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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錢王密藏

斷情錄 Xuan Tan 22953 2025-12-08 19:21

  開慶元年,臨安府。

  此處天子腳下,南宋國都,亦是江南最為盛繁之地。

  西湖畫舫,笙歌徹夜;街道兩側,商賈雲集,綾羅珠玉堆疊如山。

  一派歌舞升平,恍若盛世。

  這片繁華背後,卻有暗流洶涌。

  數十年之前,忽有一派勢力異軍突起,上結權貴,下納豪強,擴張極速,轉眼已遍布江南。

  其行事乖張,手段狠辣,正道故而皆以“魔教”呼之,屢次群起討伐。

  奈何那魔教教主武功深不可測,麾下更有“一魔、二怪、三妖、四煞”等一眾絕頂高手。

  就連執江南正道牛耳的第一高手——棲霞劍宗宗主紅葉先生,與那魔教教主激戰三日三夜,最終惜敗而亡。

  自此之後,江湖正道士氣大挫,只能任其勢力席卷江南。

  豈料近月以來,魔教囂張氣焰驟然受挫。

  其始,先是魔教四煞之一蜥煞,在臨安城中一處妓院被發現重傷昏迷,其身並無刀劍傷痕,唯眉心一點血眼,昔日威震一方的蜥煞自此淪為廢人。

  又數日後,錢塘江之上魔教運貨斂財的十余艘巨船被劫斷,船中數十名教眾雖悉數生還,卻個個經脈俱毀。

  此後數樁奇事接連發生,魔教在臨安府布下的大小據點被連根拔起,藏於城中的供奉高手、外門弟子或殘或廢,勢力大損。

  一時間,江南武林震動,流言四起,風聞出手之人輕功極高,一手銀針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至於其相貌身份,是男是女,始終無人知曉。

  ————

  夜正深沉,烏雲蔽月,天地一片昏暗。城中巷陌縱橫,萬家燈火熄盡,唯有冷風卷起殘葉,簌簌作響。

  一道人影踉蹌狂奔,自狹窄巷口疾衝而出。

  此人全身黑衣,額頭冷汗涔涔,他捂著肋下傷口,血從指縫滲出,步力已近極限,卻不敢稍停,仿佛背後正有厲鬼追逐。

  粗重的喘息聲回蕩在空曠夜巷,他不時回首,眼神中透出惶急之色,唯恐那恐怖白影追至。

  不料,前方一塊青石磚上積滿雨水,他一心亡命,不察之下,腳底猛然一滑,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正要撐地起身。

  忽覺夜風帶過一陣冷香,緊接眼前陡然一暗,一雙繡著折枝梅的素白繡鞋,悄無聲息地落在面前。

  那雙繡鞋潔淨無瑕,絲毫未染塵土,在這汙濁小巷里顯得格外惹眼。

  這人心口一緊,顫抖抬起目光,順著那雙繡鞋緩緩上移。

  微風習習,裙裾擺動,只見得了一截白皙小腿,在夜色中映出冷冽光澤,线條修美,宛若雕琢。

  他眼皮驟然一跳,方才不久平息下的欲火此刻不由騰燃升起,正欲抬首看清女子的容貌,忽覺脖頸一涼,寒意入骨。

  未及反應,只見天地驟轉,視野已然倒置。

  這人本能地伸手去捂喉,誰知掌心空空,再也尋不著頸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顱已凌空飛起,半空中轉過數圈,恍惚間,眼珠正好瞧見一具無頭軀體已跪伏在地,斷頸處鮮血奔涌。

  待到頭顱滾落在遠處之時,終於看清了來者——那女子一襲白衣,清冷若月,衣袂隨風,凌絕塵俗。

  眉目如畫,雙瞳清若寒星,豐唇艷若朱砂,手中一柄長劍依舊滴血,在月色下晶瑩如珠。

  瞳孔倏然收縮,震駭凝固,喉間欲言,卻哽不出半個字來,唯余思緒翻涌,化作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這女人好生美麗……

  隨即血光斂盡,天地俱寂,唯有無盡黑暗將視线徹底吞沒。

  一青衣少年自暗影中走來,目光落在那具鮮血橫流的屍首上,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解。

  血腥氣隨夜風彌漫,他心頭微微悸動,抬眼看向女子,低聲道。

  “娘親,為何要殺了此人?”

  小龍女垂眸收劍,神情冷若冰雪,夜風輕拂,袖袂獵獵,聲线淡然清澈,仿佛不染凡塵。

  “此人專以劫掠良家為樂,奸淫婦女。若只廢去武功,必將再禍百姓。”

  楊清聞言,心中一震。

  母子二人入臨安已逾一月,追索魔教孽徒蹤跡,他親眼見過娘親數度出手,從不輕易取人性命,今夜卻一念決絕,將這賊人斬於劍下。

  小龍女收劍歸鞘,清冷眸光移向親子,神色微緩,語聲依舊平淡。

  “清兒,這一月進境如今如何了?”

  楊清一愣,隨即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似有幾分自豪。

  “孩兒晝夜參悟,已將《九陽真經》勘破第二層。內息行走周身,氣脈通達,功力比之出谷之時已渾厚數倍。”

  小龍女負手而立,仰望長空,月華冷冷灑下,映得她衣袂如雪,清絕無塵。良久,她開口道。

  “娘明日要全力衝關,你先獨自探查西市、南門碼頭,若遇敵手,切不可輕易出手。”

  楊清聞言,心口一緊,卻又振奮不已,點頭應聲。

  “孩兒明白!”

  這些時日,娘親總怕自己功力不濟,遇到武功高強之輩難以應對,不讓貿然出手。

  今夜總算是得到了允諾,他已是迫不及待好好戲耍一下這些魔教賊子了。

  小龍女目光微轉,落在遠處殘燈照影的城郭,語聲更淡。

  “一月之內,務必要查清魔教總壇之所,江湖血禍,不可再延。”

  語畢,長袖一拂,劍光在月下閃過,宛若清霜。

  待回到住處,已是寅時。

  小龍女不喜熱鬧,故並未在臨安城中居住,而是在城外數里的錢塘江畔結廬落腳。

  屋舍依水而建,草頂低矮,竹籬傾圮,錢塘江水拍岸而流,浩渺無邊,自成一片清幽之境。

  不遠處,數個天然湖泊依次散落,湖面煙波浩渺,與江流相映,月華傾瀉,似銀盤碎落人間。

  湖畔蘆葦叢生,微風吹拂,沙沙作響,映得天地皆清冷寂寥。

  一道素影悄然自竹舍飛出,衣袂微揚,轉眼便飄至湖畔。

  月色正濃,湖光似練,粼粼波心恍若一片碎銀。小龍女臨水盤膝而坐,雙眸微闔,素手輕舒,結下印訣,默念玉女心經第五段心法。

  古墓玉女心經的內功心法共九段,自第一段至第九段,各有分境:前四段為養氣調息,中三段為陰陽互融,末二段則是劍心通明,臻於化境。

  這內功心法自第五段起,須得同伴在側,相輔而行,否則陰陽真氣相激,立生魔障。

  當年她墜入絕情谷底,身陷絕地,不得脫困。

  閒思之中,忽憶及昔年周伯通所授分心二用之術,便以此法,左行陰息,右運陽流,內里交錯升降,體內自成一片乾坤,巧妙化解了玉女心經的弊端。

  自此,小龍女縱無人在側相輔,亦能獨修進境,雖未能突破傳說中的玄妙化境,但也將心經第七段修至大圓滿,當世之中,除卻五絕以及金輪國師之外,再無敵手,絕可堪稱一等一的高手,而襄陽一遭,境界跌落,如今不得不自心經第五段重修。

  此刻,她正屏息凝神,沉入玄奧,心海卻一直莫名難平,雜念紛生。

  往昔種種光影交錯,真假難辨,如夢似幻,頃刻間層層涌至,不知不覺,神魂已被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此間,無天無地,唯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霧中,隱約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小龍女心頭一凜,霍然回首。

  只見那翻涌霧氣之中,緩緩走來一道身影。那人面目模糊難辨,輕喚之聲,端的是痴情纏綿。

  “龍姑娘……”

  “是你!”

  清叱聲起,小龍女玉手一抬,心念一動,虛空之中已凝出一柄七尺青鋒。她身形翩然,劍光如月,正是清冷絕塵的玉女素心劍法。

  劍勢如霜雪飄揚,寒光縱橫,然而那人巋然不動,任由劍鋒貫體,不留半分痕跡。

  小龍女黛眉微蹙,劍招連綿,如梨花驟雪,瞬息間布滿長空。

  劍氣森森,森羅萬象,然而無論劍光如何凌厲,那人卻恍若水中之月,鏡里之花,虛幻難測,始終不可傷及分毫。

  一炷香過去,小龍女真氣漸散,玉顏泛紅,香汗淋漓。她拄劍而立,胸臆急促,呼吸難平,心下愈發驚懼。

  正當她身形微晃,力竭之時,那男子倏然而至,化為實形,一雙手臂驟然張開,將她牢牢困鎖在懷里,動彈不得。

  小龍女頓時花容失色,奮力掙扎,然而那懷抱如鐵,任她玉臂亂推,腰身扭動,皆似蚍蜉撼樹。

  她銀牙緊咬,胸臆間真氣翻涌,忽地一聲清嘯,渾身內力勉力迸發而出。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周身衣袂鼓蕩,勁氣如浪,將這人身軀震散。小龍女趁隙身形一縱,輕若驚鴻,化作一縷白練,疾然掠出數丈之外。

  然此間霧海無邊,四野皆似困籠。她甫一立足,那道人身影已凝聚如常,再度自霧氣中浮現,如影隨形,不容得避。

  小龍女素手揚起,欲聚劍光,誰知那人忽如鬼魅般欺身而來,探手按肩,經脈四肢立時鎖死,再生不出一絲力氣反抗!

  “龍仙子……”

  那人低聲喃喃,話間抬起手臂,並指射出數道勁力,只聽得裂帛之聲接連響起,小龍女一身素淨衣裙,連同貼身內襯,紛紛滑落而下。

  這具清艷玉體驀然袒現,恰似月下冰蓮初綻,艷光四溢,連同這幻境迷霧似都遭驅散了幾分!

  小龍女頓時羞怒至極,正欲掩護春光,便被男子一雙鐵臂緊擁而入懷中,胸膛交貼之際,一股雄性獨有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熏得她眩暈昏沉,芳心猛跳!

  而更為難堪至極的是,腿心溝壑之下,竟有一根粗壯棍物悄悄廝磨頂弄,那滾燙溫度直讓仙軀狂顫,小腹處一股奇異電流悄然彌散,流遍四肢,一身冰肌玉骨霎時被烈火焚透,冷艷俏臉迅即浮上一層醉人酡紅。

  “怎可……如此!”

  這般羞迫情勢之下,小龍女強忍動搖心神,急急默念起玉女心經中“十二少”的清心法訣,試圖將這異樣躁動給強壓下去,誰知那男子已有所察覺,探手勾住她上仰頜线,隨即伸長頸脖,毫不猶豫的襲吻住了兩瓣朱暈紅唇!

  果然不料,這一記突如其來的舌吻頓讓仙子星眸大睜,瞳孔璩聚,魂思炸裂,方才凝聚的一縷抵抗意志頓時煙消雲散,腦中一片空白,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已忘卻。

  唇舌碰撞之際,那條滾燙肉舌粗暴啟開貝齒,驅入那冷清檀口之中,將滿腔清甜仙津,細細勾吮,咂弄品嘗,隨後再攪住那團無處可避的香軟嫩舌,肆意纏繞,纏綿悱惻,情濃至極!

  不知多時,仙子便被吻的骨酥魂迷,纖腰折落,腰身卻又被一條臂膀環摟在懷,二人一並傾身躺倒,男子卻依舊痴吻不放,舌尖深深侵入冷清檀口,探直軟喉咽道,極盡貪婪,幾欲要將這絕美仙子胸腔深處一顆清冷素心給活生生掏挖而出,纏與口舌,握於掌心,以熾烈體溫將之生生融化開來,滴作淋漓春水。

  這番熱吻直至小龍女眩暈窒息,再無半分抵抗意志,一對本能夾緊的玉鍘長腿兒已然悄然開敞,擺出了任君采擷的淫浪姿態,主動獻出那經年未曾示人的牝戶美穴。

  那根早在緊閉臀心附近久覓的粗長屌物霎時如蒙恩澤,傘狀龜首立時對准那抹驚心粉痕,下一刹長驅直入,狂暴抽送,根根到底,清液飛濺……

  夜空雲散,月華清冷如水,灑落湖畔——

  小龍女猛然睜開雙眸,青光一閃,玉手撐地,指尖微顫,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難平。

  額前幾縷青絲散落,襯得那張絕美容顏半分蒼白、半分嫣紅。

  過了許久,胸臆間尚余羞懼情緒依舊揮之不去。

  她垂下眼簾,素手緩緩撫向小腹丹田處,凝神片刻,方才抬首。

  冷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驚詫。

  “怎會如此。”

  方才在入定之中,明明已心念紛亂,不能自拔,按以清靜無為、凝神守一為要的心經法理,自己本該真氣逆行,走火入魔,然而奇怪的是,不僅經脈安然無恙,丹田之中久滯不前的陰寒玄勁,竟隱隱生出一絲絲新力!

  也許……是在幻境之中無意間引動體內陰陽二氣交感,誤打誤撞之下,竟衝破了月余未曾突破的玄關。

  這月余來,小龍女功力進境極慢,究其原因,恐怕便是那洛陽一夜所致,雖未至徹底失身的不堪境地,但那賊人極盡猥褻,加上淫藥效力迸發,一顆通明素心終究蒙染汙塵。

  小龍女昔年桃花羈絆本就不少,兼之加上十六載孤苦獨處,清修之下所壓抑的皮肉欲念與凡情俗思非同尋常,一旦心防觸動,便洶涌而出,難以遏止。

  自那一日後,莫說一心化二的妙法難以靜心推演,便是夜間夢寐,也常陷入旖旎幻象,難以自拔,以至於連素來安寢所用的睡繩也不得施用。

  小龍女輕吐一口蘭息,靜坐調養許久,方將體內燥熱壓下。

  抬首遠望,只見錢塘江水浩浩湯湯,波光映月,天水交界處恰有雙鳥比翼齊飛。

  她心中一恍,心中暗忖。

  “也許一味修心守靜,有悖於人情……可祖師何等驚艷才情,怎會留下這般不通天理人情的法門,況且她曾憑此經,直至劍心通明的玄妙化境。”

  尚記得絕情谷底之時,不過數年,小龍女便以分心之法修至玉女心經第七段。

  然自此之後,境界卻如困籠止步,整整十年,再無寸進,彼時,她百思不解,即便是將心法一遍遍默誦,仍不得門路。

  “《道德經》有雲:‘反者,道之動’。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分心之法固然巧妙,終究是無根浮萍,可若踏錯一步,又易墮入魔障……”

  她低聲喃喃,心隨念轉,忽覺天地大道玄妙難測,如日月盈虧,潮汐漲落,盛極必衰,衰極復盛,循環不息。

  似窺得一线真理,卻又覺前路愈加迷茫。

  “若是過兒無恙,便也沒這些煩心事了……”

  這念頭初生,便立時被掐滅,清冷月華之下,她緩緩起身,眸底倦意隱現。

  近來月余來,小龍女睡眠寡少,然一旦沾榻,卻又輾轉反側,夢境紛紜。夢中或是往昔不堪,或是情潮翻涌,每每驚醒,惱火自責。

  昨夜,她本意欲放那淫賊一條生路,心念方起,卻陡然生出一股莫名殺機。

  劍鋒出手之時,心神恍惚,竟似並非自己。

  事後思量,方覺心緒悖戾,可也許……只有這樣,才會讓心底稍得片刻安寧。

  玉腕輕翻,劍光如練,一抹寒虹倏然而出,斬落岸邊數莖蘆葦。蘆花飄零,隨風散入湖中,翻轉幾下,便被水波吞沒。

  凝劍良久,緩緩收勢,清眸垂落,只見水中倒影隨波破碎,恍若浮萍身世,不堪捉握,輕嘆一聲,長劍拂袖歸鞘,身影漸入霧靄,仙蹤渺渺。

  翌日,臨安城。

  楊清戴著一頂竹編斗笠,身著青布短衫,緩行於臨安鬧市中。

  自出發前,娘親反復叮囑只探不戰,他故將一身內力盡斂於丹田,氣息如常人無異。

  臨安城內,市肆林立,街衢縱橫。

  臨水茶樓檐角懸掛著描金牌匾,酒肆中傳來陣陣絲竹之聲,孩童們提著紙鳶穿梭於人群之間,笑語喧鬧。

  賣藝的說書人立在鼓旁,撫尺一敲,便引得圍觀者拍掌叫好。

  楊清行走其間,目光隨意流轉,只覺處處皆是煙火氣,鼻端飄來桂花糖與炭烤魚的香氣,與幾月前在長安時的壓抑沉悶不同,他只覺心頭松快,連腳步都輕快幾分。

  半月前,娘親已暗探魔教在城中布置,只因皆是夜半而行,許多細節未得分明,今日才讓自己細細探視,以補缺漏。

  楊清閒逛許久,才依照娘親所說,折往西市,他正兀自走著,忽見前方巷口青旗高懸,旗角赫然繡著一只暗紅蝙蝠,他唇角微勾,未曾想歷經一月,魔教竟還敢在城中如此囂張!

  他低頭折身,鑽入窄巷之中。

  巷口彌散出一縷濃烈脂粉香,數名濃妝艷抹的女子倚門招徠,見楊清青衫斗笠,只當是個窮小子誤入風塵地,只掩口嗤笑,揮帕不理。

  楊清也不惱,徑直往里走去,只見最里一戶黑扉半掩,門額刻著漱玉二字,筆力遒勁。

  正是魔教暗點漱玉館,專門據此物色娼妓,凡姿色上佳者,便送於總壇用於淫樂。

  趁那幾個婊子背對自己,他貓腰貼牆,忽地騰身而起,攀上高牆。環目四顧,只見內院闊然空曠,正中聳立一口青石大井,井欄嶄新光鏜。

  他目光一凝,只見井旁隱有車轍數道,似是重物輾過所留。心念一轉,暗忖:魔教運資多改走水路,莫非此水井里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思慮片刻,楊清本想悄然退走,待到天色晚些再一探究竟。

  誰料驟聞下方急促腳步,隨即一股惡風直撲而至。

  楊清脊背一緊,倏地借牆反蹬,身形斜掠三尺,半空擰腰,側首而望。

  只見一青臉瘦漢疾襲而來,雙手烏鋼爪套森然閃爍,爪尖泛著一抹幽藍,顯然淬過劇毒。

  瘦漢一擊落空,目中閃過訝色,似未料得對手身法如此飄忽。

  楊清不待他回轉,縱身從高牆躍下,刹那之間便欺近大井,探首急望井中,卻見井內幽暗無波,毫無半點水痕。

  他心神微滯,忽感背後勁風又已逼至。

  情急之下,楊清身形一縱,越過井口,左掌虛拂,右拳暗蘊九陽真力,轟然砸向井欄。

  只聞“砰”然巨震,石欄應聲崩裂,碎石迸射,激得瘦漢倉皇橫臂遮面,胸前門戶大開。

  楊清目光一厲,原可趁勢一擊將此人擊殺,卻念及娘親叮嚀,不敢貿然生事,當下勁力一收,腳尖一點,身形輕靈如鴻,已然掠上屋脊。

  “抓住此人!”

  瘦漢怒喝,抖手射出一枚響箭,尖嘯衝天。

  頃刻,後門又涌進七八名黑衣教眾,個個手骨粗糲、身形精壯,顯是外家硬功好手。

  楊清居高臨下,目光一掃,辨出為首者是個禿頂巨漢,腰懸兩柄短戟,正是魔教外壇“水陸夜叉”雷猛,位列“四煞”之末,諢名雷煞。

  雷猛抬戟指屋脊,喝道。

  “小兔崽子,報上名來!”

  楊清哈哈一笑,說道。若是往常,他必然不敢輕易出手,如今功力愈發深厚,膽子也大了許多。

  “哈哈,老禿賊,有膽便上來將我的斗笠揭來!”

  話音未落,楊清抖了抖長袖,三枚銀針化作一线白光,直取雷猛雙目、咽喉。

  雷猛雙戟交叉,“當啷”震飛兩針,第三針“噗”地釘入左肩,血花濺出。

  一眾魔教教眾登時大呼小叫,紛紛撲向房梁。楊清自知不宜久戰,翻身落入鄰院,足尖連點,幾起幾落之間,身影已穿入御街人潮。

  雷猛怒吼追出,卻為車馬人流所阻,只得目睹那青衣少年隱沒入海,憤懣難當。

  午市西市更是喧鬧沸盈。楊清繞行數圈,見無尾隨之人,才拐入一座茶棚。方一落座,便聽隔桌兩人低聲議論。

  “可聽說了沒?魔教今晨又折了一位高手,首級被人懸在城門樓的飛檐之上!”

  “嘿!有人道是那神秘高人再度現身了!”

  楊清一聽便知,這二人所說的神秘高人便是娘親。可娘親出手向來只在夜半時分……

  他輕點桌沿,說道。

  “魔教在皇城腳下竟還敢這般猖狂,自當有人出手收拾。”

  二人聞言,見他眉目清朗,舉止灑然,又只孤身一人,心中頓無戒懼。左首那漢子身著青布箭衣,笑道。

  “小兄弟說得痛快,真是天道好輪回,我看魔教的日子怕是也快到頭了!”

  “魔教勢大,風聞那魔教教主近期已經派座下幽冥二妖潛進臨安城中,也不知這位高人能撐得過幾日。”

  右首那矮壯漢子嗤聲接口。

  楊清聞言,心中積郁月余的疑惑難以按捺,他放下茶盞,沉聲問道。

  “小弟不解。江湖各派豪傑如雲,為何竟無人出面登高一呼,聯合起來,共御魔教?”

  此言一出,周遭霎時一靜。

  母子二人入臨安已有一月,雖數次挫敗魔教詭計,卻始終是孤軍奮戰。

  昔日約定在臨安接應的五湖義盟孟天雄、張莽等人,至今杳無音信。

  至於臨安朝廷,於此更是諱莫如深,似唯恐招惹禍端。

  “小兄弟,非是我等同道甘為縮頭烏龜,實乃魔教行事太過酷烈,令人膽寒。你且看這十年來,與魔教公然為敵者,可有一人得了善終?譬如那紅葉先生,自敗於魔教教主後,棲霞劍宗三百余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劍脈就此斷絕。”

  青衣漢子搖了搖頭,說道。

  “那紅葉先生遺孤蘇妙憐,棲霞劍宗遭滅門時,她幸為一海外高人所救,離島潛修十載。再度出世時,可謂風華絕代,仙姿無雙,一身玄功高得嚇人,十招之間,便斬落魔教教主座下第一高手羅睺,威震江南。”

  這番江湖軼事讓鄰桌幾人皆屏息聆聽,連楊清也為之神奪,連忙問道。

  “她後來如何了?”

  “終究是棋差一招!自蘇妙憐孤身獨闖魔教所在後便音訊全無,待到幾年重現江湖,竟墮入邪道,化名欲魔,頂了羅睺的舊位,淪為仇敵鷹犬,任憑驅使,實在悲哀。”

  矮壯漢子接言一嘆。

  一席話,說得滿堂死寂,楊清亦是默默舉盞輕抿,不發一語。

  他早聽聞魔教藏龍臥虎,強敵如雲。

  縱然近月來功力大有精進,劍法亦臻小成,但若真遇上魔教中的頂尖高手,只怕便不會像方才那般輕易脫身了。

  思及己身,又念及娘親。

  自從功力盡復後,他便能隱隱窺測氣息強弱。

  然而這月余以來,數度探查,卻發覺娘親的內息全無寸進。

  為此他憂心忡忡,幾番追問,娘親卻只是輕言舊傷在身,還需時日靜養,讓他勿要多慮。

  此時又聽得二人議論,楊清只覺胸口忽壓了一塊大石,依娘親所言,就算尋到魔教總壇,可要將其徹底斬除,豈非痴人說夢?

  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問道。

  “敢問二位大哥,今日被斬者是魔教中何人?”

  “說來此人也算魔教中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乃是四煞之一的玉煞。此獠年方二十許,武功極是了得,更生得一副俊美皮囊,偏生性好淫色,專愛采花尋柳……”

  青衣漢子神色一肅,低聲道。

  “聽聞幾年前,他膽大包天,竟夜闖皇城,將皇帝的一位妃子給擄了去,自此惡名大噪。這等只知淫樂的廢物,算不得什麼人物,活該讓人斬去頭顱!”

  矮壯漢子冷哼一聲,舉盞淺酌。

  玉煞……

  這二字傳入耳中,楊清心頭猛地一震。難道說,便是花玉樓?

  萬沒想到,此人竟會如此草草地喪了性命。

  一時間,楊清心中五味雜陳,非但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惘然,怔在了當場。

  他呆坐良久,周遭茶客的議論,再無半句聽入耳中。

  茶棚外忽傳一陣急促馬蹄聲,自南門方向而來,街頭喧囂瞬時一靜,只見數騎披甲勁卒飛馳而過,塵土揚起。

  為首軍士高聲喝道。

  “府衙令!近日城中有賊人行凶,擾亂治安!凡提供线索者,報官有賞!”

  茶棚內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楊清心頭不禁騰起一把無名之火,這朝廷上下果然盡是屍位素餐的無能之輩!

  魔教橫行,他們不聞不問,娘親與自己為民除害,反倒成了他們口中的賊人?

  這等黑白不分、是非顛倒的世道,何其荒唐!

  他一時胸中郁怒難平,把茶錢反扣在桌角,拂袖而起,一出茶棚,也不往市集熱鬧處去,反折入御街南側背陰小巷,往臨安渡口潛行而去。

  南門名嘉會,門外緊鄰錢塘水師碼頭,素日里舟楫往來不絕,今日因緝凶封鎖,城門大閉,僅余一處偏門容些百姓出入。

  遠遠望去,但見門洞之下鐵甲如林,槍戟森森,映日生寒;垛口上亦架起弩槽,黑黝黝對准下方,氣象森嚴,比平日的守御倍增不止。

  楊清低垂斗笠,將短衫下擺束入腰間,裝作販夫模樣。將方才買的竹籃篾器橫抱在懷,手上故意抹了些泥漬,混跡人流,緩步挪向門前。

  忽被橫槍攔住,只見領頭軍士一臉橫肉,身材魁梧,目光如電。槍杆挑撥,篾器叮當作響。

  “我見你面生得很,籃中何物?”

  楊清忙堆起笑容,語帶怯意,說道。

  “回軍爺的話,都是小人自家編的笊籬魚簍,趁午市換些錢。”

  那都頭細細打量,只見他雙手滿是泥漬,神色戰戰兢兢,登時冷笑一聲。

  “滾吧!安分點!”

  話聲未絕,他抬腳便將竹籃踢翻。篾器散落一地。楊清連聲稱是,忙不迭彎腰,將竹器逐一拾起,抱在懷中,低首疾行,不敢再多逗留。

  出了城門,烈日當空,暑氣夾帶著江潮腥濕撲面而來。

  臨安南岸原是桅杆如林、商賈雲集,如今卻空落落的,只余幾艘插著“漕”字旗的官船橫陳江面。

  楊清信步繞行,沿著江堤踱至一排廢棄的鹽倉之後。

  倉門半塌,灰瓦覆塵,蛛絲橫陳,確認四下並無人跡,這才將竹籃倒扣於地,伸手一抖,從簍底抽出短劍,將之纏腰系好,心頭方定。

  目光投向前方不遠處,不遠處的江岸有一處涵洞,洞口以鐵柵封死,柵上又纏滿倒刺銅網。

  柵外兩名水師軍卒手執長矛,往來巡行。

  楊清匿身於鹽倉破窗之後,暗自凝神細觀。

  正自踟躕間,忽聞“嘎吱”一聲水響,一葉烏篷小艇悄然靠岸。

  為首立著一名身材瘦小的老漢,蓑衣斗笠,將整張面孔壓在檐影之下,只露一叢灰白胡須。

  其身後站著幾個赤膊精壯的中年漢子。

  老漢下舟,彎腰系纜。然而驀地一擺袖口,竟閃出一截暗紅蝠紋,楊清心頭陡然一震,果然是魔教中人!

  更令人疑心的是,那兩名守卒見狀,不僅不喝止,反倒急忙趨前,滿臉堆笑,殷勤點頭。

  只見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推開柵鎖,口中連聲低語恭維。

  老漢也不言語,肩上扛著兩魚桶,徑直邁步入洞,身後跟著幾位漢子也扛著魚桶一並進了去。

  難道魔教已與朝廷水師暗通款曲?

  楊清伏在暗影里,冷眼觀望,那兩軍卒仍在洞口附近來回巡行,若硬闖必然會打草驚蛇。

  思量許久,他退入鹽倉深處,環顧一周,目光落在半塌的後牆。

  牆下殘磚錯落,隱露出一條透水小渠,渠口狹窄,僅容一人匍匐鑽過。

  渠水渾濁腥咸,其中隱隱有潮聲不絕。

  楊清心頭一動,暗想:聽這潮聲,此渠必定是與涵洞相通……他不再遲疑,俯身鑽入渠口。

  汙泥沒膝,黑水腥臭,窒息難當。

  他咬牙屏氣,手膝並用,緩緩前行。

  渠中曲折逼仄,石壁嶙峋,劃得手臂生疼。

  好在一线微風自外滲入,才使心神稍安。

  爬了不多時,前方隱隱透出昏黃光芒,夾著人聲與金鐵相擊之音。楊清屏住呼吸,緩緩探首,果見渠口與涵洞相連。

  洞中火把高懸,光焰搖曳。

  數名赤膊漢子正忙著卸桶開匣,刀矛堆疊,弓弩林立,將涵洞一隅堆作兵庫。

  那些所謂的“魚桶”,一一翻覆,露出森然兵刃。

  楊清心下既驚且怒,魔教原道是借這泄洪水道用來往城里運送兵械?

  “誰?”

  驀地,一名大漢似有所覺,猛然回頭,厲聲喝問。

  楊清心中一緊,悄然縮回頭顱,卻聽那白須老漢淡然笑道。

  “不過是洞里的蟲鼠罷了,不必分心,趕緊卸運!”

  那大漢這才安心轉回頭去,繼續收拾兵械。

  楊清心口狂跳,額角冷汗淌下。幸而自己未曾被發覺,否則依這只容一人的羊腸小道,讓他們發現,自己必然是退無可退。

  他屏息潛伏,靜待時機,只聽得洞中一陣忙亂,隨後又聞的鐵輪碾石之聲,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

  許久後,洞內重歸寂靜,唯余水聲滴瀝。

  楊清耐心等候片刻,待那幾人走遠,這才蠕動著爬出暗渠。

  抬眼望去,前方石洞曲折,火光已然隱沒,唯有車輪碾地聲在洞中回蕩,指引方向。

  他足下極輕,呼吸如絲,潛行跟隨而去。

  洞道濕冷曲折,楊清走了許久,前方分出兩條岔路。他依著車轍印記,往右貼壁潛行。轉折數度,洞道漸窄,火光愈加稀微。

  終於,前方傳來車輪最後的“咯吱”聲,隨即寂然。

  待到楊清趕至盡頭,只見幾輛四輪木車橫陳洞底,車上麻袋盡數褪去,兵械不知去向,方才那幾人也不見了蹤影。

  正疑惑間,他這才發覺頭頂有光斜射而下,散落一圈光暈。

  楊清抬首,見洞頂嵌著一口圓形石井,木桶吊索正兀自輕晃,井口處隱隱傳來人聲與腳步,正自地面遠去。

  楊清屏息凝神,縱身一躍,雙足穩卡井壁石縫。

  石壁濕滑,泥水滲流,他以指節嵌入石隙,緩緩上攀。

  待將近井口,才探出半顆頭顱,小心望去。

  果然,井口正通往一處青石鋪地的後院。院牆粉白,屋脊飛檐,檐下懸一塊招牌,墨漆大字寫著漱玉二字,恰是方才自己探明的魔教暗哨所在!

  既已探明其中曲折,楊清便不作停留,悄然退回暗道,打算循著原路返回。

  然而,當快走到暗渠入口之時,前路竟又傳來“咯吱”的車輪碾地之聲,正快速從入口方向迫近!

  又來了一隊運送兵械的魔教賊人!

  他心頭一緊,連忙貼身石壁,凝神望去,只見前方火光衝天,刀槍閃爍,隊伍規模比先前更為龐大。

  此刻若想要鑽入暗渠,只怕來不及掩藏,電光石火間,他轉身往後疾行,走到岔路時忽的頓下腳步,心念忽轉,方才那條道必然是絕路,而另外一條……

  抬眼望去,那洞口狹長幽暗,深不見底,宛若一條蜿蜒探入地心深處的巨蛇,看起來實在恐怖陰森。

  “此道或許通向城中別處據點,正好一並探個清楚!”

  念頭轉定,他屏住呼吸,舉步踏入,這條暗道與方才大不相同,石壁削磨平整,地面更以青磚鋪就,並不似洪水泄道。

  越往深走,洞中潮聲更重,水珠自石壁淋漓而下,冷意撲面,腳下青苔滑膩,加之坡度愈發陡峭,他也不得不貼壁徐行。

  行了許久,前方驟然開闊,一間方整石室映入眼簾。

  石壁斧鑿痕跡清晰,正中矗立著一扇厚重石門,森然冷峙,不知通往何處。

  門上苔痕斑駁,似經百年風蝕。

  門旁石壁嵌著一枚青銅獸首,銅綠斑駁,雙目幽光閃爍,泛著斑駁綠光。

  凝立良久,楊清終於還是伸掌按下。

  只聽“轟隆”巨響,厚門緩緩分開,他屏住呼吸,舉步而入。

  才一踏入,身後石門“咔咔”合攏,徹底斷了退路。

  隨即腳下石室驟然一震,機栝輪轉之聲轟然作響。

  楊清只覺腳下生風,一股強大升力自地底涌來,整個人被托舉而上,饒是他內功不弱,也被震的血氣翻涌,只得倚壁穩身。

  又不知過了多久,升騰之力方才止息,楊清又等了片刻,石門仍然閉合,毫無動靜,四下一片寂然。

  他暗道不妙,連忙循壁探尋,忽觸及一處微凸之物,是一枚石鈕,形狀與先前那青銅獸鈕相仿。

  莫非這就是出口的機關?

  眼下別無他法,楊清只能聽命一按。

  霎時,只聽得地板傳來齒輪摩擦之聲,隨即,頂壁繼而打開,冰冷水流自暗縫中噴薄而入!

  石室頓成一片汪洋,水勢凶猛,將少年一並吞沒其中!

  楊清見勢不對,猛吸一口長氣,轉瞬間四野皆水,寒意侵骨,壓力四面擠迫,筋骨如裂,耳鼓欲炸。

  他心知此處絕非久留之地,丹田一提,四肢奮力,拼命破水上衝。

  恍惚之間,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不遠處有一道更為深邃的暗口,像是一條隱藏在水底的通道。

  然而,此刻生死只在呼吸之間,豈敢遲疑,顧不得細察,竭盡全力向上狂游。

  也不知游了多久,卻始終見不到盡頭,楊清只覺心頭欲裂,胸腔似被巨石壓住,四肢漸漸無力,眼前一陣陣漆黑翻涌,耳畔轟鳴如雷,天地似皆沉入水底,最後一口氣息終於被湖水壓榨殆盡。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

  不知昏沉了多久,楊清悠悠醒轉,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澄澈的青天,日頭高懸,暖意融融。

  他試著撐臂起身,這才發覺自己竟躺在一葉扁舟之上。放眼四顧,煙波浩渺,水光接天,一時竟望不到岸際。

  ——此地,莫非便是……西湖?

  念及方才水底石室的幽閉,與那股幾乎將人吞噬的滔天洪流,猶如隔世之夢,恍惚難辨。

  楊清胸中驚悸未定,內息亦是微有紊亂。他深吸一口氣,正欲凝神調息。

  忽然,這才察覺舟首多出一人。那人背對而坐,一襲白衣,皎若雪霜,不染纖塵。手中折扇輕搖,姿容閒雅,氣度翩然,似乎已靜候多時。

  “你終於醒了。”

  一道溫潤的聲音自船首傳來。只見那人迎著日光回首,一張清俊如玉的面龐映入眼簾,眉目溫和,唇角含笑。

  只此一瞥,楊清心神猛然震蕩——這張臉,似與記憶深處那張令他切齒痛恨的面孔模糊重疊!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花玉樓?!”

  三字方出,恍若驚雷霹靂,轟然炸響。

  滔天殺意隨之迸發。

  他右手五指倏然並攏,“嗆啷”一聲龍吟,腰間短劍已然出鞘,寒芒破空,直刺船首之人。

  然而,面對背後一擊,這白衣人安坐如故,也不回頭,僅將折扇輕輕往後一遞,扇骨微抬,清越一聲“叮”,便已穩穩點在劍脊之上。

  楊清只覺一股巧勁透來,手中劍勢驟止。

  而白衣人已回首正對自己,凝眸細看,只見此人溫潤從容,氣度清雅,與花玉樓那股陰鷙狠戾之氣,又是大有不同。

  正當他驚疑未定之際,白衣人已收回折扇,仍舊輕搖,眸含笑意,緩聲道。

  “少俠好劍勢,敢問是哪門高徒?”

  楊清心中警兆未去,冷聲道。

  “閣下何人??”

  白衣男子折扇輕搖,唇角含笑,目光澄澈坦然。

  “在下方才見你於湖中漂沉,氣息幾乎斷絕,便好心將你救上舟來。不想換來的卻是一劍相向,真是令人唏噓。”

  楊清聞言,心頭微慚,拱手道。

  “多謝相救,在下楊姓。江湖險惡,容多分謹慎,其余不便透露。”

  白衣男子哈哈一笑,搖扇而答。

  “無妨無妨,在下姓陸,字清暉。既非名門,亦非世族,乃浪跡臨安的閒散之人。”

  楊清凝視他良久,終是緩緩收劍,卻心底暗自警惕。

  “此人出手輕描淡寫,能以一柄紙扇擋我劍鋒,斷非凡俗之輩……”

  湖風浩渺,舟隨波蕩。二人對坐,氣氛良久寂然。

  陸清暉手中折扇一收,微微嘆息,語聲轉為低沉。

  “楊兄……在下斗膽一問,你方才潛身於湖底,莫非是為了尋找錢王密藏?”

  “錢王密藏?恕在下孤陋寡聞,從未聽聞此說。”

  楊清面露詫異,疑聲道。他心思一轉,想起自己方才在水底所見的那幽暗水道,難不成……那就是此人口中所說的錢王密藏的入口?

  “昔年五代之時,吳越錢王雄踞江南,斂財無數,富可敵國,自他死後,於西湖極底留下了不世秘藏,百年來,不知引得多少人苦苦尋找。聽聞其中還藏了一卷足以攪動武林風雲的曠世武典!”

  陸清暉神色悠遠,折扇輕搖,說道。

  楊清垂下眼簾,靜靜安坐,不發一語,心中卻是不禁泛起一絲哂笑。

  他所負內功九陽真經,乃是至剛至陽的絕頂內功心法,所修外功玉女素心劍法,亦是內外兼修的絕頂劍術。

  無論哪一樣,都已是武道中人夢寐以求的不世絕學。

  至於那黃白之物,於他而言與糞土何異?

  陸清暉見楊清神色淡然,竟毫不動容,不禁心中暗暗驚異。他折扇輕搖,目光微轉,似笑非笑地開口。

  “旁人趨之若鶩之事,於楊兄似不足掛齒,實在難得……”

  “莫非,陸兄對這錢王密藏有興趣嗎?”

  楊清眸光一閃,說道。

  “非是陸某有興趣,而是魔教對此志在必得!他們近年聲勢浩大,門徒遍布江南,然連年擴張,耗費甚巨,早已是外強中干。為維持勢力,他們四處劫掠,而錢王密藏之中的金銀錢財正是他們急求之物。”

  說到此處,陸清暉話音一頓,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更何況,傳聞錢王所藏,遠不止金銀與武學秘籍,更有一批早已鑄煉成庫的兵器甲胄。楊兄試想,若這批寶藏真落入魔教之手,會是何等光景?”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輕輕一叩,冷然道。

  “屆時,金銀可作糧餉,甲兵能用以征伐,若那魔教教主再得了錢王武典,更是如虎添翼!江南腹地一旦生亂,朝廷本就需全力抵御北方的蒙古鐵騎,若再後院起火,國祚堪憂!”

  楊清心中陡然一驚。方才所走的岔道,自己既然進的,魔教必然也進去過,連忙追問。

  “陸兄,魔教莫非……已經得手了?”

  陸清暉搖了搖頭,說道。

  “應當未曾。西湖極深之處水壓重若千鈞,莫說凡俗之輩潛探不得,縱是內功深湛之人也難停留半刻。更何況,湖底暗流縱橫,迷障重重,傳聞其中還有無數機關禁制。”

  “如此說來,想要尋到密藏,當真是難如登天,難怪百年來都未曾有人開啟。”

  楊清松了口氣,說道。

  陸清暉卻是緩緩搖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楊兄未免太過樂觀,魔教既然欲圖謀錢王密藏,又豈會不想應對之策?”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閃爍。

  “我聽聞魔教已網羅了一位奇人,此人雖內力平平,天生了一副金剛不壞的橫練體魄,足以在深海與巨鯨角力!”

  楊清心中大駭,若魔教真有這麼一個不畏水壓的人物,那湖底險要關隘便形同虛設!

  思慮良久,他猛然抬首,直視陸清暉,沉聲問道。

  “陸兄,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對魔教之事這般了解?”

  陸清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萍水相逢,便驟然相告如此大事,換作任何人,都難免心生疑竇。”

  言及此處,他笑容一斂,神情轉為前所未有的肅然。

  “但在回答楊兄之前,陸某也有一事,必須向你印證——你方才當真是從湖底自行游上來的?”

  楊清雖不明其意,但念及對方救命之恩,還是如實應道。

  “正是。我意外闖入湖底一處密道,被機關彈出,這才不得不從水底脫身。”

  “身處水底深處,是何感受?”

  陸清暉立刻追問。

  楊清瞳孔微縮,回想起那股幾乎要將自己碾為齏粉的恐怖水壓,仍心有余悸。他沉聲道。

  “如負山岳,骨骼欲裂。”

  陸清暉目光陡然一亮,手中折扇“唰”的一聲收攏。

  “尋常之人落入那等水深,頃刻間便會被壓成一灘肉泥!而楊兄你……”

  他話音驀地頓住,目光灼灼,說道。

  “方才將你救起時,雖氣息奄奄,五髒六腑卻無破裂之象,筋骨經脈更是堅韌完好!此等體魄,當世罕見!在下斷言,如今這世上,能開啟錢王密藏之人,除你與那魔教異人之外,再無第三人。”

  “我?”

  楊清先是一愣,隨即想通了其中緣由。

  自己曾遭廢去一身內力,卻意外鑄就了一副奇絕筋骨。

  後來習得《九陽真經》,其中盡是淬煉體魄的法門。

  如今這身筋骨皮膜的強韌程度,確實非比尋常。

  陸清暉緩緩起身,迎風立於舟首,湖風鼓蕩,衣袂獵獵。他理了理衣冠,神色莊重無比,對著楊清深深一揖及地。

  “此事關乎江南武林安危,更系天下蒼生!我觀楊兄乃俠義之士,不知……是否願陪陸某走上一回?”

  “我雖能暫抗水壓,卻終究無法在水中久持,方才便險些溺斃。”

  楊清搖頭,沉聲道。

  “這正是開啟密藏的要緊關隘。魔教同樣受困於此。不過……若能得一件異寶,此難便可迎刃而解。”

  陸清暉目光一凜,說道。

  “是何異寶?”

  “避水珠!”

  “避水珠?”

  “不錯,聽聞此珠乃東海鮫人族所獻之寶,蘊有奇能。只要擁有此物傍身,便可在水中呼吸自如,如履平地。”

  “此等奇物,當真存於世間?又在何處?”

  楊清難掩驚異,說道。

  “皇宮——左藏南庫!”

  陸清暉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楊清大驚,皇宮乃龍潭虎穴,禁衛森嚴,尋常人如何能進得?

  陸清暉忽而輕松一笑,說道。

  “楊兄方才不是問在下的來歷嗎?”

  話音未落,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在楊清眼前一亮。腰牌乃玄鐵打造,正面三個篆字鐵畫銀鈎,殺氣森然——皇城司。

  “在下入內內侍省押班,專一干辦皇城司探事公事,楊兄若是信得過在下,在下便是你在皇城中的內應!”

  楊清凝視那塊玄鐵腰牌,胸中波瀾翻涌— —這人……竟是皇帝內臣?!

  原以為此番南下,不過是江湖廝殺,刀光劍影間,講求恩怨是非,快意而已。

  孰料皇城司竟也摻和了進來。

  此事已非尋常武林紛爭,而是牽一發而動全局的廟堂之事!

  他抬眼打量陸清暉,只見此人眉宇軒朗,言辭懇切,並不似狡偽小人。然而,能居皇城司之職者,又豈是泛泛?

  心思翻涌許久,楊清方吐出一口濁氣,強自鎮定,緩聲問道。

  “陸兄既是皇帝近臣,區一枚避水珠,於你們正是近水樓台,何必周折於此,要在下親自去取?此中緣由,恕不敢不問。”

  提及皇帝,陸清暉眸中掠過一抹隱忍痛色,旋即化作苦笑,說道。

  “楊兄不知,當今官家沉湎聲色,荒於政務……若將此密奏呈,縱得寶藏,亦會盡入內廷私庫,供官家一人奢靡揮霍,於國於民,毫無補益。況且,魔教在宮中已有內應,若讓他們得知此事,後果不堪設想!”

  楊清沉默良久,湖面風起,氣氛凝重,神色鄭然,終是抱拳婉拒。

  “此事干系非輕,不止你我,恕一時不能應承。”

  陸清暉聞言,並無半分不悅,反而肅然頷首。

  “楊兄慎重,理所當然。只是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絕無虛妄。待尋到密藏,陸某必定呈送明文於三司使、樞密院,將密藏金銀盡充於國庫。屆時,陸某縱使丟了官身,閒雲野鶴,倒也自在……”

  言罷,他起身立於舟首,衣袂獵獵,任清風拂面。

  楊清自辭別陸清暉,待到踏上岸來,已是暮色四合。湖畔人聲漸息,只余遠處漁歌與歸鴉相和。

  他負手沿湖走,街市熙攘之處,炊煙裊裊,酒食香氤氳,臨安的傍晚,是這般熱鬧溫暖。

  隨意步入街市,在魚攤前駐足,特意挑了兩尾尚在撲騰的肥美鯽魚,讓魚販以青韌蘆葉細細縛束。

  轉身又入一間果子鋪,見櫃上陳列著一盤蜜煎橙,色澤晶瑩剔透,甜香清冽,不覺心念微動——想起在絕情谷底時,娘親總愛在魚湯里添上些玉蜂蜜,說如此一來,鮮甜相濟,方是人間至味。

  過往的記憶涌來,寒崖寂寥,谷風凜冽。

  小爐上魚湯輕沸,氤氳霧氣里,彌散著一縷甜蜜暗香,清雅而悠遠。

  白魚雪色,鮮潔無瑕,正與玉蜂之甜相得益彰。

  “自下到江南以來,忙著和魔教周旋,連玉蜂也未曾喂養,娘親又喜食清甜之物,此物雖不及玉蜂蜜之萬一,她見了必也歡喜。”

  楊清低聲喃喃,恍惚間,仿佛見得谷中那襲素衣清影佇立眼前,眉目如畫,氣質冷清,卻總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不知不覺,心念被一片拽入遠去的光景……

  “喂,小子,不買就讓開,別擋著旁人。”

  店家一聲叫喊,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楊清這才稍稍回神,抬起頭來,說道。

  “買半斤,勞煩包好。”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

  提著湖魚與蜜煎橙,楊清在城中又稍作停留。暮鼓聲聲傳來,街上行人漸少,酒肆茶坊也次第收攤。

  待到夜幕四合,城門近閉之時,他才避過巡邏士卒的眼目,悄然潛出城去。

  城外涼風更急,江水拍岸,濤聲如雷。

  錢塘江浩浩東去,月色初升,水天一色,恍若白練橫空。

  楊清立於江畔,衣袂獵獵,胸中頓覺天地空闊,白日紛繁俗事,似皆被這浩蕩江風滌蕩一空。

  沿江而行,不多時,一處竹籬小廬漸入眼簾。依江而建,數株老柳隨風搖曳,一豆燈火自窗櫺漏出,於夜色清冷中,平添幾分溫暖。

  楊清推門而入,屋內靜寂無聲。唯有青燈孤懸,爐火已熄,幾縷殘香氤氳不散。

  “娘親……”

  低聲呼喚,卻無人應聲,少年心頭驟緊,環顧四下,卻不見娘親蹤影,竹舍外,江風獵獵,拍打籬牆,更添幾許空寂。

  莫不是練功出了什麼岔子?

  他忙將帶回的湖魚與蜜煎橙置於案上,轉身便要出門尋人。恰在此時,門外柳葉颯颯輕響,一縷微風拂進,送來若有若無的幽蘭清氣。

  一抹身影翩然入室,素衣如雪,風姿綽約,正是歸來的小龍女。

  見娘親無恙,楊清心頭大石落地,笑著快步迎上,將那包蜜煎橙捧至面前。

  “孩兒在城中閒逛時,見這蜜餞新鮮,便捎了些回來。”

  小龍女目光在那油紙包上略作停留,絕色容顏上漾開一絲暖意,素手接過蜜餞,又瞥見案上活蹦的湖魚,微笑說道。

  “清兒,你且歇息片刻,待為娘做好飯食,便叫你。”

  不多時,小小廬舍內,裊裊炊煙升起。

  爐火映著清麗絕俗的側顏,素手調羹,舉止卻似不沾煙火,行雲流水之間,仿佛不是在烹煮凡塵飯食,而是在調制瓊漿仙露。

  魚湯漸漸熬得奶白香濃,馥郁的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屋內清冷。

  青燈幽躍,昏黃光暈柔籠著對坐二人。桌上不過是一碗熱氣蒸騰的魚湯,幾枚炊餅,一碟碧翠的青蔬,一疊蜜餞,一壺清茶。

  小龍女執勺為親子盛滿一碗濃湯,又銜了一枚炊餅,楊清卻不動筷子,將那碟蜜煎橙推至娘親手邊,眼中滿是期待。

  素手拈起一枚橙瓣,輕啟朱唇,清甜之味在舌尖化開,眉眼冰雪盡褪,唇角悄然彎起,一抹淺笑如暖陽初照。

  小龍女頓了頓,目光落在親子臉上,眸光如水,嗓音更柔了幾分。

  “滋味極好……清兒,難為你還記得娘喜好清甜。”

  楊清聽了,心頭驟然一熱,鼻尖酸楚,險些涌出淚來。

  自離開終南山一路東行南下,甚少見娘親如此眉目舒展,笑容真切。

  此刻縱然飢腸轆轆,也已心滿意足。

  “娘親若歡喜,孩兒每日都去臨安買些。”

  他又斟了盞清茶,雙手奉上,說道。

  小龍女接過茶盞,纖指輕撫杯沿,清波般的目光落在微蕩的茶水之上,半晌方低聲道。

  “清兒有這份心意,娘心中便自甘甜了。”

  語間,素手執箸,在那白玉般的魚肉間挑揀,細若毛發的魚刺便被靈巧地剔出,動作輕盈利落,直到再無半根魚刺,方銜到親子碗中。

  “趁熱吃罷,莫涼了。”

  楊清心中暖意更甚,不再推辭,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白日里奔波消耗甚大,此刻娘親親手熬制的熱湯鮮魚入口,暖湯熨帖著腸胃,鮮魚滿溢著香氣,再加上這一筷筷細致到極點的照料,他只覺胃口大開。

  捧起碗喝湯時,喉間發出滿足的輕嘆;吃魚時腮幫微鼓,卻仍不忘用衣袖小心擋著,生怕失了儀態。

  “娘親,您也吃……”

  楊清含糊地咽下口中食物,卻仍不忘娘親。

  “無妨,你正長身子,當多吃些。”

  小龍女嗓音清淺,手上動作卻不停,說話間,見那碟碧油油的青菜幾乎未動,她又銜起幾根最為青翠鮮嫩青芽放入親子碗里。

  “青蔬亦不可少。”

  楊清吃得甚是酣暢,幾枚炊餅也被他掰開,蘸著濃郁的魚湯送下,連最後一點湯汁都用炊餅擦拭得干干淨淨。

  小龍女靜靜地看著,自己碗中的魚湯只淺啜了幾口,大半心神都在親子的吃相上。

  見他吃得香甜滿足,一雙冷眸子深處,便如同投入了陽光的深潭,漾開層層無聲暖波,素來不染煙火的冷白臉龐,此刻也染上了幾分真實的人間溫度。

  待楊清終於放下碗筷,一臉饜足地輕撫著肚腹,小龍女又拈起一枚蜜煎橙,小口慢品。

  那清甜在舌尖縈繞,仿佛也因著眼前親子滿足的神情,而更添了幾分回甘。

  飯畢後,收拾完碗箸,母子對坐,楊清這才將白日里所見所聞道出,只是隱去了自己差點溺斃之事,免得娘親為自己憂心。

  小龍女靜靜聽完,素手輕拂衣袖,神情淡然。

  “皇城司乃朝廷暗衛,行事機密,密藏若真如此緊要,豈會輕易將其相告他人?”

  “娘親說得是。孩兒當時便留了心,並未曾將身份如實相告。此人若真心為朝廷辦事,那我們暗中襄助,亦是俠義之舉。可若是他實為魔教妖人所化,意圖借我們之手尋寶……”

  楊清游歷江湖的時間雖然不長,心性卻成長不少,與當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單純少年已相去甚遠。

  “魔教覬覦密藏之事,恐怕不假。不論如何,臨安皇宮非去不可。”

  小龍女淡淡說道。

  “孩兒實在擔心此人用心,但皇宮樓宇眾多,若無此人引路,要想潛入取物,怕是極難……”

  楊清眉頭緊蹙,憂聲說道。

  小龍女忽地一笑,清眸如月。

  “所以才更要勤練武功不是。清兒,咱們已有許久未曾互拆劍招了。你可還有精神?”

  楊清抬首望向娘親,見她已優雅起身,衣袂微揚,素手探向掛於竹床頭上的兩柄長劍。

  “孩兒怎會倦怠?但憑娘親賜教!”

  接劍在手,劍光如練,映得少年眉目清俊。

  江畔空地,月華如水。

  母子二人相隔三丈,各自執劍而立。江風拂過,吹得小龍女一襲素衣如雪浪翻飛,楊清的青衫亦隨之獵獵作響。

  小龍女身形一晃,已如一縷青煙般飄至身前,劍光未至,清洌劍意已先一步籠罩而下,皓腕扭轉,長劍輕輕一顫,劍尖陡然分化出七朵銀花,寒氣森森,分襲楊清周身七處大穴。

  正是玉女素心劍法中的起手式——撫琴按簫。

  刹那間,周遭萬籟俱寂,唯有錢塘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

  楊清不敢怠慢,丹田九陽真氣驟然流轉,手中長劍應念而起,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七朵劍花遞出。

  他使的亦是同一招式,劍尖同樣分化七點寒星,卻以後發先至之勢,精准無比地迎上了娘親的劍招。

  “叮叮叮叮……”

  一連串清脆如玉珠落盤的交擊聲在夜色中響起,火星四濺。

  兩套劍法同出一源,招式、變化、時機皆分毫不差,於半空中相互抵消,化解於無形。

  一招試探下,足可見娘親十分認真,楊清也不再保留,長嘯一聲,劍勢陡轉,化作一式浪跡天涯,劍光如大江奔流,連綿不絕,朝著對手席卷而去!

  小龍女眸光平靜,面對親子這連綿劍勢,她卻不以力敵,足尖輕點,身形飄然後退,宛如風中柳絮,看似柔弱,卻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鋒芒。

  同時,長劍挽起一團團清冷劍幕,一式素問九轉,劍意纏綿,如泣如訴,將楊清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盡數化解。

  月光下,兩道身影倏分倏合,劍光交織成一片銀色的羅網。

  一襲白衣如仙,飄逸出塵,劍法空靈,宛若月下獨舞;一襲青衫似玉,矯健如龍,劍勢迅猛,充滿昂揚銳氣。

  二人拆解近百招,楊清只覺酣暢淋漓,胸中豪情萬丈,九陽真氣雄渾無匹,愈戰愈勇,劍招也愈發凌厲。

  然而,無論楊清如何搶攻,小龍女始終游刃有余,看似輕柔的劍招之中,卻蘊含著一股無形韌勁,總能將親子的招式化解於無形。

  便在此刻,小龍女輕叱一聲,劍法驟變!

  她不再守御,身形如陀螺般疾速旋轉,一式冷月窺人,劍光陡然暴漲,化作一片清輝,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瞬間便突破了親子的劍網!

  楊清大驚失色,只覺眼前一花,冰寒刺骨的劍氣撲面而來。

  他猛催九陽真氣,丹田熾烈如火,沿著經脈疾速奔涌,雙手握劍,將全身氣力盡數灌入劍中,只聽得“錚”然一聲長鳴,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以劍鋒迎上。

  “叮——”

  一聲清越脆響,電光火石之間,劍氣激蕩如雷,勁風四散,草木簌簌。

  楊清虎口發麻,連退七八步,胸膛氣血翻騰不止,手中長劍也不由脫手,化作一道流光飛掠而去,重重插入遠處的青石之中,劍身半埋,仍在嗡嗡輕顫。

  小龍女劍勢倏然而收,身形無聲飄落江畔。

  夜風輕拂,衣袂翻飛,靜立月華之中,劍尖垂地,容色清冷如舊,周身氣息澎湃如潮,較之往昔,竟雄渾了數倍不止!

  “娘親,您的功力……”

  楊清滿面驚愕,娘親方才那一式,出手之快、功力之強,實非印象之能。

  “十六載清修玄功盡失,想要盡復,非是朝夕之事,只是舊傷已愈,稍有寸進罷了。清兒,可曾傷著?”

  小龍女淡然如故,溫言道。

  “孩兒無礙!娘親有如此進境,看來此去皇宮,或無須那陸清暉相助……”

  楊清上前一步,喜形於色。娘親僅憑輕功暗器,便已是難逢敵手,如今功力更上層樓,天下又何處去不得?

  “皇宮大內,必有高手無數,若無內應,恐怕也難以闖關。清兒,今夜我再傳你一套劍法,為此行做萬全准備。”

  小龍女抬手止言,淡淡說道。

  “娘親,我古墓派除玉女素心劍外,難道還有別路絕學?”

  楊清聞言微怔,問道。

  “並非我派劍法,乃是全真教重陽宮教嫡傳——全真劍法。”

  小龍女轉過身,月光勾勒出清絕側影,眸光悠遠,說道。

  “全真教?”

  楊清眉頭微蹙,他曾聽那孟天雄言及,此派雖自標榜為江湖正派,卻已暗投蒙古,心中不禁生出幾分輕蔑。

  “清兒,切莫小看這全真劍法,其乃全真祖師重陽真人所創,亦是當世一等一的精妙劍術。況且,劍法之道,貴在通變。僅習一路,終有窮時。”

  小龍女似看透親子所想,微微一笑。

  “孩兒知道了。”

  楊清心頭肅然,躬身領命。

  月色朗照,江流輕響。小龍女皓腕輕抬,劍尖在細沙之上緩緩劃出一個渾圓,首尾相連,滴水不漏。她並未演招,而是先為親子剖析劍中真意。

  “古墓派劍法,重‘奇’、‘巧’、‘速’,以繁復變幻制敵。而全真劍法,則反其道,講求‘正’、‘穩’、‘沉’。招式看似朴拙,卻暗合道家玄理,氣象端凝。守御之時,便如腳下大地,巋然難撼。”

  語畢,她身形微動,長劍緩緩遞出。

  這一刺,平平無奇,無迅雷之疾,無詭變之奇,卻予人一種避無可避之感。仿佛無論對手如何騰挪閃轉,終究難逃這方寸之間的鎖定。

  楊清看得心神劇震,從未想過如此質朴一招,竟能蘊含這般厚重如山的劍意!

  小龍女隨即展開劍勢,一招一式,法度森嚴,規行矩步。

  時而“白雲出岫”,劍光吞吐如雲海漫卷;時而“天紳倒懸”,劍勢沉雄似銀河倒傾。

  雖無玉女劍法綺麗華美,卻自有一股端方氣魄。

  楊清玄修天賦本就卓絕,凡武學皆有過目不忘之能。他凝神屏息,將娘親每一式變化深印腦海。待一套劍法使完,他已記下了七八分。

  “清兒,你來試試。”

  小龍女收劍凝立,聲音柔和。

  楊清應聲,提劍沉腰,依樣畫瓢。

  初時,仍不免帶著玉女劍法的慣式,下意識求快求變,招式便顯得有些虛浮不定。

  “凝神定志,意守中宮,氣沉丹田。全真劍法之精髓不在迅捷,而在穩固。引你丹田九陽真氣,沉入雙足,想象己身便如這江頭磐石。”

  小龍女在一旁輕聲指點。

  楊清心念電轉,當即收斂心神,放緩劍速。不再刻意追求靈動,而是將念頭沉入每一招的起落轉折之中。

  果然,劍勢一緩,厚重沉凝的意境便油然而生。

  他只覺手中長劍如有千鈞,每一招刺出,皆帶著一股浩然堂皇之氣。

  一整套劍法演練完畢,竟也似模似樣,隱隱顯露出幾分道門氣象!

  “清兒,再練幾遍,務必使劍意圓融無礙,方可臨敵不懼。”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楊清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幾分自得。

  這全真劍法看似簡朴,實則重意不重形,要得其三昧,非千錘百煉不可。

  他重新沉腰墜肘,意念專注於長劍,將體內奔騰的九陽真氣緩緩沉入腳底,似要扎根於這江畔大地。

  劍鋒再次遞出。

  嗡——!

  一式定陽針平平刺出,劍身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劍尖所指,前方空氣仿佛都變得凝滯。

  這一劍,唯有一股渾厚無匹的中正之氣,如同大地之脊,堂堂正正,無可撼動!

  小龍女眼中那兩點清寒的月芒柔和了許多,清冷嗓音中帶著一抹贊許。

  “尚可,定陽針一式已得七分精髓。記住此刻運勁沉凝之感,臨敵之際,也當如是。”

  楊清手握長劍,越使越是順暢,體內九陽真氣與這厚重劍意竟似水乳交融,源源不絕地支撐著劍勢,幾遍劍法使完,他非但不覺疲憊,反而氣血奔涌,神完氣足。

  小龍女望著收劍靜立的親子,伸出右手輕輕一揮,手中長劍如被無形絲线牽引,“鏘”的一聲劃過一道清冷弧光。

  “清兒接劍,左以玉女劍法,右以全真劍法。左右互濟,雙劍齊施!”

  楊清抬手握住娘親擲來的長劍,瞳孔猛地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左手玉女劍的輕靈奇巧,右手全真劍的沉穩厚重,兩種截然相反的劍意,如何能同時駕馭?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之舉!

  小龍女卻不待他細想,已開口指點。

  “心分二用,意守中宮。左劍之‘意’,在靈台空明,不可滯澀;右劍之‘勁’,在丹田沉墜,不可輕浮。二者非爭非斗,各行其道,如日月並懸,各司其職。”

  道理簡單,但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楊清深吸一口氣,依言握緊雙劍。然而,只一嘗試,頓覺難以駕馭!

  右臂意圖沉勁使出全真劍的橫斷雲嶺,但左手卻不由自主被玉女劍法的慣性帶偏,刺出的小園藝菊失了精巧,多了幾分笨拙沉重;他左腕欲抖出玉女劍的冷月窺人,靈動刁鑽,可右手的全真劍又因分心而變得輕浮飄忽,原本沉雄的中流砥柱顯得搖擺不定!

  兩種截然不同的運勁法門在意念中碰撞拉扯,只練了十招不到,楊清便覺氣息翻涌,雙劍不聽使喚地絞在一起,“鏘”的一聲脆響,竟差點互相磕飛!

  小龍女靜立一旁,並未苛責,似早已預料到此,素指點向一片平滑的沙地,嗓音如同清泉瀉玉。

  “左手這劍,只在沙上畫圓,右手著劍,只畫一方,同時進行。”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這不是三歲孩童都能做的事嗎?

  楊清持雙劍點向沙地,劍尖落處,本以為極為容易,然而當嘗試同時運劍,才知其中艱難!

  左腕欲按圓弧流轉,右腕則需剛硬轉折,僅僅是最基本的圖形,截然相反的發力便讓雙臂筋骨生出抵觸!

  “摒除雜念,回想在少林修行之時的平和心念!左便是左,右便是右,並非一體。心念只須如鏡映照,指揮它們各盡其職。”

  楊清聞言,深吸一口氣,緊閉雙眼,強行壓下腦中紛亂的念頭。畫圓的是左手、畫方的是右手。 靈台空明,唯剩此念。

  睜開眼眸,雙劍再落,目標無比簡單純粹:左劍畫圓,右劍畫方!

  這一次,圓與方在磕磕絆絆中逐漸顯現,雖然離標准方圓尚遠,但左圓的輪廓與右方的棱角,開始有了各自清晰的雛形。

  “憑借此理,再試一次雙手劍法。”

  小龍女見狀,立即出言指點。

  楊清輕吐氣息,雙劍再舞!

  這一回,左劍分花拂柳,輕盈纏繞,宛若絲絛拂影,不復先前笨重;右劍同時探海屠龍,勢沉力厚,似巨錨破浪,端的是沉凝雄渾。

  雖說銜接仍顯生澀,未能渾然天成,但兩種劍意間的強烈衝突,卻已大為減弱,已是各行其是,不再彼此牽扯,已見一线轉圜之機。

  少年依著法門,咬牙苦練,這心分二用的劍法消耗極大,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然而一雙眸子卻愈發明亮,每次出手,左右手的配合便較前圓熟幾分,那種冰炭同爐的滯澀之感也逐步消融。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隱隱泛起魚肚白。

  雙劍再度齊出!

  左手“清飲小酌”,劍光若飛泉濺空,輕靈飄逸;右手“大江似練”,劍勢如鐵鎖橫江,雄渾穩健。

  此番出手,輕與沉雄竟不再彼此衝突,劍光錯落之間,隱隱生出奇妙呼應。

  玉女劍法的靈動,恰似為全真劍法的厚重開辟隙口;而全真劍的沉穩,又為玉女劍的輕捷提供依憑。兩者互補互成,在一瞬一瞬之間合而為一!

  霎時間,劍氣激蕩轟鳴,兩道鋒芒合流,一道精純白練破空急射,“嗤啦”一聲直貫江心!

  但聞轟然爆響,水浪衝霄,竟在那江心炸開數丈余高的澎湃波濤!

  “清兒,貪多難化,今日且到此為止。”

  小龍女躍步上前,掏出雪白手巾,為親子輕拭額間細汗,莞爾輕道。

  “娘親,這般厲害的招數,為何從前不曾傳與孩兒?”

  雖已疲憊至極,少年眸中卻掩不住興奮光彩,未曾想到,這雙手劍法的威力如此恐怖,比起玉女劍法竟勝數倍不止!

  小龍女唇角微微一彎,說道。

  “此分心二用之法,乃自當年重陽真人之弟——周伯通教於我。其要訣在於心無塵染,靈台空明,並不苛求天賦根骨,便如……”

  話音微頓,一雙清澈眼眸似是映出了往昔歲月,想起那冰雪聰明的黃蓉,也曾欲學此法,卻因心思玲瓏,反而難明其理。

  “……便如一位舊識,其武學資質遠勝於娘,卻因慧極多思,反而難窺此法門徑。”

  此言一出,少年心中頓生訝異,莫非娘親早已洞悉自己心中所想?

  昔日自己何嘗不是思欲太重,若不是在少林寺歷經一番徹骨苦行,深刻反省,滌蕩心垢,今日又豈能略窺這分心二用的門徑妙處,此間心境蛻變,娘親定也是慧目如炬,早已了然……

  小龍女見親子若有所悟,輕輕點頭。

  “清兒,你只是初窺門徑,離融會貫通尚有十萬八千里,還須勤練。過些時日,我們再去臨安。”

  話音寂落,清冷素影已翩然離去。少年收劍默然,緊隨其後,身影漸漸融入暮色之中,唯余遠處江水映著碎銀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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