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瞳剛剛從格子間和繁重的工作中解脫出來,離開了出差行程的窄小經濟艙,她的確也很孤獨,但過去的她無暇顧及自己的精神世界和情感需求。
現在戈向她表露出同樣的渴望,這無疑會讓景瞳輕易卸下防備,她突然間就變得很富裕,無上限的積分和權限,以及他人的依賴和好感。
景瞳還收獲了一條及其重要的信息,戈的積分相較於同圈層的人積分偏低,那麼系統的評判差異就必然有其原因了。
“你想要積分有所提升嗎?”景瞳伸手推開了戈:“如果你經常外出的話還有能找到健康土壤的地方嗎?”
“不可能存在。”戈對於景瞳提出的問題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否定了,全面核戰爭汙染了所有的土地,生物也消失殆盡,只有避難所里幸存的人類依賴有限的科技水平,發展出了現在的空中城市。
“像我一樣的生物修復者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里,無數次試圖將放射性物質從土壤中‘洗出來’或‘分離出來’,但這樣的土壤失去了本身的養分和復雜的生態系統,已經無法生長植物。”走來的人是堯。
他不止解答了景瞳的疑惑,還帶來了一束植物作為禮物:“我查閱了歷史記錄,在那個時代是可以送花的。”
如果不是因為植物的大量滅絕,這種習慣大約會一直存在下去。
可是現在,只有堯有如此奢侈的權限,可以將珍貴的植物當做裝飾品和消耗品送給景瞳。
戈轉身擋在景瞳前面,好像這樣就可以擋住堯試圖挖牆腳的舉動。
“哇,謝謝。我很喜歡!”景瞳繞過戈徑直走向堯,將一把綠色的草葉接過來捧在胸前。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植物,但這樣實在又稀有的禮物顯然讓景瞳非常欣喜。
“它們不能離開營養液吧?我應該怎麼照顧它們呢?”
“非常樂意為你進行說明。”堯非常熱情的湊上前來:“可以同時邀請你到我的私人培育中心進行參觀嗎?”
“可是,你是在和我一起看日落,怎麼可以……”戈理直氣壯地發出抗議,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堯打斷了。
“是的,但日落已經結束了。”堯指指幽暗的天空和璀璨的星辰,又望望景瞳,惋惜道:“你已經知道了,這些植物不能離開營養液太久。”
“嗯,好吧。”景瞳回頭和戈道別:“謝謝,日落很好看,我們下次再約。”
戈認為這句話屬於契約,算是景瞳對他牢不可破的承諾,會被系統記錄在案,因而沒有過於懊惱,反倒因為收獲了又一次獨處的機會而產生了意外之喜。
目送景瞳和堯乘坐飛行器離開,他就開始為下一次邀約做准備了,如何才能不被堯的植物比下去。
“這是 OASIS,屬於我的私人培育中心。”堯的個人空間面積極大,他毫不吝嗇的向景瞳展示了這些空間:“想必你已經習慣於新城市的設計理念,到處都是圓形建築,我們認為圓形更符合平等的理念。”
當氣密門在身後無聲地滑閉,景瞳仿佛一步從機械世界踏入了原始森林的呼吸之中,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攫住了她。
高聳的穹頂流淌著仿生晨光,柔和卻充滿力量,將空間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生命力。
視线所及,是層層疊疊向上延伸的架構,如同未來主義的巴比倫空中花園。
但真正奪走他呼吸的,是承載這些生命的介質——無處不在的、在透明管道與栽培槽中緩緩流動的液體。
無數形狀各異的植物舒展、浸潤在這片晶瑩的液體中,空氣中滿是奇異的青草香,將冷硬的城市建築和荒涼的廢墟隔絕在外。
幾個同樣形態各異的AI機器人助手穿梭期間,打理著這些珍貴的植物。
果實和葉片五顏六色,高飽和度的色彩對於習慣了綠色植物的景瞳來說近乎不夠真實。
與批量培育的植物不同,這些品種顯然更為稀有,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獨特的形態和顏色。
“很壯觀,不是嗎?”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堯的語氣平靜而自豪:“這些都是我通過修復或改造而培育出來的物種,目前還不能批量種植。”
“這……這簡直就是奇跡。”
堯隨手一揮,全息屏幕亮起,展示著復雜流動的數據瀑布:“我設計了這套完整的培育架構,賦予其最理想的成長環境,它精確供給了目前所能提供的全部物質,以保證這些植物可以妥善存活。”
“在我所處的時代,植物通常扎根於土壤,泥土中有砂石,外部的自然環境中會有啃食它們的動物、有不可預測的干旱與洪澇。它們需要奮力伸展根系去尋找水分和養分,需要與微生物結成復雜的聯盟,有的甚至需要分泌毒素來抵御入侵者。那種在不確定中掙扎,最終幸存下來。”
景瞳環視這片無比精確、潔淨、高效的環境,她發現不管這些植物如何精巧美麗,所有的共同點都在於植株的個頭很小,不禁感嘆道:“這里太完美了,就像是寫好最優解的程序。”
失去了蟲洞的葉片,好像也失去了生命本身的復雜性。
人類似乎已經失去了那個遙遠、粗糙卻充滿野性的自然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