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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往南而去

碧雲鎖魂錄 鬼山漁人 4946字 2026-10-12 11:11

  夏末涼風起,河灘楊柳依。

  岸邊小道上,一名少女衣著朴素,腳步輕快,背後一個大竹筐。竹筐半滿,里面是幼筍與野果。

  她哼著曲兒,抹去額上細汗。

  也許是走得太快,也許是沒留意腳下,少女絆了一下腳,險些跌倒。她身後竹筐一傾,幾枚果子掉了出來,一直朝河灘滾去。

  少女見狀撩起褲腳,脫下布鞋,蓮足一步一步追去河灘。

  河水清澈,少女裸足踏入河灘淺處,浸膚清涼。她彎腰拾起果子,只見水花四濺,白皙腳丫上水珠晶瑩。

  她拾起果子,抖了抖果子上的河水,放回背簍里。

  待掉落的野果都被拾起,她直起腰來,松了口氣。

  少女正要朝岸邊走,卻發覺灘邊不遠之處,似有衣物漂浮。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處灘邊不僅是衣物,一位白發女子居然在那躺著。

  少女趕緊將竹筐放下,三步並兩步朝那灘邊白發女子跑去。

  那白發女子雙眸緊閉,櫻唇微動,似在喃喃自語,卻沒有任何聲響。

  “姑娘,姑娘醒醒!”少女將白發女子半身扶起。白發女子濕漉漉的身軀依在少女懷里。白發女子依然昏迷不醒。

  少女打量白發女子,見其衣裳華貴,容貌俊麗,不似尋常人家女子。尤其容貌頗嬌,與一頭白發格格不入。

  “來人啊,救命!有位姑娘溺水了!”少女心急,四顧大喊,聲音清亮。

  少女連喚數聲,未見人來,於是乎少女將白發女子背起,咬牙挪步,朝自家邁去。她光著腳丫,無暇去顧竹筐,將之留於岸邊。

  少女家離河灘不遠,虧得身上還剩幾分氣力,將白發女子背了回家去。

  只見屋舍低矮,幾只家雞散放門前。少女步履急促,家雞撲翅避開,少女朝屋舍喊道:“阿爹,救人啊!”

  一五旬男子從門口探出,見少女光腳背著一名陌生女子,他臉色稍驚,道:“芹兒,你怎得背了一人來?”

  少女名喚戈翠芹,與父親戈引金相依為命,二人在這河邊村落過著清貧生活。

  戈翠芹道:“這位姑娘昏在河邊,尚有呼吸,不知性命是否有憂。”她背著白發女子徑直往屋里去。

  戈引金一探白發女子額前,道:“怕是受了風寒。她可是浸泡在河水里?”

  戈翠芹點了點頭。

  戈引金沒有作聲,眉頭緊鎖,走出屋外。

  戈翠芹見父親不願相助,便扶白發女子去床邊,將其身上濕透衣裳解下。

  白發女子皮膚白皙,腰細臀翹,雙乳豐碩,戈翠芹見之不由臉頰漸紅,默默替白發女子擦拭身子。

  戈引金望著屋前菜棚,沉默不語。

  父女二人過活清貧,尚能糊口,戈翠芹無端端背了一女子回來,依照戈翠芹性子,定是要照顧那白發女子。

  他苦笑一聲,聲音低微,屋內戈翠芹正全神貫注,亦不聽聞。

  白發女子睡於床上,依舊不醒,只是呼吸平緩,性命應是無憂,戈翠芹才放下心來。

  她出得屋外,不見戈引金,也不多在意,朝河灘返回,好將那采摘物事與那布鞋尋回。

  戈翠芹背著竹筐回了來,依然不見戈引金。於是乎她去屋側取了干柴,在灶前煮食。直到黃昏時分,戈引金才返屋,手中提著一捆藥草。

  白發女子已經醒轉,半坐於床上。

  因原來穿著衣服在屋外晾干,此時白發女子身穿戈翠芹朴素布裳。

  布裳稍窄,白發女子酥胸半露。

  戈翠芹手捧瓷碗,正喂白發女子吃食。

  戈翠芹聽得腳步聲近,見是父親回來,道:“阿爹,你外出了許久,去了哪里?”

  戈引金沉默片刻,道:“去借了些藥草回來,興許你用得上。”他瞄了一眼白發女子,將藥草放去一邊。

  屋里床一張,矮凳兩張,方木桌一張,兩邊木架置了些雜物。

  戈翠芹纖手探去白發女子額上,只覺女子額上猶自發燙。待白發女子用罷,戈翠芹便扶她重新躺下。

  坐於矮凳上的戈引金,忽而說道:“你想留這女子在屋?”

  戈翠芹看向戈引金道:“是。虞姑娘身子抱恙,就讓她在這休養幾天吧。”

  戈引金道:“她姓虞?”

  戈翠芹看了一眼床上,白發女子雙眸閉上,似已睡去,道:“虞姑娘芳名人兒,她只道了姓名,卻沒說為何昏倒在河邊。孩兒聽她睡著時囈語,孟什麼的雲雲。”

  戈引金不語,徑直從木架下取了草席,鋪於房屋角落。他與女兒戈翠芹二人共住這簡陋屋內,床榻供女兒用,自己則於草席休息睡眠。

  戈翠芹問道:“阿爹餓不餓,孩兒煮了些吃食。”她見戈引金鋪了草席,有作休息之意。

  戈引金擺了擺手,道:“不需要,你與那位姑娘吃吧。”

  戈翠芹點點頭。二人家境清貧,彼此心里都明白。只是近日阿爹忽然沉默寡言,戈翠芹只覺得有些古怪。

  天色漸暗,戈翠芹打理門前田地雞只諸事之後,與虞人兒共臥床上入眠。

  次日虞人兒依然不見好轉,四肢發熱,夢語不斷。戈翠芹熬藥煮湯,忙前忙後。戈引金一早已出去,晌午過後才回來。

  戈翠芹收拾碗碟時,戈引金道:“芹兒為何留那姓虞的陌生女子在家?家中並無多少余糧去供三人口食。”

  戈翠芹道:“阿爹曾教導孩兒,遇有難之人雖盡力救之,孩兒一直記在心中。”

  戈引金聞言沉默,沒想到對女兒年幼之時所言,女兒記得至今。戈引金不由心中一陣酸楚。

  戈引金看去虞人兒,虞人兒依舊沉睡在木床。戈引金思考片刻之後,拿起鋤頭去屋外打理田地。

  又是一日過去。

  戈翠芹父女所在村落,大約有十幾戶人家。只是每戶人家並不挨近,縱是有人在家中叫喊,戈翠芹不一定會聽得到。反之亦然。

  虞人兒衣物已干,戈翠芹拿來給虞人兒換上。虞人兒半臥床上,經兩日戈翠芹煮藥相喂,氣色稍微好轉。

  虞人兒換回己身衣裳。

  戈翠芹見虞人兒氣質清高,容顏絕麗,一身衣裳典雅華貴,不由得現出羨慕之色,道:“虞姐姐長得這般漂亮,小妹要是能有像姐姐這樣的衣裳就好了。”戈翠芹自小住在村落,衣裝朴素,只有來往商賈才令她見得村外人穿衣打扮。

  而今虞人兒臥於這簡陋屋里,在戈翠芹眼底,卻似天仙下凡一般。

  虞人兒螓首微點。

  戈翠芹只道虞人兒病體尚未痊愈,不便多言,道:“虞姐姐可還覺得不適?要不要再躺一躺?”

  虞人兒搖了搖頭,語聲輕弱:“不必。”

  昨日戈翠芹已問了虞人兒出自何地,思及此處,於是說道:“這里逢初一,十五,便有外來車輛經過。介時虞姐姐大可借個方便,乘車出去,匯道小城,便可覓得路途前往洛城。”話是這般說,戈翠芹心里卻沒底,畢竟她自己也沒出過外邊,盡是從村里那些叔伯婆娘聽說。

  虞人兒聞言不語,心事重重。

  忽聞屋外腳步聲,不止一人。

  戈翠芹好奇放下手中活計,出得屋外看。

  只見阿爹戈引金與數人齊來。

  數人之中,三人戈翠芹不曾見過,其中一人錦衣在身,年約四十,氣度偏傲,而他身旁兩位身穿勁裝,應是隨從手下。

  還有兩位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戈翠芹認得他們二人,分別是劉成,陸生。

  戈翠芹不曾見過眼前陣仗,一時呆立在彼。戈引金步伐緩慢,眼神躲閃,數番有開口之意,卻遲遲不語。

  劉成眼見戈引金不語,徑直走向戈翠芹,道:“芹兒,你今兒走了大運了。”

  戈翠芹回過神,好奇問道:“劉伯伯,怎地有走運一說?”

  劉成道:“你阿爹已替你說下一門親事,對方乃是一位貴人哩。”

  戈翠芹聞言大驚,忙道:“卻是幾時的事?我阿爹為何未曾與我說起?”她看向阿爹戈引金。只見戈引金看向別處,沉默不語。

  只見那錦衣之人向陸生問道:“這小娘子模樣倒也生得不差,卻不知今年幾歲?”

  陸生看了看戈引金,道:“回李大人,戈翠芹來年十六。”

  那錦衣李大人朝戈引金說道:“戈老頭兒,倒沒瞧出來,你這女兒竟有這般好模樣。你女兒,我便要了。”

  說罷,李大人只把手一擺。旁邊一名勁裝隨從會意,取出幾錠白銀來,遞到戈引金手中。

  李大人又道:“這里便是先前說定的二十兩銀子。”

  戈翠芹目睹眼前一幕,即時懂了幾分,她急切看向戈引金,問道:“阿爹是說了親事,還是要將孩兒賣了?”

  旁邊劉成語氣溫和,向戈翠芹勸道:“當然是一門親事,你阿爹拿的銀子……是聘禮!”

  戈翠芹眼泛淚珠,朝戈引金喊道:“阿爹!”戈引金依舊不理睬。

  陸生也走上前來,向著戈翠芹道:“芹兒莫要怕。李大人這等貴人,親自到咱這小村落來尋你,正是你的造化哩。往後跟了大人,自然過些衣食無憂的日子。你阿爹也是一番好心,都是為了你著想。”

  李大人有些不耐煩,道:“多講無益,我要事在身,現今便要啟程。”

  這著錦衣之人乃是李少水,年紀四十出頭,曾趁官職之便貪掠財富。

  直至三年前江陵失陷,梁元帝被俘,李少水也官位不保,唯有攜著家中財寶,朝南而去。

  李少水在南方投奔一位高人,得以落腳。李少水如今也只是按那位高人吩咐辦事,在多地尋覓年輕女子,以作妾室。

  劉成對戈翠芹道:“芹兒,快些去換一身干淨衣裳。如今便要動身了。”

  戈翠芹急忙走到戈引金跟前,扯住他胳膊,哭道:“阿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跟著阿爹,在這里過活!”

  李少水冷哼一聲,朝身旁兩個勁裝隨從使了個眼色。那兩個隨從會意,便搶上前來,要將戈翠芹拿住。

  戈翠芹哪里肯依,慌亂之中轉身便往田地里跑。

  那兩個隨從腳下甚快,只是幾個起落,便已追到近前。

  戈翠芹一個弱女子,哪里逃得過這等習武之人,沒跑出多遠,便被二人拿住。

  兩位勁裝隨從將戈翠芹按得跪在地上,掙扎不得,戈翠芹哭得淚流滿面。

  李少水道:“走。”兩人將戈翠芹押著扶起,走向李少水。

  李少水無意一望,只見屋門站著一位白發女子,身材高挑,容貌絕麗。正是虞人兒。

  李少水怔住了,目光被虞人兒容顏所吸引。

  李少水指著那白發女子,向陸生問道:“那位姑娘是誰?”

  陸生一看,他在村里哪里見過這般姿色傾城的女子,不由得一時語塞,看向戈引金。

  戈引金道:“那是小女所救之人,來歷不明。”

  李少水如同撿到意外財寶,心中大喜,道:“這個姑娘我也要了。”其中一個隨從聞言,便朝虞人兒走去。

  戈翠芹臉掛淚痕,朝虞人兒喊道:“虞姐姐,快跑!”

  戈引金一伸手,道:“大人,再添二十兩罷。”

  李少水哈哈大笑:“戈老頭兒真是會做買賣。”李少水從懷里摸出半錠金子,擲在地上,道:“多出來的賞你了,大爺今日高興。”

  戈引金連忙撿起地上金子,生怕他人搶走。

  戈翠芹見親爹竟作出這般貪財模樣,心中一陣酸楚,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顫聲道:“阿爹,你……你怎能如此……”

  虞人兒神情茫然,見有人過來拿她肩膀,也不掙扎。那隨從見虞人兒不作抵抗,也省了力氣,輕推虞人兒前走。虞人兒朝戈翠芹走去。

  虞人兒俯下身來,纖手將戈翠芹淚痕拭去,語聲依舊輕弱:“戈姑娘,莫哭了。”

  戈翠芹抬眼望著虞人兒,見其神色淡淡,半點不見慌亂,心中詫異。

  虞人兒向那押著戈翠芹的勁裝隨從說道:“放開她,我們自個兒會走。”

  那隨從見虞人兒神色淡漠,說話間又全無懼意,怔了一怔,竟松了手。

  李少水在旁瞧著這一幕,覺得頗有意思,當下哈哈一笑,大手一揮道:“我們走。”

  戈翠芹得了自由,忙縮到虞人兒身旁。虞人兒便挽住她的手,拍撫著她手背,似在無聲安慰。

  戈翠芹回頭望去,只見戈引金全然不理會自己,心中悲恨失望。她含淚望著那片田地,菜棚傾倒,滿地狼藉。

  她曾想有朝一日離開這村莊,總該有個好端端的光景,誰知今日竟是這般情形。想到此處,戈翠芹眼淚又落了下來。

  虞人兒、戈翠芹兩個,跟隨李少水出了村外。只見兩輛馬車等候在那。二女上了車,車夫揚鞭,向南而去。

  李少水卻不告訴戈翠芹要往何處去。初時車輪顛簸,甚是難行;後來漸漸出了山地,道路平坦,車行也穩當起來。

  一連行了兩日,來到一處小鎮。

  李少水在鎮上停留,將虞人兒、戈翠芹二女關在客店一間小房之中。

  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來,不曾短了她們吃喝。

  戈翠芹在李少水吩咐下換了一身青碧羅衫,越發襯得她少女嬌姿可人。

  閒來無事,戈翠芹便與虞人兒說話。虞人兒說起在鬼王橋上的遭遇,戈翠芹聽了,只覺驚訝稀奇。

  次日一早,二女又被帶上馬車。戈翠芹上車一看,只見車中多坐了一位少女,年紀與自己相仿,臉頰紅潤,雙眸清亮,只是臉上淚痕才干。

  戈翠芹只瞧了一眼,心知這姑娘也是遭了同等變故,被李少水買了來。她想到這里,不覺又是一陣心酸。

  馬車仍自向前。

  新進馬車的那個少女,身穿淡藍衣衫,里面銀繡白綾,繡紋精細,一望便知是來自富貴人家。

  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神色卻冷冷的。

  她自己抹了眼淚,默默坐於車廂一角。

  戈翠芹幾次欲問她姓名來歷,見她這般模樣,又將問話止了。

  馬車一路走走停停,數個時辰過去,已是午後。李少水下車歇息,三女也被喊去下車。

  淡藍衣裳少女下車之時,戈翠芹才看出她右腿有些不便,便上前扶她,攙著下了車。

  三女於樹下用飯。車夫並幾個李少水的隨從,都在旁邊看守。李少水在一旁吟詩,悠然自得,聲音響亮,語氣間頗為得意。

  淡藍少女靜坐不動,清亮眼眸此刻神情木然,望著遠方。

  戈翠芹將吃食遞給她,淡藍少女接過,低首輕聲道了句“多謝”,卻只把吃食放去腿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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