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喻芝
下午開完2點的對齊會,儲振鵬被裴小易拉出大樓。天是湛藍的清透,時節已是初秋,不算熱了。
裴小易遞給儲振鵬一支煙。儲振鵬有點驚訝,平時裴小易是幾乎不抽煙的。他接過來,跟著好哥們一起點燃了。
吸煙的人都是這樣的:吞吐出三兩個煙圈後,才會談正事。不能顯得太著急。
果然,裴小易深吸了幾口煙,又吐出之後,開了腔:“老儲,我記得弟妹不是在公安局工作嗎?”
儲振鵬咧著嘴笑,胖胖的臉上,眉目被擠到了一起:“媽的,你得叫嫂子。怎麼了,有事啊?”
“嗯?我記得喻芝不是比我小麼?”
“但是我比你大啊。”
“行吧,嫂子就嫂子。”裴小易顯然沒有老儲心情好。
他不耐煩地摁滅了煙頭,最後的火光在大樓灰白的外立面上擦出了灰:“幫忙查一個人?”
“查人?我老婆是在經偵大隊啊,又不是在刑偵大隊。”儲振鵬說,“再說了,你查個什麼人啊?”
裴小易的眼神飄忽:“女人。一個女人,網上的一個女人。”
……
市中心夜市最深處的一處酒吧里,氛圍燈像被打翻的墨水瓶,濃稠的暗色調漫過每一寸空間。
說是有燈,但又似乎沒有。
天花板垂下的銅制吊燈蒙著層灰,暖黃光线漏下來時已被撕成碎片,在吧台上投下斑駁的光暈,瓶身標簽上的威士忌年份被暈成模糊的色塊。
穿黑襯衫的調酒師正在搖酒,冰塊撞擊杯壁的脆響混著老式唱片機的雜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般拉扯著空氣。
三三兩兩的人影嵌在卡座里,煙頭明滅的紅點是暗室里跳動的脈搏,低語聲裹著酒精的甜腥氣漫過來,在梁柱間撞出悶響。
角落里,圍著小木圓桌,兩張高腳凳上面對面坐著一對年輕男女。
高挑骨干的女子翹著二郎腿坐著。
她是典型的V字臉,下頜线鋒利,眉骨高,眼窩深,黑瞳里沒什麼溫度,眼尾上挑,像含著股冷勁。
及耳短發抓得利落,左耳三枚銀環隨著動作輕響。
雖然只是初秋,但已經穿上黑色皮質短款夾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細潔白的皓腕。
她極瘦,但卻穿著寬松的高腰工裝褲;細腰收著,褲腿破洞露著蒼白小腿,厚底馬丁靴踩在凳子中間的橫梁上,穩當又帶勁。
對面男人剛把煙夾在指間,她眼都沒抬,手一伸就從他指縫里抽走。
動作快得沒痕跡,隨即她把煙塞進自己嘴里,仿佛只是隨手拿了件自己的東西。
她下頜微揚,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示意男人給自己點煙。
裴小易會意,連忙拿起桌上的電子點煙器,給女子——儲振鵬的老婆,喻芝——點上。
到了2035年,市面上已經不允許出現打火機這種明火,他用的是類似汽車上電子點煙器的小型版,靠電加熱圈來點煙。
喻芝滿意地點點頭:“什麼事?說吧。”隨即她吐出一個煙圈,很自然。
裴小易有點納悶。
往常按老儲的描繪,他老婆是個行為端莊循規蹈矩大有前途的公務員形象啊?
這怎麼一見面,就大相徑庭?
不過他也沒有楞多久,連忙切入正題:“嫂子……我想讓你幫忙查一個人。”
服務生端上來一杯內格羅尼,還有一杯長島冰茶。
喻芝拿了那杯長島冰茶。
有外人在,兩人的對話稍稍暫停了幾秒,直到目送服務生走開,喻芝才重新開了口:“叫喻姐。說吧,什麼人?”
喻芝的老練和颯爽,讓裴小易有點略微不習慣。
但是他實在是太想知道謎底的答案了。
於是他略微整理了下情緒,說道:“一個網友,女的,名叫小薰。”
“嗯?微信?”
“不是。是尋尋。額一個比較小眾的匿名App。”
“你們怎麼認識的?”喻芝低下頭,啜了一小口酒。
裴小易注意到她的鼻梁很挺鼻尖很高,即便這種低頭的角度,都能看到她的鼻尖。
“她和你有什麼過節?”喻芝接著問。
裴小易猶豫了下,他在想,要不要直接跟喻芝講,他懷疑小薰就是席吟;然後把席吟的事情和背景也和盤突出,這樣喻芝從兩頭查起,查得說不定更快些。
但是他轉念一想,又不想給對方先入為主的概念;同時,喻芝是公安局的,人家是專業的,也不需要他來懷疑吧。
再者說,他又覺得和喻芝也不算熟,有些隱秘的心思,怎麼也開不了口。
於是他把怎麼和小薰認識,怎麼在雨夜的格但斯克聊天,又怎麼湊巧地發現彼此都在江城,又怎麼一直聊天但又沒有見面,說了一通。
喻芝全程沒有看裴小易。
她的目光低垂著,似乎是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桌上的這杯酒。
酒杯中間,冰塊正在逐漸消融,原先毛糙的地方已經化了,剩下的內核冰晶逐漸剔透。
“這麼說,你喜歡她?”聽裴小易洋洋灑灑講了一堆,她突然抬眼,撇了男人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也……不盡然。”裴小易有點悵然地說:“我只是覺得和這個妹子非常聊的來。”
“該不會是Ai吧?”喻芝插了一句。她順勢在耳邊攏了下頭發,那邊的鬢發原本就很短很齊整,無發可攏。
“應該不是。”她又接著自言自語,嘟囔著說:“按你說,你都跟她聊一年半了。她也沒找你要錢啥的。騙子可沒這耐心。”
“嗯嗯,肯定不是Ai啦。”裴小易回憶起和小薰的日常,那個惆悵的感傷的但亦有開心快樂的小姑娘,絕不可能是Ai。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查她呢?”喻芝又問。
裴小易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講,他懷疑自己的曖昧網友,就是自己的正牌女友;他更不能說,因為曖昧網友的黑暗過去,他在懷疑正牌女友的貞潔和清純。
憋了一會兒,他才吭哧癟肚地開始講,小薰的被包養;以及她缺錢被玩弄的事情。
類似的事情,其實小薰以前和裴小易講過許多。
例如她講過被3P的事情,嘴巴里的男人和小穴里的男人不同步,讓她很難受很被動,一點快感都沒有;例如她講過被捆綁扔在寂靜無聲的小房間一下午的事情,最後被老男人玩弄,卻感覺到了救贖;例如她講過被那個老男人拉到山頂的景區露出的事情,人沒幾個但是猴子卻一堆,都好奇地圍上來看自己沒穿衣服光著屁股的潔白身子。
想到這些,裴小易的心就在滴血。
往常他都是當獵奇的故事在聽;亦或者是當小薰和他在開黃腔;他對於小薰,是憐惜大於愛慕,因此,小薰講這些故事的時候,他還能平靜地理性地去安慰對方。
但是一聯想到,這些事情,可能發生在自己最愛的女友身上,他就止不住地渾身戰栗。
這一段,他自然講得支支吾吾。
他的心思太多了,顧慮也太多了。
一邊講,一邊思忖哪些是不能講;一邊講,一邊又感受著綠帽子的屈辱和憤怒。
他甚至在想:席吟沒有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甚至是和他在一起但不在他身邊的時間里,是不是真的如小薰般,被那個老男人如母狗般玩弄?
他磕磕絆絆地講,喻芝早就不耐煩了。她是何等精明和老練的閱歷?“打住,”她止住了裴小易的話頭,“你不用說了。”
“啊?為什麼?”
“第一,我是經偵科的科長,負責的是經濟案件。不是刑事或者民事案件。第二,你說的這個事情里,這個小薰明顯是你情我願,她就是為了錢,出來賣的。你管不著她,你也不應該管她。”
說到這里,喻芝悄悄地壓低了聲音:“也許這麼說,政治不正確。但是現在經濟如此之差,清華北大畢業的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你讓這些年輕女孩子們怎麼謀生呢?即便是我們警察,現在對於這種外圍擦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然後呢,第三,你巴拉巴拉講了一大堆。一個有用的信息都沒有。小薰肯定不是真名。那包養她的那個老男人呢?小薰有沒有提到過他叫什麼,姓甚名誰?你什麼信息都沒有,我想查也……”
裴小易打斷了喻芝,他說道:“老男人的名字沒有,不過似乎有個外號,小薰一直叫他老頭子。”
裴小易只顧著搜索自己的記憶,此刻沒有盯著喻芝的臉。
如果此刻他看向喻芝,就幾乎一定能發現,喻芝原本冷白的面龐,突然變得微紅;而這微紅一閃而過,馬上她又變得惡煞煞的。
“我說過了,查不了就是查不了。”她端起桌上剩下的小半杯長島冰茶,一飲而盡。隨後下了凳子,作勢就想走。
“你不能走!”裴小易急了。
隨著他剛剛重新回憶重新描述小薰被凌辱的那些故事,他現在已經很憤怒了。
他越想越不對,越想越覺得席吟是那個可憐悲慘的人啊,越想越覺得自己屈辱地頂了朵綠帽子。
他劈手抓住喻芝的胳膊,隨即被對方不耐煩地甩開。
他再抓,喻芝再甩,此刻她用上了軍體擒拿的手段,一個反手,幾乎讓男人失去重心。
裴小易從凳子上重重摔了下來,一只膝蓋磕到地板上,鑽心的疼。
他齜牙咧嘴地抬頭,喻芝已經走遠了,幾乎要出酒吧的大門。
他咬著牙,趕緊追上去。
這個酒吧在夜市一條街的最里面,逛到這里的人很少;這個點,屬於酒吧剛剛開始營業的時間,因此,出酒吧的人幾乎沒有。
他三兩步就追上了喻芝,又想去拉扯她。
沒想到喻芝猛然轉身,面對著自己。
喻芝很高,幾乎比自己矮不了太多,裸足至少有173cm;此刻她又穿了高跟馬丁靴,因此兩個人幾乎是平視。
裴小易剛剛被她摔得挺疼,此刻他怒目而向,一把就將喻芝推到了不遠的牆邊;隨後他左右胳膊箕張,一邊一個,把喻芝攏在里面,雙向壁咚一般,生怕她又跑了。
“你干什麼?”喻芝也怒了。
“我告訴你,裴小易,你要查的那個妞,就是個婊子。一個婊子,有什麼好查的?我看你喜歡婊子,自己也不是什麼好……”
“啪~”她的話突然被打斷。
裴小易怒急攻心,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仿佛小薰就是席吟,席吟就是小薰;而現在喻芝罵的,就是席吟;而他覺得自己的綠帽子戴得是越來越正,無可置疑了——仿佛罪魁禍首就是面前的喻芝。
“你他媽……敢打我?”喻芝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反手也甩了裴小易一個耳光。“啪”的一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喻芝的力氣不小,裴小易也被她扇得七暈八素。
他更生氣了,報復性地又反手一下,在喻芝雪白的另外半邊臉,又“啪”的一聲留下五個手指印。
喻芝還想還手,卻被裴小易按住了雙手,動彈不得。
這種沒有技巧的全武行,女性還是力量上略輸一籌。
但喻芝不服。她旋即就蹬起來,一只腳反著踩著牆沿借力,一只腳卻蹦緊了,騰空而起,結結實實地在裴小易襠部來了一下子!
“嗷……”裴小易疼的幾乎立馬就要蹲下去。這女人瘋了!操!媽的,神經病女人!
裴小易也瘋了,連續被喻芝毆打的幾下,激起了他心底深處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他才不管面前的女人,其實和整件事沒有半毛錢關系;他也不管身前的女人其實是好友的老婆;他甚至忘了,喻芝可是正經八百的警察,甚至是一位一級警司——他現在在毆打警察!
他瘋了,雙手先是壓制住了面前女人張揚舞爪的雙手,然後整個身子貼上去,讓喻芝兩條腿也不能亂蹬,最後,他雙手掐上了喻芝的脖子,細細長長卻極為嬌嫩的脖子。
喻芝馬上氣息為之一滯,再也不胡亂蹬了,只是用雙手去掰裴小易的手腕;而裴小易此刻已經喪失理智了,他緊緊地掐,眼中冒著火,幾欲把面前的女人掐死——直到他看到面前冷酷的女子面龐漸漸變成豬肝色,才驚覺不對,立刻松開了手——喻芝馬上就順著牆角癱軟了下去。
什麼?
我殺人了?
裴小易震驚,巨大的恐懼攫取了他的心,讓他目眩神搖。
他蹲下來,搖了搖喻芝……還好,女人沒有大礙,甚至沒有暈過去。
只是被掐得久了,她在小聲地咳嗽著,接著胸脯起伏,喘著氣。
“嫂……嫂子……喻姐,我……我不是故意的。”裴小易嚇壞了,連忙自己開始扇自己的嘴巴子:“我……我該死……”啪啪啪幾聲清脆的響聲,“我剛剛太上頭了,我以為你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喻芝抬眼看他。很奇怪,女人並不是裴小易想象中憤怒的樣子,反而是……有點淚眼婆娑……有點平靜?
“扶我起來。”喻芝很平靜地說。她睫毛微顫,盯著裴小易看,用一種很奇怪很復雜的眼神。
裴小易照做了。喻芝挺直了身子,又幾乎和男人一般高了。
“跟我來。”她說。這次,是她反過來抓住裴小易的胳膊,卻是往回走,又一次地推開酒吧的大門。
實際上,他倆離開酒吧沒幾分鍾。
服務生還在那個小圓桌附近,收拾著他倆喝剩的內格羅尼和長島冰茶,見到兩人回來,很是詫異,以為兩人還要接著喝;於是他停止了清台。
但喻芝拉著裴小易,完全沒有看那個服務生,而是徑直往酒吧後堂走,走到後堂,她掀開一個厚厚的藏青色帷幕,居然是一個演出器材室——原來酒吧駐唱的一些樂器啊音響啊,都放在這里。
她又熟門熟路地穿過器材室;器材室的角落,是一方小小的更衣室,也就和服裝店的更衣室差不多大,方圓不足2平米。
“進來!”喻芝用不用質疑的口吻命令,然後拽著裴小易進了更衣室,隨即她咔嗒一聲鎖上門。
裴小易大駭,他環顧四周,這個更衣室真的很像優衣庫那種更衣室,只不過沒有鏡子,但也有一個長條小板凳。
他面對著喻芝,額不,幾乎是緊挨著喻芝站,都可以聞道女人身上淡淡的斬男香。
他不知道喻芝准備怎麼整治自己,而剛剛是自己越了界,喻芝無論怎麼整治自己,自己都沒有什麼反抗的立場吧?
喻芝卻沒有毆打他。
與之相反地,她卻自主主張地翻開自己的襯衣領子,露出剛剛被裴小易掐紅的細長脖子和精致鎖骨。
她略微彎腰,貼得和裴小易更近了。
“掐我。”她說。
聲音似乎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一點都沒有剛才的清冷感,倒是有著極為反差的軟綿綿。
裴小易詫異地盯著她看,只見面前的女郎臉色發燙,媚眼如絲。
“掐我~”喻芝又哼唧著重復了一遍,“我喜歡被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