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18章 類人群星璀璨時(下)
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那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者當場崩潰的龍威,僅僅在林家上空存在了短短一瞬,就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抹去般,消失無蹤。
仿佛剛才那山岳壓頂般的窒息感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廣場上那精心布置且畫風清奇的儀式現場,以及在場所有長老、弟子們蒼白如紙的臉色,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不是幻覺,那位魔龍領主,只是……收斂了她那過於駭人的本體形態。
林德榮已經強作鎮定,帶著一臉“生無可戀、只想原地去世”的林燁和神色復雜、眼神中混合著“期待看好戲”與“擔心場面失控”的羅潔麗絲,來到了儀式現場的主位。
林德榮端坐中央,努力維持家主的威嚴,盡管他的心髒還在為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龍威而狂跳不止。
左手邊是唉聲嘆氣的兒子林燁,右手邊是面色凝重、不時用擔憂眼神瞥向丈夫的妻子秦玉蘭。
羅潔麗絲則乖巧(?)地走到了事先為她准備好的賓客位坐下,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眼神,怎麼看都覺得她更像是個買了VIP前排票等著看大型真人秀的觀眾。
很可惜,許墨並沒有來。
她畢竟是未過門的兒媳,若真想出席,林德榮自然能為她安排妥當。
但當他前去詢問時,許墨只留下了一句信息量巨大、足以讓任何倫理學家頭疼的話:
“很抱歉,父親,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消化自己處子之身卻成為母親,而‘女兒’還是過去好友的現實。”
林德榮表示理解。
相比於自己要接受一個實力強他百倍、活了上萬年的古龍喊自己“伯父”,許墨那“未婚先當媽,閨女是故交”的處境,確實更加尷尬和抽象。
好在,那孩子道心堅韌,想必……能熬過去吧?
“爹。”
林德榮有些意外地轉頭。
今天這兒子是怎麼了?
像是被什麼鬼東西奪舍了一樣,過去成天“老登”、“老頭子”掛嘴邊,突然如此恭敬地喊“爹”,竟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只見林燁幾乎是有氣無力地,從他那看似普通卻仿佛連接著異次元的口袋里掏出一個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大盒子,“啪”一聲,輕輕放在了林德榮面前的桌案上。
“你准備的這些鬼節目,”林燁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我是一個字都不會親自翻譯的。所以,這這些藍牙耳機會為我代勞。”
“這是……?”林德榮好奇地拿起小盒子里的弧形法器,入手微沉,觸感冰涼。
“同聲傳譯機,”林燁翻了個白眼,“可以保證將每一句龍語,精准、‘無誤’地轉化成標准的人族語言,反之亦然。”
“哦!那太好了!”林德榮眼睛一亮,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有了這個,就不怕語言溝通出問題了!他果然還是關心家族大事的!
“好個屁,”林燁毫不留情地潑冷水,眼神里充滿了憐憫,“有你後悔的時候。”
一旁的執事們趕緊上前抱著盒子將藍牙耳機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長老,羅潔麗絲拿了兩個,其中一個是給母親拿的。
林燁又沒來由的點了一句:
“對了我的老父親,藍牙耳機是不會翻譯你自己的發言的,所以到時候你最好講人話。”
“講人話?”
林德榮沒理解啥意思,但還是姑且點頭答應。
短暫的忙亂很快結束。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羽毛般輕盈,卻又帶著千鈞重壓般的無形氣場,自天際緩緩降落在議事堂前方廣場的紅毯盡頭。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曼妙的女子。
火紅的長發如同流動的熔岩,隨意披散在肩頭。
她的容顏與羅潔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多了歲月沉淀下的成熟與威嚴,一雙美眸如同萬年凝結的赤色水晶,深邃、美麗,卻又仿佛能洞穿靈魂。
她僅僅是站在那里,那份源自生命層次與絕對實力的華貴與壓迫感,便讓在場除了林燁之外的所有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正是化為人形的奧克塔薇婭。
她先是微微低垂著眼眸,視线落在自己的腳尖前方,似乎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哲學問題——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隨後,她抬起眼簾,那動人心魄的目光緩緩掃過主位上的林德榮、秦玉蘭,以及在場的每一位長老。
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長老們紛紛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唯有林燁,依舊維持著那副“啊,好煩,趕緊結束吧”的頹廢造型,甚至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奧克塔薇婭的目光最終落在林燁身上,朱唇微啟,吐出了一串晦澀、古老卻蘊含著奇異韻律與力量的音節。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幾乎同時,在場所有人的耳機里都傳來同聲傳譯機的電子音**【“偉大,強大,神通廣大的巨陽子,敬愛的林燁,我女兒的羅潔麗絲的義父,我最敬佩的親家,請問您為何唉聲嘆氣?是為我的到來感到不滿嗎?自從上次之後我已經深刻的反省了自己的過錯,難道您依舊如此殘忍,不肯對弱小的我施以慈悲和原諒?”】**
林德榮:“???”
他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不是,奧克塔薇婭剛才明明只說了短短幾個音節啊!怎麼翻譯出來就是這麼一長串……充滿了卑微、哀怨、甚至有點舔狗氣息的話?!
還有,“巨陽子”是什麼鬼稱呼?!
雖然聽起來很霸氣,但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林燁這小子,確定沒在這個翻譯機里夾帶私貨?
故意抬高他自己?!
是的,林燁是很強,強到能把奧克塔薇婭摁在地上摩擦,但一個活了上萬年的魔龍領主,見到一個不到百歲的人類姿態低到這種塵土里的程度……這已經不是禮貌了,這簡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然而,面對奧克塔薇婭這“情真意切”的詢問,林燁只是微微張口,低沉、洪亮且同樣蘊含著震顫靈魂效果的龍語波紋擴散開來。
這次,他說的音節更少,似乎只有兩個。
翻譯機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再次拼命輸出:
**【“我沒生你的氣,坐下吧。另外,今天不管發生什麼都和我沒關系,全是我旁邊這位青州雲深林家家主林德榮的安排。”】**
奧克塔薇婭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原來如此”的表情,隨即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既然如此,我就入鄉隨俗了。”】**
隨後,她邁開那雙修長筆直、裹在華貴禮裙中的長腿,踏著紅毯,如同國際T台上的超模,邁著成熟性感、風情萬種的步伐,穿過了兩側正襟危坐、內心瘋狂刷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彈幕的長老們,徑直走到了主位前,林德榮的桌子對面。
奧克塔薇婭的人形態微微前傾,雙手捧著一個透明的、內部仿佛有赤金色岩漿在緩緩流動的水晶瓶,鄭重地遞上。
她前傾的動作,使得那深邃的事業线若隱若現,被一條精致的金色龍紋項鏈恰到好處地遮擋,更添幾分神秘誘惑。
她紅唇輕啟,吐出了三個清晰而玄妙的音節。
翻譯耳機立刻跟進:
**【“伯父,伯母,各位宗親與新的家人們。這是我的本命精血,蘊含了萬年龍魂的一部分,今日作為獻禮和友好的證明遞交給貴方,希望未來能夠獲得貴方的庇護和守候。而如果貴方有需要,我等也當盡一切可行之義務,予以最大的協助。”】**
林德榮看著那瓶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的赤金色液體,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去接。
萬……萬年古龍的本命精血?!還蘊含龍魂?!
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她本體最核心的一部分啊!
哪怕只有一絲絲,那也是萬年道行的凝聚!
這玩意拿了有啥用?
泡龍血酒嗎?
誰敢喝?!
喝了怕不是當場就要被里面蘊含的恐怖能量撐爆,或者被那縷龍魂奪舍吧?!
煉制法器?
誰敢?!
不怕煉制的時候龍魂反噬,或者法器成精第一個砍了自己嗎?!
難道擺在家里當裝飾品?
這玩意兒擺那兒,跟放個核反應堆在客廳有啥區別?!
這就像是你幫隔壁家老奶奶輔導孩子寫作業,過年時老奶奶來你家串門,順便掏出一根散發著奇妙熱量的鈾-235棒棒送給你當見面禮一樣!
“爹,說句話,別愣著。”林燁的傳音如同冰水潑在耳邊,讓林德榮猛然驚醒。
他一咬牙,一跺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了那個滾燙的水晶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感覺像是捧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展現一下自己苦修(?)多年的龍語水平,用自認為最熟稔、最高規格的龍語,表達了誠摯的感謝。
他醞釀了一下情緒,字正腔圓地吐出了五個自以為優雅古老的音節。
然而……
奧克塔薇婭臉上的莊重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但最終還是沒忍住——
“噗呲——!”
一聲清晰的笑聲,在落針可聞的寂靜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翻譯機忠實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開始了工作,讓在場所有長老們的表情瞬間僵硬無比:
**【“哇!這麼龍逼的的玩意就這麼給我了!你可真是逼好緊哦!放心今後我們兩家就是姊妹!我要和你一起組成最棒的姐妹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仿佛連風都停止了流動,雲都凝固在了空中。
整個儀式場地,陷入了某種時空凍結般的詭異狀態。
只剩下奧克塔薇婭那“噗呲噗呲”、想努力憋回去卻又完全失敗的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林德榮:“?”
他並不明白,為何在場所有人都沒反應。
以及為什麼奧克塔維婭突然失態的笑出來?
哦對了,羅潔之前說過她媽媽很少出門是個宅龍,想必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合會覺得不好意思!一定是這樣!
只有坐在一旁的林燁,面如死灰。
長老們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茫然,再到看向家主時那無法掩飾的驚恐與鄙夷。
*家主……您……您對著一位魔龍領主,說了些什麼虎狼之詞啊?!“姐妹花”?!還“逼好緊”?!*
他們很想這麼說,但現在他們不敢。
畢竟,家主大人是在場除了當事龍和林燁之外最懂龍語的人!萬一龍語就是這麼講的呢?
那也不對啊?為何奧克塔維婭的龍語就無比簡短卻包含了有禮有節的信息?家主大人的發言卻像是市井潑皮無賴一樣?
只有林燁,早已預料到這一切般,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而坐在賓客席上的羅潔麗絲,此刻也已經漲紅了臉,把腦袋埋得低低的,顯然,這第一輪交鋒的“開幕雷擊”,就已經讓她這個半吊子龍族都感到難以承受,腳趾摳地的功力瞬間暴漲。
林德榮內心仍在思考。
*我學過龍語!我非常努力地學習過!那些音節古老、晦澀,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上古法則的力量,需要用靈魂本源去驅動,是極高深的法門!*
*當年在魔界留學,我憑借出色的龍語能力,讓多少魔族學者驚嘆!
我甚至能用龍語與他們進行哲學辯論!
那包含著法則力量的音節在寬闊殿堂里轟鳴的感覺,是我此生最浪漫、最自豪的回憶之一!
*
*今天,是我第一次面對真正的上古龍族,施展我畢生所學……*
林德榮點點頭,抿著嘴露出微笑。
林而燁生無可戀地抬起頭,再次開口。
依舊是簡短的幾個音節,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奇異力量。
翻譯機:“**【如你所見,犬父學習的龍語版本有些過於……新潮,且缺乏基本的教養,還請奧克塔薇婭女士多多包涵。】**”
奧克塔薇婭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輕輕擺了擺白皙的手掌,笑著說了一個音節。
翻譯機:“**【不會,我很喜歡這種輕松愉快的氛圍。】**”
林德榮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和自我懷疑。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用這麼短的音節,表達出這麼多信息的?!
還有“犬父”?!
為什麼龍語里會有這種詞匯啊?!
這語言的設計者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嗎?!
*
接下來的流程,總算稍微正常了一點。
林德耀站起身用標准的人族語言介紹本次活動的背景、雙方淵源以及結盟結親的意義和未來展望。都是些官話、套話、場面話。
所有人的翻譯耳機將其轉化為洪亮但缺乏靈魂感染力的龍族語言復述出來。
奧克塔薇婭和羅潔麗絲坐在下面,聽得連連點頭,表情嚴肅,似乎對這番“官方辭令”很是認可。
林德榮也仔細分辨著其中的音節,感覺大部分都能聽懂。
眾長老稍稍松了口氣。
看來,只要家主不說他引以為傲的“古龍語”,場面還是能控制住的……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又到了家主致辭環節。
首先,林德榮用人族語言,字正腔圓、飽含感情地說道:
“首先,恭賀紅龍族公主羅潔麗絲晉升成為青年龍!在我林家期間,她刻苦認真,努力修行,品性純良,是我雲深林家為之驕傲的優秀弟子!今日,她更認我兒林燁為義父,此乃喜上加喜!希望自此以後,雲深林家與紅龍家族永結同盟,和平之際,相互往來,互通有無;危難之際,相互扶持,共渡難關!以上!”
“啪啪啪啪啪……”
在場所有人,包括聽完翻譯的奧克塔薇婭和羅潔麗絲,都報以了禮貌而熱烈的掌聲。氣氛一度十分和諧。
但長老們笑不出來。
因為他們知道,接下來,家主大人還要用他引以為傲的“龍語”,把剛才那番話,再“深情並茂”地演繹一遍!
林德榮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奔赴戰場的勇士。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幾乎是以最快的、不容打斷的語速,將自己精心准備、心中默念排練了無數次的“龍語致辭”,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於是,在林家眾長老們如同被集體施加了定身術、臉色從蒼白轉向鐵青再轉向死灰,在林燁徹底放棄治療、眼神放空望向蒼穹,以及在奧克塔薇婭驟然亮起、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度興奮的目光中——史詩級的災難,就此降臨!
翻譯耳機以其特有的、毫無波瀾的電子音,將這段“致辭”原汁原味地呈現給了全場每一個長老,包括主母秦玉蘭的耳朵里:
**【“羅潔麗絲是我們雲深山最靚的妞!我們林家從上到下所有人都被她迷得不要不要的!這小騷浪蹄子簡直是讓人欲罷不能!如今她成了我們林家的龍,這就是龍屌捅進了驢屁眼——爽炸了!今後你家有事我出頭削他!我家有事你也得來一起削人!你用我家的熔岩洗屁眼子洗的你溜光水滑,也要給我洗屁眼子!因為從今往後!我們的屁眼是一體同源的!另外我是個傻逼!”】**
“……”
“……”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空氣凝固成了實體。
在場的每一位林家長老,都如同被美杜莎凝視過,徹底石化。
他們的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大腦似乎已經因為接收到的信息過於炸裂而停止了思考。
秦玉蘭放在丈夫胳膊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她看向林德榮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我是不是嫁了個假人”的懷疑。
林德榮本人,在說完那串“龍語”後,帶著些許自豪的表情掃視全場。
很遺憾,作為發言者,他頭上的耳機並不會為他提供任何翻譯文本。
整個場地,唯一的聲音來源,是主賓席上。
奧克塔薇婭,這位活了萬年的魔龍領主,此刻毫無形象地捂著自己的肚子,整個人幾乎要笑癱在椅子上。
她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風箱漏氣般的“吭哧吭哧”聲,那張美艷絕倫的臉龐因為極度愉悅而漲得通紅,眼角甚至滲出了晶瑩的淚花。
羅潔麗絲則是一手捂著臉,一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顯然也在極力忍耐,但不斷抽搐的嘴角和漲紅的臉頰出賣了她。
她看向自己“爺爺”的眼神,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您可真敢說啊!”的驚嘆。
然後,就只剩下林燁手里握著鋼筆在一張白紙上沙沙書寫的聲音。
這時候,林燁將白紙推到老爹面前,傳音入秘,如同最後一根稻草,輕輕飄進了林德榮那一片空白的神念里:
“告訴我,你後面還要講多少這種……驚世駭俗的鬼話?”
林德榮低頭一看白紙上的內容,頓時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
“你剛剛講的每一句話。”
“啊?”
“一字不差的翻譯,我給你寫出來了。所以……親爹啊,你到底還准備了多少發言?”
“沒……沒了……我就只還記得這些……”林德榮的神念回應帶著哭腔。
“那就好。”(林燁的神念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
“你真沒騙我?真不是你搞我?!”林德榮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看客人那樣子,”林燁的神念帶著一絲無奈,“像是我搞你的樣子嗎?她都快笑斷氣了好嗎?”
林德榮:“……”
他看向笑得花枝亂顫的奧克塔薇婭,內心一片悲涼。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你們說話有那種奇異的力量,而且字數那麼少?”他不甘心地追問。
“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蘊含法則之力的古龍語,”林燁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種“科普白痴”的疲憊,“你學的那是‘民間龍語’,或者說,‘街溜子龍語’。是那些因為嘴太臭被家族趕出家門,或者在外面撒野罵街時用的垃圾話,被一些魔族吟游詩人聽到以後記錄、收集,整理成純粹的音節手冊,就這麼流傳了幾千年……你猜,它會變成啥樣?”
林德榮:“!!!”
原來……是這樣嗎?
一股徹骨的冰涼,伴隨著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憤,瞬間席卷了林德榮的全身。
自己當年在魔界,如獲至寶般找到的那些“龍語典籍”、“龍族民歌集”、“龍語日常會話一千句”……難道都是……
自己過去十幾年的刻苦鑽研、引以為傲的語言資本……到頭來,學的竟然是龍族社會底層街溜子罵街的髒話手冊?!
*我那十幾年……到底在干什麼啊?!*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社死感,將他徹底淹沒。
他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向四周。
長老們看向他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垃圾了,那是在看一種超越了垃圾范疇的、不可名狀的抽象存在。
連一向跟他唱反調、但好歹維持表面兄弟情的弟弟林德耀,此刻也用手遮住了半張臉,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對了……不如……活動結束就找個借口閉關,然後假裝走火入魔,原地坐化吧……* 林德榮內心消極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
*林家這條船,還是交給林燁這個無所不能的兒子來開吧……他一定沒問題的……就這樣吧……*
然而,林燁的傳音再次及時響起,像是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他“尋短見”的念頭:
“不過,好就好在,你剛才那番話,對羅潔她們娘倆不算冒犯。”
“啊?”林德榮一愣。
“龍族是母系氏族社會,”林燁繼續傳音,“你夸她‘騷’,就像是夸一個男人有‘陽剛之氣’,是贊美。你說‘逼好緊’,就跟我們說‘屌爆了’差不多,是表示驚嘆和贊賞。所以,想開點,日子還要過下去,至少你沒真的觸怒她們。”
林德榮:“……”
這……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為什麼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更加詭異了?
是啊,日子還要過下去呢……
就在林德榮試圖用“文化差異”來安慰自己破碎的心靈時,司儀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接下來,請欣賞經由家主林德榮大人親自改編、選取經典龍語歌曲《熾鱗求偶頌》作為配樂的大型歌舞表演——‘洪荒奇緣’!”
“轟——!”
林德榮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眼前瞬間一黑。
*完了……全完了……*
山谷間回響起奇異的嗡鳴聲,三艘化神級別的林家主力戰斗仙舟從雲層中現身,開始圍著儀式場地上空盤旋。
奧克塔維婭抬頭看著那三艘仙舟,眼睛里滿是對亮晶晶事物的好奇與喜愛,而羅潔麗絲則是低著頭臉上表情精彩,顯然她依舊對這三個揍了她一個月的戰爭巨獸又不小的心理陰影。
三艘仙舟就這樣保持著詭異的距離,像是風扇葉片一樣在上空緩慢繞圈,陰影時不時掃過場地,讓下方落座的長老們連連皺眉。
本來感覺應該是威嚴的武力展示,但為啥這麼蠢?
然而更蠢的還在後頭。
只見一群穿著怪異服裝的林家弟子,涌上了廣場中央的舞台。
他們的服裝,試圖融合“仙氣”和“龍鱗”元素,結果變成了羽毛、亮片、粗麻布和絲綢的災難性混搭。
他們臉上塗著五顏六色的油彩,看起來不像是舞者,更像是剛從某個原始部落祭祀現場跑出來的蠻人。
然後,音樂響起——正是那首林德榮曾經非常喜愛、認為其旋律昂揚優美、充滿了自由飛翔意境的“龍族經典民歌”《熾鱗頌》的前奏。
然而,隨著旋律展開,翻譯耳機,這個盡職盡責的“惡魔”,再次開始了它的表演。
它將那激昂、古老、充滿力量的龍語歌聲,翻譯成了響徹全場的、字字清晰的人族語言,耳這一次不光是長老,林德榮本人也完完整整的理解了那每一句艱深晦澀的龍語歌詞!
**(第一段)**
**【“啊!發情的季節!我的生殖器硬如隕鐵!”】**
舞台上,弟子們開始用力跺腳,雙手握拳向下猛捶,模擬著……某種不可描述的動作。
**【“看那噴薄的火山!就像我沸騰的精囊!”】**
弟子們雙臂向上瘋狂揮舞,身體扭曲,如同火山噴發。
**【“抖擻我華麗的鱗片!每一片都訴說著交配的渴望!”】**
他們開始瘋狂抖動身體,身上的亮片嘩啦作響。
**【“贊頌我的陽根!它今日堅挺足以捅穿山巒!”】**
所有弟子齊刷刷向前挺胯,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力量感?
林德榮已經用手捂住了臉,不敢再看。他能感覺到身旁妻子秦玉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也在憋笑?
**(副歌部分)**
**【“哦~尊貴的雌龍!請評價我雄偉的器官!”】**
**【“看看這尺寸!這力量!足以匹配你寬廣的泄殖腔!”】**
弟子們圍成一圈,做出各種展示肌肉和“力量”的夸張姿勢,眼神(自以為)充滿了野性的誘惑。
**【“你龐大的身軀是世上最美的風景!你高潮時的呻吟比龍息更滾燙!”】**
**【“讓我們在這天地之間交合!讓全世界的生靈都看到我是如何征服你!”】**
舞蹈動作變成了詭異的群體纏繞、翻滾、以及模擬……呃……騎乘動作?
在場的每一位林家長老,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色,仿佛隨時都會血管爆裂。
他們紛紛低下頭,或者移開視线,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瞎子、聾子。
然而,與林家眾人如喪考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主賓席上的奧克塔薇婭和羅潔麗絲!
奧克塔薇婭看得雙眼放光,甚至隨著那粗俗卻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節奏,輕輕用指尖敲打著扶手。
羅潔麗絲雖然還是有些臉紅,但也明顯被這“直白熱烈”的表演所吸引,眼神中充滿了新奇。
**(第二段)**
**【“看啊!我昨天吃的岩牛已經變成了一坨巨大的屎!”】**
**【“我的糞便如此宏偉,正象征著我旺盛的繁殖力!”】**
弟子們做出了……搬運和展示某種巨大物體的動作?
**【“不要嫌棄那些醃臢之物!那是強者的徽章!”】**
**【“現在,我只想把我積蓄的能量,全部灌進你火熱的‘熔爐’里!”】**
最終,所有弟子圍成一圈以一個集體向中間噴射(?)的定格動作,結束了這場足以載入洪荒世界史冊的、最為抽象和炸裂的歌舞表演。
音樂停止。
場面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然後……
“啪、啪、啪……”
奧克塔薇婭率先鼓起了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愉悅笑容。
羅潔麗絲也跟著輕輕鼓掌。
緊接著,像是被按下了開關,林家的長老們,一個個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也跟著機械地拍起了手。
主母秦玉蘭,嘴角抽搐著,勉強拍了兩下。
林燁……林燁已經放棄了一切,有氣無力地跟著拍手,仿佛在參加自己的追悼會。
最後,是所有目光的焦點——家主林德榮。
他在無數道自家人的殺人目光注視下,顫抖著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拍了三下。
家主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只有一片死灰。
奧克塔薇婭顯然對這場表演“滿意”到了極點。
她轉向林德榮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後說出了一串連續的、聽起來頗為復雜的音節。
翻譯耳機勤懇工作:
**【“我本以為,人族修士們都是些呆板無趣、將各種繁文縟節視作生命的白痴。但今天的表演,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那舞步中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與獨特的節奏感,還有這首象征著生育和繁殖、直抒胸臆的流行歌詞,實在是絕配!但這又是我過去萬年從未見過的獨特風格!請問,這就是人類社會最先進、最發達、最進步的文化形式嗎?”】**
林德榮拼命地想要搖頭,想要大聲呐喊:“不是!這只是一個天大的誤會!是我用三個小時瞎編的舞蹈,配上了一首我以為是勵志歌曲實際是黃色小調的曲子,還被弟子們跳成了癲癇發作現場!”
但他不敢。
每一個長老都在盯著他,目光凜冽如萬年寒冰,眼神中只有一句話,如同刻在他的靈魂上:“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家族……不對是整個人族的臉都丟到魔界去了!”
連他身旁的兒子林燁,此刻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我不認識這個人”的冰冷氣息。
全場之內,唯一對林德榮投來感激,甚至帶著一絲崇敬目光的,只有負責儀式慶典操辦的陸明遠長老。
顯然,在家主“英勇”地扛起這口把人族尊嚴碾碎成渣的巨大黑鍋之後,他這位原本的慶典直接負責人算是安全上岸了。
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來……但如果專業的都嚇暈了,那就需要一個敢於背鍋,勇於背鍋,樂於背鍋的好領導!
在林家全體高層(除陸長老外)無聲的死亡注視下,林德榮僵硬地、如同頸椎生了鏽的傀儡般,點了點頭。
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是。”
他承認了!他親口承認這玩意兒是“人族修仙界最先進的文化形式”!
於是,奧克塔薇婭露出了恍然大悟且極度贊嘆的微笑(通過翻譯機)說道:
**【“我認為,這種美好的事物應該在魔界大力推廣!讓整個魔界,在學習來自人族、來自林家先進理念的同時,也要學習這種藝術之美與直率的表達之道!”】**
林德榮只是麻木地點頭,他已經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了,生怕自己那“街溜子龍語”再搞出什麼更驚悚的場面。
之後,奧克塔薇婭又即興發表了一番關於生命、力量、美與愛的感想,並且有些關切的詢問為何要將寶物露天堆放而不是存放在安全的洞府里之後,總算進入到了喜聞樂見的——吃席環節!
然而,面對著眼前琳琅滿目、香氣四溢的靈食佳肴,林德榮卻感覺如同在嚼蠟,半口都咽不下去。
這頓豐盛的大席,在他吃來,儼然成了把自己送走的“斷頭飯”。
好在,最後的認親儀式,在林燁的親自把關(主要是禁止林德榮再說龍語)下,總算是正常地進行完畢了。
羅潔麗絲恭恭敬敬地給林燁和林德榮夫婦磕了頭,奉了茶,算是正式確定了名分。
而在之後的私人談判場合,或許是因為那場“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正面效果,奧克塔薇婭表現得異常大方和合作。
她不僅主動承諾了協同防御外敵的義務,還表示自己和家族中的許多龍族成員,都對林家各種“奇妙”且抽象的事物非常感興趣,未來會下達更多的訂單,涉及工藝品、裝飾、甚至一些……用途不明的定制法器。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林家百工院的弟子們可謂叫苦連天,痛並快樂著。
經由羅潔“翻譯”的龍族訂單要求,即便轉化成了人族語言依舊充滿了令人費解的詞句:
“請將這個擺件‘放大的同時縮小’一下占用空間。”
“我們需要一種能同時感受到‘熾熱’與‘冰爽’的沐浴體驗裝置。”
“這個法寶的外觀要體現出‘低調的奢華’與‘內斂的霸氣’。”
百工院的精英弟子們,往往為了理解這些要求,聚在一起研究高深莫測的空間陣法、冰火融合原理、以及矛盾美學,絞盡腦汁數周而無果,卻又因為對方給出的、豪華到令人無法拒絕且打款速度堪比閃電的定金而感到幸福又崩潰。
直到某天,前來巡查進度的林燁,看著一群愁眉苦臉的弟子和那張抽象的訂單要求,隨口罵了一句:
“你們腦子被門夾了?想在精金底座上蝕刻空間陣法來實現‘放大又縮小’?這不就是讓你們把整體尺寸做小點,但把上面的裝飾物比例做大,不就顯得‘放大’了嗎?!至於底座,鏤空雕刻,用懸浮陣法減輕視覺重量,不就‘縮小’占用空間了?!一群白痴!”
弟子們如夢初醒,照著林燁的思路重新設計,交付樣品,對方果然爽快下單,並表示“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感覺!”。
如此循環往復幾次,百工院的弟子們似乎也漸漸掌握了與龍族打交道的“終極奧義”——放棄思考邏輯,擁抱抽象思維。
而其他部門,如負責貿易和物流的部門,也開始通過紅龍家族這條线,成功介入魔界事務,蜂鳥物流更是開拓了通往魔界幾個重要城市的“特快專线”。
畢業後的羅潔麗絲並沒有返回魔界,而是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林家的一名教習,主要負責……教弟子們真真正正的古龍族語。
每天清晨,都能聽到她帶著一群林家弟子,在山谷里氣勢十足地高喊:“伏斯—羅—噠——!”
只可惜,除了某天偶然路過、被吵得心煩意亂的林燁,隨口一吼把半片山崖的石頭都震落之外,再也沒有一個弟子能吼出她那種堪比音波攻擊的恐怖效果。
至於說林家的家主林德榮?
在那場史詩級的外交與文化災難之後,他確實“消失”了一段時間,據說是“閉關靜修,參悟大道”。
但很快,他又如同沒事人一樣,重新出現在了議事堂,老神在在地開始處理家族事務。
而林家的長老們,也仿佛集體患上了選擇性失憶症,絕口不提那場讓整個人族修仙界蒙羞的儀式。
大家恢復了往日有事做事、沒事摸魚、偶爾互相扯皮的悠哉日子。
畢竟,家族業務拓展了,收入增加了,面子什麼的……在實打實的利益面前,好像也不是不能暫時放一放?
雲深山一帶,似乎一切如常,但又仿佛有些東西,在潛移默化中,變得不一樣了。
一種更加……開放?
包容?
或者說,更加“抽象”的氛圍,正在悄然形成。
夕陽西下,雲溪谷深處。
潺潺溪流旁,一名全身赤裸、被紅色絲繩以精湛的後手觀音縛緊緊捆縛的黑發女子,正在清澈卻湍急的溪水中奮勇前行。
她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僅靠著被並攏捆縛的雙腿,如同一條靈活矯健的美人魚,爆發出令人驚訝的速度,在水面劃開一道道白色的漣漪。
與此同時,在溪流的另一頭,另一位同樣被紅色絲繩以類似方式捆縛的紅發龍女,則上演著完全不同的戲碼。
她頭頂的黑色小龍角焦急地晃動,背後的龍尾瘋狂拍打著水面,濺起漫天水花,口中發出淒厲但中氣十足的尖嘯:
“救命啊!義父!救命!幫我啊!龍不會水!龍要淹死啦!咕嚕咕嚕……”
岸邊上,林燁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懷里抱著一只揮舞著大鉗子、似乎很不滿的螃蟹,正悠閒地看著溪水中的“風景”。
“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滄桑,“不到一百年,老婆有了,女兒也有了,還是買一送一……這都什麼事啊……”
他輕輕敲了一下懷里大螃蟹的腦殼:
“你說是吧,蟹老板?”
螃蟹舉起巨大的鉗子,很是不滿地夾了夾空氣,表示抗議。
夕陽的余暉灑在溪面上,將兩名女子的身影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許墨的沉靜拼搏與羅潔麗絲的夸張呼救,交織成一曲奇特的溪谷回響。
直到太陽完全沉入遠山,夜幕降臨,雲溪谷中的喧鬧與嬉戲聲,才漸漸平息,重新歸於寧靜。
只剩下潺潺的流水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仿佛白日里所有的荒誕、抽象與熱鬧,都只是這永恒山林間,一段無足輕重卻又色彩斑斕的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