘破了這等禪武合一的無上法門。”

  楊清聞言大驚,九陽之數,恰合九式,世間竟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等真經既是有緣得之,便當勤修不怠。只是切記不可胡亂傳授。”

  小龍女頷首,續言說道。

  “孩兒謹遵教誨。此事亦多虧娘親慈悲,若非您及時提點,覺遠師叔怕是絕不肯將此心法相授。”

  楊清眉宇間的雀躍之色卻也因娘親教誨而沉靜下來。

  “待人以誠,方能得見本心。你明白這個道理,便不枉此番入寺修行。”

  小龍女微笑,說道。

  “娘親,既然如此,我們便可立下江南了。”

  楊清點頭說道。

  “不急,你根基未穩,心猿未定,當在此安心修習。待根基穩固,再走不遲。”

  小龍女輕搖螓首,說道。

  “孩兒遵命!”

  楊清躬身一禮,朗聲說道。

  回了廂房,他盤膝榻上,對於得了九陽真經,仍是感慨不已,久久不得平靜。

  忽的,心意一動,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碧綠翠石。燭火之下,玉中水紋蕩漾,恍若深潭,照出眉宇。

  楊清痴痴喚了一聲。自洛陽一遭後,與娘親之間便似隔了一層薄霧,連平日閒聊也少了許多。

  終南仙子,雲外玉魄,豈屑凡塵濁泥?

  可恨那花玉樓,用心歹毒如蛇蠍!

  一面散布汙穢流言;一面又步步緊隨,如同跗骨之疽。

  即便那夜差點被神雕撕裂斃命,竟也淫心不死,如鬼魅般尾隨千里,終是逼得娘親……

  他曾幾度欲開啟玉石,卻又怕那殘忍畫面重現,會將心中最後一點支撐著娘親如皓月冰雪般的執念,擊得粉碎!

  若碎了它……倒是一了百了……

  只是心底那一縷羞於承認的魔念終讓他下不去手!

  每每念及那聖潔如雪的娘親墮入欲沼的幽暗畫面,心底最隱秘角落,竟會不由自主地迸出一絲奇異快感!!

  至今依稀記得,那夜屏風之後的畫面——人影交疊,宛如一對交頸鴛鴦。

  每每憶起這般不堪景象,驚駭欲絕之時,下體竟也不受控制的瘋狂怒聳!

  燭火幽幽,身影寂然。

  楊清將玉石收回懷中,眸光漸趨沉凝——

  “世事叵測,人心不軌,縱是娘親也難受其擾,但她憐我、愛我之心,絕未變過,我又豈能因心魔作祟相負?”

  一念至此,往昔俱涌:絕情谷底,是娘親素手調羹,藥香鬢影,在病榻前徹夜守護;也是娘親諄諄教導,明辨是非,為自己傳授武藝,無微不至。

  如今,又是她悉心點撥,助自己明心見性,才得了覺遠師叔青睞傳功;飲水思源,豈能忘本!

  一抹決然之色在少年瞳眸閃過。

  他日神功大成,定要手刃花玉樓那魔教賊人,當著他的面將這塊石頭毀去,再將他一同挫骨揚灰,徹底自這世間抹去!

  摒思雜念,正襟盤坐,長吐濁氣,盤膝端坐榻上,五心朝天,窗外竹影橫斜,月色如水。默誦真經首卷口訣——

  “紫氣東來,歸於祖竅;三陽交泰,發於玄關……”

  初時氣息尚粗,片刻後只覺一縷溫熱自丹田升起,如春泉初融,沿督脈徐徐上行。

  所過之處,骨節輕鳴,似蠶伏殼內,欲破未破。

  楊清守正不移,任那股熱流盤旋於“玉枕”關前,衝擊未開之竅。

  窗外天際殘月已斂去金芒,唯余一痕玉鈎,淡得幾乎看不見。東方微露魚肚白,夜色最後的薄紗將褪未褪,映著即將隱退的星辰,閃閃爍爍……

  嵩山腳下——

  一少女騎著頭青驢,正沿山道緩緩而上,她十六七歲的年紀,腰懸短劍,臉上頗有風塵之色,顯是遠游已久;韶華如花,正當喜樂無憂之年,可是容色間卻隱隱有惆悵意,似是愁思襲人,眉間心上,無計回避。

  少女姓郭,單名一個襄字,正是郭靖、黃蓉的次女。

  自襄陽一別,楊過攜小龍女飄然而去,她常自思念,於是稟明父母,說要出來游山玩水,料想楊過夫婦當在終南山古墓中隱居,便徑往古墓求見。

  終南古墓深藏於群峰環抱之中,其地幽秘,非凡人可測。郭襄幸遇一山野老農指點,方覓得那隱於層巒疊嶂的墓道入口。

  然墓前橫著一塊巍然斷龍石,封死了通往墓內的路徑。

  她駐足墓口數日,靜候機緣,怎奈時日流逝,四下寂靜,未見人影出入。

  無奈之下,她只得暫別此地。

  一路行來,由西往東,踏遍北地。

  這日到了河南登封,她忽然想起:少林寺有位無色禪師,與大哥哥交情不淺,當年自己十六歲生辰,無色還曾托人送來一件禮物。

  雖沒見過面,這份人情卻記得清楚。不如去少林寺里碰碰運氣,或許能打聽到大哥哥的消息。於是她便牽著青驢,向嵩山而來。

  郭襄牽著青驢,在嵩山幽谷里信步而行。本想到少林寺正門拜山,誰知山徑岔道紛雜,左轉右折,竟被一片雲遮霧繞的密林引到了後山。

  她撥開亂藤,眼前陡然一亮:一條石梯貼著峭壁,像是誰用巨斧劈出,恰好容的下兩人側足,筆直向上插入雲端。

  梯旁老松倒掛,根須如龍爪攫石;谷底風聲呼嘯,吹得衣袂獵獵。

  郭襄仰頭望去,梯頂隱約有檐角飛挑,似是一座小小山門,給雲霧纏得若隱若現。

  她把韁繩往古松上一系,拍了拍驢頸:驢兒,你且在此吃草,我上去瞧瞧。

  山風鼓動,松濤如潮,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少女將裙角一挽,露出下面薄底快靴,縱身便上。

  初數十級,尚能步履輕盈;再數十級,膝彎已覺酸軟;又過百級,雲氣撲面,石面濕滑,苔蘚暗生,稍不留神便要失足滾落。

  她索性施展“落英神劍掌”的身法,左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騰身,右足尖點階,倏然拔起丈余,宛如乳燕投林。

  山鳥被她驚動,撲簌簌四散。

  階旁古松盤曲,枝椏橫空,郭襄索性腳尖一點松干,身子斜掠而過,去勢更疾。

  直至石梯半腰,霧色驟開,少女此時已是香汗透衫,便索性倚壁小憩片刻。

  忽聞身後風響,一道灰影凌空掠上。

  只見那和尚雙臂平展,左一桶、右一桶,水滿欲溢,卻穩若磐石。

  他腳下生風,踏階如飛,沉重鐵桶在他手里竟似無物,晃也不晃。

  每落一步,石階便低低嗡鳴,無半滴水濺出。

  郭襄眸光一亮,脫口叫道。

  “覺遠大師!”

  覺遠望見郭襄,卻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並不答話,擔水便走。

  “覺遠大師,你不認得我了麼?我是郭襄啊。”

  郭襄抬步追聲,叫道。

  原來數月之前,兩人在華山之上曾有一面之緣。

  彼時藏經閣有經卷遺失,覺遠循线追至華山,恰遇郭襄隨父母上山祭洪七公,但也只是匆匆一面,便各東西。

  此刻重逢,覺遠仍是一副迂腐呆滯的模樣,回首衝她一笑,腳下卻不停,挑著兩桶水依舊健步如飛。

  “喂!你聾了嗎?”

  郭襄揚聲再喊。覺遠也不回頭,只把左手伸到腦後搖了搖,示意她莫再追問。

  郭襄哪肯干休,好奇心一起,當即展開輕功,衣袂飄飄,直追而上。

  她幾次搶前攔路,卻總差一步;腳尖一點,身子如乳燕掠空,伸手便去勾桶沿。

  眼看指尖將觸,卻又差了兩寸,只撩到一縷水珠。

  “大和尚,好本事!我偏要追上你!”

  郭襄氣喘吁吁,卻不服輸,腳下更快。

  山路盤旋,松風呼嘯。郭襄奔得胸口起伏,仍與覺遠相距丈許,心中暗嘆:爹娘當日說他武功深不可測,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一追一趕,不覺已到山頂。

  但見古柏環合中,有一方青石水池,清水盈盈,映出天光雲影。

  覺遠放慢腳步,兩桶微傾,水如銀練瀉入池中,叮咚作響。

  郭襄趁機幾個起落,搶到池邊,一把抓住覺遠僧袍袖口,笑嘻嘻道。

  “大和尚,可讓我逮住了!你怎不說話,是在練一門高深內功麼?”

  覺遠合十行禮,臉上似有歉意,一言不發,拿著桶便往山門走去。

  “哼!你不理我,我非要跟著你。”

  郭襄見覺遠仍不開口,心中大惱,蓮步輕點,跟在覺遠身後丈許,不即不離。

  山徑回繞,松影橫斜,郭襄四下張望,忽見前頭石階盡頭,一道朱漆寺門半掩,門額上“藏經閣”三字斑駁蒼勁。

  繞過藏經閣院牆,只見一條青石小徑,被苔痕染得碧綠。

  盡頭忽現一座小小院落,竹籬低矮,兩株老梅探出牆頭,疏影橫斜,淡淡花香混著檀香,幽極靜極。

  竹籬邊,一名灰衣少年正俯身打水。

  他不過十四五歲,眉目清朗,碎發被汗珠貼在額前。

  少年單臂挽桶,腰一沉一提,清亮水线如銀蛇入井,竟無半點濺落。

  “咦,張兄弟!”

  郭襄眼睛一亮,脫口喚道。

  張君寶抬頭,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憨憨一笑。

  “郭姑娘,怎地到這兒來了?”

  郭襄素指不遠處,說道。

  “先不說這個,你師父怎不理人?”

  覺遠正坐在青石凳上,低頭翻看佛經。張君寶壓低聲音,說道。

  “寺規森嚴,不許僧人與女子平白交談。”

  郭襄挑眉,說道。

  “那你為何又能開口與我說話。”

  張君寶撓撓頭,嘻嘻笑道。

  “我未曾剃度,只算半個俗家人,規矩松些。”

  郭襄輕哼一聲,說道。

  “哼~少林寺規矩倒大!我偏要他開金口。”

  郭襄眼珠一轉,走到覺遠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大和尚,我數到三,你若還不理我,我便去方丈那里告狀,說你監守自盜,偷藏了《楞伽經》!”

  覺遠手指一顫,書頁“嘩啦”一聲合上,卻仍不開口,只把眉頭皺成“川”字。

  郭襄暗暗好笑,手指輕彈,一粒松子破空飛出,“嗤”地打在覺遠面前石桌上。石屑微濺,松子竟嵌入桌面三分。

  “第一招,落英神劍掌。”

  她再抬手,袖中射出一段細枝,枝尖顫處,連點三下,恰好停在覺遠眉心一寸之外。

  “第二招,蘭花拂穴手。”

  郭襄眨眼,一雙杏眼眯成了彎月,脆生生說道。

  “第三招我還沒想好,也許叫‘大和尚開口手’。你若再裝聾作啞,我可真要拿你來試招啦!”

  覺遠終於長嘆一聲,放下經卷,合十低念。

  “阿彌陀佛,女施主何苦為難小僧?”

  話音還未落下,突然樹林中轉出兩個灰衣僧人,一高一矮。那瘦長僧人喝道。

  “覺遠,不守戒法,和廟外生人對答,更何況又跟年輕女子說話。這便隨我們戒律堂去。”

  覺遠垂頭喪氣,點了點頭,那兩名僧人掏出幾根大鐵鏈,拴在覺遠手腕之上,牽著便走。

  郭襄大為驚怒,喝道。

  “天下還有不許人說話的規矩麼?我識得這位大師,我自跟他說話,干你們何事?”

  那瘦長僧人白眼一翻,說道。

  “少林寺向不許女流擅入,女施主請下山去吧,免得自討沒趣。”

  郭襄心中更怒,說道。

  “女流便怎樣?難道女子便不是人?你們干嗎難為這位覺遠大師?”

  那僧人冷冷地道。

  “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著。何需施主多管閒事?”

  “我偏要管!我跟你們去戒律堂,當面說個清楚!”

  郭襄惱道,一步不讓。

  那兩名僧人都是戒律堂的弟子,奉了座師之命,在藏經閣時刻監視覺遠,見這少女郭襄在此糾纏不清,那瘦長僧人不禁生怒,喝道。

  “女施主再在佛門清淨之地滋擾,莫怪小僧無禮。”

  “難道我還怕了你這和尚?你快快把覺遠大師身上的鐵鏈除去,那便算了,否則我找天鳴老和尚算賬去。”

  那矮僧聽郭襄又出言無狀,又見她腰懸短劍,沉著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們也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下山去吧。”

  郭襄摘下短劍,雙手托起,冷笑道。

  “好吧,謹遵台命。”

  矮僧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劍鞘,猛地一股大力自劍身反彈,如遭雷震。他整條胳膊酸麻,身子倒仰,撲通滾下斜坡,連翻七八個跟頭才停住。

  瘦僧大驚,怒火騰地衝頂,搶上一步,右拳呼地劈出,左掌隨即搭上右拳,雙掌並落,正是少林“闖山門”第二十八勢“翻身劈擊”。

  郭襄手腕一翻,短劍連鞘帶風,“呼”地砸向瘦僧肩頭。

  瘦僧沉肩讓過,反手便扣劍鞘,指爪剛合,陡覺虎口劇震,半邊臂膀又酸又麻,暗叫:不好!

  還未變招,郭襄左腿已起,腳尖正中他腰眼。瘦僧身子騰空,咕嚕嚕直滾下坡,額角撞石,血絲立現。

  覺遠在一旁急得連連擺手。

  “別動手,別動手!有話慢慢說!”

  郭襄哪還理會,反手拔劍,寒光一閃,“叮叮當當”幾下,把覺遠手腳上的粗鐵鏈削去三條。鐵屑四濺,火星亂飛。

  “使不得呀,郭施主!”

  覺遠嚇得直縮手,愁眉說道。

  “你怎這膽小?你武功怕是比我爹娘還高,還怕幾個戒律堂的和尚?他們准是去搬救兵了——走,咱們追上他們,去戒律堂跟前好好評理!還有你……張兄弟,一起和我們去!”

  郭襄哼了一聲,又一指山道上那高矮二人倉皇奔逃的背影,提劍便行。

  “君寶,你就在此候著吧,我隨施主去就行。”

  覺遠看了眼一旁已經看呆了的君寶,嘆了口氣,把手中半截鐵鏈往袖里一揣,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終究邁步跟上。

  戒律堂前,古柏森森。

  高矮二僧已先到,一邊抹血,一邊跟眾師兄弟嘀咕。

  見郭襄拖著覺遠闖來,眾人齊刷刷亮出戒棍,堂內鍾聲“當”一聲沉響。

  郭襄心里發狠:橫豎鬧大了,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場。當下抽出短劍,一招“落英劍法”直卷而出。

  這路劍法是她外公黃藥師由“桃花落英掌”化出,劍尖一點,青光亂灑,好似一陣風過,滿空花瓣撲面。

  守在前面的兩名僧人肩頭中劍,各“哎喲”一聲退開。

  後面又搶上七八人。

  按理郭襄寡不敵眾,可少林僧眾講究慈悲,不願下殺手,只想奪劍擒人,再逐下山,雖然棍影重重,處處留手。

  郭襄仗著身法靈巧,劍光錯落,一時也未落敗。

  正斗得緊,一名枯瘦老僧緩步而來,雙手攏袖,含笑旁觀。兩名僧人忙趨前低語,將一番來龍去脈與這老僧講了。

  郭襄氣喘連連,劍法已亂,高聲叫道。

  “說什麼天下武學之源,原來是一群和尚圍攻一個小姑娘,好威風!”

  “住手!”

  老僧聲音不高,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眾弟子立刻收棍後躍,朝他恭敬行禮。

  郭襄橫劍當胸,挑眉問。

  “你就是方丈?”

  老僧合十微笑,溫聲說道。

  “老衲無色,姑娘尊姓?今日光臨少林,不知要老衲如何效勞?”

  郭襄聞言,心中一喜,原來此人就是無色禪師,瞳眸滴流一轉,“當啷”一聲把短劍擲在青磚地上,抬了抬下巴,說道。

  “老和尚,你少林寺要面子,我把劍交了,省得說我持刃欺負你們。”

  無色微微一笑,俯身去拾。

  短劍入手,平平遞還。

  郭襄隨手便接——忽覺一股柔和力道自劍身傳來,像把她的手腕牢牢定在半空,進退不得。

  她心里咯噔一下:好哇,老和尚跟我顯擺功夫呢!

  無色松開指勁,溫聲道。

  “老衲有個小把戲。姑娘若能當眾演十招,十招之內,我若猜不出你的師承來歷,今日覺遠之事一筆勾銷;若猜中,姑娘須答應老衲一個不傷和氣的條件。如何?”

  郭襄聞言,沉思片刻,笑著說道。

  “行!你可瞧好了。”

  她退後兩步,先俯身撿劍,卻又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脆聲說道。

  “第一招!”

  竹影一晃,挑、帶、纏、戳,正是黃蓉所授的“打狗棒法”——“棒打雙犬”。竹梢破風,嗚嗚作響。

  “打狗棒法,丐幫路數。”

  無色點頭,說道。

  “第二招!”

  郭襄拋棍換劍,手腕輕抖,劍光如雪花六出,一式“玉女劍法”中的撫琴聽簫,輕靈飄逸。

  “古墓派嫡傳。”

  無色笑了笑,說道。

  郭襄腳尖一點,雙掌倏地推出,拳勁若有若無,正是周伯通昔年鬧著玩教她的“空明拳”起手式——“空碗盛飯”。

  無色依舊不緊不慢,言道。

  “周伯通的空明拳。”

  一口氣又出七招:玉簫劍法里的“簫史乘龍”、降龍十八掌的“亢龍有悔”、彈指神通的“叮”地一聲石屑四濺……每換一招,眾僧便是一陣低呼。

  十招電閃而過,短劍與木棍交替飛舞,看得僧眾眼花繚亂。

  十招演畢,郭襄收勢,氣定神閒,笑道。

  “老和尚你說,我是出自哪門?”

  無色哈哈一笑,合掌道。

  “姑娘十招里含桃花島、古墓派、全真、丐幫、老頑童五家絕藝;放眼當世,能讓這五家都傾囊相授的,除了郭靖大俠與黃蓉幫主之女,再無第二人。老衲猜——郭二姑娘,可對?”

  郭襄一怔,隨即也笑,說道。

  “老和尚,好眼力,我認輸。條件是什麼?可別叫我出家當尼姑。”

  無色禪師搖了搖頭,說道。

  “老衲怎敢。只請姑娘回客堂喝杯清茶,再把今日誤會說開,也免得山外傳言少林欺客。至於覺遠——鐵鏈免了,自回後山擔水,以贖前愆。”

  眾僧齊聲應諾。

  郭襄抿嘴一笑,把短劍往腰間一插,朗聲說道。

  “成!老和尚的茶若不好喝,我可不依。”

  說罷,大步跟著無色向客堂走去,覺遠低念一聲佛號,自回了後山。

  羅漢堂里檀香裊裊,陽光失了正午的烈性,化作一片溫煦暖黃,穿過窗櫺,斜斜地落在青磚地上。

  郭襄手捧茶盞,唇畔未沾,雙眸卻一瞬不瞬,凝定在無色禪師面上。

  “聽聞您是大哥哥好友,可知大哥哥此刻人在何處?”

  “郭姑娘尋他,可是有何急務?”

  無色緩緩搖頭,說道。

  “也沒甚要緊的事,就是……想見見他。”

  郭襄抿了抿唇,聲音低了半分,說道。

  “那便須耐心候罷……或許,還得三年光陰。”

  無色合十,說道。

  “三年?他去了何處?是西域大漠,抑或海外孤島?何以要待如此之久?”

  郭襄大驚,忙問道。

  無色低誦一聲佛號,語中帶著一絲不忍。

  “老衲若直言,只恐姑娘心中難堪。”

  少女聞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莫不是大哥哥有意避我!

  也對,有龍姐姐那神仙般的人物相伴,他自然不願再見其他女子,可……可他明明說過,不論我有何憂思愁難,他仍會為我辦到一二,豈能食言!

  郭襄咬了咬銀牙,說道。

  “莫不是大哥哥有什麼要緊的事?”

  “既不要緊,既也要緊。”

  無色嘆息,說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這老和尚莫與我兜圈子!”

  郭襄已是急得杏眼圓睜,脫口而出。

  無色見她神色淒惶,終是不忍,溫聲道。

  “襄陽一戰,楊過小友雖斬將奪旗,卻也身受重創,閉了死關,以三年為期,三年後自會出關,姑娘且不用憂心。”

  “不可能!大哥哥武功天下無敵,怎會傷得如此重?”

  郭襄“當啷”一聲,將茶盞放在案上,俏臉已是失色。

  “此事,乃楊過小友之妻,終南仙子親口告於老衲,絕無半點虛言……”

  無色輕嘆一聲,說道。

  “龍姐姐?她來過此地麼!”

  郭襄聞言,立時顫聲問道。

  “姑娘若想細知,可自去問便是,仙子正好客居我寺。”

  無色嘆聲,說道。

  郭襄一聞此言,已是霍然起身,聲音急切。

  “既如此,我這便去見她!”

  出得羅漢堂,檐下日影已移,廊間微風帶著淡淡松香。郭襄心頭如有千鈞,腳步卻不自覺加快,青石板在靴底發出輕急之聲。

  “女施主,慢些走,小僧快跟不上啦。”

  身後的小沙彌原在前引路,此刻倒被甩出兩丈遠,小光頭上都冒了汗,只得捧著僧衣一路小跑。

  郭襄卻不答言,索性伸手將他一拉,那小沙彌只覺身子一輕,耳邊風聲獵獵,兩旁松影倒掠,竟被她攜著掠上了回廊屋脊。

  腳尖一點瓦面,身形似乳燕投林,連過數重院落。片刻之間,已望見西廂一溜灰牆,牆內脆竹探出枝椏,嫩葉浮動。

  她收勢落下,足尖點地無聲。小沙彌已是暈頭轉向,扶牆站穩,顫聲道:就……就在里頭。

  郭襄抬眼,只見朱漆小門半掩,門額上“俗客暫憩”四字墨跡猶新。她心頭忽如擂鼓,竟不敢遽進,許久,終於抬手輕叩。

  屋內寂然片刻,一縷幽淡聲音飄出。

  “進來吧。”

  郭襄推門而入。屋內只一案一榻,窗簾半卷,陽光碎如銀屑,一白衣女子倚窗而坐,眉目如畫,雪膚花容,正是小龍女。

  “小妹妹,是你?你怎麼尋到這里的?”

  小龍女立身而起,玉容微動,驚訝說道。

  “龍姐姐!我……我方才聽那無色和尚說大哥哥他……你快說,大哥哥他怎麼了!”

  郭襄心中一緊,急趨數步,語帶迫切。

  “過兒麼…他確實受了很重的傷,已閉入死關。”

  小龍女微垂眼簾,沉默半晌,嘆聲說道。

  “啊……怎麼會……是因為……因為在襄陽受的傷麼?”

  郭襄眼眶不由一酸,顫聲問道。

  “不說這些了,小妹妹你是專程尋過兒的麼?”

  小龍女不願少女因此自責,微微側首,避開她目光,轉了話頭。

  “是了,定是在襄陽受的傷!可……龍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不陪在大哥哥身邊?”

  郭襄卻仿佛沒有聽見她的問話,只是咬著下唇,一字一頓地問道。

  小龍女輕嘆一聲,說道。

  “小妹妹,過兒此生,所念所想,無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八個字。如今他無法親力為之,我此番南下,蕩平那些為江南的宵小魔頭,也正是為了替他了卻這樁心事。”

  “我不懂什麼為國為民的大事!我只知他重傷在身!我只知他正一個人……受著苦!”

  郭襄聽得心頭悶緊,眼眶發紅,顫聲說道。

  “小妹妹且放心,過兒玄功通神,三年後自會平安無恙。待他大好,我與他一起來找你。”

  小龍女見她神情激烈,淚珠已然滾落,連忙慰聲說道。

  “龍姐姐,我只求你一句——大哥哥究竟在哪?”

  郭襄心中擔憂未減半分,抬手胡亂抹去淚痕,上前一步,問道。

  小龍女沉默片刻,終道。

  “他就在終南古墓之中,只是墓門機栝繁雜,若無人引路,恐怕無法入內。”

  “既是如此,我便在古墓外面守著,晨昏定省,為大哥哥祈福。”

  郭襄聞言,目光一凝,低聲道。

  小龍女心頭一顫,未料這郭二小姐對過兒竟有如此深情。

  一雙清冷眸子凝視著郭襄良久,漸漫上一抹復雜難言的情緒,朱唇輕啟,化作一聲幽幽嘆息。

  “若過兒有你日夜相伴,也定會平安無恙的。”

  “龍姐姐,你莫要多想,若是我終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龍姐姐相見,此生再無他求。”

  郭襄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堅定不移,不見半分雜念,說道。

  小龍女聽著這番至誠之語,心中既是感動,又是疼惜,柔聲嘆道。

  “你待過兒一片赤誠,我感謝尚且不及,又怎會多想……只是古墓之外,入夜則寒露浸骨,曠野則豺狼夜啼。莫說三年,便是三夜,你一個姑娘家,如何挨過?”

  “熬不住也得熬,大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為他守墓,卻還不得萬一。”

  郭襄抿唇言道,眸中淚光未干,眉宇含著幾分倔強。

  小龍女聞言,幽幽一嘆,默然片刻,從袖中摸出一枚金鈴,觸手溫潤。

  “罷了,你若真要去……此鈴乃古墓信物,聞鈴如見我。你入了終南,若是識不得路,以內力振鈴三聲,自會有過兒的神雕接你。至於古墓……”

  說到此處,小龍女神色一凝,轉為鄭重。

  “萬不可擅闖,不僅入口水道極為復雜,墓內中機關森嚴,危機四伏。縱然僥幸闖入,若擾了過兒衝關,反會令他走火入魔,性命難保。”

  郭襄心頭一凜,點頭如搗蒜。

  “龍姐姐放心,我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拿大哥哥性命玩笑,我這便收拾下山。”

  小龍女卻按住她肩頭,淡淡一笑。

  “不急一時,今日既來了,便在這住上一日,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你下山。”

  言罷,她款款起身,纖指輕舒,執起郭襄的左手,親手將那枚金鈴系在皓腕之上。只聽“叮”的一聲,鈴音清脆,如玉珠落盤。

  郭襄“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言語。

  只是低著頭,凝視著腕上那枚金鈴,眸中波光閃動,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心中涌起的,究竟是歡喜,還是酸楚。

  夜色四合,羅漢堂中,誦經之聲漸熄。

  待楊清回到西廂,月色清涼,院中空無一人,娘親竟不在慣常等候之處。

  他心中微動,只見娘親廂房燈影搖曳,推門而入,娘親正端坐床榻,身旁卻多了一位青衣少女,這少女年齡似與他相仿,雪肌花容,眉目生輝,其容貌竟與娘親不分軒輊。

  郭襄亦是抬眼,眸中閃過一絲訝色,打量片刻,忍不住問道。

  “你是誰?”

  小龍女淡淡一笑,轉首道。

  “他是我與過兒之子,楊清。”

  郭襄聞言,心口仿佛被重重一擊,神色倏地一黯。

  “不知姑娘尊姓?”

  燈下,楊清神情清朗,微躬一禮,說道。

  “我叫郭襄。”

  郭襄此刻心緒翻涌,只勉力一笑,還禮道。

  “清兒,速去一躺,取些熱粥小菜來。小妹妹遠道而來,還未曾用過飯食。”

  小龍女微笑說道。

  楊清應聲而去。木門闔上,屋內只剩燭影搖紅。

  “龍姐姐,沒想到……沒想到大哥哥與你的孩子與我都一般大小了。”

  郭襄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江湖路遠,許多事來不及細說。你若願意聽,今夜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小龍女撫了撫她的發鬢,微笑說道。

  郭襄抬眸,燭光映在瞳仁里,似碎了一池星辰。良久,終於輕輕點頭。

  及至子夜,孤燈如豆,映得室內光影搖曳。

  小龍女將絕情谷往事以及襄陽一別後的諸般事宜娓娓道來,郭襄聽得直是心神恍惚,許久仍覺意猶未盡。

  窗外,山風呼嘯,將寒氣自窗櫺縫隙間送入,少女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衫,方才一番心神激蕩,此刻靜了下來,才覺山寺的夜竟是這般寒冷刺骨。

  小龍女將這細微動作看在眼里,又見少女眉宇間仍鎖著擔憂愁緒,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憐惜,這個少女不辭辛苦,為了過兒千里奔波,這份痴情倒也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此間山寺入夜尤為濕寒。你一路風塵,心事繁重,內息不免有所紊亂。若不調和,恐會積郁成疾。”

  郭襄聞言,心中一暖,正想說自己並無大礙。小龍女的目光自窗外寒月轉回,說罷,廣袖輕揚,桌上燭火倏然熄滅。

  “小妹妹,今夜我們同榻而眠,正好為你梳理經脈,驅散體內郁結。”

  滿室俱墨,唯漏窗透進幾縷月華,將牙床籠在月色清輝里。小龍女立身而起,素手輕解素衫紐帶。

  衫衣滑落肩頭,一具被月白綾羅肚兜包裹的半裸玉體乍然呈現,迫人艷光竟似將這幽暗斗室都映亮了幾分。

  郭襄屏住呼吸,一雙杏眸借著月色卻看得分明——

  那片廣闊光潔的雪背肌理分明,一道幽深細膩的脊线自頸後劈開,微微凹陷,如玉璧深谷,一路往下,挺秀蝶背化作纏繞水蛇,盈腰一握,然而及至腰窩,卻又陡然一擰,往左右兩側乍現傲人曲线,恰如一輪熟透白桃,渾碩挺拔,下方一雙玉腿,勻稱修長,豐腴彈韌,恰如上好的羊脂暖玉初經打磨,在清輝下暈開一層溫潤朦朧的光澤。

  待到伊人轉身,她只覺心神猛然一震,呼吸幾乎為之一滯。

  只見兩根細細銀鏈在雪白鵝頸之下虛虛一拉,愈發襯得下方兩顆垂墜肉峰如何沉甸,一片小小的月白綾羅肚兜,被那驚世駭俗的渾圓撐到了極致,邊緣緊緊勒在雪膚之上,勒出兩道幾欲裂開的誘人弧线,滾溢身側,仿佛只稍吐息,兩團凝脂軟肉便會徹底炸裂出來。

  這香艷無比的幽隱畫面,直看得少女一張俏臉如遇熱氣蒸騰,紅霞瞬間燒透了耳根。

  她素來只知這龍姐姐清冷出塵,輕盈翩然,如廣寒宮里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焉知其衣袂之下,竟藏著一副狐媚似的妖嬈身段,難怪大哥哥痴戀至斯,十六年亦不改其志。

  此時,這少女終於明白,為何千百年來總有那句“英雄難過美人關”的一嘆!

  “小妹妹,怎了?”

  小龍女見郭襄呆坐不動,問道。

  “沒……沒怎……”

  郭襄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只結結巴巴地答道。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龍姐姐固然是天仙化人,但我家娘親的容貌身段,較之亦不遑多讓。

  我乃她親生孩兒,且待再長個三年,到時大哥哥轉醒之時,定然已不輸她分毫!

  小龍女又看了看她,心中了然,這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家自是臉皮薄,怎禁得二女同衾共枕的羞意,便柔聲說道。

  “小妹妹,若是你在此間覺得不自在,一旁尚有空屋,我這便讓清兒去為你打點收拾。”

  “龍姐姐,我親近你還來不及,怎會覺得不自在。”

  郭襄連忙搖頭,利落地立身而起。素指反繞,探向背心,一襲青衫委頓而下。

  那也是一具極美的身子,肌膚如雪,身姿窈窕,胸臀尚初見規模,如璞玉晨露,惹人憐愛,別有一番風情,可與小龍女這具熟透身軀並列,終究是稍顯黯然。

  少女聽得一陣羅衾窸窣,那道艷影已滑入錦被。

  她心一橫隨臥其中,床榻微沉間,清冽蘭香裹著融融暖意漫涌而來,忽的,兩段溫涼藕臂忽環住肩頭。

  郭襄身子陡然僵住,未及定神,頃刻便陷進無邊溫軟中,月白肚兜下兩座渾碩玉峰欺面壓來,將她整張面龐埋進那柔軟至極的凝脂雪堆深處。

  鼻尖唇瓣皆沒入巍巍奶壑,更有兩點硬蕾透薄過衫貼在頰上,輕嗅之下,濃郁奶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竅,激得她筋酥骨軟,通體舒暢。

  郭襄闔目輕顫,不自覺往那香軟深處蹭了蹭,鼻息間奶香愈濃,索性伸臂抱住那纖細腰身,指尖觸及之處,一片溫熱滑膩,周身僵硬漸融,胸中憂愁思緒在這蝕骨溫存中消融殆盡,片刻後便泄了最後一口濁氣,依偎那軟膩深處,沉沉睡去。

  夢里千樹萬樹梨花開,有青澀花苞正掙破萼衣,迎著月色綻蕊吐芳……

  翌日清晨——

  晨鍾驚散山嵐,三道身影轉過後山石階,蜿蜒而下。

  “龍姐姐,楊兄弟,就送到此處吧。”

  松風卷著霜氣撲來,郭襄忽在岔道青石旁駐步,碧衫被風吹得緊貼腰身。

  “山高路遠,萬事小心。”

  小龍女往前一步,抬起素手,玉指拂過少女鬢邊亂發,柔聲說道。

  “襄兒記下了。”

  郭襄退後兩步,對著小龍女與楊清,深深作了一揖,一步三回頭,直到那兩個佇立在晨霧中的白色身影,徹底隱沒在流轉的雲海之間,再也看不真切。

  “娘親,這郭襄究竟是何人?瞧她年紀與孩兒相當,卻又叫娘親姐姐,叫我又以兄妹相稱,真是好生奇怪。”

  楊清側眸,看向娘親,說道。

  “她是那襄陽的郭靖、黃蓉夫婦的次女,曾與我和你爹爹淵源頗深,她尚是襁褓嬰兒時,我們便曾抱過她,此番離去,是為你爹爹守墓三年。”

  小龍女眸光悠遠,娓娓道來。

  “為爹爹守墓三年,她為何要如此?”

  楊清眉頭微蹙,神色不解。

  “你爹爹一生磊落,英武豪俠,有此紅顏,自是不奇怪。”

  小龍女說得平靜,素心深處卻不禁漾開了圈圈漣漪——過兒的紅顏知己,又豈止這郭二小姐一人。

  一雙清冷眼眸不自覺地望向了山間茫茫晨霧,其中似有昔年舊影浮現,陸無雙、程英、公孫綠萼、完顏萍,一個個皆乃絕色之姿……還有那郭大小姐,郭芙,雖斷過兒一臂,卻也是愛責同深,何嘗不是對過兒情根深種?

  “可娘親您為了他,苦候十六載!他……他怎能惹下這等風流債?”

  楊清見娘親眸光微黯,忍不住低聲道。

  “清兒,切莫出此不敬之言。我與你爹爹相知相守,我卻不敢奢求許多,原只望他展眉一笑,一生平安。縱他移情旁人,只他歡喜,我便歡喜,豈忍相責?”

  說著,小龍女眸光更黯——自己本就不算清白女子,後又屢遭歹人覬覦,能以這具不潔之軀,得過兒半分垂憐,已是人生幸事,又怎逞更多。

  “哼!娘親您是這般想,孩兒可不依!若果真敢負您,孩兒定要提劍向他問個明白!”

  楊清忿忿說道。

  “清兒,待你有了喜歡之人,便會明白——情之一字,到濃處,只恐給得不夠,豈會計較得失。”

  聽聞親子天真言語,小龍女微微一笑,撫著他肩,說道。

  楊清默然不語,心底卻暗暗發誓:自己此生也不要有喜歡之人,只願長伴娘親左右,護她一生一世,便也滿足了。

  不知不覺,三十之期已滿。

  羅漢堂,古朴莊嚴,檀香裊裊,一派肅穆之氣。堂上首座,無色禪師身披陳舊僧袍,面容枯槁,雙目微闔,正自入定,恍若一尊枯木雕像。

  堂門口光影忽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當先一人,一襲白衣勝雪,風姿清絕,不似凡塵中人,正是小龍女。

  而緊隨其身後跟著的正是楊清,行走之間,神完氣足,內息綿長,且眉宇之間,洗去燥氣,只余一泓澄明,禪定沉靜,與一月前初上山時的判若兩人。

  “龍女見過無色禪師。”

  小龍女微欠纖腰,語聲清如泉涌。

  “不知仙子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無色禪師雙手合十,還了一禮。

  “今日前來,且因小兒的一樁過錯,特向禪師分說,以免貴寺錯怪了一位善人。”

  小龍女凝神一拱手,說道。

  “哦?此事何解?”

  無色禪師眉目依舊安然,淡淡說道。

  “十五日前,小兒曾受過貴寺覺遠大師傳功之恩。覺遠大師遍覽藏經閣佛經,於《楞伽經》悟得了一門高深武功。龍女斗膽猜測,這經書便是過兒所說的九陽真經。”

  “覺遠大師之所以傳功,不過是因小兒痴纏,大師性情淳和,心地無私,全將《楞伽經》作強身之用,遂不加防范。他自身於武學渾然不解,只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將寺中武學泄露。”

  此言一出,饒是無色禪師這等得道高僧,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也驟然一抬,隨後嘆道。

  “阿彌陀佛,因緣際會,竟至於斯……”

  “龍女今日斗膽來此,唯願禪師明察秋毫,莫因小兒之失,連累無辜之人。”

  小龍女一揖到底,正色道。

  “你母子入得少林,本為求那九陽真經,如今既得償所願,也算緣法。至於覺遠,他並無私念,只是偶從經書中有所領悟,不算壞了寺規,老衲自不責怪。”

  無色禪師誦念佛號,說道。

  “多謝禪師!”

  小龍女與楊清齊聲道。

  “楊清,你既得真經,老衲亦得清閒,便不必再行傳功,只是需記——武藝在勤,心性在靜,細水長流,方是長久之道。”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看向楊清,說道。

  “弟子記住了!”

  楊清合十施禮,復又跪地叩首,連拜三下。

  母子二人辭出禪師,行至廊下,松影疏疏,微風拂面,楊清轉首望向娘親,低聲道。

  “果如娘親所言,禪師並未怪罪。”

  “人生在世,但求無愧於心便好……清兒,你自去拜別覺遠大師,我們便下江南了。”

  藏經閣外,青瓦覆霜,檐鈴清越,聲聲入耳。

  松影婆娑間,小龍女靜立不動,白衣隨風微拂,似與寒色同融,只靜靜候著。

  楊清繞至閣後小院,只見覺遠正盤膝坐於院前青石台上,面色安詳,眉際如有塵外之思,口中念念有詞。

  柴屋旁側,一少年俯身翻土,神情專注,正是君寶。

  “弟子特來辭別,承蒙師叔恩澤,銘記在心。”

  楊清走近覺遠,俯身一拜,聲色鄭重。

  “皮毛之道,何來恩澤?”

  覺遠睜開雙眼,目光落在楊清身上。

  “弟子尚有一事,未曾與師叔明言。此番拜別,是往江南一行,力斬魔教妖人。師叔曾諄諄教誨,戒爭斗,止好勝,弟子此去,所行之事,恐怕有違背師叔訓誡。”

  楊清抬首,神色微動,說道。

  “佛門亦有金剛怒目,降妖除魔,本就是一種慈悲。你既是為匡扶正道而去,便不算有違我佛初心。”

  覺遠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笑意。

  菜圃前,一直彎腰挖地的君寶忽地直起身來,也顧不得擦去額上的泥土,急切地說道。

  “師父,師兄去除魔衛道,我也想同去!”

  “待你再長兩歲,為師自會放你下山。”

  覺遠看了他一眼,說道。

  君寶頓時泄了氣,訥訥地低下頭去,低聲稱是。

  “師叔,弟子就此拜別!”

  楊清掀起青袍前襟,對著覺遠,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隨後,他利落起身,轉身朝著君寶爽朗一笑。

  “君寶!你且安心在此隨師父修行,待你藝業有成,便來江南尋我!到那時,我們兄弟二人,並肩蕩盡天下妖魔!”

  “師兄,可說好了!”

  君寶眼中重泛起光彩,笑道。

  “一言為定!”

  罷了,楊清最後看了一眼覺遠與君寶。隨後轉身離去,步履再無半分遲疑。他此刻尚不知曉,這蒼茫一別,再聞故人訊,已是天人永隔。

  少室山前,山門宏偉。

  三千六百級青石階梯,如長龍般自雲霧中蜿蜒而下。母子並肩拾級而下,山巔烈風自背後吹來,將二人衣袂獵獵卷起。

  二人身影,一個白衣勝雪,一個青衫如黛,在這蒼茫嵩山下,漸行漸遠,終是沒入了山下的滾滾紅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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