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游樂場
八月的熱浪終於拖著疲憊的尾巴退場,蟬鳴在某個清晨突然斂了聲息,像是被誰掐斷了聒噪的弦。
裴小易辦公室的窗台上曬了整夏的綠蘿舒展著新葉,葉片上的晨露在漸柔的陽光下閃爍,倒比七月流火時的模樣鮮活了三分。
下午時分,因為臨近九月,頗有些涼爽的意思,因此已經不用開空調。裴小易打開釘釘,發現有一條女友的留言。
“欸,小易,我的大天才,真的很好用欸。”
裴小易笑了。
他確實是個天才,尤其是幫席吟摸魚方面。
他干了什麼呢?
他仔細錄制了席吟的職業裝打扮,然後用Ai生成了一個席吟的模擬數字人,接著偷偷地安裝到了席吟的辦公座席軟件內。
這樣,十個工單,倒是有8個是席吟的數字人分身在接。
席吟自己躲在電腦屏幕後面摸魚:看起來很忙,接的工單也一個不少,實際卻是在刷小紅書,或者是在和裴小易聊天。
“夸我,使勁夸!對了,我還干了一件事。”裴小易得意洋洋。
“什麼啊?”席吟問得有點呆。
“我在公司後台智能問數的系統里,插入了一句沒有的Sql語句,任憑誰,只要查詢數據庫,都得跑一遍我這個語句。”
“啊?什麼語句啊?”席吟是學文科的。
即便是如今人人都會Ai的時代,她對It的一些基本概念還不是很熟悉。
(別罵我,我也不熟,我瞎寫的。誰罵我,誰就是小狗。)
“Xy loves Xy”
“啊?”
“席吟愛小易~”裴小易興致勃勃地說。
“額……那也可以是小易愛席吟啊?”席吟似乎發現了漏洞。
“啊?臥槽~怎麼會這樣?”
“你這是土味情話嗎?我好像聞到了酸腐氣息哦~”席吟啪啪啪地敲字,回復得飛快。
“怎麼樣?不錯吧?公司干活的一线員工大概三四千,就算每人每天查詢10次,一天就是3萬,一個月就是100萬,一年就是一千萬次,十年就是一億次~”
“嘖,不錯。那就是你,愛我一億次。”
“不是!是你愛我!”
席吟差點噗嗤笑出聲,但她怕隔壁工位的娟姐發現,生生地忍住了。“好吧,算你贏。想要什麼獎勵啊?我的小天才?”
“周末,出去玩?人不多的,小孩子們都上學去了。”裴小易說道。
……
小孩子們的確開學了。
學生們背著新書包,穿著嶄新的偏大的校服,但吭哧癟肚意興闌珊不想上學。
而裴小易和席吟,終於可以開始錯峰出游了。
但江城的確也沒有什麼玩的地方:一個破敗的動物園,神奇地和一座千年古禪寺擠在一起;郊區三十公里外有一個所謂的5A級景點,是個濕地公園,無論本地人還是外地人,去了絕對不會去第二次。
裴小易和席吟這對男女去的,只能是江城新區新開的一個游樂場。
游樂場的大門像只半開的鐵皮盒子,漆成亮黃色的欄杆懶洋洋地立著,檢票員趴在售票台上打盹,見他們走來才慢吞吞直起身。
通票捏在手里薄薄一片,油墨味混著清晨的涼風鑽進袖口。
兒童區的碰碰車蒙著層薄灰,幾個剛會走路的小孩在里面爬,家長倚著車邊聊天,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照在孩子們臉上,忽明忽暗的。
旋轉小火車沿著軌道慢悠悠轉圈,車頭的小熊玩偶缺了只眼睛,卻依舊咧著嘴笑,每經過一次站台,就發出“嗚——”的短鳴,聲音怯生生的,像怕驚擾了誰。
略過跑著調的旋轉木馬,又略過泛著淡淡祖母綠的人工湖,席吟興奮地扯著裴小易的手,一直往游樂場的最里面奔。
中間有幾次,路過那種明顯是為成年人准備的,明顯可以值回票價的大型娛樂設施,她卻不停留,只是不停歇地往最里面奔去。
最里面是一架紅色過山車蜷在半空,軌道像條生鏽的鐵蛇。
說是過山車,規模卻不大,屬於園區里幾個過山車里偏小的那座——簡直比裴小易小時候坐過的迪士尼礦山小火車還要小上許多。
席吟拉著裴小易跑過去時,安全員大叔正坐在陰影里啃苹果,見他們要上,才把核扔進垃圾桶,慢悠悠站起來。
“坐嗎?”安全員大叔問道。
席吟眼睛放光地點點頭。裴小易一臉困惑:“這個……不是個兒童過山車嘛……好玩嗎?”
“好玩的好玩的……”說著話,女孩就一把拉過他的手,搶先坐到了第一排——其實完全沒有人跟他們搶;游樂場的人本來就不多,放著大型設施不坐,坐這種兒童設施的游客就更少。
安全員大叔很隨意地檢查了下他倆的安全帶,就退回去開啟機器了。
裴小易嘟囔著:“這安全帶……不系也罷,最高的地方也就兩層樓高啊……”
“真的很好玩的,它不是轉一圈,它一局轉好多圈~”席吟興奮地說。
真的是轉了好多圈。
過山車開動時,裴小易的內心台詞是:就這?
順著咔咔咔的軌道摩擦聲,小火車上了2樓高的坡,隨後衝下,很隨意地左拐一下,右扭一下,再來一兩個俯衝,就又回到了出發站台——但它沒停,接著咔咔咔地開始重新上坡,開始轉第二圈。
也是,一圈也忒短了。裴小易心想,絕對不超過30秒。而且,相當相當地不刺激。
身邊的席吟倒是很興奮,每次扭著,或者俯衝的時候,她都非常賞臉地“啊~~”大叫。
裴小易笑著看她,看她臉色白里透紅,頭發微微向後飄著,嘴唇頑皮地嘟著,心想:好一個膽小的小姑娘。
然後……這個過山車又轉了一圈。還不停。
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次乘坐,這個紅色兒童小火車居然轉了五圈。
等這對年輕情侶下車的時候,安全員大叔走過來,笑眯眯地,似乎是在說:“是不啦?還是能值回票價的吧?”
裴小易臉色不太好。
與其說是太刺激了,不如說他被轉得有點兒暈。
可是,席吟剛從站台的出口下來,橫穿過不長的欄杆,她又拐進了入口——天,她居然還要再坐一遍?
“欸~小吟,不坐了吧~有點暈,或者,我們換一個玩的?”
“不要。我就要坐這個。”席吟有點執拗,還是拉著男友上前。上前當然就上到了……站台上。因為根本沒人排隊。
席吟把裴小易重新按回了第一排,然後自己蹦跳著也進了第一排。安全員大叔有點傻眼,走上前去,用眼神征詢:“真的再坐一次?”
席吟也用注目禮回答:“看我眼神多肯定?!”
於是滴滴滴的鈴聲響起,咔咔咔的火車啟動。兩個好看的人兒,又開始坐第二遍兒童過山車。
裴小易簡直無語。
他不僅僅是生氣,甚至有點反胃了。
沒錯,他是喜歡席吟,和席吟在一起,干什麼都覺得歡喜。
但是,他還是覺得席吟有點任性了。
一圈,一圈,又一圈,足足轉了三圈。裴小易一句話也不說,有點生悶氣。等到第四圈小火車咔咔咔地上坡時,席吟的話突然飄了過來。
“小易,知道嗎?我小時候,跟我媽一起來坐過一次這個。”
“我媽做過一次,也覺得無聊,就再也不肯陪我坐了。”
“可是啊,我那會兒覺得,好好玩啊~啊啊啊~”小火車過了頂,開始一波俯衝。
女孩的話語,瞬間就被風吹到了腦後,跟飄揚的長發混成一團。
裴小易豎起耳朵,仔細搜尋著分辨著女孩接下來的話語。
“但是……啊啊啊……這個……一米四以下……啊啊啊……要成年人帶……”
“我媽不帶我,我就玩不了。”
咔咔咔~小火車爬坡~~
“所以啊,我那會兒就暗暗發誓,等我長大了……”
“啊啊啊……我一定要多玩幾次……”
很快,五圈轉完了。席吟蹦蹦跳跳地下來,卻發現裴小易的眼眶有點濕潤。
“欸?小易,你怎麼了?風迷了眼啦?”
“沒事~小吟,來,我陪你……再坐一次?”
那天,裴小易和席吟一共坐了五趟,整整在這個紅色小火車上轉了二十五圈。
等到了後來,安全員大叔都覺得他倆煩了,不幫他倆系安全帶,而是示意讓他倆自己弄;等到了後來,兩個可愛的人兒,自己發明了童心未泯的玩法。
每當小火車往右扭時,席吟就用胳膊肘死死抵住裴小易的腰,笑著又惡狠狠地說:“大色狼,別過來~”;每當小火車往左扭時,裴小易又會一巴掌撐在席吟臉上,凶巴巴地笑著說:“女流氓,起開點~”
……
追尋著席吟的童年回憶,兩個人後面又去了鬼屋。
這個鬼屋還是很老套的那種,一進去黑乎乎的伸手不見五指;然後那種機關啊道具人啊,就一個接一個地狹路相逢般地蹦出來嚇人。
席吟膽子可小,蹲在裴小易身後,恨不得想縮進地縫里。
而裴小易呢,大大咧咧地沒心沒肺地笑著說:“哎呀,席大小姐,怕啥啊,你看,這都是假的……”
一個禿頂飄著三四縷白發的骷髏自黑暗中“啊呀呀”地飛奔而來;席吟嚇得“哇”的一聲大叫,剛剛站直的腿又蹲了下去。
而裴小易則劈手奪過了……骷髏的假發……三四縷白發被他玩弄於手掌心之中。
骷髏頓時禿了。
席吟也被逗得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接下來,裴小易開始發瘋:他先是喜氣洋洋地和地底下蹦起來的僵屍握手;然後一巴掌把從棺材里坐起來的女屍又呼了回去;接著走到吊死鬼那陰森森的房間,掀開吊死女鬼的裙擺,自己鑽了進去
……總之,席吟跟著後面,樂不可支。
她再也不怕了,反而一個勁兒跟在後面小聲叫喚,提醒著男友:“好啦好啦,知道你牛啦,不要發癲啦……”
七拐八拐,到了最後一個屋。
最後一個屋沒那麼暗,只坐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一動不動地,似乎也不見得有多恐怖。
裴小易端詳了三秒,沒看出這是個什麼機關,有點意興索然:“沒懂。算了,我們走吧。”
席吟湊上前去,也看;這時候低著頭的黑衣人突然抬頭,然後,零點五秒之後,黑衣人的脖子伸長了,幾乎湊到了席吟的鼻子跟前:“哇塞,美女?認識一下?”
“啊啊啊!!!”幾乎是同時,席吟和裴小易發出了一聲怪叫!太恐怖了!最後的這個玩意兒居然會說話!這他媽真的是鬼啊!!!
席吟和裴小易鬼叫著,嘶吼著,幾乎是一溜煙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鬼屋,把身後黑衣人的解釋遠遠拋在了身後:“欸別怕啊我是賣票的啊……”
兩個人跑到門口的小賣部,大喘著氣;隨即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於是又相視而笑,樂不可支,直不起腰,進而又開始笑的喘不上來氣……
……
兩個年輕的人兒,一直玩到了傍晚。
夕陽把游樂場浸在熔金里。
過山車的鋼軌泛著暖光,旋轉木馬的彩繪鍍上金邊,氣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隨晚風輕輕晃。
最後一縷光掠過摩天輪的格子,把喧鬧揉成溫柔的橘紅。
最後的最後,席吟被裴小易拉著去玩4D影院。
這個4D影院,名叫太陽系探險;兩個人坐在可以上下前後左右移動的氣墊座椅上,在太陽系的幾大行星上探險;座椅的左邊各有一把槍,可以拿起槍來射擊大屏幕上遇到的怪物。
席吟抬著槍,樂此不疲,在水星上射外星人,在火星上射沙漠生物。
但裴小易早就看出來,這個槍吧,射還是不射,最後的畫面和分數都是不會變的,純屬哄小孩的。
從4D影院出來,裴小易問席吟:“害,這個好玩嗎?”
“好玩啊?我覺得還行。”席吟就是這樣,每一個回答都很認真。
“emmm~我覺得差點意思。現在不都全景VR,腦機接口了嘛。它這還是幾十年前的老舊科技。馬斯克都快登錄火星了啊,它這一點更新都沒有。”
裴小易吐著槽,看到夕陽正斜斜地從席吟身後漫過來,給她那被暮色稍稍藏起的完美面龐籠上一層朦朧的暗。
可她周身的輪廓卻像被精心勾勒過,鑲著圈暖融融的金邊,連發梢都綴滿細碎的金光,正隨著微風輕輕揚,每一縷飄動都似乎在撩撥自己的心弦。
“裴小易。”女孩突然叫了一聲他的全名,顯得很正式。
“嗯?”
“裴小易,你說,如果……有一天,我比你更早離開這個世界,你會怎麼辦?”席吟咬著下嘴唇,擠出了這句話。
語畢,她抬著臉,期待著男友的回答。
裴小易心里咯噔一下。似曾相識的問題?
“欸,小傻瓜。怎麼開開心心的,突然聊這個。你是……得了什麼病嗎?”他想試探著問。但是,話一出口,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似曾相識的回答?
席吟搖搖頭。“沒事,我沒病。我就……隨便問問。”
裴小易不言語。席吟隨便問問的三言兩語,似乎是問到了他的心里。為什麼自己這麼煩躁呢?裴小易心想。
莫非是被席吟點破了,再美好再甜蜜的日子,也都有一個盡頭?
莫非是她真的有什麼絕症?不妙啊,下次公司體檢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看看她的體檢單。
可是,都不是啊。
自己內心深處,似乎埋了一顆巨大的雷。
這個雷是如此地抑制不住,以至於裴小易覺得,自己不把這件事想明白,自己幾乎就要爆炸了。
他踱著步,思忖著:不對,真正讓自己煩躁的事,不是這些。
這些事情,都不重要,更不著急。
自己著急的,焦慮的,心目中隱隱約約擔憂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苦苦思索著。
記憶里的碎片,像是雜亂無章的拼圖。
啊!腦海中,似乎是平地一聲雷!
他猛然想起了。這似曾相識的對話,這似曾相識的回答。
是小薰。
突然,又像是記憶拼圖里最後的幾塊碎片,不消找,自己就湊過來一般,裴小易忽然又想起了很多細節:
自打高中就被老男人包養的小薰……和第一次見面自己主動摳開小穴的席吟……
說有了男朋友的小薰……和幾乎是同時接受了自己表白的席吟……
當自己和席吟歡愛時從不打擾的小薰……和從不會和小薰同時網上出現的席吟……
一時間,他覺得天旋地轉。席吟……小薰?
席吟此刻就在自己的身邊,嗔笑著望向遠方的暮色。
而裴小易望著席吟,不,是盯著席吟,眼睛漸漸眯成了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