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都見塗山明騙了自己男人走,本欲發作,聞聽利害,暗自忖度,便隨侍者回城,那天鯤飛在天際,盤旋之間,龐然大物,便只剩個豆大的黑點與日高懸。
卻說張洛自與清秋月隨侍者進入中殿,輾轉之間,至中殿內一密室之中,門合之際,便見侍者催動奧妙,密室之內,隱隱亮起幽藍熒光,張洛正自驚奇,便聽侍者道:
“可能會有些墜感,不要驚慌。”
那侍者話音剛落,張洛便覺腳底一沉,後覺“忽悠”一下,周身內外,一發空落落,連心都像要落在腸子里一般。
“啊呦!”
那少年“呦”字還未落地,便覺腳上猛地踩到地上,微微一蹾,卻覺心簡直要落到地上,又好像有根繩子悠著,猛地往上一提,竟似差點把心吐出來。
“到了。”
便見密室門緩緩打開,眼前所見,竟是另一番景象。
但見面前空曠,好似另一番天地,一片漆黑之中,四壁道路,皆發幽藍,前方鐵鑄似的道路,長長地探進一片黑暗之中,出門之時,足落其上,便作金玉交鳴,道路四周,又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我的乖乖,真個是巧奪天工之術……”
張洛便向四周探看,只余一片幽淵,下不見底,那道路竟好似憑空長出來,險能嚇飛鳥,奇能驚路人,邁出腳步,半晌不敢落在路上,抬頭看時,上面天光,緩緩打開,卻只似一捧大的光,揚在道路上,還不似熒光醒目。
“千仞之淵,不下百年的經營……莫非蜜哥哥真找到了玄祖留下的天鯤?”
青丘月一時也看得呆了。
“三百一十二年。”
侍者默然頷首,徑自向前,沒入漆黑之中,二人見狀,忙跟上去,穿過幕似的黑暗,便見面前一片圓形平台幽幽地發著藍光。
“請就扶搖。”
侍者站在圓台邊,伸出右臂迎向二人。
張洛猶豫著正要說些什麼,卻見青丘月早已踏上圓台,那少年忙追上前,便見圓台周邊發出一陣極亮的藍光,貫虹般騰躍而起,上貫穹頂,下徹幽淵,光柱閃耀,眩目不敢睜眼,一片藍光過後,便見圓台上的二人不知去向。
穹頂漸漸打開,光芒傾灑而下,侍者似接到了命令般,雙腳騰空,霎時間飛出幽淵。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張洛睜眼,眼前卻一片漆黑,卻聽塗山明不知在何處嘲諷道:“沒點燈罷了,自然什麼也看不見,你眼睛沒瞎,心倒瞎了。”
塗山明話音剛落,便見地上亮起一道綿延的幽光,直通一道緊閉的小門,驚訝之余,又聽塗山明道:
“別在甬道上呆著,到船艙里。”
二人來至切近,緊閉的小門,一瞬間驟然打開,仿佛驟然斬開一片光明,刺得二人下意識閉住雙眼。
豁然開朗!
但見偌大空間,拱穹布方,上下四層,圍著當中一片空曠廣場,層間門戶去處,不知幾百千所,極闊道路,當中貫通縱橫,四周通道,寬能並駕而驅,其所通往,更不知多少脈絡,穹頂當中,一只偌大圓球,似當空流水,又如折光水晶,輻光燦燦,粲然下澈。
又見其中不知多少妖來魔往,一發卻作人形,說是熱鬧,卻井然有序,面上神情,皆作擰眉閉口之嚴肅狀,自各處由散而聚之,結成陣列向各方走去,令行禁止,兵陣般森然。
“沿著綠光走。”
塗山明的聲音又不知在何處響起,張洛不禁驚訝道:“傳音入密而不見其人,明弟好高的內功啊。”
“話喇叭而已。”
“話喇叭?”
張洛順著青丘月所指望去,果然見個喇叭花似的鐵家伙安在各層頂四角上,張洛心下大奇,又見二人腳底地上亮起綠光,沿著腳下道路,直通向一處拐角。
“月妹,這又是什麼?”
張洛驚奇之余,回頭卻不見青丘月身影。
“月妹?月妹?”
張洛轉頭張望,卻見青丘月正在綠光盡頭向著拐角走去。
“月妹,等我一會兒啊。”
張洛緊跑兩步趕上青丘月。
“快走吧。”
青丘月頭也不回地冷淡道。
“她可沒前番那麼熱絡了……”
張洛走著,心里竟覺有些落寞。
“管她呢,入得洞房去,磨豆腐的又不是我……嘿嘿……嬌娘錯愛女兒體,直把洞房作磨坊嘍……”
遭人冷眼,難免不痛快,如是心想,聊作快慰,自是君子論跡不論心,進了幾進,拐了幾拐,其間所見牆壁門戶,皆似鐵鑄就的一般,說不出的奇怪。
又不知走了多久,復到一開闊去處,雖難及前番景象之十一,猶頗壯觀。
“上來吧。”
塗山明這回使得才是傳音入密的法門。
天鯤者,形狀若巨鯨大鯤,卻不知其究竟是極怪誕的活物,還是巧匠打造而成,塗山明所在之處,眾皆喚作“舵室”,但見此間去處,階層錯落,圍而有序,簇擁當中極藍亮的光球懸浮在一座大凹台之上,又似罩著個琉璃罩,幾個妖魔坐在凹台邊,忙碌地擺弄著不知什麼,又有無數妖魔穿行各階層之間,密而不亂地忙碌著。
但見每階層上,大大小小錯落擺放著落地鐵台,初看只覺其渾朴,細觀卻能發覺其奧妙,其上充盈藍光,匯而聚之,浮光投影,井然成像,其側妖魔,不知在鐵台上壓按擺弄著什麼,浮光影像,竟隨之變化。
此間最高階層上,六個極復雜的長鐵台圍作一圈,簇擁一椅背極高的銀色座,只是那椅子並不面對著各階各層級,倒衝著前方玄若黑淵的穹頂。
銀座邊上,一只九頭鳥正恭敬地說著些什麼。
“設定航向經過白山,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可是……”
九頭鳥九首言,同語而不同音,還想再說些什麼,座上人卻揮了揮手。
“躲不掉的,鐵連環,照我說的去做吧……”
高座背對著前來的二人,見不到座上人的神態,只能聽出她語氣里帶著的無限無奈與落寞。
座上當然坐著塗山明。
“蜜哥哥……”
青丘月欣喜得幾乎要失聲,卻又壓住聲音,輕聲呼喚。
塗山明起身,繞過高座,眼神幾乎一刻也沒落在二人身上,徑自走下台階,周圍忙碌的妖魔,一發變得安靜嚴肅。
“兩日後,白山,成敗在此一舉。”
沉默良久,塗山明轉過身,復又坐上高座。
“諸位,啟航吧。”
塗山明一揮手,眾妖魔好像解了定身咒似的,比方才還要忙碌。
“啟航?莫非我們在海上?可這邊也沒海……”
“擊水而浮是為船,莫非我是在天鯤上?”
張洛正自思忖間,塗山明面前的漆黑,緩緩打開一個大口,光芒傾瀉,撕裂黑暗的大口,愈發擴大。
是天空!越來越近的天空!浮雲白日,聲勢浩大地自黑暗中緩緩擴大,迫近,無聲呼嘯之間,天鯤已衝出幽淵,若葉城的中殿,一整個若葉城,飛速向身後退去。
穹頂上,浮雲掠過,地平线上的山巒,飛也似地倒退。
“我們在天上!”
天鯤理應在豎直向上飛速遨游,可不知為何,自己竟站得穩穩的。
那少年見識罷,驚喜不已,一時竟愣住了。
“此氣勢磅礴,偉大征途之始……”
熟悉的聲音,多了些難以言喻的神秘,交雜鳴響在空間中,張洛只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籠罩,不及回頭去看,那聲音便復道:
“我已萬余年沒見過天鯤,雖早可翱翔於九天之上,乘大塊而行,卻實實是頭一遭。”
高座回轉,塗山明起身,眾妖魔亦一齊向入口處看去。
八只從龍之蟲化作的侍者,前後兩個開路,四個抬著藤椅四角,徐徐前行,但見敖風蜃冠蛟衣,倚坐藤椅上,絕似女人的面孔,唯余一片莊嚴。
“大哥!”
張洛不禁喜出望外,敖風見了張洛,亦面帶微笑道:“洛弟,許久不見,風流可甚昨昔。”
張洛聞言,一時喉頭哽咽,卻見那龍子示意侍者放下藤椅,穩當之際,便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大哥,你能走了?”
敖風不答,眼神正與塗山明對視,便聽塗山明笑道:“多日不見,龍主之進展,亦不可謂不神速。”
“只是除掉幾個不自量力的宵小罷了……”
前後開路的四位侍者,腦袋上似乎帶著奇怪的面具,無一例外的猙獰相貌,額上彎角,參差不齊,披頭散發,不像是面具,倒像是……
倒像是挖空了的頭顱。
“我那九個異母兄弟,四個已伏誅授首,卻只是四個狂妄而不知斤兩的罷了,可要與余下的五個有一戰之力,還是要聯絡上鎮守北冥的冥水軍團才行……”
塗山明聞言笑道:“龍主願與我等同行,能借一臂之力,實是劣弟之幸……”
“我方復能感召龍神,實力尚不足,雖可驅使龍之秘術,也只能助你通過靡燎,妲雅稚的神威一擊,以我目前的實力是抵擋不住的……”
塗山明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良久嘆氣道:“也罷,到了與我的命運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那龍子遂不復言,回身上椅,伸出手,輕描淡寫地揮了揮。
敖風遍布白鱗的右臂上,數只形似擺設的軟觸,血脈般纏繞其上。
敖風的身體,不知何時發生了異變。
“大哥,你……”
張洛大驚,欲言又止之際,便聽敖風笑道:“這是龍神的眷顧,一如我的母親和外祖父披拂的那般……”
敖風一抬手,肘下潛藏的白色觸手,白電般在張洛的眼前一掠,回過神時,便見敖風手里捏著一縷頭發。
張洛額邊的頭發竟短了一截。
“大哥重逢,怎麼送我個大耳刮子呢?”
張洛隱約覺著塗山明和敖風間氣氛不對,像是兩個藏劍之人,暗巷里彼此對峙一般,試探,打量,猜忌,還有隱隱的,對彼此腰間利劍的恐懼。
敖風絕不是他言語中和看上去那麼孱弱。
心念及此,張洛便緩和氣氛地打趣道。
“登徒浪子,還不該打!”
塗山明笑著走下高座,靠在張洛身邊,玩笑地擰了擰張洛的耳朵。
“啊,莫不是和親家母的事情漏了?”
敖風坐上藤椅,笑著打趣張洛道。
“怎麼他倆都知道這事兒呢……”
張洛心下納悶兒。
“嘖,這家伙的好腦子都長到褲襠里了,大哥,你可得多約束約束二哥。”
氣氛稍顯緩和,敖風便令從龍侍者抬起藤椅,轉身之際,意味深長地瞥向二人。
“明弟,要注意與洛弟開玩笑的分寸哦……”
敖風顯然話里有話。
塗山明和張洛見敖風離去,下意識彼此遠了遠。
“月妹,他就是你大哥。”
張洛堆笑道。
“玄狐族向來不會讓摸不清底細的怪物當自己的親信……唔……現還在這里的,便都是了……”
青丘月話里話外陰陽怪氣的。
“正是,卿等正需戮力同心,復興有靈,指日可待!”
眾妖魔響應,山呼萬歲,塗山明示意眾妖魔各執其事,又喚來一侍者,一瞬目示,便見那侍者躬身至青丘月身邊道:
“娘娘請隨奴婢回去處歇息……”
侍者言罷,正欲引青丘月往別處,卻見那狐女一把推開侍者,三兩步逼至塗山明切近,塗山明大驚,且退且避,猛地跌坐在高座上,終退無可退,任那未婚妻迫至切近,面面相覷,不過半尺,卻有間不容發之勢。
“月妹何故暴起?”
塗山明心下發虛,只好把眼睛瞟向別處。
“蜜哥哥,我要照顧你,我哪也不去……”
青丘月眼睛里登時溢滿莫大的委屈。
“你能照顧好自己,便是照顧我了……晴雙,快引娘娘下去安歇!……”
那妖主神色大亂,方才從容,蕩然無存,那侍者正欲上前,卻叫青丘月“咄”的一聲喝止在地。
“我是青丘之主的獨女,青丘氏未來的家主!爾等奴婢,怎敢輕賤與我!”
嬌柔可人的青丘仙子,堅貞勇敢,竟不下男子。
“我不要你用虛名敷衍我,我只要你!我愛你!我是你的女人!我要你愛我!”
“可你也得講道理嘛!”
塗山明心下慌亂,竟也鬧將起來。
“我是向令尊提過親,可……可婚約禮數,不能逾越的嘛……”
“禮數,禮數,若說禮數,月下花叢,又何必輕薄?我倆的肌膚之親,又算是什麼數?”
青丘月此話一出,張洛登時愣了,周圍妖魔,一發忙著,卻都恨不得豎起一千只耳朵聽仔細。
“好,我們找個合適的地方,我們說清楚……”
塗山明閉眼揉了揉眉心,緊促眉頭,忙要起身,卻叫青丘月一把按在座上。
“怕什麼?我閨女家清清白白,你怕什麼?”
壓抑了數百年的愛意與情欲,此刻竟化作少女無盡的幽怨。
“你親了我,摸了我,為什麼不盡完你丈夫的職責?干脆要了我?你要禮數,我便自父親處央身,聘媒具全,你又為何不盡你的禮數?我找了你數百年,為何刻意躲著我?蜜哥哥,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青丘月言罷,便見塗山明猛地起身怒道:“你想沒想過,我背負了什麼?”
青丘月見情郎發怒,一時竟愣住了。
“蜜哥哥,你別怪我……別怪我……”
詰責與蒙受,霎時調換立場,仙子的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塗山明身上,卻見塗山明背手前走兩步,聲音沉重道:
“我把我的過去告訴你,你不懂我,我不強求……你沒做錯什麼,只是……不理解我而已……”
塗山明捂著腦袋,匆忙跑開,只留下青丘月伏在高座邊流淚。
“對不起……對不起……蜜哥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那仙子自責地哭個不停,卻想起月下花叢,俊美少年趁她留戀芳香,猛地將她撲倒,就勢滾進一片花毯上,衣裳盡去,嫩蕊含羞,依偎香懷,情若春水,渾身上下,盡叫那少年親摸了個遍,遂教心懷掬火意,便向清水引泉聲,偏偏到了人道前最要緊的當口兒,美妙初潮,霎時戛然而止,好似落盡無底深淵,又似周身火起,無邊無涯,再看那翩翩少年,竟起身而去。
“我不能越禮,誓為婚姻,以全清白之身。”
好端端多情仙子,熱火似的情,墜在冰窟里數百年。
可她偏偏就是沒想過,她成為了一樁忍辱負重的陰謀的犧牲品,而陰謀的果實,卻是對另一群人高尚的復仇。
青丘家所持之殖金苗床,是約定婚姻的信物,除了婚姻,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青丘家拱手讓出這玄祖留下的寶物。
“這樣的事遇到眼前,倒真還是頭一遭……”
張洛聳了聳肩膀,似乎是感到自己看了樁極易引火燒身的熱鬧,正欲自行離去,卻見青丘月不知什麼時候湊到自己身邊,一面拭淚,一面哀求道:
“妾不能體諒丈夫苦楚,見忤於夫君,望二哥在其中說和說和,且與蜜哥哥寬寬心……”
張洛無奈地笑了笑,聳了聳肩,顯出沒辦法的樣子。
“清官難斷家務事,況且是假充男子騙取婚姻的荒唐形狀,吾其溜也……”
張洛心下打定主意,正欲出言婉拒,卻不想那烈女竟子袖下抽出亮晃晃的短刀,高舉刀柄,反轉刀刃,對著肚子便要刺。
“哎!”
張洛忙至切近,閃身扼腕,正欲奪刀,卻不想那狐女不知哪來的絕大力氣,雙手抓刀,鐵了心自戕,叫張洛一搪,刀光一凜,刀刃雖偏了些准頭,下刺之力卻不止,但見寒光一閃,回過神時,不見仙子玉隕香消,卻見張洛肘下止不住滲出血來。
“啊!”
那狐女見傷了人,驚呼一聲,慌忙撇下刀去看張洛形狀,但見一條二寸長的口子,拇指般長短,血淋淋亘在少年奶玉似的臂上,深也不深,卻夠得上皮開肉綻,血流如注,汩汩地淌了一地,青丘月見血,愣了半晌,復又哭道:
“二哥……對……對不起……我,我本欲絕世,不想牽累二哥……實乃妾身之罪……”
張洛方覺臂上一涼,回過神時,便見右胳膊上開了個血窗子,不禁心下大驚,欲扯身上蛟衣縛臂止血,拽著衣袖猛地扽了兩扽,指甲都拽劈了,卻不曾扯下一根线頭下來,便忙解衣衫,露肩坦臂,扯掉內衣袖子,手口並用地撕碎,撿布條緊緊扎住大臂,復叼住剩布撕作小片包扎傷口。
“我的親娘……從小到大,恁多的血可從沒流過呀……真真是飛來橫禍,前番遭了芳晨一摑,今遭倒落紅了,想來流年不利,惹上紅顏,倒是禍水了……”
張洛下意識瞥了眼青丘月,卻見那狐女眼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神情,盯著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愣愣地出神。
“真是奇怪,男人的乳首也有這麼大看頭嗎?”
張洛心下大疑,卻見青丘月猛一抬頭,對視一眼,慌忙把頭低下。
“月妹,你看什麼呢?”
張洛下意識斂了斂衣裳,抓住出血小臂,嘴唇竟有些發白。
“我……我太自責了……”
狐狸說謊,竟意外地如此明顯。
“妹妹方才失了心,今已好了,望兄勿憂。”
青丘月雙眼一轉,顧左右而言他,一雙含羞帶怯的眼,有意無意往張洛的裸身上瞟。
“這便好……”
張洛竟覺有些頭暈,緩緩起身,復穿上蛟衣,使衣袖束住傷臂,別在胸前,那狐女方才回過神,咬唇不言,只是心事重重地沉默。
“月妹放心,二哥定與你做主,只是……只是你別這麼衝動行不行?”
“自,自然,只是蜜哥哥他……”
“哎呀……月妹寬心,她也有她的事業要成就嘛,你且陪著她,待她成就,驀然回首,哎,你便站在燈火闌珊處,這下正好,她正缺個女人,便會想要你了,多些耐心,且信二哥一句,好不好?”
張洛雖滑,到底赤誠,委蛇則委蛇,至於不得不撒謊的境地,真去騙人,他也不大願意,可眼下青丘月情緒不穩,便只好去哄她,三言兩語罷,直說得她低頭傻笑起來,便暗自松了口氣。
“二哥若真能成就我和蜜哥哥,便是……”
“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我得去處理一下傷口……這樣的拖得越久,越難愈合……好了,不說了,你且隨侍者去安歇吧……”
張洛瞥了眼地上亮晃晃的短刀,忙將其裹在腰側,又喚來侍者扶青丘月下去休息,卻在不覺之間,嘴唇發白,扶著高台,循著台階,兩步拆三步,一步一晃悠地走下階梯,尋著個妖魔,顫著嘴唇問道:
“勞駕……請問……貴處有無郎中?”
“沿著藍光走就是船醫室,內傷病疾找燈草醫生,外傷跌打找燈燭醫生。”
那妖魔言罷,對著面前的鐵台一陣撥弄,便見一道藍光錚鳴自地上亮起。
“唔……小道士,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說來話長,說來話長……”
那燈草果真是鬼市故人,變回黑白花的大貓兒模樣,穿著寬敞青袍,一面自船醫室的藥櫃里翻找金瘡跌打藥,一面口不停道:
“這麼說吧,我算得到你來八部寺,算得到你去若葉城,卻不曾算到你會遇到月仙子,算得到你乘上天鯤,算得到你回來找我,卻沒算到你會被月仙子所傷,更沒算到你會被青丘少主的信物短刀‘鸞羽’劃出這麼大的一道口子,自然,我更沒算到燈燭會被叫走,所以,你的傷我沒法治。”
小貓仙眯眼一笑,抱歉道:“我暈血的,所以只能治五髒疾病,燈燭不怕,可他去忙了……”
燈草的話拐來拐去,說得張洛暗暗惱火,卻見燈草又換上一副嚴肅模樣:
“小道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我需要金瘡藥啊,小哥,你莫晃點我!”
張洛一把奪過燈草掌中藥瓶,拆開裹縛,對著傷口撒了一大片,登時疼得跳了起來。
“哦,這我也沒算到,有意思,有意思……忘了告訴你,金瘡藥放了不短的時日,已是快不能用了。”
燈草索性不賣關子:
“大衍五十,天衍四九,超脫之人,可知四九又九,獨那一之十一,莫能人知,我不知道,我師父不知道,玉門師尊也不知道,她不知道的話,自然無法預謀,沒有預謀,自然就無法干預嘍……”
“那……你算到的未來,是什麼樣的?”
張洛感覺頭腦發空,燈草所言,只聽了個似懂非懂,索性也不接譏鋒,直白問道。
“我所看到的未來給我的膽量,足夠讓我在這里當個小船醫嘍,貓這種動物,通常是警覺過重而膽子過小的,與我而言,生不過一場驚險的豪賭罷了,會輸,這是早晚的事。”
燈草悠然一笑:“只不過,未必就在眼前罷了。”
“小哥不幫我一把,我只怕就要交代在眼前了……”
張洛頭暈目眩,險些一頭栽在桌子上。
“我可不會縫針啊……”
燈草瞥向張洛臂上傷疤,忙別過頭去。
“噫,我可不給你縫。”
“行行好吧燈草哥兒,我實實是要夠嗆了……”
“那好吧,我給你縫了,你別賴我短手段。”
燈草翻出一盒棉线,對著針眼兒認了認,穿針引线罷,一爪捂住眼睛,一爪摸到張洛傷口邊。
“哎呀,你傷得可夠重的了……”
燈草捏著縫針的手都在發抖。
“縫針可要扎肉的。”
“你只管做!”
張洛取了些繃帶蒙住眼,牙齒都打顫。
“一……二……三!……”
燈草捏住針,“滋”一下鑽進張洛皮肉里。
“唔!”
張洛逞強,強忍著不叫出聲,恐他這邊吃痛叫出來,那貓仙便更失掉方寸。
“我扎進去了嗎?……”
張洛疼得只能點頭,但,燈草也捂著眼睛,撿不著張洛點頭,便只顧把針望肉里刺。
“小哥是要給我刮骨療毒嗎?……”
張洛咬著牙,話幾乎是從牙齒縫兒李蹦出來一般。
“哦,且寬恕,且寬恕……”
燈草渾身毛兒都奓起來,毛團兒似的鼓成一大捧!
“哎呦我的媽呀!”
“你叫什麼?”
“在下姓張名洛!……”
“我問你喊什麼?”
“再不喊喊不出來了……”
“你忍一忍!我就好!”
燈草一時也有些惱羞成怒,飛快縫了兩三道,約莫合了肉,便將兩只爪子一道捂在眼前。
“好了嗎?”
“應該是好了。”
“不說話呢你?”
“你先把手臂纏住,我……我怕血……”
張洛忙扯下遮眼白布,手臂上的長口子,眼見著被燈草縫得合一快開一塊,所幸撒了些金瘡藥止血,方才不至於失過多血。
“好了,你睜眼吧。”
燈草睜眼,見了桌上一灘血,不由得心下大驚,再看自己手一片鮮紅,止不住“嗷”地一聲慘叫,電光火石,方及回神時,便見那小貓仙正倒抓在頂梁上,脊梁都弓起來了。
“天鯤上還要你兼職抓耗子不成?”
張洛正欲取笑,耳邊聽得一陣刺耳嗡鳴,穩若著地的天鯤內部,登時動搖不停,便見燈草驚道:“事起如此緊急,莫非是元化門的來了?玉門師尊一直不許妖主去北冥的,今番必是派了‘天南星’的!”
“什麼?”
張洛只聽塗山明有難,顧不得多加思考,鼓起勇氣,連忙循著來時方向往舵室跑去。
“哎!小道長!小心傷口!”
燈草追出船醫室,遠遠地喊道。
“這才到衝林,他們便來了……”
那妖主神情肅然,展目前望,但見天邊極速飛來四五群黑點,霎時來之切近,竟是四五十個身材高大的修士,天鯤面前,卻如大象面前幾粒黑米,犀牛角上數只瓢蟲,頂貫裝束,皆以烏玄,按劍立在當空,並天鯤後站著的幾人,星布於天鯤四周。
“靈炬所收集的靈能若是用來啟動轟衝,必然支撐不到北冥……”
塗山明沉吟道:“加速前進,務要盡快航行至白山眾峰之間,傳令諸兵士,頂貫周全,依計到甲板上應戰。”
那妖主正自布局,便見一眾玄衣修士圍繞天鯤四周上下布陣,各自掐決,每人捻咒,但見一道道金光自那一眾修士背後迸射而出,彼此交相連接,密匝匝地包住天鯤,金黃光繭,霎時覆蓋四周,竟將那大塊裹在一片金光之中,龐然大物,直作罟中之魚,再難進退。
“天南星……動用死士,妲雅稚動真格的了……”
塗山明臉上竟掠過一絲惱羞成怒的癲狂笑容,轉瞬便如河中流葉般消散。
“塗山妖主,速蒙法旨伏法,一應從眾,納頭而降者,皆可免去一死,不待之期,寧毋遷延!”
幾百個玄衣修士,眾口一言,中口一聲,背溢金光,不覺間迫近,但見那妖主猙獰怒道:
“有靈一族,唯死戰耳!眾卿殊死一搏,便在今日!”
塗山明話音剛落,便見近千個銀甲巨人自天鯤各處涌出,相比恒沙鋼像更大一些,皆展大翼,若光似火,手中巨劍,如電如冰,皆呼號嘯聚,三兩個一組向天南星修士殺去。
那一眾天南星見狀,皆掣劍錚鳴,轉劍當空,張臂一斬,劍氣若水月,帶著萬言難狀的罡風殺氣,數百修士,數百道半月般的劍氣,狂風冰雨般襲來,一眾銀甲巨人,迎之閃轉若風中之蝶,若有當者,或攔腰而斷,或豎斬而分,罡氣匯聚之處,竟可將之分作數塊,飄搖墜下,恍如殘葉,碰到金光之上,霎時化作飛灰。
那銀甲巨人比起恒沙像卻是不同,兀那恒沙像行動,舉止配合,卻似一人,銀甲巨人雖形制如一,行動卻不盡相同,舉止之間,辯判可見參差,本領高下,亦有金玉之於頑泥,本領低些的,撞在劍氣金光之中,損身殞命,又見其中本領高強者,竟有萬花過處,不沾片葉到本領,行動之迅,奔雷流電一般,霎時趕至修士切近,抬起手中巨劍,未及劍光暴閃,便見一天南星身碎道銷,更有本領高強者,迎著劍氣,猛地一斬,竟也見凜然之氣當空擊發,正與那劍氣相捧而消。
兵地若大浪淘沙,本領差的,不覺殆盡,本領高的,竟能在間不容發之情形內,或發手中犀利而擊,或使丈長兵刃而斬,天南星修士,亦在短兵相接前轉瞬即逝的當口兒折損不少。
廝殺酷烈,不及轉瞬,但見那近千銀甲巨人,不覺間折損半數,天南星修士,也只余堪堪可維持光陣的十幾隊,黑白相接,捉對兒廝殺,勝負各半,慘烈不可名狀,那一眾余下的天南星見天鯤中陸續涌出銀甲巨人增援,便以身作子,運起絕命符決,念咒之時,周身發出金光,大喝一聲,帶著身後金光,一齊衝向天鯤。
那金光不知如何犀利,銀甲巨人,當之皆作飛灰,手段高的,堪堪可逃入天鯤,手段低的,登時殞命當場,數十天南星,流星飛光一般衝向天鯤,撞在天鯤之上,“轟”地聲巨響,便見赤焰衝天,煙塵四散,偌大天鯤,登時包在一片火光黑灰之中。
“好手段,好手段啊……”
喧囂遁息,濃煙之中,大塊若逆旅之魚,迎著天風,昂然衝出一片炭堆般的煙雲,天南星殊死一搏,竟連天鯤的皮也沒傷到一點。
“真是遣人送死的好手段……”
塗山明的微笑中帶著一絲嘲弄,舵室之中,妖將妖帥,皆已集結待命,那妖主平復神情,便向眾妖魔道:
“妲雅稚真想阻撓我等,必不會擺下如此不痛不癢的陣仗對付我等,卿等自引兵到甲板上備戰,莫要中了計謀。”
塗山明言罷,便聽九頭鳥道:“天鯤離白山群峰之間,今已不過三刻兩厘。”
“如此便好,可在群峰之間遨游,只要她的神威一擊不會命中天鯤,出了闕門山,便可保我等無虞。”
正自言語間,天鯤之內,猛地一顫,眾妖魔站立不穩,立時作傾倒無狀,便見斥候衝入舵室,慌忙稟告道:
“白山群峰之中設有埋伏,天鯤被‘貫陽’擊中尾弦,已無法維持原航速。”
但見面前群峰若削,昂然聳立,萬仞高的群峰,伏延萬里無涯,秋風肅殺,一派山色,卻如刀林槍叢一般。
卻不見那群峰之中,自何處射出數百道朱紅光芒,貫空烈烈,直向天鯤攻來,卻見那大塊以絕快絕輕之勢猛地騰躍而起,朱紅光雨,卻不教它沾上半點。
“是有蘇家的武器!干他娘!此番不把它們斬盡殺絕,誓不苟活!”
眾妖魔聞言,皆暴怒而起,人人擦掌,個個請戰,卻見那妖主強壓怒火道:
“有蘇家既然也要淌這趟渾水,卿等不必親力,鐵連環,天鯤尚能盤旋而上否?”
“尾翼受損,但尚可爬升。”
“令船員准備投射‘太仆’!”
一令既下,便見那天鯤凌空飄轉一圈,“倏”低向青天之上騰躍而起,擊破空明,留下一陣轟鳴,震得山震樹搖,向上衝躍之際,便見蒼天之色愈發深沉,空中繁星,雖不夜,隱約可見,衝飛半晌,便聽鐵連環稟道:
“已達到投射太仆的最佳高度。”
“那就叫他們領教一下吧。”
但見天鯤若魚出水,當空翻了個筋斗,向地衝望,竟如凸圓,那天鯤衝著大地,猛地張開大口,便見高下數十丈,周圓十束丈的黑色巨像自當中脫離而出,猛地向地上衝去。
那黑像古衣古冠,仿古而貴者模樣鑄就,故曰“太仆”,似是黑鐵所鑄,周身之重,何止萬鈞,下墜之勢,絕不可當,半晌之後,當空而燎,其間形式,絕類流星,劃破蒼穹,夾雜火光,轟鳴之聲,刺耳出血,呼嘯之間,便如大火星一般墜入白山群峰之間。
一震之威,萬籟寂滅,涌催巨木,當之即碎。
但見那太仆墜處,大塊落而山巒起,投於地中,火光寂而發聵興,地動若憑靜湖而投巨石,山搖似拽領襟而抖衣裳,地崩山摧,波延千里,白山群峰,登時籠罩在一片衝天煙塵之中。
“萬歲!”
一眾妖魔,皆作山震般呼號,好似手刃積宿之仇敵,自天空俯而視之,不過如在白紙上點一個墨點而已。
“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天鯤調頭,復遨游在天地之間,塗山明目光置於面前的大地與蒼穹之間,警惕地盯著一片寂靜,兀自蹙眉不言。
“塗山孽叛,不伏師尊法旨,寧要玉石俱焚邪?”
便聽一陣女聲冷艷,清脆地在天鯤內各處回蕩,能聞其聲,不見其人,雖不嚴厲,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這是一種內功極其深厚的傳音入密。
“這聲音有些熟悉。”
張洛本欲直去舵室,卻不想天鯤之內,四通八達道路,走了半晌,一時頭暈,又經天鯤數番震蕩,偶然間撲進幾條小路,回過神時,竟找不見路,迷在天鯤當中。
“嘶……很久以前了吧……這聲音我聽過,印象可深,絕不會忘,可究竟是誰的聲音,一時竟又吃不准,許是個極俏麗的女人……”
那少年便把這大半年來所見到的婦人,腦海里俱過了一遍,突然之間,便像渾身過電一般戰栗。
“客棧里追尋我師父的那個美熟女人……旁邊的那個叫她‘師尊’的仙子……叫……叫……”
“冷玉!冷玉!冷玉!……”
但見天鯤之側,仙子一襲白衣,膚白似寒冰裹雪,貌美若出水芙蕖,身高七尺,蘭姿鶴立,身段曼妙,卻透出一股不可褻玩的清高。
“我等你很久了。”
仙子一揚下巴,輕蔑地笑了笑。
“冷玉!”
塗山明不知緣何興起一股衝天之怒,瘋了似的號叫不已,白皙極美的臉,猙獰地扭曲作野獸模樣,太陽穴鼓,目眥欲裂,怒發衝冠之際,竟把頭上戴的漢冠衝落在地,雪一般白發,凌空飄搖。
塗山明的頭發,果真是花白顏色,不過攫發而數百,黑一白九九,不知是何等苦難折磨,方叫發若烏錦的美麗女兒青鬢若雪。
“師父!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妲雅稚!你為何這麼對我!……妲雅稚!玉門!……”
若將仇怨比大淵,或有傾海填不平,舊日萬丈仇怨,激得塗山明獅子般暴怒,四周妖魔,皆嚇得呆了。
“取寒震槊來!”
塗山明一把拔出高座邊插著的霜離劍,轉身向天鯤甲板上走去。
“小狐狸,你怕了嗎?”
冷艷仙子,嘴角勾起一絲嘲笑,朱唇未啟,略舒玉頸雪喉,便使內功施展傳音入密,背手當空而立,便見一白影閃電般自天鯤背上衝出,電光火石之間,黑色焰火卷藉無當的嚴寒,呼嘯向冷玉撲去。
“這點手段,也只好殺一殺匍匐於師尊蔭澤之下的蟲子罷了。”
那仙子見冰焰襲來,身子也不曾挪動一下,焰光閃過,卻見那仙子依舊曼妙站在原地。
“冷狐火用來鍛煉法寶或許可以,作為殺傷技藝,實在不值一提。”
冷玉言罷拂袖,抖落身上冰塵,襯得一襲白衣好似傲雪樹上的霧凇。
“還有什麼本事快使出來吧,惹得我惱,休怪我不嫌血汙。”
但見哪白影一手緊握寶劍,一手攥一柄通體全白的長槊,周身白甲若雪,極合身材,颯爽凜凜,頂貫之周全,更無一處不披堅,罩首之盔,緊緊遮住頭臉,面覆銀白面具,雙眼之處,亦以水晶鑲嵌。
“小塗山,鎧甲做工倒是有長進……”
冷玉仙子挑眉巧笑,那白影衝至切近,提起霜離劍猛地向前一刺,但見那仙子捻手如蘭,“叮”地一聲錚鳴,刺出的極寒劍刃,竟被冷玉捏在當空。
“煉器的功夫,也很不錯……”
玉雕般的手,拇指抵住劍尖,化蘭花為彈指,“當”的一聲,指力之勁,竟把那白影連人帶劍掀飛。
“可惜……偉力當前,你的這些小玩意兒又有什麼用呢?”
話音未落,便見那仙子挽手回腕,以臂帶指,以指帶力,猛又向前彈出一指。
“轟!”
絕強之力,當空掀起一股絕勁氣浪,直將盔甲猛地拍到天鯤之上,余力之勁,竟將那天鯤也打退了幾丈。
“你,還有你的這個大鐵魚,不過都是可笑的玩意兒罷了!”
冷艷仙子,驟然變色而怒,見那白甲掙扎起身,猛地向前轟出一掌,將那白甲拍至在地之際,竟在天鯤之上留下一個五丈寬的淺淺掌印。
“我真想現在就殺了你……”
冷玉似也與塗山明有舊怨,收掌為拳,緊握之際,竟聽見她的骨節咯吱咯吱的鳴響。
“真不明白師尊喜歡你哪一點,你樣樣都不及我,偏偏師尊就是偏愛你,呵呵……如果你當初不離開,說不定還會代替我的位置……”
“你犯下那麼多悖逆,可師尊傳下法旨帶你回去,可我看,不如殺了你吧……執行法旨者,自然有權調整法旨,可天人屍和聯軍都殺不死你,也該我親自動手了……”
冷玉抬拳,正要揮下,竟見白影掙扎起身,復執寶劍長槊而立。
“那麼,妲雅稚會怎麼懲罰你呢?”
塗山明一句話,冷玉將要揮下的拳頭竟停在當場。
你要賭一賭她更偏愛誰嗎?”
冷玉一時竟愣住了。
“我不管!你必須要死!你這該死的畜牲!”
仙子變色暴怒,正欲揮拳砸下,背後猛覺一痛,回頭看時,晴空當中,數道白電霹靂而下,雨點般向冷玉攻來,那仙子面色一驚,忙抬手而防,猛地撤開身子,白電擊下之處,竟見數尺長的冰棱,荊棘般叢生而出。
“看來我必須給你點顏色看看了……”
或許是想起自己作為元化門玉門師尊一人之下,數萬門徒之上的高貴身份,或許僅僅是出離憤怒,但見冷玉自腰間掣出一並冰針般晶瑩剔透的寶劍,白鴻般俯衝而下,雙劍交鋒,不出三合,便見白甲猛地起身向後掠去,再不與冷玉交鋒,那仙子雖可凌空疾行,終不能捉住白影。
二人追逐半晌,但見白甲閃身一掠,猛地飛離天鯤,那仙子經歷追逐,怒火衝心,猛地朝白甲追去,卻見天鯤一掃鯨尾,快速脫離二人而去。
“塗山明,你想自己逞英雄,讓那群嘍囉逃走,呵呵……豈不知你一離那條鐵魚,那鐵塊子連同嘍囉們便都難逃一死嗎?”
“我當然知道。”
“妲雅稚最喜歡,啊不,更偏愛我,是不是?她只是不想我去北冥,並不想殺我,所以要把我引出來,然後摧毀天鯤,讓我去不了那里,是不是?……”
塗山明的大笑聲中,白甲里的人摘下頭盔,一把擲到冷玉手中。
白甲里的人不是塗山明,而是一只最善仿形學音的“百形魔”,冷玉大怒,卻聽手中的頭盔上傳來塗山明的聲音。
“你在她心中不過只是工具和誘餌罷了,臨別之際,一禮相贈,幸勿吝情,以絕師姐妹之義也!”
塗山明話音剛落,便見百形魔猛地抱住冷玉,冷玉大驚欲掙,卻見那白甲不知何時竟長出須蔓緊緊縛住仙子周身,任憑她使出多大氣力,終阻不了那白甲將她緊緊禁錮。
天空之中,爆鳴如命定的休止橫貫而下,但見鋼鐵猛獸在萬仞天空之上擺出魚躍之姿,張開大口,紅色光芒,激流衝貫而出,穿過一仙一魔,霎時激蕩在大地之上。
“就算是贗品,也要盡快回收掉,否則劍槊所落大地之上,便要籠罩在千載寒冬之中了。”
塗山明低頭,似是沉思,似是默哀。
“供應天鯤的靈能還是太少,驅動靈武,曾不能盡以全力,這樣的一擊,遠遠做不到殺死法力高強的天人,重創卻是綽綽有余,鐵連環,多謝你的提醒和阻止。”
那妖主強忍著神色間極大的痛苦,正欲扶額的手,顫抖著對那九頭鳥副手揮了揮。
“女兒,你玩夠了嗎,回家吧……”
腦海里再次響起的綿延不絕的女聲,激得塗山明慌忙捂住腦袋,痛苦地蜷縮在地。
“我只是……你豢養的奴牲罷了……自詡為神,呵呵呵……卻管一條你眼里的狗叫做女兒,不過是出於庸俗的興趣罷了……你也是如此……玉門師尊……妲雅稚……”
塗山明咬緊牙關,強撐著最後一點理智同鐵連環道:
“快……驅動天鯤……快到白山的群峰之中……天鯤的碧光盾怎麼也打不開……神威一擊,擋不住的……快……快向下……”
“沒有這個必要了。”
鐵連環望向前方,喃喃低語,一眾妖魔,竟似遭了定身般呆立當場。
但見一女身著華貴紫衣,面貌雍容典雅,身高八尺,縱使刻意遮擋,亦無法掩蓋她極豐腴的胸臀,倒似半遮面兒,愈發稱出她成熟的氣質。
她便是玉門師尊。
“呵……這麼多年,您還是沒有找到新的寵物嗎?……”
塗山明突然大笑起來。
“冷玉那條母狗也沒能令您滿意?她可是天人,和您一樣的……”
那尊者聞聽塗山明夾槍帶棒的侮辱,面上卻一直保持著近似慈悲的和藹,輕啟丹唇,柔聲輕語道:
“女兒,娘不想看見你自作輕賤,你是娘的心頭肉,娘從前是做了錯事,可娘不是有意對你不好,你聽娘的話,回來吧……”
“住口!哪個娘會給自己的孩子腦袋里安蠱蟲的!”
塗山明拿過霜離劍,猛地向前擲去,鋒利的寶劍,結實地刺中天鯤前方透過光影的琉璃,玉門慈悲的臉,竟在琉璃偏折的光影中逐漸變得扭曲憤怒。
“我是為你好!你不聽我教誨!你天資低下!你不該不精進修為,而去擺弄畜牲傳下來的奇技淫巧!那是害人的東西,是旁門左道!我是為了你好!”
玉門的神色竟像變了另一個人,美貌面皮還在,只是神情卻格外駭怖。
“你跟我回去!我會讓你成為四洲之內最強大的仙,有朝一日,我會讓你執掌元化門!你還在猶豫什麼?成為一世之主,不是你想要的嗎?”
玉門竟像個誘惑人墮落的惡魔一般花言巧語,卻見那妖主神色淡然道:
“師長嚴厲,豈是頑徒傷心之根本?然萬物有靈,不可奪造化以私小我,仙子有義,不可戕同門而窺威權,您逼走護法尊者,背襲舊友,誘殺龍王,又唆使門派劣道清玄子囚禁我的祖母……妲雅稚,你已墮入魔道,我若繼續隨而修行,反倒要走火入魔了……”
塗山明一席話畢,便見玉門面上驟然掠過一絲惱羞成怒的錯愕,登時又似換了一副面孔,道貌岸然之下,暗藏虛偽狡詐之骨,強撐顏色,呵呵冷笑道:“這麼說,你果真要與我恩斷義絕嗎?那,休怪本座手下不留情了……”
玉門沉吟半晌,復道:
“本座再與你一刻時間思慮,若你還願意認我當娘,同本座歸於元化門,本座便放過你的從屬,否則,休怪本座清理門戶。”
“殿下,我等即刻掩護您撤退,您……”
“不必了……我們已經逃不掉了……呵呵,終究是百密一疏啊……”
塗山明面上盡是自嘲,對著一眾圍上來的妖魔,苦笑著擺了擺手。
“她竟會如此托大,同阿修羅纏斗,尚敢分出元神親自前來阻擊,這怕就是命運吧……”
塗山明言罷,環顧眾人,沉吟半晌,打起精神道:“既然逃不掉,眾卿可速到甲板迎戰,鐵連環,你去接月妹妹過來,我有話要和她說。”
但見那九頭鳥九張面孔上滿是赴死的淡淡釋然,無聲頷首,見眾妖魔退出舵室,亦隨之而出。
舵室的閘門,“砰”地一聲關上,事起驟然,眾妖魔來不及反應,便聽塗山明使鐵喇叭傳音道:
“眾卿,我不能雪爾等之仇,乃我負眾卿,今番一別,料是長辭,我生而赤子,死亦不必眾卿與我陪葬,望眾卿各自撤出天鯤吧……”
那一眾妖魔聞言,個個似失心般瘋了似的敲擊隔絕舵室的艙門,卻不知那舵室設有結界,莫說一眾妖魔,便是十眾妖魔,亦不能使之為開。
“鐵連環,你帶著眾卿投奔青丘家,若能曉以利害,必說動青丘之主到北冥尋找復興妖族之法。”
那九頭師爺自知形勢,九個腦袋,個個有千言萬語,卻一發憋在肚子里,只能含淚點了點頭。
“眾卿,就像我們曾說好的,永別了。”
但見舵室門上生出一面藍色光牆,徐徐向前推移,一眾守門妖魔,當之俱退,縱有氣力絕大而法力高強者,亦無法逞其執拗,一刻時間,轉瞬即逝,兩刻時間,隨之而逝,終不見玉門出手,大半個時辰過去,塗山明心下估計眾妖魔皆能撤退,便拼盡最後一絲勇氣,大聲衝玉門呐喊道:
“妲雅稚,你可以消滅我的肉身,抑或使我形神俱滅,但你打不敗有靈一族高貴自由之意志!”
玉門聞言,雙眼垂淚,長嘆一聲,便見那天人自背上幻化數條手臂,皆將食指,拇指相捻而聚,匯在一點,好似盛花一般,金色光芒,緩緩在指尖攢聚之處匯集,漸漸凝成五尺寬巨大光球,呼嘯轟鳴之聲,愈發擴大。
“我不會然你傷害我的女兒!……”
“這是必要的犧牲!”……
“沒人能令旋齒人加與我等的苦難再次重見天日!……”
“女兒,快逃啊!……”
“天人,終將主宰世界寰宇!……”
“女兒!快逃!”
極度掙扎而現出的痛苦,極度痛苦而發出的悲鳴,奸邪虛偽間不掩的殘忍,壓過一切情感的怯懼……無數種神態,無數味情愫,輪番在玉門臉上浮現,然箭在弦上,無可令其不發。
“轟!嗡……”
絢爛金光,猛地轟出一道奪目的光柱,勁力之強,縱使百千萬衝虹貫日齊發,由不及之十一,神威暴起,擊破空明,猛地擊中天鯤之首,蒼穹之上,立時彌漫起一股黑煙。
天幕巨獸,隕落在即,好似就此失去全數氣力,猛地向大地扎去。
“天鯤失重!天鯤失重!”
天鯤之內,本不隨其行動而翻覆,蓋結界加持,方維持其穩定,天鯤隕落之際,其中結界亦遭神威一擊攻破,故那大塊鯨落之際,其中之物,一道隨著下墜浮在當空。
“打偏了!”
鐵連環不禁失聲驚喜道。
“快回舵室,妖主殿下或能幸免!”
那無窮神威擊中天鯤,本應自當中從頭至尾地貫穿,卻不知為何竟稍稍偏了些,轟入鯤首之際,只是向上從甲板穿出,倒在天鯤背上開了個洞,舵室結界,亦被神威轟破,眾妖魔見狀大喜,正欲返身營救塗山明,卻見那藍色光牆橫亘在前,縱使使拳猛砸,使法力轟擊,亦不能破之。
“一定還有小路!快找小路!快!”
鐵連環方寸大亂,九個脖子,不住地向四周同道左右來回地探看,險些如麻頭线腦地系在一塊兒。
“快,各自分散開去找!”
一眾妖魔應聲而散,四處探看之時,卻在要緊關節橫遭阻攔,抑或直接走出天鯤,那九頭鳥平時沉著,此時亦手足無措起來。
“我怎麼飛起來了?何事起於肘腋之間,使我不能知之?”
張洛自向舵室尋去,猛覺天鯤上地動山搖地一震,未及驚訝,卻覺腳下一輕,好端端踩在地上的雙足,不知怎得竟凌空提起兩三尺,下意識一抬頭,險些讓廊頂碰到腦袋。
“此間定是起了大變故,我要趕快了。”
那少年見手足無著落之處,索性使起泅水的姿勢,憑空向前游去,三拐兩繞,竟真到了舵室門前,半塌的閘門,似被開了一個大洞,伸頭向內看去,又是一個極大的洞。
“好家伙!怎得給舵室改了個露天的?”
張洛正自訝異,不覺浮在當空的身子,不知被何處生起的一陣力氣“叭”地按到地上。
“好重的一下,幾可與芳晨摑得那掌相比!”
張洛捂了捂臉,忙從地上爬起,輕輕一推那半塌的門,便聽“咚”的一聲悶響,半尺厚的門板,猛地砸在地上。
“真乃大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見小半個舵室化作極大的口子,四面八方,橫七豎八地倒攔著殘柱鐵石,井然有序之象,此刻蕩然無存,唯余舵室當中的藍色大光球還閃耀著光芒,所罩琉璃,亦一發破碎了。
“鐵師爺!帥爺!諸位將軍!……”
張洛喊了半晌,終是不見人應,正欲離去,遠遠瞥見一片白衣蒙塵,卻在一片死灰中明晃晃的,忙去看時,便見一片廢墟中隱約壓著個六尺人影,碎鐵殘塊,一條一塊地將她壓在里面,獨余一截白花花的小臂露在外頭,
“明弟……”
張洛強忍心中涼意,輕聲呼喚,但見玉手微微一顫,忙去搬開障礙,果真便是那妖主,緊閉雙目,再叫幾聲,終不聽她應。
“還有鼻息……”
張洛伸指探鼻,見那妖主呼吸均勻,終放下心來,打橫抱起塗山明,忙欲向舵室外走去。
“站住。”
又是一陣熟悉女聲傳來,張洛心底,登時又涼了半截。
“把我女兒放下。”
張洛轉頭,見女尊一襲紫衣,登時兩腿發軟。
“娘也!她是玉門……”
張洛旋即明白狀況,撐著膽怯,巧做笑臉道:
“這不是師尊嘛,多日不見,師尊修為愈發高深了,哦,當然,更漂亮了……”
“少同我油嘴滑舌,快放下我的女兒!她要和我走,不會同你們一道送死的。”
“哪個是你女兒,你又不是蘇妲己。”
張洛丟下一句不痛不癢的嘲諷,便作充耳不聞般向外逃去。
“哪里走。”
那少年未及抬腿,便覺後心被人猛地一提,低頭一看,便是又到了當空。
“哦,我想起來了,你……你不會碰巧就是袁師兄的徒弟吧……正好,跟我一起走吧!”
那師尊提著張洛正欲離去,卻見那少年急中生智,含了一口唾沫,突地朝玉門臉上淬去。
“大膽!”
天人之身,最見不得穢物,驚嚇惡心之余,下意識將張洛猛地撇開,伸手要從懷里去抓手帕,只摸到一團細膩肌膚而已。
“師尊,你身段兒不錯!快趕上我的大姨太了!”
玉門忙用手揩掉臉上唾沫,急掙開眼,只見那少年正一手懷抱塗山明,一手揮著一只紫色肚兜,挑釁似的搖來展去。
玉門胸前的衣裳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四尺大乳,木瓜般形狀,兩個奶頭,鮮紅地招搖。
對於一門至尊,如此豪乳,公然露出,實在下流。
“啊!”
但見玉門雍容失色,不及遮乳整衣,便見張洛抱著塗山明將要跑到舵室外。
“你休走!”
那師尊施展法力,少年身子,又被憑空拎起,卻見那少年不怕反笑道:“師尊,施法可以,別把奶子露出來!否則一門至尊,少年面前袒胸露乳,如此為老不尊之事傳揚出去,我失節事小,您丟了面子事大呀!”
張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膽子,亦不知自己的膽子究竟是豪膽還是色膽,或許是一種極超然的豁達吧。
“你個小淫賊!我非殺了你!”
玉門羞極成怒,欲遮大乳,法力便施展不出,欲展法力,卻無法不分神去顧體統,來回拉扯數合,終見那師尊暴怒道:
“潑賤淫賊!看我殺了你!”
張洛但覺一股勁力猛地子背後掀來,躲閃不及,便遭勁力猛地揚起,懷抱妖主,正撞在舵室中央懸浮藍色光球的圓台邊,那師尊整罷儀容,面帶極怒,“倏”地迫至切近,張洛見狀,忙依托圓台與玉門周旋,騰挪之間,頓覺臂上一陣涼意襲來,後竟一陣頭暈目眩,雙腿一軟,“咚”地跪在圓台邊。
“庸醫著實害人!剛縫的线,這便開了。”
張洛抬起胳膊,臂上傷口,血流如注,不覺間俱淌進懸浮光球的圓台里,竟一發飄搖而起,滴滴血珠,緩緩向藍色光球中涌去。
藍色光球,漸漸染成一抹霞色,旋而流轉,漸漸加快,嗡鳴之聲,漸漸大作,霞色光球,亦漸轉漸速。
“怎麼可能……”
玉門神色,驟然大變,一對秀目,緊緊盯著張洛。
“不會的,不會的……”
玉門神色大亂,口中喃喃,飛身撤出天鯤。
“旋齒人的血……務要盡數抹殺……”
無數散發金光的手臂,復自天尊身後捻起神威咒印,登時金光大作,神威之力,沒有一絲猶疑地擊發而出。
“嗡……”
神威奔流,帶著一陣爆鳴,猛地擊出,一陣錚鳴過去,那師尊竟愣在當場。
但見那霞色光球當中綻放出一團碧光,漫出丈余寬的巨大光球,連同張洛與塗山明,一道裹入,無上神威,卻只似雨入干土,一陣轟鳴過去,竟連那光球的外表也未曾擦掉一分。
“可惡!”
玉門大怒,正欲再集神威而擊之,竟不由猛然一愣。
“昭奴,羅睺……”
那師尊嘟囔一句不知頭尾的話,登時化作一片金光,浮芒流影般散去。
“呼……吾真乃勇氣之人……”
張洛擦了擦頭上的汗,逢遇大赦,自然喜不自勝,身子卻沒來由一陣發虛,雙腿站站,再起不能。
墜落中的天鯤,憑空繞了個圈,葉一般落在地上。
張洛懷里的塗山明猛地咳嗽幾聲,眼皮動了動,悠悠醒轉之際,見四周一片碧光籠罩,英俊少年,一手環抱她身,一手擦著額頭豆大的汗珠。
“我怎麼會與你死在一起?”
少年胸懷,暖和柔軟,塗山明一時竟有些留戀,遂就勢將頭靠在張洛胸膛之上,靜靜地聽著張洛的心跳。
“你死了,身子還這麼暖和嗎?”
塗山明半開玩笑道。
“玉門走了,她似乎不會再來找我們了。”
張洛爽朗一笑,低頭同塗山明對視之際,竟令那妖主心里亂撲撲的。
張洛心里,何嘗又不覺一陣悸動?
“我們可以去北冥了……”
張洛話音剛落,塗山明眼里竟不住涌出熱淚。
“真好……”
妖主的堅強與驕傲,癲狂與隱忍,霎時化作烏有。
時光似乎倒退了千年,倒退回她只是一個任由祖母爹娘,族伯兄弟寵愛的小女孩的時光。
父叔伯兄去後,她已數千年沒再遇到能夠保護她的男人。
塗山明埋在張洛的懷里,緊緊摟住張洛,悶聲哭著,一面又止不住地笑。
“哎,對了,你猜我找到了什麼?”
張洛拿起玉門的肚兜,衝著塗山明調笑著揮了揮。
“又是你哪個相好的肚兜吧。”
塗山明嬌嗔,但見張洛抖落肚兜,手上攥著的,赫然是枚刻著狐狸頭的玉哨子,那是令塗山明頭痛至癲狂的源頭。
“我師父……也有一個玉哨子……”
張洛將玉哨子遞與塗山明,豁然一笑道:
“明弟往後余生,真可如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不受羈絆了……”
張洛話音剛落,旋即暈了過去。
“兄長,兄長?來人!快來人!……”
塗山明一面猛搖張洛,一面大聲呼叫,眾妖魔得知妖主無事,皆山呼萬歲,鐵連環得知妖主無事,母雞般跌坐在地,九只腦袋,一道垂在地上。
“有靈一族,守得雲開,終見月明……我今晚非要大餐一頓不可……”
卻不知玉門元神,因何原委遁去?擊破空明,神威無窮的一擊,為何會被張洛鮮血引出的碧色阻擋?計都之處,又有怎樣遭逢?
下篇
眾妖魔知妖主尚在,無不歡喜,塗山明解除各關節阻擋光壁,但見各處妖魔魚貫而入,皆向舵室探看形狀。
“我無事,船醫何在?快來救我兄長!他暈倒了!”
那妖主帶急語畢,遂見眾妖魔中擠出一只身穿褐袍的大狸花貓,攜著藥箱,急忙湊至切近,探了探張洛鼻息,略略把了把脈,復取出藥箱中藥线藥針,取下張洛傷臂上的舊线,認針縫肉,漁網般密織牢合,片刻間忙罷,復開了方單子道:
“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罷了,按著單子去船醫室抓藥,再按單子定時服下即可。”
“快把兄長送到船醫室……不,還是送到我房里安歇,貼身近侍,務必盡心照料,傳令休整三日,再向北冥進發。”
眾妖魔得令,遂各自忙碌整飭,妖將妖帥,圍繞天鯤扎寨哨警,一應部眾,各安其位不題。
卻說玉門元神化作金光遁走,萬里之遙,飄搖不過刹那,白山州與玄州交界山巒之間,峰險嶺峻之處,正是那師尊本神本體之所在。
“汝之本領,不出百年,定會超過昭奴,當今元化門徒眾,更無一人可與你一較高下……”
但見玉門當空而立,輕抬素手,飄搖金光,復歸玉門本身,但見那女尊沉著心神,淡然說道:
“吾曾聞昭奴有了一個女兒,喚作‘星奴’,阿修羅稱作計都的,便是你吧……”
玉門臉上,突然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和你母親長得一模一樣,一個身子,當真長不出兩個腦袋,呵呵……”
但見那修羅立於一處險峰頂上,手捏一柄精鋼三叉戟,聞聽玉門挑釁,不怒反笑道:
“我們不及你,你那丟了的兩個腦袋,倒不在一個身子上嘍……”
玉門聞言大怒道:“母夜叉!你要見識見識天人首領的本事嗎?”
計都便大笑道:“兩個頭都丟了,你那點本事,偷襲還行,別逞強了……”
但見那女尊怒不可遏,凌空高躍,復捻神威決,數丈寬的光柱,轟然下貫,但見那修羅只道聲“來得好”,倏地騰躍而起,如電神威,卻連計都的裙甲也沒蹭到。
神威擊空,“轟”地將百丈高山削作平地,便見那女尊騰移決印,神威一擊,便如金劍般向計都處嗡然斬去。
“轟!”
百萬鈞攻殺之勢,猛地擊中計都,金光響徹,激蕩當空,直到那女尊身顫變色,方才收勢。
“神威之下,諸生寂滅……”
那女尊數度擊發神威,不覺已到強弩之末,手指發白,不住顫抖。
“好手段,好手段……”
但見金光寂滅,喧囂落定之處,修羅結印,當空而拒,金湯堅壁一般,玉門大驚,卻見星奴收決靜法,竟亦有無數碧色手臂在她身後蓮花般揮舞綻放。
“我也學了些妙法。”
那修羅當空從容而立,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卻見那女尊心下暗驚,面上卻不改色道:“你還有什麼本事,不妨盡使出來與我見識見識,能接住神威,只不過雕蟲小技而已,我的末座弟子,亦早能嫻熟應對此間形狀了。”
“好,我這便叫你求仁得仁。”
星奴話音剛落,精鋼三叉戟,爆鳴劃破當空,霎時刺在玉門面前,但見女尊立時抽出佩劍,一片紫影閃過,那三叉戟竟當眾分為兩半,帶著絕大勁力刺中山巒,“轟”的一聲,竟將兩座山鑽出兩個數丈寬的透明窟窿。
玉門擋過乾坤一擲,猛覺上腹一陣痛楚,那原是星奴趁玉門分神,早已攻至切近,掣出裙下神頭槌,猛地攻在玉門破綻上。
“唔!”
玉門只覺周身激蕩勁力亂涌,走經過脈,一時竟衝得氣血倒流,忙運內勁,氣沉丹田,方止住一股噴出血的衝動,那修羅趁玉門乏術,抽回槌柄,復以當頭棒喝之勢,萬鈞灌頂,直作要令其身隕道消之意,不留余力地攻來,那女尊見勢不妙,忙以佩劍橫頂而擋,劍槌相接,一陣嗡鳴響徹雲霄。
“叮!”
但見寶劍當槌之處,錚然斷作兩段,只堪堪搪開星奴奮力一擊,又見她掄槌橫擊,那女尊不敢迎其鋒芒,擲出斷劍,奮力飛身脫走,那修羅恐玉門使詐賺她,便不去追趕,默念法決,當空結印豎起左掌,垂下右掌,雙手食指拇指,相扣而結,環住當中一片空隙,紅色曜光,漸漸在掌間聚攏。
“也叫你嘗嘗我眾之威。”
赤光破空,嗡然鳴響,正中玉門後心,勁力不止,竟將她擊在高峰山腰處,絕大威能,斬山破石,遂見山摧地動,衝天滾塵,當空騰起,登時將群山攏在一片朦朧之中。
“阿修羅果然不愧是旋齒人特化來對付天人的強大種族……”
“可妲雅稚的本領,絕不該於此,許是誘敵深入,窮寇莫追,討了便宜,點到為止便是……”
“我殺了她,大家都方便了,你囉嗦什麼?”
星奴似與什麼人說著話,言語間滿是不屑。
“還望計都殿下珍重,您出了差錯,張洛殿下會傷心的。”
那分明是若葉城中殿侍者的講話聲音。
“切……真不甘心。”
星奴收了神頭槌,便向若葉城方向而去。
“星奴這個名字,從別人嘴里說出來,聽著真不自在,呸!呸!我說,我也不自在!”
星奴自言自語,猛地打了個冷顫。
星奴走後良久,竟又見一玉門自東南飛至當空切近,尋找一陣,便化作一陣金光,裹挾一根簪釵,逸然向山巒間飄去,元神出竅,須附在貼身物上,方能答應隨心,待不多時,便見巨石橫滾,隆隆作響,坦倒的山腹內,玉門破石而出。
兩場惱羞成怒,激得那女尊恨恨地抿著朱唇,憤然盯著遠方出神。
“還是托大了……”
玉門雅袖一拂,雍容相貌,颯然一新,卻不見中燒之火,無言間灼噬其心。
“你作為天人的首領,嘁……真是個廢物……”
玉門的腦海里,猛地響起一陣不屬於她的聲音。
那是一陣低沉,沙啞的男聲,仿佛古之又古的荒原上,大風拂過礫石。
“天人降世……刻不容緩……證明你自己的時候到了……”
“旋齒人施加的封印……一定要打破它……”
“即使壓上全部天人,也在所不惜……”
玉門的腦海里,絕不止一種聲音,男,女,老,少,交鳴的回響,激得玉門不禁皺眉扶額。
“我會去做的,我會的……”
玉門近乎哀告地痛苦叫道。
“師父……”
一向驕傲的仙子,胳膊斷失了一只,一襲白衣,竟作襤褸染灰,暴露在外的肌膚,淺淺地泛著燒焦赤痕。
冷玉不知何時尋了過來,跪伏玉門腳邊,輕輕地瑟索。
“你回來了,還活著……”
玉門忙恢復端莊模樣,只是言語之間似乎對冷玉的生還十分不滿意。
或許以玉門的偏心,冷玉若真被塗山明誅殺,反倒會讓那天人師尊為她的狐狸女兒驕傲吧。
“起來吧。”
玉門的話音聽不出喜怒,對著冷玉微微抬了抬手。
冷玉撐著一只羸弱的胳膊,艱難掙扎幾次,方扶著巨石,緩緩站起,卻見那女尊只是冷冷地盯著,好像在看一只斷腿掙扎的螞蟻。
“抬起頭來。”
冷玉一抬頭,正迎上玉門刺來的手指。
但見玉門指上霞光四溢,漸漸包住冷玉殘弱的身子,霞光所及,殘衣復合,斷骨重接,斷殘的手臂,漸漸自缺損處生出。
那霞光籠罩冷玉之時,方還能聽她壓抑著輕聲嗚咽,此刻卻再抑制不住,放聲慘叫起來!
霞光褪去,那仙子周身,亦作初時冷艷模樣。
“回去吧。”
玉門不冷不熱地擲下句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地一线之間。
“師父,我好疼……”
冷玉蜷縮在地,良久方才自牙關里擠出一聲淒涼的呻吟。
“我是不是睡了許久?……”
張洛恢復意識,只覺周身裹在一片微微激蕩的溫暖之中,悠悠醒轉之際,竟見自己正泡在一片溫熱的碧水之中,幾名侍者挎著竹編的芳簍,慢悠悠向那水中扔著干香的花瓣與藥草,激起一陣陣水波,一浪浪蕩在極厚的松木桶壁之上。
松桶之外圍滿紅紗幔帳,柔暖光芒,柔柔下徹,照得地上方磚蒙了層蜜糖似的。
“你們不會要熬我作湯吧!”
張洛猛一激靈,正欲起身,腳下一滑,身子一趔趄,猛地栽入熱水里,蕩起一大片水花四濺,激得那幾個侍者捂嘴笑了起來。
“我們可沒有那樣的雅興,遇上可口的人兒,‘飢渴難耐’,都是直接囫圇個兒吃的,哪有功夫與你燒火燉湯?”
五六個侍者,個個二八女子模樣,或扎兩個羊角辮,或將頭發簡單往腦後一束,衣著皆素,或溫婉可人,或活潑俏皮,見那少年猛地一跌,一發都揀簍中花草,調笑般朝那少年赤身上扔去。
張洛周身,莫說衣裳,連頂冠也叫人摘了去,赤條條泡在水里,半片遮身的布也沒有,木桶內的水不多不少,剛夠他坐下時沒過脖子,一站起身,屁股蛋也要叫人看光,便只好縮住身子蹲在桶里,任那幾個小妖精圍著取笑。
“公子看上去俊俏機靈,怎麼這麼冒失啊。”
“有的人外傻內靈,我看他是反過來 機靈勁兒全現在外頭了。”
“聽說家伙什兒大,人就不靈,我的牝馬姐妹,新交的男伴就是牡驥成精,大倒真大,腦子可也真不靈光呢。”
“我說公子,你把你的家伙什兒亮出來與姐妹們看看嘛……”
“就是!脫衣服的姐姐妹妹看過,我們侍候沐浴的卻沒看著,萬沒有如此偏心之理!”
“就是,看一眼又不能給看掉了,站起來讓姐兒幾個開開眼啊!”
不知是哪個提議,引得周遭一眾小妖娘紛紛起哄,捧起溫水,不住往那少年身上撩,那少年正想張口回絕,一潑溫水,猛地灌入嘴中,連帶著一陣芬芳奇異的香氣,激得那少年猛地打了幾個噴嚏。
“莫鬧了!莫鬧了!”
張洛慌忙捂著胯站起身,周遭侍女,一發往那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看。
“哎呦~公子的皮兒怎麼還那麼白呀,莫不還是個雛兒?”
“捂得甚麼?聽話,讓姐妹們看看!”
兩三個妖娘上前,拉拉扯扯拽住張洛雙手,耷拉著腦袋的軟家伙,頭兒活像個紅雞蛋。
“哎呦我了個爹爹!恁的大喲!”
但聽一侍女失聲驚呼,眾侍女便皆笑鬧起來。
“莫說看一看,便是摸一摸,有甚麼要緊?”
“就是!就是!也讓我嘗嘗男人的滋味兒!是大是小,是軟是硬,皆要掂一掂來!”
但見那一眾妖娘紛紛解衣抽絛,有的赤精身子,有的只穿條短褲,包著白花花柔嫩大腿,有的穿著肚兜,汗水兩蒸,薄薄地透溻在身上,景到致處,有詩道:
雲罩白山日照峰,嫣紅姹紫各不同。
若見青春妙好處,憑溪朱門隱叢松。
白花花玉筍般堅挺乳房,罩在朱煙似肚兜下,連那肚兜兒也叫少女汗水暈濕,霧里看花,更顯出別一番滋味兒,不是赤裸,更勝似赤裸,五六個妖娘,皆是青春好顏色少女,脫得光露,一發鑽在桶內,偌大個木桶,擠擠挨挨,鶯鶯燕燕,倒似盛了一汪春色,粉撲撲肉團肌膚,紅燦燦朱枚姹紫,有大有小的奶子,有彈有軟的豐臀,不住往張洛身上蹭。
但見那五六個妖娘,皆伸手去摸張洛家伙,這個把一把,那個握一握,這個不忍松手,那個便又抓上來,摸夠了肉槍,便去揉那子孫袋兒,揪肉頭兒,捋玉柄,拖卵袋,挑陽眼兒,十來只玉蔥似的小手兒,三兩下便把那少年捉弄起了性兒。
“嘩!好棒的雞巴,頭兒恁地翹,一顫一顫的,公子,喜歡奴家,放膽來采,怎只在奴的朱門前作揖呢?”
“公子可真是個好小伙兒,倘若讓我在旁的去處逮住你,我也斷不能放過你了!”
“公子的家伙什兒,在人里也算是萬里挑一的了,我經過的男人,大的往往不及公子硬,硬的男人,這般大的又不多。”
“姐姐試過人?”
幾個小妖娘,一發往個束發稍長的侍女那望去,但見那侍女似炫耀道:“可不!我有過的男人,比你們見過的還多!”
眾侍女聞言,皆歡喜笑鬧,圍在那束發侍女身邊,左拉右攀,便見扎著羊角辮的侍女笑道:
“姐姐,我自幼在山中修煉,倒是和不少妖精試過,你說,你說,男人的滋味怎麼樣?”
卻見那束發侍女故作高深道:“男人也分三六九等,尋著好的,便是天大造化,把著了,便是有人使峭壁上的千年靈芝去換,你也不舍得去換他,若是遇著壞的,那真是雷火相加,萬難再有一絲舒坦嘍……”
“那好的男人,滋味如何?”
“唔……”
那束發侍女賣了個關子,見眾妖娘皆催她說,方見她笑道:“上癮,譬如珍饈佳肴,玉液瓊漿,吃過一頓,除非飢渴在命關上,否則休想再吃一口旁的了。”
“那這位洛公子是什麼男人?”
束發侍女遂打量張洛半晌,方悠悠道:“他是那種少男人。”
“少,什麼少?泄的少,不好打種?”
“咦,休要這樣說話,體統,體統……少是說他稀少,或許幾萬人里,幾十年才有一個。”
“哦?他又是何等樣人?”
但見那束發侍女長舒口氣,方緩緩道:“他嘛……說不上極好,但離那稍壞一點的,還有十萬八千里,此種樣人,最是哄人的高手,卻也有赤子的熱誠,比那好男人還叫人上癮,若說好男人是珍饈佳肴,少男人便是奇異山珍,南海的榴蓮,白山的雪蛤,喜歡的人陷進去,便要比痴好男人還痴,你看他便是,外浮內實,外弱內強,外俊內丑……”
“丑?一身月白的肉兒,多漂亮啊,怎麼會丑?”
“你看他的家伙嘛,丑是指他的家伙大,你看他現在便如此軟韌,起了性兒,更大得嚇人,當然,說的是在男人里,這便要叫不少女人床上歡喜,若是那話兒玲瓏漂亮,則不能快樂,非要大,長,硬,丑才好,最好是身子上青筋多些,這便夠丑夠硬。”
那侍女盯著張洛陽具出了會子神,粗粗嘆了口氣,又道:“許多牲畜,那話兒固然大,可終不夠剛強,如此便不為美了,其實要我說,陰陽交合,最妙一個‘歡’字,故有把做事叫作‘交歡’和‘歡好’。”
“就是擺弄的花樣多咯?”
“還要交心,靈肉交歡,方是上上之妙。”
那妖娘言罷,便見個扎麻花辮的侍女歡喜道:“如此,我等何不與洛公子試試靈肉之歡?”
“正要試試!洛公子,奴家先謝過公子款待咯……”
幾個妖娘,不管張洛心意,七八只手兒,摸得比十來只還要急,那少年剛要說話,嘴便叫個妖娘親住,這邊親了過癮,那邊又要捉他去親,總還是那束發侍女穩重些,分開眾人,橫在張洛身前,笑著同眾侍女戲道:
“咄!你想!她想!都想!總要人家男子樂得,方才孟浪吧!”
遂見那侍女轉過身去,解下肚兜,赤裸伏在張洛身上,巧手纖纖,悄然捉在張洛家伙上。
“公子可願與奴家共赴巫山,共行雲雨嗎?”
“這誰頂得住啊!”
但見那五六個小妖娘活色生香,俱是人間難尋的妙人,環肥燕瘦,一發向張洛發膩求歡,嫵媚氛圍,催得那少年心下長嘆一聲,便如雞奔碎米般地點頭,遂見束發侍女忙蹲身跪在張洛胯邊,旁人再想去占,卻見那侍女老虎護食般擋開眾女,獨逞風騷,蜂腰扭臀,乳峰生浪,眾妖娘見了,皆生暗妒。
“還得是年長的姐姐會逞風弄月,說著道理,便把個好男子把占了。”
“怕什麼,這男子精力壯,一人兩三次都有富余,就怕公子喂得飽咱們,咱們陪不好公子!”
眾人聞言,復作笑鬧,圍在張洛及那侍女身邊,但見束發侍女雙手把握大雞巴,鼻貼面蹭,千萬般喜歡模樣,啟朱唇,開銀齒,正欲含那肉頭子在口,卻聽帷帳外一聲止喝道:
“眾侍者何以如此無禮,慢待貴客?我可要不和你們好了!”
但見一六尺高白影笑吟吟走至切近,一眾妖娘見狀,紛紛圍到那白影邊上。
“好明哥兒,你不想我們,我們也想你了,許多天不見你,心都空了……”
那一眾妖娘見來者是塗山明,遂笑鬧著湊到她身邊,但見那小浪子挨個與那幾個侍女親了嘴,便左擁右抱來在沐桶邊上,張洛見來者是塗山明,忙轉身蹲下,遂聽那束發侍女笑吟吟道:
“非是我等慢待,正是招待,明哥兒莫要見怪。”
便見塗山明笑道:“見怪甚麼,只是怕你們沒輕沒重,給我兄長弄壞了。”
那妖主來至木桶切近,探手摸了摸水,便向眾侍女吩咐道:
“再添些熱水,我要溫一溫身子。”
眾侍女聞言,正要去再抬個沐桶,但見塗山明擺手道:
“我和兄長一塊兒,就在這里添便好。”
那一眾侍女遂笑吟吟舀著溫熱水,一發調笑著往張洛身上澆,那妖主見張洛窘態,不禁笑道:
“好了,雖說兄長不掛懷你等,畢竟還是客人,水正好,你們都下去歇著吧。”
那一眾妖娘尚有些意猶未盡,聞聽塗山明命令,皆喏喏而退,獨留二人相處。
“呆瓜,你躲我做甚麼?轉過身來,我與你說幾句話。”
但見那假男子素手潑雨露,打在真丈夫月白堅實的背上,激得他一激靈,別過頭來,略責怪道:
“你那幾個侍女給我弄起性兒了,怪害臊的。”
“甚麼害臊?但凡長了那個,有幾個不起性兒,你若不舉陽,我倒要疑你少陽,或有龍陽之症了。
塗山明言罷,便聽一陣衣服脫落之聲,復覺有兩只赤腳踩在地上,柔聲向這邊走來,莫名的旖旎,激得張洛愈發面赤了。
“你轉過來,我和要和你說話。”
張洛只覺背後一陣軟柔的觸感,靈巧地撫弄著少年的脊梁,忙回過頭去,便見塗山明坐在沐桶沿上,赤著一雙小腳,一面鳧波撥水,一面似戲弄地笑吟吟地踩著張洛的身子。
蠶豆大的大腳趾,一豆豆肉趾頭,丫丫地從頭到尾,柔順地排布著,白花花的腳面,粉里透紅的腳底,光潔無繭的腳跟,調皮地上下晃著。
那實在是一雙很漂亮的腳!
塗山明的腳實在有點小,以至於讓人懷疑她是否有六尺高。
盯著一雙小腳,張洛竟覺心下有些慌亂。
那絕對是一雙少女的腳。
而且是初成青春的少女。
“哎,你愣什麼神兒,撿到寶了?”
若將假夫作娘子,真教須眉滿面羞,那五六個小妖娘子,竟不及假丈夫姿美,張洛看時,不覺滿面羞紅,還是塗山明笑著呼喚,才把那少年喚回神來。
“我撿到兩個五十兩的銀錠子,焉能不出神兒?”
那假丈夫左右不敢暴露真性,張洛便是吃准這節兒,索性戲她一戲,便伸手去握塗山明一對赤腳,反那假丈夫吃了一驚,卻見那少年抓著塗山明一雙小腳,得寸進尺道:
“你看,這不是?”
張洛抓著兩只小腳,對著磕了磕,作勢要在上面親一親,登時羞得那妖主滿面通紅,忙抽回腳,也只低聲細語道:
“你真是個龍陽?連你兄弟都調戲,我看你是把我當相姑了。”
“那你趁著我洗澡便過來,不是把我當兔爺兒了?”
話已至此,那少年便不害臊,雙狐傍地,雌雄莫辨,模糊界限,倒令張洛覺得自在,遂大剌剌坐在塗山明對面,兩臂擔在桶沿兒,叉開腿,慢悠悠同那假丈夫相戲道:
“明弟若有龍陽之好,為兄倒真未必不能有求必應。”
塗山明聞言,只把兩只銀足復踩在熱水里,一勾一踩,陣陣泛起陣陣漣漪,良久面紅嬌嗔道:
“你要壞了,誰稀罕你個又滑又花的。”
那妖主言罷,盯著張洛,沉默半晌,方嘆氣緩緩道:“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不知該怎麼報答你。”
“你也會救我的。”
張洛一笑,塗山明便愈發不安起來,一顆玲瓏心,撲通撲通地脈動。
“我已奔波千年,歷經險難,早不知幾百千數,救過我的人,亦不知幾百千數,不知道為什麼,你救了我,我……我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可能是我很英俊吧……”
張洛咧嘴傻樂,猛地嗆進一口溫熱水,卻是那妖主猛踢起一大片水花,正灌在張洛嘴里。
“俊你個大頭鬼!”
塗山明笑罵,復踢起一陣陣水花,攪得一池碧波不堪一擾,歡騰地泛起碧白的浪。
“哎!你要淹死我!你要嗆死我!看我不給你點顏色看看!”
張洛見狀,亦笑同塗山明戲水,一面潑,一面伸手握住塗山明兩只腳腕,卻聽她叫道:
“哎喲!我好疼,莫要用力握!”
張洛忙縮手,便聽塗山明怪道:“沒個分寸的,怎得這樣強暴?”
張洛忙問道:“你怎麼了?”
塗山明遂道:“我被舵室的坍塌砸崴了腳,索性無有大礙,燈燭與我正了骨,養一養便無事了。”
“你肘下的傷,可曾覺得不適?”
張洛猛地抬肘,便見傷口縫得牢合,不禁嘆道:“好醫術!真真牢合,只是不能沾水久了,我還是起來吧。”
塗山明忙將他按下道:“這是藥浴,沒關系,你多泡一會兒,對傷口有好處。”
張洛遂疑道:“《靈閣妙術》里馭靈醫身的法術?你何不去用?”
塗山明聞言,囁嚅半晌,方道:“我沒有那麼強大的靈力……”
“你不是無厄境的仙人?怎的連驅使小法術的靈力都沒?”
塗山明聞言微惱道:“你知道了多,你怎麼也沒有靈力?”
遂見張洛聳了聳肩,無奈道:“我靈官殘缺嘛。”
塗山明沉默半晌,寂然道:“我雖靈官無殘,天生體格,卻不是修仙的材料……所賴之物,唯一身靈寶而已……”
張洛點頭道:“君子憑於外物,本就是很平常的事嘛,可我不明白,你若體格不濟,又怎的能修到無厄境?”
塗山明聞言,寂默良久,方緩緩道:“我是被玉門,被妲雅稚逼的,她在我體內傾注極龐大靈力,卻因我先天體格孱弱,不久便俱散作虛無了。”
“哦?他們兩個為何要這樣?”
“玉門和妲雅稚是一個人,這不是什麼秘密,只是當今之人,多不曉得罷了。”
“天人的首領,妲雅稚,是玉門?”
塗山明點了點頭,復娓娓道:“璇明道尊攜女仙游,妲雅稚乃上任天人首領之妹,便擔當元化門至尊,並天人首領,我幼年時正是被祖母送到她門下受業……”
言及此,遂見她嘆氣道:“我們曾經好得像親母女一般,她待我就好像我的親娘。”
塗山明自知語失,忙欲蓋彌彰笑道:“可惜,她不是我的親娘,我也不是她的女兒,我是塗山妖主的孫子,有蘇己的兒子,她弄錯了。”
塗山明悵然嘆氣道:“是啊,弄錯了……”
“她對你那樣好,你怎麼會白頭如此?”
塗山明拔下冠上發簪,如練白發,瀑垂星落,半披肩上,半落水中,絲徹若銀藻素荇,柔柔隨心波飄搖。
“白發若有三千丈,元化門該我一千丈,有蘇氏欠我一千丈,顛沛之苦,夙冥之恨,復賜我一千丈……元化門那一千丈,多數是眾徒生兄姐與我的,冷玉,唯獨冷玉,賜我五百丈白發,不知何時復還與她……”
又是一陣沉默,但見那妖娘抿唇呆坐,一對秀眼,似含萬種之淚,哀婉莫名,我見猶憐,張洛見狀,復抓住塗山明小腳,溫柔笑道:
“給你揉揉腳,不疼了,不疼了……”
塗山明遂望向張洛,笑罵道:“哪個疼?分明是你要趁機戲弄我,你個登徒子……”
言雖如此,卻見那妖主綿羊般溫順,任張洛捏弄一對小腳,更不掙扎半分,只把趾頭不住抓撓,半晌只覺腳上舒適,面上倒有些尷尬。
“燈草給我開的傷藥很燥,我自己也煉了些丹……或許是……熱性太大了……呼……”
塗山明的喘息漸漸粗重,面上的紅暈,愈發如桃似李。
“我……我感到有些奇怪……這是我三千零一十六年間,頭一遭感覺……”
那妖主只覺燥火中燒,愈是喘的發力,愈覺火焰旺盛,燎得心思難受,卻找不見泄火的火道,張洛雙手,愈發捏弄得巧妙,一捏,一揉,便好似銀鈎撥火炭,金匙澆燈油,雖然舒服,卻是愈發教人心亂了。
“兄長……你……你溫柔些……我……我有點不舒服……”
塗山明叼住食指,幾乎喘道。
“哪里不舒服?”
那妖主一向不形喜怒於色,今卻臉紅氣喘,張洛見狀,忙停手去問究竟,未及開口,卻見塗山明忙阻道:
“兄長,不要停……哥……哥,你接著……接著……”
“接著怎樣?”
“捏……捏我……你接著……捏我……”
“燈草開得甚麼藥?能把個冰山似的小瘋子變成此般形狀?”
張洛心里納悶,面上倒笑道:“明弟,你不像狐狸。”
“我像你娘!”
塗山明惱羞成怒,半晌自知語失,忙失口囁嚅道:
“像你……像你……”
“你也不像我,你像……你像……”
張洛故意勾那假丈夫,見她一時羞,少年心里,亦不覺間心動道:“明弟若作女子,便應是極極美的,不看身段兒,便是那青丘仙子,也不及她貌美,只是忒年輕了些,便是如此,也已是絕塵謝世的妙極人物……”
心念及此,那少年亦不禁失口道:“我像你男人。”
塗山明聞言,一聲驚叫,身子不穩,撲跌在沐桶里,回過神時,正倒在張洛懷中,又不知怎得和他抱在一塊兒,少年硬梆梆的大壞家伙,一翹一翹地頂在真少女的肚腹上。
世上有完美無瑕的男人,是極完美,極棒的,棒得叫人覺得他不應該長著一根雞巴,又有一些猥瑣卑劣的男人,猥瑣卑劣得叫人覺得他只長了根雞巴。
偏偏張洛兩種都不是,他是那種正好長了雞巴的完美男人。
望著張洛的臉,偏有那麼一瞬,塗山明覺得張洛是完美的,回過神時,手上偏又多抓了一根東西,那是張洛起了性兒的大屌。
塗山明嚇了一跳,忙縮回手,身子卻和中了邪似的,偏要在張洛身上多靠一會兒。
因為世間的萬丈冷雪,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都落到過她的身上,世間的萬丈火焰,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都在張洛的胸膛上燃燒,塗山明忽然覺得,她實在有資格窩在張洛懷里,那是她苦行過世間的寒冷後救贖出的唯一一點生機。
仿佛快凍僵的人,鑽進風山雪坳里的小屋,小屋里,熱酒,熱菜,熱火爐,火苗騰騰地燒著……
仿佛是快凍死的人,一頭鑽進那樣的小屋,塗山明緊緊抱住,不,纏住張洛,好像要把自己像炭一般揉進火里!
冷劍,冷槊,冷火,冷徹千年的獨行,但她到底是一個渴望愛的少女!
“我有資格得到他!”
有些時候,一些事情很有道理,有些時候,一些事情就是不講任何道理。
不講道理,有時也是一種道理,太講道理,反倒不講道理。
塗山明這樣,稀里糊塗地把自己投進張洛的火里。
塗山明猛地把唇投到張洛的臉頰上!
“你真是古往今來,我見過的最混蛋最混蛋的混蛋!”
塗山明低聲喘著,眼里漲滿了粉紅色的霧氣。
“我的衣服都濕了,索性……索性……”
索性一把摟住張洛的頭,兩張唇猛地吻在一塊兒!
塗山明的舌頭,笨拙地鑽進張洛嘴里,撬開張洛牙關,猛地纏住張洛舌頭!
男人的舌頭!她還是第一次親個男人!嬌柔的身子,登時軟了下去,好似投入火焰的冰雪,軟在張洛的胸膛里,登時化作個沒影兒!
“唔!”
張洛大驚。
“唔……”
似乎是一種天生的靈感,張洛幾乎明白了一切。
張洛畢竟沒有拒絕,那少女親得動情,腰肢便生澀地扭動起來,張洛便下意識摟住塗山明,緊緊摟住塗山明。
誰又不是在萬丈風雪里走過的人呢?
“哥……”
塗山明呼吸未定,忙又親上張洛嘴唇。
連塗山明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如此失態,或者說……
如此動情。
她本是個下定決心斬碎情思的人,更未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喜歡上個男人。
她好像喜歡上了張洛。
或許她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堅冷。
唇與唇之間拉著細亮的黏絲,戀戀不舍地分開,塗山明的眼撞上張洛滿含笑意的神色,登時羞紅了臉。
“你親得這麼好,真該去當個小相姑。”
張洛隱隱覺著現在還不是時候,或者說,塗山明還有不應被他點破的理由。
“你就會說!真該把你嘴撕爛!”
塗山明羞極了,故作怒樣正要脫身,身子卻叫張洛猛地抱住了。
“桶里很暖和,再呆一會兒吧。”
塗山明神情一怔,像是被猛地擊中心房般緩緩倒下,倒在張洛懷里。
“我……我……”
望著張洛的眼睛,塗山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衝動,甚至是失態,她一向很有分寸,偏偏叫這少年勾了。
“他會不會突然扒開我的衣裳?會不會要了我?會不會?……”
略帶著期待的恐懼,塗山明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我不會傷害你,你太累了。”
塗山明猛覺一暖,從內而外的暖,身子一暖,倦意漸漸襲來。
她已數千年沒怎麼睡過穩當覺。
“那你君子些……莫要毛手毛腳的……我……我是個很貞潔的男人,我不喜歡給人家強奸了。”
“你安心睡,我去叫侍女。”
“不,不要,你在這……”
“我這就走,我去叫侍女過來……”
“不,我要你在這兒,哥,別走。”
塗山明垂瞼交睫,不敢再去看張洛。
“嗯,我在這。”
塗山明輕輕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張洛胸膛上。
“你真的那麼君子?”
“我不像個君子?”
“你簡直是個大混蛋。”
塗山明的小手順著張洛大腿,慢慢往里頭摸去……
“還這麼硬,你絕不是君子。”
“我自然不是……”
張洛復笑道:“可我是小人?”
“你可不小……”
塗山明這回倒覺得那家伙很可愛,手上倒舍不得松了。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她們那麼愛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大混蛋,不僅是個大混蛋,而且還是個‘很大’的混蛋。”
塗山明沉吟半晌,顫悠悠嘆了口氣。
“真大……”
張洛亦覺有些奇異,一時也不知如何行動,便任那假丈夫緩緩垂下睫毛,漸漸步入久違的沉睡……
“殿下,天鯤的修復已經完畢,隨時可以啟程……”
不知過了多久,塗山明猛地驚醒,起身時,便見斥候隔著紗簾,朦朦朧朧地報事,卻又似在飄渺境外,轟地一聲炸雷,激得那假丈夫忙整色斂容道:
“我知了,你且下去,傳令諸卿將軍休整,三日後啟程。”
斥候退下,塗山明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衣裳,又看了看赤裸的張洛,“噗”的一聲笑了。
好似一場荒唐夢,溫存時,水已涼。
“你去忙吧,我就不留你個大忙人兒了。”
張洛笑了笑,他和塗山明心里都明白,妖主還有未成就之事。
塗山明默然頷首,低頭沉吟,半晌不語。
她竟有些像個女孩!
她總算像個女孩。
“水已涼了,我先出去叫侍者加水,船醫室在哪邊?”
張洛遂赤裸起身,扎了扎頭發,跨出沐桶,復向塗山明問道:“我衣服在哪?”
塗山明依舊沉默。
張洛沒頭沒腦地問了半晌,便見那幾個侍女不知從哪里鶯鶯燕燕地冒出來,攀扯住張洛,一發笑鬧。
“你那一身衣服漂亮,押著權抵船票錢了!”
“你認不認?你認不認?不認,不認我把你丟下船去!反正快入冬了,你看你挺不挺得住!”
那一眾侍女鬧得張洛只好苦笑,終尋著個時機插話兒道:“那你給我幾件衣裳穿吧,這樣光著,有失體統啊……”
“光著就光著,赤子自然,有甚麼失體統的?”
“去!明哥兒要洗澡了!你趕緊走!”
張洛聞言苦笑道:“我能去哪?我衣服也沒有,再說了,我的身子都讓你家少爺看光了,我還不許看她兩眼?”
塗山明的背影猛地一顫,下意識捂住胸前,又緩緩放開。
“你愛去哪去哪,怎麼著,耍無賴是不?去!去!”
幾個侍女,拉拉扯扯地拽張洛出屋,卻聽塗山明令道:“若麝,香娘,你們不該這樣鬧,我有話要跟兄長說。”
那幾個侍女遂不鬧,又聽那妖主令道:“你們幾個把耳朵捂上,這話只和我兄長說。”
那妖主等了一會兒,復道:“哥,他們的耳朵都捂上了?”
“嗯,都捂上了。”
遂見塗山明背對張洛,遠遠地脫下周身衣裳,如雪白玉潤,凝脂般肌膚,柔柔地泛著清麗的光澤。
玲瓏嬌巧的後背,尚透著一絲青春含苞待放的羞澀,嫩翹的屁股,卻已如桃李般飽滿豐饒。
“哥,你看著我,就在那里看著我,不要過來。”
“嗯,我不過去。”
塗山明嘆了口氣,柔柔道:“你救了我兩次,我不知該怎麼報答你,我還有很多話,日後要慢慢和你說,你願意聽嗎?”
“你若願講,我便願聽。”
塗山明顫巍巍嘆了口氣,緩緩地,鄭重地說道:
“若弟他日變成女子,則弟定當獻身於兄,無奈那日非今日,還望兄長恕弟慢禮……”
張洛點了點頭,笑道:“明弟只要輕松些,我也安心了。”
塗山明捋了捋頭發,亦點頭道:“我明白,船醫室,你叫個人領你去吧,若麝,你取那面牌與他……”
便見那長發侍女,喚作若麝,頷首應道:“是那面牌?”
塗山明顫巍巍嘆氣道:“對,那面牌。”
“哦!是那面牌!”
眾侍女歡喜呼應,卻見那妖主忙坐在沐桶里,軟聲柔語羞道:“你們起什麼哄,快來與我添湯。”
一眾侍女,皆歡喜忙碌,若麝遂引張洛到穿堂入室,來在一處屋里,偷眼打量之際,卻見那屋里陳設竟似少女閨房,軟榻錦床,素被銀枕,玉櫃銀鎖,小凳狼裘,對著床,一方玉桌陳設,桌下嵌著銀抽屜,銀抽屜下擺著一方三尺玉匣,那侍女自抽屜里取出銀鑰匙,對著玉匣上的銀鎖一撥弄,打開匣門,光霞朦朧,隱約可見。
張洛正自出神時,便見若麝捧出巴掌大的一面白玉鑲寶石的牌,奉與張洛道:“有此信物,妖主之下,便是公子。”
但見那寶牌素底秀紋,正面是若狐似虎的威嚴面孔,雙眼鑲嵌金琉璃寶石,復有極珍金石,星斗般點綴其間,背面則刻著無數祥和異獸,或奔走山林,或翱翔天水,做工奧妙,莫能言蔽。
“啊也!莫非我是妖丞相了?”
張洛見異寶不禁得意,卻見那侍女神情間帶著意味深長的嗔怪,搡了一把張洛,言語微怪道:
“別不知好歹,人家的心意,你可得明白收下。”
張洛正想把那牌揣在腰間,卻方悟自己全身赤裸,遂尷尬笑道:“她的心意我明白,我一定好好收著。”
“嘁,你明白個頭啊……”
那侍女怪罷,復湊到張洛耳邊低語道:“你道這牌是什麼?”
張洛搖頭,復見那侍女道:“這牌是玄祖爺爺親制,贈與少玄奶奶的定情信物,正面刻畫,正是玄祖爺爺的本相,塗山氏系玄祖爺爺與少玄奶奶苗裔,故此牌便流傳下來……”
那侍女見張洛愣神,復道:“這牌,明哥兒的爺爺也曾拿過……”
張洛聞言,終恍然大悟,嘴上卻磕巴道:“如……如此貴重心意,真……真的……當真要給我嗎……”
若麝遂笑罵道:“夯貨,非要人家女孩子挑明嗎?”
那侍女遂鄭重道:“明哥兒是頭一回喜歡人,你要好好對她……”
張洛默然點頭,再欲返去見塗山明,卻叫侍女攔道:“明哥兒叫你晚上再回來!你不許去!”
又見若麝悄聲同張洛道:“小姑娘家家的,你要給她點余地嘛……”
“那我這沒穿衣服……”
“反正這兒附近沒什麼人來,你這身好皮肉,給姐妹們過過眼癮怎的?”
眾侍女歡欣笑鬧,連推帶搡把張洛推出屋去,“砰”一聲關上大門,獨留他在門外不尷不尬地站著。
“哎,又不是第一次遇見拿我尋開心的女人了……”
張洛身子潮乎乎的,不知哪來的風,吹得張洛打了個冷顫。
“可這樣著實有些太過分了。”
張洛看著手里的玉牌,嘆氣笑道:“哎……人家把心都給我了,我還能怎樣呢?”
“算了,先去找件體面衣裳,再去弄點東西吃……”
張洛只覺心中一陣快意,索性先不去管甚麼體統,邁開步子,甩著手,一步三晃地四處走著,可也奇怪,天鯤里門戶甚多,此間卻不見一個,四處走了半晌,正要拐過一處拐角,卻聽“啊”的一聲驚叫,忙回神去看時,卻見青丘月瞪眼呆立,直愣愣盯著張洛出神。
“啊!妹妹……我……我……”
張洛忽地意識到那話兒還硬翹著,又因它狼夯,左捂右遮不是,只好尾巴似的夾在腿間,叉扭著腿,倒像個讓人看光了身子的小小子一般扭捏。
“你……你……”
青丘月囁嚅良久,方嘆了口氣,緩緩道:“兄長怎麼不穿衣服?”
“我……呵呵……說來話長。”
“這樣啊……”
便見那狐女長出一氣,解下斗篷,扔與張洛,頭也不回往塗山明房里去了。
“這是甚麼香?”
張洛披上斗篷遮住腰間,但聞異香如蘭,若即若離,直教人心懷爽暢,說不出的舒服。
“蜜哥哥的,會和他的一樣大嗎?……”
青丘月的心湖,竟也不再平靜。
“光著身子勾搭我,誰忍得住啊……蜜哥哥……”
少女把手緩緩伸進褲襠……
“殿下!殿下!”
斥候猛地闖進精舍,便叫四五個侍女攔在門前。
“何事如此急?”
塗山明一臉掃興地自雙腿間抽開素手,背對斥候,整斂儀容道。
“有兵士在天鯤內見一極巨大白影游蕩,足有一丈高下,像是……像是……”
“像是騎著白牛的極壯美婦人。”
“哦?”
塗山明聞言,猛一抖擻,忙喚侍女執襟整裳。
“莫不是白山夫人?傳令全體兵士,務要找尋白影蹤跡,請住白山夫人!”
卻不知那游蕩白影究竟是何方神聖?若果真是那尋王探帝的白山夫人,又因何來至此間?那動情的妖主,又要與張洛及青丘月有怎樣的纏綿故事?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